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局定胜负

整座潼川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斗法沸腾。

除了郑氏商会潼川分号的大掌柜,郑景昌。

他本不姓郑,因祖父刀口舔血,在郑家立下实打实的功劳,被赐郑姓。

十年前少主前往潼川,郑景昌管仓库、对账目、样样勤恳。

不久前,升任潼川郑氏商铺大掌柜,直管占地数亩的大卖场。

大卖场由郑成功主持建起,货品之齐全,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家。

百姓无论有事没事,买不买得起,都爱来大卖场逛逛。

全因蜀地湿热,少主高薪聘请了十名【水统】修士,在高温天施法降温。

尽管少主极少亲临,郑景昌仍不自作主张,样样请示杨英,办事极为妥帖。

可这几天,大老爷郑芝龙随驾抵达潼川,要跟少主兵戎相见。

此刻,伙计们凑在一处,全是惶惶然的神色。

“再过半刻锺就开业了………”

“唉,你还有心思接待客人?”

“大老爷跟少主打,算怎麽回事?”

“都是郑家的人,可郑家自己分成两半了,咱们跟哪半?”

“跟哪半都不对。”

“跟少主,得罪大老爷;跟大老爷,对不起少主这些年的栽培。这买卖,没法做了。”

“要不……咱们先观望观望?”

尽管郑景昌同样忐忑,但再不控制舆论,今天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于是尽量沉稳道:

“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对阵交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排场。你们该干什麽干什麽”

几个伙计正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雄浑威严的嗓音:

“纵是亲生父子,也要公私分明。”

郑景昌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大老爷!”

伙计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紧接著,郑芝龙跨过门槛出现。

他让护卫把守在外,踱步环顾整间卖场一层,视线从天花板的横梁扫到墙角货架:

“打理得很好,比广州总店还要别致。”

郑景昌连忙躬身道:

“回大老爷,卖场从选址到格局到货品门类,都是少主定的……少主还有更进一步的规划,说要修筑一座五层高楼、占地极广的环形巨型卖场,如同鸟巢落地,四面开门,八方来客。”

“鸟巢卖场?”

郑芝龙失笑道:

“自养了第二只灵宠,森儿愈发敢想敢干。”

郑芝龙满意地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到柜,拳头叩在面:

“账册取来,我看看。”

郑景昌心裏咯噔一声。

大老爷怎麽忽然要查账?

是信不过他的经营,还是信不过少主?

“该不会是父子争权吧?’

郑景昌面上堆起笑脸,语气尽可能委婉:

“大老爷,今日掌管总账的恰巧休沐,不如改日一”

话没说完,胎息九层修士气势迎面压下。

郑景昌额头抵住地面,气都不敢喘。

“你老子的老子,就教你用这种计俩对付我?”

“家主,老爷……小的……小的……”

郑景昌亡魂大冒,以为就要当场毙命。

却在这时,有人风一般地闯了进来,待看清情形,立刻拧眉道:

“我说爹,你为难铺他们作甚?”

郑芝龙转怒为笑。

方才还压得满屋子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森儿!”

郑芝龙用力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笑道:

“你这批人调教得好。若我一句话便交出账册,如何谈得上忠心!”

见郑景昌愣在原地,郑成功伸手揉了揉眉心:

“起来吧,我爹试探你们呢。把店面封上,晚点再开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郑成功则领郑芝龙上了卖场顶层,一面沿货架间的通道慢行,一面进行难得的父子谈话。

“爹,你在广州待得好好的,跑京城趟什麽浑水啊?”

郑芝龙在一辆自行车前停下脚步,摸了摸皮座。

上好的小牛皮,缝线细密均匀,手感柔软。

郑芝龙满意点头,这才回答:

“储争大业,多少修士削尖了脑袋往裏挤,只为博取气运眷顾。为父好歹也算一号人物,岂能眼巴巴看著旁人吃肉喝汤?”

“你是骏王麾下重臣,又同大殿下、公主关系密切。”

“待尘埃落定,我南海郑氏一门两练气,该是何等风光?”

