第316章 许侯(上)

家宰还想再劝,却被皋伯眼中的冷光止住。

「不必说了,」

皋伯幽幽道:「我不去,难道要让陛下去?」

「陛下刚刚即位,帝位未稳,九州人心浮动,陛下亲征,帝丘空虚,万一被人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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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内忧外患齐至,夏后江山才真是危矣,」

皋伯转过身,道:「陛下不能亲征,此时朝中,能掌夏后六军出征北海的,只有我一人,社稷危难在前,个人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一死而已,以报三朝天子知遇之恩,」

「放心吧,这天还塌不了!」

皋伯的一生早就与夏后氏牢牢绑定,少年时的他就曾亲历过帝相殉国,后羿代夏。

青年时追随帝少康复国,再造夏后氏天命,中年时辅佐帝杼夏征东海,伐三寿,驱淮夷。

如今年迈,又要辅弼年轻的帝槐坐稳帝位。

身历四朝,社稷柱石,名望隆重,天下敬畏,说的就是现在的皋伯。

也是因为如此,在天子帝槐不能亲征北海的当下,只有皋伯才能掌夏后六军征伐北海。

其他人既没有皋伯名望,又无统兵的本事,大军一出,若镇不住六军之将,反而坏事。

喤!

三日之后,夏后宗庙,青烟缭绕,钟鼓齐鸣。

太牢之礼齐备,牛、羊、豕三牲列于祭台。

祭台之上,牲体肥硕,皮毛生光,其上覆以锦绣彩章,牲首都朝向上方的先祖神位。

帝槐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走上宗庙祭坛,亲手点燃祭香,拜倒在夏后氏列祖列宗的神位前。

在他身后,百官公卿,宗室贵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按班而立。

「后辈子孙不肖,拜祭历代先王。」

帝槐声音沉肃,响彻宗庙,道:「今北海妖祸横行,幽侯叛夏自立,社稷不稳,九州动荡,幸有冢宰皋伯,请命出征,荡平妖乱,」

「孙儿在此祭告宗庙,祈列祖列宗庇佑我六军将士,平定北海,庇佑皋伯,顺利还朝,让我夏后氏社稷,千秋万代,永镇九州!」

说罢,帝槐向神位行叩首之礼,三叩首后,缓缓起身。

宗庙祭坛之下,百官恭立,万民跪拜,老丘内外,一片肃穆。

礼毕之后,帝槐缓步走下宗庙祭坛,一身天子气笼罩四方,百官垂首恭迎。

「相父,」

帝槐当着百官公卿的面,向站在阶前的皋伯躬身一礼。

「陛下,」

皋伯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扶住帝槐。

「您折杀老臣了,老臣怎敢当陛下如此大礼!」

帝槐直起身,望着这位四朝柱石,沉声道:「相父,九州安危,夏后江山,六军将士,」

「予,全都交给您了,」

皋伯对着帝槐郑重道:「老臣皋伯,对天而誓,」

「定携六军横扫北海,擒杀幽侯,不破北海,不还老丘,」

帝槐执住皋伯的手,目光灼灼,道:「相父出征之后,予会在老丘,日日北望,静待相父克胜而还,」

皋伯重重点头,帝槐松开手,转身望向宗庙外,那里六军列阵,黑甲如林,旌旗猎猎。

夏后六军,一军五师,合一万俩千五百甲,号称天下至强兵锋,每一军都有轰杀神人的力量,六军齐出,正神亦不能迎其锋芒。

这是夏后氏天子,除九鼎之外最大的依仗。

以夏后六军平北海之乱,便是帝槐对幽侯称王的回应。

「陛下,老臣已经定下四日之后,领军开拔北海,如今军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老臣处置,」

皋伯对着帝槐深深一揖,道:「如此,便先向陛下告退了,」

帝槐沉声道:「相父尽管去筹备,予已令有司备好粮草辐重,神甲宝兵,凡六军所需,一应尽数拨付,绝不会耽误相父出师之期,」

「谢陛下,」

皋伯再拜之后,帝槐亲送皋伯至宗庙门外,目送皋伯登车。

黑旗仪仗簇拥着百揆车驾,缓缓向相府行去。

帝槐立在宗庙门前,看着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在百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紫宫。

