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眼看道殿垮,未见衣衫脏

无论如何,第二场考核终究是开始了。

殿前的人数着实不少,粗看下来,约莫是有两百余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道院方面决定以此手段淘汰考生,并不是一件值怪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出现在场间,压过所有哗然。

“愚蠢,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那人一边往道殿走去,一边淡然说道:“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之所以能通过第一轮选拔,是因为道院的先生想让你们稍微有些参与感,而非盛事近在眼前却只能望洋兴叹,仅此而已。”

话中所言也许就是事实,然而此刻在场的绝大多数考生们,无不是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哪怕不敢奢望赢前往鹿牯山的名额,但终究还是有所期望,希望自己能够走更远,而非沦为大宗门天才人物的无趣背景板,自然愤怒。

令人沉默的是,这种愤怒并没有被付诸于行,哪怕以言语的方式。

因为考生们都认识那名考生。

长青宗的司马拓。

江城当中有三个宗门无论名声还是实力,皆与其他当地宗派存在着肉眼可见的明显差距,其中之一便是长青宗,余下二者则是换神派与八荒门。

在那些知江城只有三个鹿宴名额的人看来,道庭分明是认为除此三家的天才之外,江城无人有资格前往鹿牯山。

如此事实,司马拓作为长青宗这一代最为出色弟子,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有资格点出事实,打破那些无趣至极的幻想。

一片沉默中,身穿华贵衣衫的年轻人来到道殿前,忽然转身望向后方。

只是数眼,他便找到站在最后方的那人,神情认真说道:“但你和这群蠢人不一样,我会在殿后等你,你别让我失望。”

众人沿着声音望去,入目是林彻。

是的,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前天的玄妙道院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只是因为林彻所行太过离,致使那件事未被人们讨论,但这不代表无事发生。

那件事是换神派的吴旭亲自下场尝试超过那三十息却未成功。

司马拓固然骄傲,但不至于傲慢到对事实视而不见。

于是他决定在所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展现出这份看重,好让自己目中有人,来客观。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此转身走入道殿中,成为第一个接受考核的人。

阳光下,殿前唯有沉默,与那未被晒干的残雨。

一道箫声在殿中响起。

没过多久,司马拓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殿后的园林中,拢共耗费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沉默因此而被打破,再有考生主动往前,走进那座道殿。

与第一轮考核如出一辙,殿中阵法能将考生分流,避免彼此打扰。

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身在殿中无法听到的乐声,却能被殿外的考生们听见。

更为神的是,这些理应变杂乱无章的声音,却在那座阵法的影响下井然有序,让人听一清二楚。

就连某些对乐器一无所知的考生对不公发出的怒吼也不例外。

站在殿前的人们通过阵法传来的动静,便可大致判断出考核成败,与殿中人一并紧张,或是尴尬。

如此这般时间不断流逝,越来越多的考生走进殿中,失败与成功皆有,但终归还是失败的人来更多。

这些已经确定无缘前往鹿牯山的考生并未离开,而是选择留在原地观看,等待最后的结果。

很有意思的是,这部分考生眼里没有同门,只有林彻。

自从司马拓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过后,包括清天司官吏在内,人们的目光总是时不时飘向林彻,等待他踏出第一步。

日过中天,场间尚未应考的考生所剩无多。

殿前越发来安静。

雨后的清凉已被阳光烧毁,残存的水珠化作水汽上升,带来令人不悦的湿热。

忽然,有少年苦笑出声,摇头说道:“自己清楚自己的事情,别说乐器,我连声音都不好听,还是不进去丢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竟是真要放弃资格。

“你着急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听着却不像是劝阻:“今天还轮不到你丢人,有人装死装到现在呢。”

话音落地,殿前未有哗然声响起,气氛变古怪起来。

许多人都能认出此刻说话这人,因为他曾是赤松门的弟子。

那么,话中装死二字指的当然就是林彻。

林彻感受到落在身上的那些视线,神情平静。

“非要我点你名吗?”

前赤松门少年看着他冷笑说道:“还是你打定主意要装哑巴?可那天你当着所有人说过话的,现在再装是不是晚了一点?”

在场的考生都还年少,正值青春,理应是对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不抱好感,至少是要避免同流合污。

然而出于先前司马拓的那句话,以及绝大多数留下来的考生都已失败的缘故,便有沉默,甚至是与之为伍的道理。

只要林彻无法通过第二轮考核,这就足以证明司马拓的看法是错的,以及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差距!

这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需要把头抬起,给自己的失败一个交代。

“啧,当初话说的那么大声,还以为有多了不起,结果不也和我们一样吗?”

“别硬撑着了,放弃吧,承认自己不行也是一种美德。”

越来越多的人掺和其中,不指名道姓地开口讥讽。

一时之间,殿前吵闹不休。

就连殿后那片园林的人都循声望来,看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清天司的官吏却对此视而不见,老神在在。

林彻置若罔闻。

直到再也没有考生站在殿前,他终于开口说话,但不是回应。

“还有人考试吗?”

这道声音很嘹亮,听不出半点阴霾,更无躁意。

仿佛清风扫尽落叶。

殿前一片安静。

林彻确定没有人回应后,往道殿走去。

那些恶言相向的考生突然有些担心,旋即便又放下心来,只等笑话。

如果你早有把握,何必留在最后?

这同样也是叶先生的疑问。

不知何时,这位教师从殿中走出,恰好迎上前来的林彻。

“只要走过去就好了,是吧?”

“当然,以乐明志即可通过这座道殿。”

林彻轻轻点头,再无疑问。

叶先生忽然问道:“为什么要留在最后?”

林彻说道:“我没兴趣自欺欺人。”

“所以?”

叶先生没有听懂,下意识皱起眉头。

林彻走向道殿,不回头说道:“而且我也不想阻碍别人考试,那样不好。”

听到这句话,叶先生突然生出一种要出事的感觉,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林彻踏入那座道殿。

寂静无声。

人们缓缓松开紧皱着的眉头,或意或冷笑或鄙夷或庆幸或喜悦地看着那座道殿,等待着林彻走出这座道殿,与自己共陷沉沦。

就在这时候,有人听到一声很轻微的声响,以为是幻觉,摇了摇头。

紧接着,那宛如细微雷鸣的声音再响起。

且在刹那间成为千百道。

最终,一幕难以想象的画面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梁断了。

墙塌了。

阵破了。

无数道乍起惊呼声中,殿垮一半。

阳光下,尘埃如烟升起。

林彻走出那半座废墟,向前。

未见衣衫脏。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