好端端的,爹怎麽突然提起朱嫩宁?

郑成功一阵头大道:

“爹,你不了解内情就不要乱说。什麽叫我和公主往来密切?我跟她清清白白得很!”

“臭小子,当为父眼盲耳聋?”

郑芝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你清白?那是谁在顺庆豪掷了二百万!”

郑成功语塞。

“这事从四川传到广州,都被海上水手编成了歌,你倒当我是三岁小孩哄。”

自觉替王承恩背了锅的郑成功无比心累,直走到茶案前坐下,闷头喝水:

“随你怎麽想。”

郑芝龙跟过来,眉头皱起:

“不孝子,为父的呢?”

“想喝自己倒。”

郑芝龙骂了一句“臭小子”,还是拿起茶壶。

待茶杯搁下,郑芝龙正色问道:

“吴三桂近来有何动向?”

郑成功困惑地望著父亲:

“爹为何总惦记此人?”在这些年的家书中,郑芝龙隔三差五便会询问吴三桂父子异动。

郑芝龙道:

“你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心肠太直。记不记得,当年你自京城南下,我说了什麽?”

郑成功想了想答:

“吴三桂心机深沉,让我在他面前多听少说,笑脸相迎,莫要深交,莫要得罪。”

“这些年来,吴三桂在军政事务算得上勤勉尽责,从未有出格举动。”

郑成功顿了顿:

“硬要说异动的话……吴应熊头几年常常找我,邀我一同出游,或是切磋修行,自顾自上我家泡温泉……

“近半年,他却不找我了。”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

“常年殷勤从不松懈,却忽然断了往来,这背后必有蹊跷。”

“比如?”

“你自己查。”

“吴三桂的事说完了,我且问你,那套拳法,你如今造诣如何?”

“大成,圆满尚需时日。”

“还修了哪些法术?”

郑成功一五一十道完,自然开口:

“爹这些年又修成了哪些法术?”

却见郑芝龙端茶望窗。
郑成功先是困惑,旋即腾身站起,恼怒道:

“爹,你套我的话!”

郑芝龙神情坦然:

“不日对阵,为父打探对手的修行底细,理所应当。”

郑成功又气又恼,转身就走。

“你往哪去?”

“管我?留在这裏只会被你盘问算计…”

“森儿,回来。”

郑芝龙声音沉下,不再半开玩笑的促狭口吻:

“为父还有件要紧大事,与你商议。”

郑成功满肚子气还没消,脚还是折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脸偏向一边道:

“赶紧的。”

郑芝龙道:

“快四十的人了,怎还闹小孩子脾气!”

“啊对对对,训我的时候我是小孩,用我的时候我是栋梁,反正好赖话全让你说了。”

“臭小子。”

郑芝龙给儿子来了一拳,旋即从衣内取出本账册,手掌按在封面上:

“我准备将郑氏商会六成股份,捐给国库。”

“啊?”

郑成功直视郑芝龙的眼睛,想找出玩笑的痕迹。

然郑芝龙眼裏只有认真。

要知道,三十年间,郑芝龙从海盗到巡抚,从普通胎息到练气预备,家底翻了多少番,郑成功至今不知。

郑成功只知:

仅郑氏在四川一省的产业,便价值白银三千万两。

以此估算……

六成资产,怎麽也得六千万两吧?

郑成功从小长在银堆,对财富多寡没有寻常人心惊肉跳的敬畏,只惊讶于郑芝龙的行为:

“我无所谓,爹真舍得?”

“蠢儿,为父有什麽舍不得的?”

郑芝龙直起身躯,面朝京师方向,端端正正躬身一揖:

“想我郑芝龙本是浪迹东海、苟全求生的亡命者。”

“能有今日光景,实乃仙帝垂怜,赐下富贵。”

“五年前我依你所言,立股分商,如今广州郑氏总市值……到了这个数。”

郑芝龙十根粗粝手指尽数张开。

郑成功倒抽一口冷气。

“懂了?”

