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帝丘(下)
「陛下,」
皋伯神色愈发肃重,道:「社稷为重,老臣一身荣辱,不及夏后江山之万一,」
「如今北海妖乱愈演愈烈,诸侯观望,四岳窥伺,迟则生变,请陛下准许老臣出征,不平北海,老臣誓不还朝,」
「相父,」
帝槐望着立于阶下的皋伯,长叹一声,道:「相父忠忱,可昭日月,予,本来是念您年高功重,不忍再以兵事相劳,」
「只是,事到如今,国家危难,予亦不能再以私情相阻,便准了您所请,命您为元戎,赐斧钺,节制夏后六军,既日发兵,荡平妖乱,以安社稷,」
说话间,帝槐擡手一招,帝座旁一柄纯金斧钺化作神光,飞入皋伯手中。
斧钺之上有虎身人面九尾陆吾图腾,落入皋伯手中,当即发出阵阵虎啸,周身神光流转,慑人心魄。
作为人间至尊,帝槐所赐金钺自然不是凡物,其虽不是帝禹所传开山斧,但常年被奉于帝丘紫宫内,经几代夏后天子的天子气孕养,神性自生。
到帝槐这一代,这一柄金钺早已胜过不知多少神兵,具有莫大神通,一钺在手,就有光摇山岳,气吞江海之势,落可劈山开岭,动则风云变色。
「陛下,」
皋伯双手捧着斧钺,拜倒于丹陛之下,道:「臣,皋伯领诏,必不负陛下所托,殄灭妖氛,上安宗庙,下抚万民,」
见皋伯拜领金钺,帝槐想了想,轻声道:「相父此去,六军尽归相父调遣,只盼相父出征北海,早日还朝,」
皋伯沉声道:「待平定妖乱之后,老臣自当束甲回朝,再侍陛下左右,」
「好,」
帝槐轻拍帝座,道:「予在老丘等着相父还朝,」
「出师之日,予会亲至老丘城外,为相父践行,望相父千万珍重,」
对于皋伯这位四朝老臣,先帝托孤之臣,帝槐心里还是倚重居多。
自帝槐即位以来,九州不稳,诸侯离心,若非皋伯先携夏后玉牒巡狩九州,以正视听,安抚诸邦,后又坐镇中枢,撑持夏后江山。
此时帝槐所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北海妖乱了。
毕竟,天子之位,几乎包含人世间最大的造化,堪称成道之捷径。历代王天下的天子,不只无敌于人间,在天上也是仅次五方天帝的大神通者。
见贤思齐,这些诸侯自然也想证无上之道,窥伺神器者从来不在少数。
「陛下放心,」
皋伯捧着金钺,道:「老臣自会珍重,」
望着这位四朝柱石,帝槐面带怅然,其实若不是皋伯请命,帝槐已经在考虑亲征北海。
偌大的老丘,能让帝槐毫无保留,倾尽六军托付的,只有百揆皋伯一人。除皋伯之外,无论谁掌夏后六军,都不能让帝槐放心。
这可是夏后氏能坐守冀州的根本,夏后六军有失,帝槐也难再掌冀州,更别说坐稳帝位了。
「老臣,告退,」
皋伯手捧金钺,向帝槐行一礼,缓缓起身,转身稳步走出紫宫。
「传诏,」
目送皋伯远去,帝槐轻轻叹了口气,思量片刻,神色渐渐归于沉静。
侍立一旁的宫人,连忙躬身,静静等候帝槐口宣帝诏。
「令秩宗准备太牢,三日之后,予要祭告宗庙,希望列祖列宗保佑,让相父早日平定北海,」
「是,」
宫人躬身领命之后,缓缓退去。
「北海,」
帝槐独自端坐于帝座之上,目光望向紫宫外的沉沉天色。
北海妖乱,非比寻常,幽侯竖旗称王,直接戳在了夏后氏的痛点上。
四岳诸侯各怀异心,按兵不动,都在观望,若是此战失利,整个夏后江山都有倾覆的可能。
铿!
就在帝槐想着心事的时候,紫宫之中有钟磬声响,三响之后,宫门被徐徐推开,一名宫人低眉垂首,轻步趋入丹陛之下。
「陛下,九州万方的奏书已送至殿外,请陛下御览,」
帝槐擡眸,目光落在宫人身上,道:「呈上来,」
「诺,宫人躬身应道,转身退至殿外。
哞!
