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虚正实谋

吕洞宾并不知,朱慈炯在内心深处与另一个魂魄对话。

只当小徒弟玩得太疯,睡了过去。

想着此行耽搁太久,三五日的路程硬生生拖到半个月。

再等朱慈炯醒了赶路,怕是斗法结束,师徒俩还在成都平原晃荡。

“趁殿下未醒,连夜赶去潼川。

吕洞宾脚下一踏,泥地微微凹陷。

夜风呼啸,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模糊成深色的幕布,乃【后土】道统身法。

速度倍增,耐力绵长,绝非短途冲刺之术可比。

若有凡人夜间赶路,只会望见一个人影腾空踏在泥土之上,快逾奔马,却又悄无声息。

却不知,城墙之上。

史可法盘膝坐在城楼高处的暗影里,背靠朱漆立柱,双掌从膝头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后土】修士,找到了。”

盘坐太久,腿脚有些发麻。

史可法先扶立柱活动了一下脚踝,再凭栏面向成都星星点点的灯火,眼里没有半分观赏夜景的闲情。只因金陵败后,他先去了京师,与韩??进行交易。

后又受韩??之托,往应天府给徐光启送了一项关键情报,以为与这帮人的牵扯彻底了结了。徐光启拦住了他。

作为一名在应天府潜心治农多年的老臣,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抱负:

助大皇子朱慈娘踏入练气。

乍听之下,像忠臣为主不惜一切。

实则徐光启认为:

朱慈娘绝无可能在储争落幕之前修至胎息九层,遑论突破练气。

故打算借仙帝的四句预言诗,重现意象为引,推大皇子登释尊之位。

史可法同韩??交易结清,两不相欠,也已卸去官职。

仙朝的风风雨雨,皇子皇女的明争暗斗,与他一个无官无职的散修有何相干?

斟酌再三,史可法还是应了徐光启的请求。

且不论这老人对他施过不少援手,人情看似不大,笔笔攒下来,足以让史可法说不出拒绝。再者,仙帝的三位子嗣之中,史可法确实偏向大殿下。

大殿下立志开辟【仁】道,志向高远固然令人敬佩,可若连练气的门槛都跨不过,仙凡隔离又从何谈起?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能成练气,总比迟迟不得其门好。

种种缘由叠加,令史可法再返四川,搜寻【后土】修士。

徐光启说,胎息境内论探查造诣,史可法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但凡重城官衙,必有合适之人专修名为【空谷回波诀】的探查术法。

作为一等一的监察手段,施术者以灵力催动,发出蝙蝠振翅般的细微波纹。

哪处被【噤声术】笼罩,罗盘上便会显出醒目的空缺,专用来对付心怀鬼胎、密谋不轨与违反法禁者。但探查【噤声术】只是最基础多用法。

【空谷回波诀】修至大成,可在一定范围内感应法术性质,判断对应道统。

施术者必须通晓相关道统知识。

否则哪怕感应到了,也认不出来。

徐光启之所以托付给史可法,便因史可法是当世将这门法术修炼得最为精深之人。

然【空谷回波诀】终究只是小术,若刻意防备,存在不少反制手段。

以史可法胎息八层的灵力水准,探查半径不过周身百步,单次施展不能超过两刻钟。

史可法深知这门法术的短板,不愿贸然进入潼川、顺庆或嘉定。

此三城耳目众多,他一个卸了职的散修、前南京兵部尚书,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盯上。

故选定三藩交界处的成都,专人群密集点守株待兔。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等到了。

“错不了,必是蓬莱八仙之首的吕洞宾。’

确认身份之后,史可法心头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后土种莲胎,究竟如何复现?

十年前,侯方域圆寂金陵,相关旧事在修士之间流传甚广。

唯独此句的应验的过程,时至今日仍无人知晓。

“莫非需要吕洞宾与另一名女子产生交集?’

