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彤弓(上)

这天使面带玉色,目若星华,额间隐现赤纹,鬓角微白,却又不显老态,一身威仪自骨子里透出,不怒自威,一望便觉风采不凡。

「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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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尚见后,眸中神光微凝,须臾之间,就将这天使看得透彻,能见神性,还得本真,这位天使赫然有会根源,入圣超凡的至人修为。

而且在至人之中也非弱者,同是至人,入圣超凡,一样有三六九等之分,这天使在至人之中,虽非顶尖,却也堪堪达到了中上水准。

吕尚目光微沉,心中已然了然。

这位天使修为不弱,气度俨然,显然是帝槐身边近臣,此番前来,既是宣诏,怕是亦有探底的意思。

想了想,吕尚迎着走来的天使,躬身行了一礼,道:「外臣吕尚,恭迎天使,」

天使手持诏册,在金甲甲士簇拥下,走到香案之前,目光在吕尚身上顿了顿,道:「久闻许伯年少英睿,如今一见,果然少年英雄,气度非凡,「天使过誉了,」

吕尚直起身,神色平淡,道:「天下之大,豪杰何其之多,吕尚不过是托先祖余荫,这才略有薄名罢了,当不起天使如此赞誉,」

天使闻言,深深的看了吕尚一眼,原以为吕尚年少继位,少年得志,名震九州,敢向天子讨要彤弓,必是锋芒外露,骄狂自恃。

但此刻亲见,才知吕尚其人沉稳内敛,城府更是深不可测,绝不是易于之辈。

天使不再多言,手捧诏册,沉声道:「天子有诏,许伯吕尚接诏,」

「臣吕尚,」

吕尚率众臣躬身伏拜,道:「恭迎天子诏,」

「还请天使登台宣诏,以彰显天子威德,」

说罢,吕尚微微侧身,擡手引向一旁高筑的诏台。

「自当如此,」天使颔首,持节仗缓步登阶。

诏台青石铺就,高三丈三尺,台角悬青铜铃,风过轻鸣。

天使踏上台顶,立于诏案前,将诏册稳稳置于案上。

金甲甲士分列台侧,持戈肃立,周身神光若隐若现。

天使擡手整了整朝服,目光扫过台下伏拜的吕尚,以及吕尚身后的一众许国卿族。

「天子诏至,许伯吕尚,率众臣领诏!」

话音落,天地间天音再盛,云霞垂落,将诏台裹在一片金光之中。

如今的天下,终究还是夏后氏的天子,哪怕刚刚即位的天子帝槐,还未完全掌握九鼎,发挥天子帝敕的威能,但夏后氏天命犹在。

故而,这位天使持天子诏,亦有天命加持,声浪滚滚,直透云霄,压得四方风云一寂。

吕尚率一众卿族伏身不动,耳边天音浩荡,心中则是波澜不惊。

天使徐徐展开诏册,一股紫气自册间升腾,如龙凤盘绕,直上九霄。

诏册之上金光流溢,隐有钟鼎轰鸣之音。

天上云霞翻涌,化作万千瑞彩,四方山川皆有灵光呼应,天地间似是响起礼乐雅音。

「予一人承天受命,奄有四方,伯吕尚,镇抚三川,翼卫夏后,今进尔为侯于许,赐尔彤弓彤矢,得专征伐,以安方域,绥定万民,77

「尔当恪恭王命,敬慎威仪,毋负予望!」

「臣,吕尚,叩谢陛下天恩!」

在天子气垂落,吕尚叩首谢恩的刹那,腰间印纽猛的一震,印身微光暴涨。

一尊人面蛇身,身后血红发丝飞舞的神人,自印钮龟首浮现,神人面目混沌,周匝水波哮聚,明光挥洒,几有一股怒海汹汹之势。

共工!

与当初即位时一样,吕尚手托印钮,心神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高。

唯一不同的,是吕尚修为较比那时已有天壤之别,注成神体,位证神人,神通广大。

所以,与当初的懵然不同,这一次的吕尚,已能从中窥见少许社稷之道的妙处。

数千里山河,在他眼中愈发渺小,直到上升到某个高度,完全合乎于天运之后。

轰!

