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余音绕梁,欲择黑白
林彻的声音徘徊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既是不解,也是惘然。
此刻在座者都是江城本地的天才人物,自然是与吴旭相熟,区别只在多与少,便也都听过他的琴声。
正因耳闻,哪怕事实就在眼前,依然不信。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鸟儿双翅扑水的轻微声响。
不好听,但总比琴声好听。
“放你娘的屁。”
吴旭一字一字说道,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身前长琴,没有望向林彻。
说完这句话,他深呼吸一口,强自冷静下来,于脑海中千万次回忆过去,竭尽所能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至正常。
是的,先前必然是意外,而非常事。
下一刻,琴弦又一次被吴旭拨动。
这次他的指法不再有特别之处,只是标准,只有标准,与古人所著琴书如出一辙。
标准就是准确。
这种准确的琴声或许无趣,或许寻常,但必然悦耳,可以动听。
那就足够了。
吴旭心想,待琴音落定之时,自己便要长身而起,微微一笑告诉那个西土来的乡下人,先前不过是与他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难道你真以为我是你这等不学无术只懂蛮力的粗鄙武夫吗?
解释已经想好,一切无可挑剔,
于是,琴音响起。
就像吴旭事前所想那般,这道琴音将会是标准的,事实上也的确是标准的,但……不是悦耳的,而是难听的。
仍然锯木。
仿佛风箱破漏。
又似一条肥胖的锦鲤躺在淤泥堆里无力甩尾拍打。
啪。
啪。
啪。
待到琴音散尽时,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都是安心的感觉。
“的确没我弹好听。”
吴旭霍然起身,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喝道:“是这张琴的问题!和我没有关系!”
林彻说道:“我用的不是这张琴吗?”
吴旭愣住了,浑身气血于这刹那上涌,整张脸涨通红。
他已然愤怒到极点,更清楚此刻的自己狼狈到极点,但却无法反驳这个事实。
他声音颤抖着:“你这西土来的乡下人懂什么?连第一关都过不了,只能靠蛮力的粗鄙武夫……”
话音戛然而止,吴旭忽然沉默。
因为林彻看都没看他一眼,很是干脆地转身望向那位负责监考的叶先生,并且说了句话。
这当然是无视,但也不是无视。
更像是一种长辈面对晚辈愤怒时的……无所谓?
“帮他换张琴怎样?”
“也行。”
叶先生从善如流,挥了挥手,示意道院执事换琴。
吴旭看着这幕画面,先前涨通红的面色,此刻变有些白。
半晌过后,新琴换去旧琴。
他低头凝望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坐下,面无表情说道:“今日是我发挥不佳,弹不好,总之我肯定是比你强的。”
说完这句话,吴旭转身就走,却未离开园林。
不仅是因为这场考核关乎到鹿宴名额,更是他要把林彻看个究竟。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不信每一样都如此这般。
“下一个。”
叶先生淡然说道。
有人应声登台,再至琴前。
弦动,然后惊起鸟群,其声刺耳难听至极。
紧接着,忍无可忍的鸟群愤怒飞来,把粪便投向弹琴的人。
那一道道线条,在阳光的映衬下,来格外显眼。
如果不是那位考生躲够快,恐怕此刻已经走在离开考场的路上。
叶先生看着这场粪雨,震撼不已,惊叹连连。
“别说江城,我在左丘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望向林彻赞道:“你这是余音绕梁啊。”
听着这句话,看着地上那些鸟粪,众人同望林彻,心有余悸。
林彻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弹难听,所以他们也跟着弹难听,那终究还是他们的问题。”
叶先生想了想,觉自己的话确实不公,诚恳说道:“的确不是你的问题,而且你弹就是比他们来好听。”
有考生下意识站起身来,质问道:“总不能就因为这粗鄙之人弹比今天的我们好听就算他赢吧?”
“为什么不算他赢?”
叶先生看着这名考生,神情认真说道:“别管你们因为什么不如他,事实就是你们远不如他,至少他没被鸟拉屎,既然今天必须要分一个胜负,那赢的当然是林彻。”
无人有言以对。
林彻对此十分满意。
……
……
在道院的杂役们忍受着恶臭,把那一堆鸟粪打扫干净以后,第二轮考核继续。
按照规则,在场的考生们需要在琴棋书画与诗词歌赋中八选其二。
林彻无意后四样,为典故找补终究太麻烦。
至于书画,当然也是可行的选择。
故而他最终选的是棋。
“……我没听错吧。”
叶先生看着他,神情难不复平静,问道:“你选下棋,但你现在问我怎么下棋?”
林彻说道:“不懂自然要问。”
叶先生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你为什么不选书画?”
“棋比较有意思。”
林彻解释道:“不行再换就好,况且琴道是我优胜,想来我不至于因此而淘汰。”
在说到优胜二字的时候,场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叶先生看着他说道:“原来是我误会了。”
林彻问道:“误会什么?”
“我以为你是那种追求不败的人。”
叶先生叹息说道,声音里却都是欣赏:“没想到你对胜负是这种态度。”
林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的谈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场间众人便都听一清二楚。
吴旭眼神再次明亮起来。
司马拓挑了挑眉。
下棋不同于书画与诗词歌赋,有明确的胜负可分。
更重要的是,这胜负分明是唾手可。
“林彻,我来与你下第一盘棋!”
“你让开,我来!”
“还请各位给我一个面子。”
一时之间,整座园林的气氛变无比热烈。
考生们互不相让,眼神已然不在林彻身上,只在彼此之间。
亭下。
叶先生眼神复杂的看着林彻,沉默半晌后,问道:“要不……”
话还没说完,吴旭的声音便已沉沉响起,冷烈如冰。
“还请叶先生勿忘公平切记公正。”
林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面带笑意,平淡可亲。
他望向身前的棋盘,想了会儿,向叶先生提出第一个问题。
“是黑子先行,还是白子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