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都不如
烟尘高升,殿垮声响。
炎炎夏日之下,这幕画面是如此的刺眼,以至于无论殿前还是殿后,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直到尘埃落尽那一刻,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映入眼中。
殿垮一半,如同蛛网般的裂纹暴露在阳光下,跌落在地的梁木已然断裂成大小不一的数节,木屑不断飘向青石地面的裂缝,就像鸟儿衔着石头要去填平大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场间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唯有死寂。
“这也行?”
司马拓终于把沉默打破,神情复杂至极,不复骄傲。
吴旭面无表情说道:“这能行?”
随着长青宗与换神派的两大天才先后发声,殿后园林的寂静终于成为过去。
那些通过考核的考生,或是义愤填膺或是心生不平或是单纯忌惮,纷纷大喊出声:“这不行!”
这三个字从殿后园林中响起,来到殿前落榜的考生中,彼此相互呼应,形成一片浩荡声浪。
清天司的强者就在现场,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这事不合规矩!
紧接着,那些有位上级名叫许进的清天司官吏来到叶先生身旁,神情极为严肃,分明也是在表达相同的意见。
场间的气氛越发压抑与紧张。
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人。
叶先生听着这些声音,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抬起头想要与林彻交流,却发现青年竟已入座亭下,正在为自己泡茶。
看到这幕画面,他不再迟疑下去,叹息说道:“我认为这没问题。”
殿前殿后皆寂静。
叶先生说道:“因为我没要求怎么通过,只说怎样可以通过。”
场间依旧有考生愤怒地看着他。
更有人怒斥这是一己之私,不顾大局,枉为人师!
其中声音最大的当然是前赤松门的那名少年。
看着那座垮了一半的道殿,听着周围如同苍蝇般嗡嗡嗡个不停的烦人声音,叶先生终于无法维持心境平和,开始愤怒。
“虽然我平时不喜欢骂学生,但不代表我不会骂人,你们能不能稍微动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子,他是当着你们的面把这座道殿给拆了一半,你们到底是瞎了还是瞎了?”
叶先生摊开双手,冷笑不断,说道:“都觉我在徇私是吧?
他霍然伸手指向殿后众人,喝道:“行,随便你们谁过来,当着我的面把剩下这半座殿给拆了,我二话不说就去院长面前认罪引咎!谁来?谁来!”
无人回应。
这些平日里不缺风光的天才少年,此刻都在沉默,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信心。
叶先生犹自不解气,转身望向殿前那群落榜的考生,面无表情骂道:“幸灾乐祸的确可以带来快乐,但你们怎么能愚蠢到看不出自己也是笑话的一部分,尤其是你这白痴,叛出赤松门心无愧意还想落井下石,今天我定的这一关拦就是你!”
殿前自是鸦雀无声。
叶先生挥了挥手,示意清天司的官吏赶人,又再唤来道院的杂役清理废墟,这才走向殿后那片园林。
在众人的目光当中,他来到林彻身前坐下,无声说道:“我知道你暂住在景山的楼舍里。”
林彻听懂了。
原来题目是故意漏出来的。
“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叶先生叹道:“接下来别再让我难做了。”
林彻没有说话,给他倒了杯茶。
意思很清楚。
叶先生松了口气,端起热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当他离开,第二场考核的下半阶段正式开始。
就像当初郑景山说过的那样。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在座众人须在八中择二,以此证明自己的心性。
林彻始终认为心性无法证明。
若要证明,或许只有生死。
故而他可以理解玄妙道院的做法是退而求其次,尽管这退实在太多。
热雾自铁壶升起。
阳光清丽,园中景色其实极好。
只是无人有心欣赏。
从叶先生重新回到监考官的那一刻起,在场的其余考生在悄无声息间达成一种默契——那就是什么都不做。
司马拓来到亭下,不请而坐。
林彻没有给他倒茶。
司马拓说道:“你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吗?”
“先前你那句话,其实这边也有所耳闻,所以我们很好你现在要怎样阻碍我们考试。”
无所谓林彻回应与否,他继续说道:“你很有耐心,这个事实我们都清楚,所以我们也会陪着你有耐心到底,但你似乎没那么多时间。”
话中所指是西洲。
亭下一片安静。
林彻说道:“我的确没想到你们在等我。”
司马拓微笑说道:“意外吗?”
“还好。”
林彻饮了杯茶,起身往亭外走去,说道:“但如果你是真的有耐心,就不会来到我面前,与我说这些话。”
司马拓的笑容变有些僵硬。
林彻想着从昨天看到今晨的那些琴书,心情很平静。
虽然他从未弹过琴,不知道双手十指懂不懂,但他觉自己看懂了。
那就够了。
唯一让他稍感遗憾的是,昨日送出那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回信到来,多少有些浪费笔墨。
……
……
琴自道院来。
林彻横琴膝上,回忆着琴书所言,神情也算认真。
也许是长时间的安静缘故,先前被殿垮惊走的鸟群,此刻已然归来,立于枝叶之上,放声而叫。
伴着午后过水而来的风,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鸟儿注意到坐在园中的那个青年,觉这人长着实好生可亲,转了转自己那对不大的眼睛,准备唱和。
就在这时,那道琴声来了。
那必然是初学者的琴声,因为其中充斥着艰涩的味道,别说仿佛流水,就连行在嶙峋怪石上的溪水都不如。
有一声,没一声,毫无节奏美感可言。
有鸟不死心仍想要唱和,但却发现怎么插不进去,再着急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以司马拓与吴旭为首的江城当地天才们,表情呆滞地听着这道琴声,欲言而不能言。
叶先生神色复杂,看着正在专心抚琴的林彻,总算是明白自欺欺人这四个字要怎么写了。
群鸟哑然,过湖风寂,水面无波。
故园静,天地无声。
良久,琴声踉跄终了。
未曾听过如此糟糕琴音的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松了一大口气,就像是险些被水淹死似的。
林彻回到亭中坐下。
吴旭缓缓站起身,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我教你弹琴。”
林彻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觉我弹的还可以。”
吴旭怒极反笑,当即起身走到那张琴前,掀起衣襟坐下。
换神派专攻神魂一道,是故他自幼年起便已习琴,以琴入道。
据他所知,白泽之中唯有宁瑟一妖能够胜他,余者不值一提。
闭目。
屏息。
凝神。
吴旭道心宁静,指尖落在琴弦上,如春风拂柳。
弹指瞬间,他只觉此曲必将妙至毫巅,为这张琴洗尽先前冤屈。
琴声起,四野静。
一道如同锯木般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
于盛夏惊下落叶无数。
有鸟不慎跌落水中。
吴旭愣住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与琴,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心魔丛生吗?
否则我怎会弹出这样的琴音?
这怎么可能呢?
便在此时,林彻的声音自亭下传来,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好像不如我弹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