脊柱如大龙,神血似金霞,丝丝异香,散落周遭,寸寸清光,浮现周身。

得天子气加持,许国的这枚许伯之印,其本质也在发生蜕变。

印纽之上有神光流转,隐约之间原本的太一真篆聚散分合,凝成新的篆文。

吕尚缓缓擡头,眸中幽光与天上紫气相映,一身气息再攀新高,竟是在神人之道中,又进了一步。

「这位许伯,当真了不得,」

天使立于诏台之上,看着吕尚身上异象,目光一凝,心中暗惊。

「只望陛下此举,不是养虎为患,如若不然,以此子的心志,要是为祸,怕是为祸不小,」

这些念头在天使的脑海中转过,直到他手中承载天命的诏册,在天光中轻轻一颤,化作无数流光四散,天使才蓦然警醒。

思量片刻,天使居高临下,望着吕尚,朗声道:「许侯既受天子天恩,万望以后谨守臣节,莫忘今日天子恩典,」

吕尚徐徐起身,周身清光渐渐收敛,淡淡一揖,道:「臣受天子厚恩,自当镇守一方,为夏后屏障,不敢有负,」

天使见状,心中凛然,吕尚的恭谨不但没让天使心安,反而愈发觉得天子不惜折损天子气,将吕尚由许伯晋为许侯,是在养虎为患。

吕尚自是不知这位天使在想些什么,面色肃然,再行一礼,道:「臣吕尚,恭请天使颁赐彤弓彤矢,以承天子专征之命,」

「取彤弓彤矢,」

天使压下心头杂念,擡手示意台侧的金甲甲士。

两侧金甲武士应声上前,捧着朱漆长弓与赤羽箭矢,缓步走到吕尚面前,躬身奉上。

吕尚上前一步,接过彤弓彤矢后,微微躬身,神色肃穆,转身面向四方,将天子所赐之物高高举起,道:「吕尚,敬受天命!」

就在吕尚举起彤弓彤矢的瞬间,那朱漆长弓与赤羽箭矢骤然浮现红光。

红光冲天而起,与天上云霞瑞气缠作一团,天地间礼乐之声随之一扬,四方山川灵光齐齐一震。

这彤弓彤矢,自然不能与当年高辛氏帝俊赐予大羿的彤弓素赠相比,但终归是天子所赐,上赋天命,已有神性,有莫大神通。

对于神人而言,这彤弓也是一件不错的兵器,吕尚握在手中,感受其中神力。

「君上万年,许国万年!」

许国国人见这异象,伏地高呼。

天使在诏台之上看得真切,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

吕尚缓缓放下彤弓彤矢,转身对诏台之上遥遥一揖,道:「臣,定不负天子之托,不负四方万民!」

礼毕之后,天使自诏台之上缓步走下,吕尚手持彤弓彤矢,亲自上前相迎。

「天使一路辛劳,」

吕尚语气平和,道:「孤已在殿中备下飨礼,还请天使务必参宴,」

所谓飨礼,可说是当今天下规格最高的宴礼,一般只有天子宴诸侯,诸侯宴请诸侯、

卿士、重臣,才会以飨礼为宴。

而这天子使者,地位尊贵,可比诸侯,以飨礼为宴,方能配得上其身份。

天使面色稍缓,拱手道:「许侯盛情,小臣不敢辞,只是天子尚在帝丘等候臣复命,如今宣诏既毕,实不敢久留,」

吕尚笑道:「天使既已到此,略坐片刻,绝不会耽误复命,」

「若是天使连许都都不入,外人只道我许国怠慢了天子使臣,以至天使在我许国连一爵酒都没有,此事万万不可,」

天使略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小臣便叨扰片刻,稍坐便走,」

「天使请,」

吕尚亲自引天使许都,沿途甲士肃立,旌旗猎猎。

许宫之内,青铜鼎彝列于两侧,清烟袅袅,钟磬悬于梁柱。

地上铺着黑色织锦,案上陈列着太牢、醴酒、玉、白茅。

天使进宫之后,吕尚让其坐在上宾之位,自己则坐在主位。

酒过三巡,吕尚手执玉爵起身,面向天使,道:「天子远降恩诏,晋孤为侯,赐以专征之权,此等天恩,吕尚没齿不忘,」

「今日略备薄礼,以谢天使远来宣诏之劳,」

说罢,有宫人鱼贯而入,捧锦匣玉盘,依次列于阶前。

一对暖玉灵璧,灿灿生光,此外还有鲛绡百匹,赤金百镒,灵玉十对,都是许国山川所出的珍物。

「一点薄礼,聊谢心意,还望笑纳,」