紫宫正殿之内,鎏金铜灯依次燃起,帝槐褪去祭天时的十二章纹衮服,换了一身白色袍服,端坐帝座之上,神色沉静的犹如深潭。

「将豫州、扬州、徐州的奏书分拣出来,留在案上,9

「其余州邦的奏书,交由司徒、宗伯合议处置,待司徒、宗伯看过之后,再呈予过目,」」

「诺,」

侍立在侧的宫人,连忙躬身而应,随后走到牛车旁,取下最上层的简牍,按州域分拣。

不多时,三摞竹简就已经摆在了帝槐案上。

帝槐垂眸,手指轻叩案上竹简,先将徐州那卷展开。

简上字迹清晰,他一自数行,遇关键处便顿一下,沉吟片刻,取笔在旁侧批注几句。

就在帝槐静下心,批阅各州奏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然入夜,老丘城的灵脉长河泛着淡淡明光,映得宫墙上的神篆明暗不定。

「寺人,豫州吕尚急表,行人已经候于外阙,」

紫宫外侧的禁门,铜铃轻响,一名身披黑甲的夏后甲士持戈立在阶下,对门内宫人躬身传报。

寺人,既是宫人的别称。

值守殿门的宫人趋步至阶前,接过封缄完好的奏书,验看了简首的泥封与印记,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向正殿方向躬身唱喏。

「豫州吕尚遣使上表,奏书在此,」

经过层层传报之后,帝槐批阅奏书的手一顿,道:「呈上来,」

其实以吕尚的方伯之位,正常情况下上表,不会直接呈给帝槐。

九州万邦,这其中的万邦可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有一万个以上的邦国。

作为天下万邦名义上的共主,帝槐国事繁剧,一般只有公侯以上的奏书,才能直达帝槐的案上。

公侯之下,哪怕是方伯,若无大事,也要先经皋伯等卿士审阅,挡掉大部分奏书后,才会送到帝槐案上。

只是吕尚如今风头正盛,紫宫中的宫人谁人不知,天子帝槐对这个吕尚很是关注,自然不会将吕尚当作寻常方伯看待。

「他倒是有胆子上表,」

帝槐眸中神光微闪,冷笑一声。

片刻之后,有宫人双手捧着一卷简牍,恭恭敬敬的送到帝槐面前。

帝槐擡手接过简牍之后,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竹简,神色猛的凝住,似是不敢相信,帝槐又看了一遍。

最后,帝槐脸色先是一青,再是由青而白,最后泛红,咬牙道:「好个吕尚,」

虽然吕尚所上的表文,通篇言辞都极为的恭谨,开篇就是诚惶诚恐,顿首上言。

可是吕尚所求的,或者说是吕尚的胃口,实在是让帝槐看不到丁点的惶恐。

「彤弓,一个小邦国君,竟敢上表讨要彤弓,」

帝槐怒极而笑,将简牍重重掷于案上,看到天子暴怒,殿内宫人齐齐垂首。

「他一个小小的方伯,他怎么敢向予讨要彤弓?」

帝槐起身踱下帝阶,白袍翻飞,眼底寒芒乍现,道:「还要镇抚三川,予是真没想到,冀州之外,四方诸侯的心,竟然已经膨胀到如此地步了!」

要知道,彤弓可不只是一件礼器那么简单,更代表天子所赐的专征之权,唯有功盖天下,名震一方的大诸侯方可受赐。

在帝槐看来,吕尚不过是一个豫州的小邦方伯,身无赫赫之功,就敢开口讨要此等重器,分明是不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殿外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帝槐翻飞的衣袍,帝槐攥紧双拳,周身天子威压沉沉散开,案上竹简被劲风拂得簌簌作响。

半晌,帝槐强压下胸中怒火,回身坐回帝座,眸中冷光跳动。

「来人,」

帝槐深吸一口气,周身翻涌的天子气缓缓收敛。

「在,」

宫人立刻应声,垂首跪伏于地。

「速去传召六卿,即刻入紫宫正殿议事,不得有误,」

所谓六卿,既是家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都是夏后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家宰又称百揆,是六卿之首。