史可法摇头。

这类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待天亮,史可法离开成都,转向一条人烟稀少的山道,催动身法。

两日之后,史可法抵达了重庆。

阴气漩涡仍在,酆都却不再是当年的工程重镇,只余空荡荡的石窟洞口和漫山遍野的荒草,以及占满视野的仙帝法像。

史可法寻一处高处站定,施展【空谷回波诀】。

波动荡开,扫过废弃官署,崩塌矿道,炸得千疮百孔的山体与不变的江面。

片刻后,史可法的耳朵捕捉到细微回应,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不成调的小曲。

史可法按着回应的方向走了一阵,越过酆都,进入西南山涧。

山涧幽深,溪边的林间寨里散落十几名修士护卫,个个气息沉稳,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水流平缓处,一人身着便服,头戴方巾,手握钓竿,垂在溪水中的鱼线随波轻轻晃动。

杨嗣昌。

这位四川巡抚、重庆地界的实际掌控者,悠闲的模样倒像是出门踏青的乡绅。

“杨某还以为,史大人不会来了。”

“韩??、徐光启、吴三桂、杨嗣昌……后面还有谁?

史可法站在溪边,目光落在钓竿:

“这鱼钩,怕是直的吧。”

杨嗣昌抚须一笑:

“愿者上钩?杨某可没有闲心玩。”

他轻轻踢了踢身旁木桶:

“钓上来三条了。”

史可法探头,桶里果然游着尾巴掌大的鲫鱼,数量却是两条。

“垂钓不借术法,才称得上技艺不俗。”

杨嗣昌哈哈大笑,将钓竿搁在石头上,提起鱼桶,走到搭着简易灶的空地,竟亲自动手处理起鲜鱼。堂堂四川巡抚,手握西南半壁的半壁的封疆大吏,一面用刀尖剔去鱼鳃,一面与史可法闲聊:“刮鳞要从尾往头逆着刮,顺了刮不干净。”

“剖腹时下刀要浅……深了划破苦胆,整条鱼的肉便废了。”

“血水冲洗,反复冲至水色清亮。”

“葱姜塞入鱼腹,不必太多,几片便够。”

史可法越听,越觉得杨嗣昌话里有话,字字意有所指。

但见杨嗣昌将处理好的鱼放入盆中,舀起一瓢清水,水面立刻漾开淡红色的血丝:

“入锅前。”

“鱼身两侧各划三道,深浅务必恰到好处。”

“太浅,不入味;太深,鱼骨散架,端上桌就是肉泥。”

“剖洗到入锅,火候、刀法、佐料……讲究少一道,味道便差一分。”

史可法沉默一会儿:
“我明白了。”

杨嗣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

“杨大人不是姜太公,而是屠夫。”

史可法缓缓道:

“本领不大,宰不了牛羊猪,才干杀鱼的行当。”

杨嗣昌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

“当真,还是史大人懂我。”

史可法正要接话,忽听树枝被粗暴拨开。

一头发乱蓬蓬、衣袍歪歪斜斜的老者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脚步跌跌撞撞,活像个老顽童。

史可法认出此人:

“宋应星?”

宋应星高高举着副千里镜,冲到杨嗣昌面前,不管旁人,连声念叨:

“要来了,要来了,真的要来了!”

史可法微微一怔。

杨嗣昌向身侧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名修士立刻上前,左右架住宋应星的胳膊,劝着往林子里带。

宋应星也不挣扎,只是被架走时仍扭过头来,嘴里不停嘟囔:

“真的要来了……我看见了……大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起越近远…”

不待史可法询问,杨嗣昌手上继续处理鱼鳞,口中解释:

“平日里,别看宋应星疯疯癫癫,可一处理正事,头脑便格外灵光。”

“故我将他安置在附近山上,专司星象图谱,仿钦天监职。”

“谁料十日前,他忽然开始念叨,说天际出现一颗流星,时隐时现,还说这颗流星,用不了多久便会坠落在重庆。”

“我将信将疑,与重庆同僚观察许久,也未复见。”

杨嗣昌轻轻摇头,刀刃沿鱼腹划开切口:

“想来宋应星,是要彻底疯魔了。”

史可法看着杨嗣昌处理鱼肉的手,和那把被鱼血染红的刃,忽然按住杨嗣昌的手腕:

“究竟是他自己疯的……还是你施展傀法,欲让他疯?”