不多时,一声牛嗥自殿外而入,震的紫宫梁柱微颤,一辆牛车被赶入紫宫正殿。
拉车的白色神牛,鼻息喷吐金霞,牛车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竹木制的简牍,以青绳捆扎整齐,自车辕堆至车尾,压得车板微沉。
牛车停在丹陛之下,宫人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解下捆缚简牍的青绳。
然后,这宫人捧着最上层的一卷奏书,小步拾级而上,恭谨的呈至帝槐面前。
「混帐,」
帝槐取过那卷竹简缓缓展开,刚看了一半,眉峰就微微蹙起,最后将竹简仍在案上,「这个吕尚,果然是开了个坏头,」
强压下心头火气,帝槐哼了一声。
对于吕尚,帝槐虽远在老丘,仍知其名,最主要的是吕尚敢为天下先,北海乱起之后,吕尚直接出兵,平灭诸姞,擒杀神人骄虫,使得天下皆惊。
当时帝槐与皋伯评价吕尚,说其是乱臣贼子,胆大包天。
要不是北海之乱,牵扯了帝槐大部分精力,再加上吕尚也不是等闲之辈,牵一发而动全身,帝槐早就带领夏后六军亲征豫南了。
只是,帝槐虽没有立即兵发豫南,却也在心里给吕尚记了一笔,只待北海平定后,帝槐必然要对吕尚追责。
帝槐很清楚,吕尚的所作所为,近看似乎远没北海之乱来的恶劣,但长远来看,却是在天下诸侯的心里放了一把火,不安分的苗头已经愈演愈烈。
这一卷简牍,不是从豫州送来的,而是从扬州送来的,是扬州的一个姒姓小邦,上呈到老丘紫宫的。
其上字字泣血,通篇都是泣告之词,说的是扬州已有诸侯私起甲士,攻伐邻邦,抢夺邻邦国土人口。
这在帝槐看来,这些都是吕尚之过,要不是吕尚擅开兵衅,其他诸侯也不会有样学样,视王命如无物,以至九州越发动荡。
「本以为北海妖乱已是心腹大患,不曾想,腹背之中,亦已生出了蛆虫!」
帝槐怒极反笑,眸中有神光翻涌,整座紫宫的天子气都随之震荡。
宫人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帝槐起身,踱步于丹陛之上,最后目光如炬,望向豫州方向。
天下诸侯见吕尚不顾帝诏擅自用兵,竟未受贬责,一个个都已蠢蠢欲动,扬州那个私起甲士的诸侯,或许就是一次试探。
若北海战事再拖,四方诸侯必群起效仿,到那时,夏后江山就真的要分崩离析。
「幽侯、四岳、吕尚,」
帝槐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可恶,」
帝槐擡手一挥,案上竹简自动卷起,落回宫人怀中。
九重宫门之外,皋伯手捧金钺缓步而出。
出得紫宫,皋伯微微擡眼,目光扫过这座屹立于冀州腹地的地上神国老丘。
老丘是上代天子帝杼夏一手建立的地上神国,夏后天子虽只传了八代,但都城却换了六次,在帝槐之前,每代天子即位都会迁都。
帝禹迁阳翟,帝启迁安邑,太康迁斟,帝相迁商丘,帝少康迁原,最后是帝杼夏迁老丘。
作为夏后氏天子中仅次于帝禹、帝启的存在,骄阳天子帝杼夏所建的老丘,其规模也远甚历代夏后天子所建的神都。
「老丘,」
皋伯驻足于九重宫阙之外,掌心金钺之上,虎啸声虽然渐息,却依旧流转慑人的威严。
他默默看着这座由帝杼夏一手缔造的地上神国,目光所及,尽是神纹篆刻的宫墙,镇守四方的神兽柱础,贯穿城池的灵脉长河。
老丘不同于夏后历代都城,帝杼夏在位时,以山河为基,引天星之力,将整座城池炼成镇压九州的神器,城内一砖一瓦,皆孕神性。
六军驻所、宗庙祭坛、诸侯馆驿,依天象排布,暗合九宫八卦之数,既是人间帝京,亦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神国。
自迁址于此,夏后氏才真正稳住了冀州根基,压得四方诸侯数百年不敢妄动。
可如今,神都虽是气象依旧,内里却已然暗流翻涌。
「夏祚啊,」
皋伯轻抚金钺,心中暗叹,一步一步走下宫前玉阶。
此时的宫外,早已有百揆仪仗等候,黑色旌旗垂立,甲士按剑肃立。
「皋相,」