「诺!」

宫人高声应下,不敢耽搁,起身之后快步退出正殿。

殿外值守的甲士立即备上车驾,让宫人持着天子诏令火符,分头奔赴六卿府邸。

夜色深沉,老丘城内街巷的沉寂,被天子使者的出行打破,车马踏破夜色,马蹄声急促铿锵。

不多时,家宰府、司徒府、宗伯府、司马府、司寇府、司空府先后接到急召,六卿不敢耽搁,各自整肃衣冠,乘车驾往紫宫疾奔。

不过半个时辰,身着朝服的六卿就已鱼贯踏入紫宫正殿,就连快要出征北海的皋伯也受诏入宫,六卿向帝槐躬身一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面色沉冷,沉声开口:「诸位免礼,今夜急召,乃有要事商议,」

「豫州,许伯吕尚,刚刚遣使递上急表,不只向予讨要彤弓,还请命镇抚三川,诸位皆是国之重臣,都说说吧,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彤弓?」

这话一出,殿内一时死寂,六卿面面相觑。

「陛下,吕尚一介方伯,无尺寸之功,还敢妄求彤弓专征之权,此乃僭越,绝不可许,」

司空邓胥出列之后,擡眼望向帝槐,道:「彤弓乃天子专赐之物,代天子行征伐之事,为天下重器,」

「吕尚偏居豫州一隅,不过一邦之主,就敢觊觎此等重器,足见其心不轨,臣请陛下下诏,斥其僭越之罪,令其收回妄言,俯首谢罪,以做效尤!」

「臣附议,似这等毫无敬畏之心的诸侯,必须严惩,「6

「此子,分明是在藐视天子威权,臣请陛下即刻遣使问责,削其方伯之位,以戒九州诸侯,莫生僭越之心!」

司空邓胥之后,宗伯姒愚也出列进言。

见宗伯姒愚进言,司徒窦温、司马曾埠、司寇计伊亦相继出列。都是向天子建言,要严惩吕尚。

只有百揆皋伯,立于班首,低头不语,没有随其他五卿一同进言。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将殿中诸臣反应尽收眼底,最终目光落在皋伯身上,沉声道:「相父,您意下如何?」

众人闻声,当即住口,齐齐望向这位四朝柱石。

皋伯缓缓擡眼,目光扫过案上奏表,又看向面色沉郁的帝槐,缓步出列,躬身一礼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此言一出,殿内众卿都是一愣,司空邓胥道:「皋相,如何不能一概而论,此子上表天子,向天子讨要彤弓,这就是僭越,」

皋伯擡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邓胥,幽幽道:「吕尚所求,固然僭越,可诸位可想过,他怎么就敢上表天子?」

「北海乱后,许伯吕尚就很不安分,其灭四,擒杀骄虫,实力不可小觑,而且据老臣得到的密告,东夷一系的诸侯,已与其定下盟好,」

说到此处,皋伯轻叹一声,道:「这可是东夷,我夏后氏历代的心腹之患,」

「若我等此刻盛怒之下削其爵,兴师问罪,逼反了吕尚,东夷必会支持吕尚作乱,「届时北海未平,中原又起烽烟,我夏后江山,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帝槐闻言眉头紧蹙,沉声道:「相父之意,是要应表文所请,将彤弓赐给吕尚?」

皋伯肃然道:「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如今夏后六军要毕功于一役,先定北海,吕尚所求彤弓,可先给他,「待六军克胜而返,外患去后,回头再收拾这吕尚,便是易如反掌了,,,皋伯话音落下,殿中众卿面上怒色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司马曾埠眉头微蹙,道:「皋相所言固然有理,可彤弓乃天子征伐权柄,」

「轻易赐给一介方伯,恐让天下诸侯心生轻慢,日后群起效仿,我夏后威权何在?」

帝槐道:「此言有理,吕尚野心昭然,若直接赐下彤弓,九州诸侯必会群起效尤,届时人人讨要专征之权,夏后威权将荡然无存,此事绝无可能。」

皋伯擡了擡头,静待帝槐决断。

迎着众人的目光,帝槐又道:「但相父所言亦是实情,北海未平,不可再添中原祸乱,方伯之位配不上彤弓,那侯位,应该可勉力当之,此言一出,殿内六卿皆是一怔。

帝槐冷声道:「予可下诏,擢升吕尚为侯,以安其心,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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