郑芝龙说辞冠冕堂皇,实际全因自家财富,集中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何况,信域经济早晚铺展到整个大明,所有账目都会纳入仙帝视野。

与其到时被动,不如现在主动,用漂亮的姿态换取声名庇护。

郑芝龙看得通透:

区区钱财,在家族千百年的存续面前,不值一提。

只要父子裏头有一个能修成练气,无论失去什麽,都能再赚回来。

却听郑芝龙继续道:

“我计划捐献的,是南海的六成。潼川产业,我希望你转移到顺庆。”

郑成功怀疑自己听错了。

“顺庆?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以此向公主求亲。”

郑成功霍然起身:

“你想尚公主,你自己去!”

“糊涂!”
郑芝龙也站了起来。

父子两人面对面站著,像两块即将碰撞的礁石。

“为父费尽心思替你铺路”

“不需要。”

“把潼川一半资产给顺庆,公主便会明白你的心意。”

“钱你爱拿不拿,反正我对朱嫩宁没心。”

“瞎呀!娶了公主,你便不再是藩王属臣,是驸马!不管谁胜谁负,都能立于不败之地,怎就不明白爹的苦心呢?”

郑成功冷冷地看著父亲:

“爹的苦心,就是把我拆成三份,这边押一份,那边押一份,这边再押一份。我不过是爹的筹码。”“混账!”

郑芝龙猛地一掌,拍碎茶案。

见郑成功神情不佳,他又强行平心静气,擡手打出一道【噤声术】,将父子二人笼罩其中。即便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嗓音,急切道:

“大殿下胎息九层突破失败,储位之争必不能成……潼川举事对抗朝廷,迎来皇后亲征、京修尽出一一三殿下同样没有胜算!”

“有望登顶的,唯独公主。”

“公主对你向来有情有义……多年前,当众向你提亲,而今你在顺庆获得公主童真,天下人尽皆知……等讨逆结束,你对三殿下也算仁至义尽,届时离开潼川,将资产尽数迁往顺庆,明媒正娶公主一一这便是两全其美。”

“明白吗?两全其美!”

郑成功气笑了:

“美的只有爹。比起吴三桂,儿子更应该提防您!”

“混账!”

郑芝龙同样气得脸色涨红,换了角度劝说道:

“年岁不小,早该儿孙满堂。”

“你倒好,至今不肯成家。”

“连你爹我这九年都纳了数十房妾室,新生弟妹二十余人……你还无妻无子,不仅不成体统,还有违仙帝催生旨意!”

“哦,父亲这般喜爱生养,再多生几个便是,不必将我也拖下水。”

“你”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娶不娶公主?”

“绝不。”

郑芝龙沉默几息,语气软了几分,重新调整谈判策略:

“不娶公主也成。”

“你立刻寻几位女修,纳妾入门。”

“不拘修为高低,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身家清白便可……算了,为父替你安排,你在家等著便成。”“绝不。”

郑成功的语气比方才更硬:

“我早有中意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谁?”

郑芝龙愣愣地盯著儿子,从眉头看到下巴,想知道这张倔强的嘴是否在撒谎。

“哪家的女子?”

沈云英前日已暗中去往皇后营中。

未得皇后允许,郑成功自觉不能透露沈云英的存在,故紧闭著嘴,不再答话。

郑芝龙认定,儿子是在推脱敷衍自己。

于是父子二人继续对峙著,谁也不肯退让。

郑芝龙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似乎想提前开始讨逆之战。

郑成功索性不看亲爹,闷头坐在碎掉的桌前喝茶。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景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明显的慌张:

“大老爷!少主!”

父子二人同时转过头:

“何事?”

郑景昌上气不接下气,捂著胸口的他看看郑芝龙,看看郑成功,敏锐地察觉父子间的剑拔弩张。郑景昌假装不察,气喘吁吁道:

“杨先生命我前来稟报,说是后日的斗法章程敲定了。”

郑芝龙挑眉道:

“一对一?”

郑景昌摇头,神情复杂地答道:

“貌似是七对七团战……一局定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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