见到皋伯之后,这些甲士齐齐躬身行礼。
「走吧,回府。」
皋伯手捧金钺,踏上车驾,车驾缓缓启动。
「诺,」
车驾碾过宫前玉道,车外甲士开道,黑旗猎猎,沿街国人见百揆仪仗过,都伏地叩拜。
「皋相,」
待到车驾行至府前后,门吏早已躬身相迎。
皋伯执钺下车后,对迎上来的家宰,道:「传我相令,召六军诸将即刻来我相府议事」
「喏!」
家宰应声退下。
相府正堂之内,灯火煌煌,皋伯端坐主位,手中那柄铸着陆吾图腾的金钺横置于案前0
不过半刻,夏后六军的将领就已悉数赶到相府,甲胄铿锵,齐齐立于堂下。
「末将参见皋相,」
皋伯擡头,目光扫过众将,道:「陛下已授我斧钺,节制六军,出征北海,」
「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共商出兵方略,诸位可有方略教我?」
「回皋相,末将没有方略,只知唯皋相之命是从,」
堂中灯火摇曳,映得众将面色沉凝,片刻之后,为首的军将上前一步,抱拳而道。
其余诸将闻声,当即道:「我等唯皋相之命是从,」
「嗯,」
皋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叩案上金钺,陆吾图腾神光微闪,虎啸低隐。
他望着阶下一片甲胄森然的将领,微微颔首。
「你们很多人,都曾是我的部下,应该都知道我的脾气,令行禁止,战场之上,我不想听到其他声音,」
「临战之前,我问你们有无方略,你们都说没有,那上了战场,我的相令,就是夏后六军唯一的铁律,」
皋伯声如惊雷,案上金钺显化陆吾虚影,九尾舒展,虎啸直冲九霄,堂下诸将只觉一股煌煌天威压顶而来,甲叶都为之轻颤,无不躬身俯首,应喝道:「谨遵皋相令!」
「好!」
皋伯擡手一按,神色愈显肃重。
「北海幽侯,勾连北海万妖,竖反旗自立为王,祸乱一方,这是我夏后氏的心腹大患,」
「四岳诸侯冷眼旁观,心怀叵测,都在看我六军胜败,以定进退,」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胜,则九州震惧,诸侯归心,败,则夏祚倾颓,万劫不复」」
说话间,皋伯的手指轻点案边舆图,那舆图以神蚕丝织就,山川河流、关隘要塞都有微光标注,在其上一览无余。
「七日后,我将带夏后六军开拔,诸位,咱们要做好首战既决战,一战定干坤的准备,」
「敢有临阵退缩者,金钺在此,以血祭旗!」
「诺!」
众将轰然应命,甲胄相撞之声铿锵作响。
皋伯缓缓起身,捧起案上金钺,钺身神光流转,陆吾图腾仿佛活转过来,虎目生威,俯瞰堂下将士。
「散帐,各归各军,整肃兵甲,为七日后开拔做准备,」
「末将领命,」
诸将应道,依次退下,甲胄铿锵之声渐远。
相府正堂渐归沉静,唯有灯火煌煌,映着皋伯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家宰躬身上前,低声道:「相爷,您的行装都已经备妥了,17
「只是,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皋伯轻抚金钺,眸中闪过一丝怅然,淡淡道:「但说无妨,」
家宰看了一下皋伯脸色,轻声道:「相爷您年事已高,此番亲身赴险,北海群妖凶悍,幽侯麾下更有淮水残党助阵,陛下虽授您六军大权,可四岳诸侯虎视眈眈,若后方生变,」
皋伯擡手打断,望着老丘宫阙的方向,冷声道:「我身历四朝,又是先帝托孤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夏后江山若倾,我这把老骨头,埋在北海便是了,」」
「至于后方,」
皋伯顿了顿,道:「有陛下坐镇老丘,天下诸侯纵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只需扫平北海妖乱,扬我夏后之威,九州之困自解,,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