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谢谢
“黑先,白后。”
“怎么算赢?”
“我想想怎么和你说,大概就是让棋盘上没对面的子?”
“好像不难,怎样才能把对面的子吃掉?”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绕弯的方式来说就是你的四枚棋子围住对方那一枚棋子。”
“感觉听懂了,可以试试。”
亭下,叶先生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觉荒谬。
亭外众人听到这几句话,更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林彻没有着急的理由,随手拎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叶先生问道:“要我先陪你下一局?”
林彻摇头说道:“展示一下您先前说的那些话就好。”
叶先生沉默片刻后,依言而行。
盛夏午后,炎日西行。
阳光越过亭上琉璃瓦,洒落在两人身上,却未来及把影子拽长。
约莫半刻钟再半又半刻钟,这场教学便已结束。
叶先生起身离座之时,亭外众人已经决定好让谁登场。
入座的是司马拓。
这位身着华衫的年轻天才面带笑意,说道:“下棋不是弹琴。”
林彻很有礼貌地与他对视。
司马拓自言自语道:“其实现在回头看,你先前也算胜理所当然,毕竟像你这般能让琴音难听到闻所未闻,在旁人识海中余音绕梁不散的境界,的确是了不起的。”
此言一出,亭外略有动静。
吴旭表情极冷。
林彻觉有些意思。
“但是下棋不同。”
司马拓看着对坐的青年,微笑说道:“棋枰之上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有死生灭活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办法,哪怕你偶尔心血来潮下出一记妙手,下一记终究还是俗手,当然,以你现在的水平大抵每一手都是恶手吧。”
声音里都是愉快,因为他真的满心愉悦,想到接下来的画面更是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亭外传来,冷漠到极点。
“放弃,别和他下这盘棋,你必输无疑。”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发现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吴旭,不由一片哗然。
司马拓微微一怔,转身望向亭外,皱眉说道:“观棋不语,你能闭嘴吗?”
吴旭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仍旧死死盯着林彻的眼睛,沉声说道:“为什么是司马拓坐在你对面?因为他向其他人许诺赢下你以后今日不再下棋,你肯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很清楚。
在场其余考生,完全没有在棋枰之上战胜司马拓的信心,否则不会作此妥协。
叶先生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然后他的心情变有些怪异。
从那座道殿被硬生生拆下一半,再到琴声惊起满园群鸟,落下遍地粪便,今日的林彻着实做了太多没道理的选择,但……最终还是只能到这里了。
毕竟下棋就是下棋,胜负只在棋盘之上。
况且他也不可能坐视林彻拎起棋盘,砸到司马拓头顶,以此分出生死。
一念及此,叶先生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无趣。
“但我还是想下盘棋。”
林彻的声音忽然响起:“否则,我刚才不是白学了吗?”
听到这句话,吴旭怒不可遏,一掌拍向横栏。
砰!
无数石屑因此而落,他转身欲走却在走到半途时停下,折返。
“哟。”
司马拓讥讽一笑,嘲弄问道:“吴旭师兄,您怎么回来了?”
吴旭理都不理,看着林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要亲眼看到你的后悔。”
“如果你们已经聊完了……”
林彻说道:“开始怎样?”
……
……
伴随着林彻没有猜先,随手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这局受到在场全部考生瞩目的棋局正式开始。
亭下一片安静,唯有落子声。
观棋的众人时而以眼神交换看法,时而在心中感慨唏嘘。
传闻果真不假,长青宗的司马拓在棋枰之上最擅屠龙,这次竟是从十余手开始便已谋篇布局,当真可怕。
倘若换成自己与之对弈,面对着阵势,恐怕撑不了多久便已心力憔悴,无法跟上司马拓的棋路,束手就擒。
那些不懂下棋的考生则是在看林彻,见他落子几乎不做思考,从来都是随手一下,便能断定这局棋胜负已定。
说什么羚羊挂角,这分明就是不懂棋的人全凭想当然在下棋,凭什么赢司马拓呢?
再有人对司马拓心怀不满,心想你为折辱他人,竟连如此糟糕的棋局都愿意下,难道这真的能让你为之高兴?
更为糟糕的是,你为让这西土来的乡下人抱有赢棋的幻想,不惜与之在棋盘上撕咬,如此当真不是在羞辱自己吗?
棋局过半,吴旭的眉头忽然紧锁,觉有些不对。
比他看更为清楚的是叶先生。
这位玄妙道院的教师看着亭中棋局,眼神变越来越专注,甚至沉溺其中。
那一枚枚棋子落下的位置,看似平平无的每一着,都有别样美感。
便在这时,有人突然发现白子落下的速度变慢了。
吴旭下意识望向司马拓,入目再无半点轻松,都是专注。
某刻,林彻再落子。
一声轻响。
司马拓久无动作。
亭下众人险些哗然,心想这莫不是在长考?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棋局中的异样,同样陷入茫然之中。
风乍起,吹皱一池清水,带来阵阵凉意。
叶先生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没时间了。”
司马拓沉默不语,颤抖着手捻起一枚棋子,拍在案上。
这是投子认输。
林彻懂。
“我不懂,你为什么能下出这样的棋?”
司马拓的目光从棋盘上离开,神情无比认真地看着林彻,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装作自己没下过棋来羞辱我的?”
林彻摇头说道:“你想多了。”
话是真话,真心话。
司马拓像是在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躺坐在椅子上。
“没道理……不可能,不可能的,你要是今天第一次下棋,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你又怎么可能下这么好看?”
他的声音嘶哑中夹杂着愤怒,但更多是万念俱灰后的垂死挣扎,听不出半点生机。
事实上,他想问的还有很多很多,比如你这里为什么要这么下……
然后司马拓听到一句话。
“原来你也觉这样下棋好看?”
林彻的心情似乎很好,想了想,又对司马拓道:“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