天使目光扫过阶前珍物,神色微敛,起身拱手,道:「许侯厚赐,小臣愧不敢当,小臣奉天子命宣诏,本是分内之事,岂能私受重礼,」

吕尚执爵轻笑,道:「天使此言差矣,此非私礼,乃是我许国敬谢天子使臣,全的是君臣之礼,邦交体面,」

「若天使不受,外人反道会说我许国轻慢上使,于天子颜面亦不好看,」

说到此处,吕尚顿了顿,道:「何况孤受天子晋侯之命,得专征伐,日后少不得要仰仗天使在帝前美言,些许薄礼,不过聊表寸心,,天使沉吟片刻,只得拱手一揖,道:「许侯既已如此说了,那臣便愧领了,」

说罢,他擡手示意身后金甲甲士上前,将锦匣玉盘一一收下,金甲甲士捧着礼物,垂首退至一旁,酒筵至此,已算成了大半。

天使执爵起身,目光微凝,道:「小臣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诏,如今使命已毕,急需向天子复命,不敢久留许都,这便告辞,」

吕尚轻声一笑,道:「天使为国奔忙,孤便不强留天使了,冀州路远,还望天使归途保重,代孤向天子叩谢天恩,」

「小臣定将许侯之意,上达天听,」

天使应下之后,再行一礼,道:「那,小臣与许侯,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吕尚亲自送天使出宫,一路直到许都城门。

城门之外,一行人马早已整装待发,六骏龙马昂首嘶鸣,金甲甲士持节在旁。

天使登车之前,回身再对吕尚拱手,道:「许侯留步,不必远送,」

「天使好走,」

吕尚立在城门之下,一身黑袍,风动衣袂。

天使转身踏上宝车,驭者轻挥马鞭,龙马踏云起步,宝车驶动。

金甲甲士簇拥左右,持节仗,捧节印,循着来时霞光云霞,向北而行。

车声渐渐远去,天音也在消散。

吕尚站在许都城下,目送这一行远去。

漫天云霞缓缓收归于天际,只留下满城祥瑞之气,久久萦绕在许都上空不散。

伍文和定了定神,向吕尚躬身一礼,道:「老臣伍文和,恭贺君上晋爵为侯,」

「自此,我许国名正言顺,位列九州大国之列,国祚代代相承,君上万年,许国万年,」

话音一落,伍文和身后一众卿族,也齐齐俯身,道:「恭贺君上晋为许侯,贺许国国运昌隆,君上万年,许国万年!」

呼声浩荡,响彻四方。

吕尚手持朱漆彤弓,擡眸扫过俯首的群臣,嘴角微扬。

「这个许侯尚,」

茫茫云海,宝车之中,天使面色沉凝,眼底隐有忧色。

「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更是稳得可怕,受天子天恩,得专征伐之权,却没半点骄狂,」

「这般人物,久之必成大患,」

「可惜,如今我夏后氏的主要对手,是北海叛贼,不能问罪吕尚,只希望吕尚能安稳一些吧,」

想到北海,天使面上忧色更甚,他一直认为天子对于平定北海,有些过于乐观了。

虽然有百揆皋伯这位四朝老臣领兵,但此时的夏后氏,终究不是帝杼夏时的夏后氏。

况且,当初若非帝杼夏不惜损害元气,以大神通摘下天星,重创北海叛军,此时的夏后天下,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帝杼夏已去,北海群妖联合淮水残党,真要为祸,可不是那么好平定的。

天使坐在车中,眉头始终未展。

帝槐一心先平北海,这才对吕尚大加恩赏,以稳南方。可他一路看下来,吕尚城府之深,修为之高,远胜传闻。

「只恐北海未平,腹心先乱,如此想着,天使轻拍车辕,心中暗叹。

他怕的不是吕尚现在反,而是担心等到夏后氏与北海群妖拼得两败俱伤时,这位手握彤弓,专征伐权的许侯,再起反心。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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