杨嗣昌眼底多了抹诧异:

“史大人此言,杨某实在听不懂。天下谁人不知,本官多年钻研排布,一心求【阵】,怎会旁道术法?史可法摇头:

“潜心布阵……可你这么多年布下的阵法,哪一座真正成了?”

杨嗣昌不语。

史可法语速越来越快,把所有碎片都拚在了一起:

“宣称一心修【阵】,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把重庆的修真资源尽数投入,旁人只道你痴迷阵法、不顾惜成本,甚至求道心切。”

“实际投入阵法的资源,多少真正耗在阵法不说……洪承畴与你不睦,分到的资源本就有限,你再以设阵之名截留,他便愈发捉襟见肘,进展迟缓。”

“偏偏阵法裨益地方,看似善政,洪承畴即便弹劾也难以发力。”

“待阵法布置失败一一不,是一定会失败,因你本就不打算成功……这些资源便顺理成章地“损耗’了“政敌若想制衡你,多从干扰布阵入手。”

“干扰布阵,又会消耗他们自身精力资源。”

“你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然修行【傀】道之法!”

杨嗣昌将鱼轻轻放入盆中,用溪水洗净手上的鳞片和血,才轻叹道:
“单论修行,吞吐灵气,淬炼自身,心无旁骛,方勇猛精进。”

“然,我辈既是修士,亦是官员。”

“为官者,既谋证道成祖,亦要设法阻拦政敌成道。”

“史大人以为对否?”

史可法看着杨嗣昌温和儒雅的脸,心底涌起说不清的寒意:

“今日才知,你的城府,丝毫不输当年的温体仁。”

杨嗣昌笑了一下。

“温大人天纵之才,杀伐决断,皆在转念。杨某资质平庸,进境迟缓,官场周旋半生,也不过中人之姿“天赋不足,只盼多设心计,以勤补拙。”

杨嗣昌擦干双手,转过身来,正对史可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譬如效仿温大人当年……再造一位释尊。”

史可法瞳孔收缩。

杨嗣昌道:

“一来可助大殿下突破练气,甚至赢得储争;二来,殿下证道功成,我可借其【命数】,一举破境,成【傀】道道祖。”

“届时,我再以【傀】道辅佐释尊,抗衡周延儒的奴礼。”

“正奇相辅,岂非两全其美?”

溪水哗哗,鸟雀飞回。

一片宁静中,史可法低声摇头:

“不对。”

“杨嗣昌,九年前,你的女儿殒于嘉定……你怎会支持大殿下?”

杨嗣昌将菜刀搁下,从袖中取出帕子。

擦完之后,擡手多布下一道【噤声术】,才走近史可法身前道:

“史可法。”

“我惜你术法有用,才有问必答……当知心照不宣,言多必失的道理。”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看了许久,双目骤然睁大,似是想通了重大关节:

“是你。”

“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杨嗣昌没有否认。

“你当初主动提议联姻,与大殿下结盟,只为让亲女死在出嫁当日。”

“你借此记恨大殿下、与大殿下决裂,支持公主。”

“这些年,你行使巡抚权力,对嘉定多有打压,另一面大张旗鼓扶持顺庆,看似立场鲜明。”“实则,在你的打压与扶持下,顺庆日渐背上婊子之城、妓楼遍地的污名……嘉定却克服险阻,逆流而上。”

“嗬嗬嗬,又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大戏…”

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强撑着把话说完:

“自始至终,你认定的储君,只有大殿下!”

杨嗣昌回答:

“正是。”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想起自己为寻史荆瑶付出的牺牲。

震撼与愤怒,让他发出一句无力的质问:

“杨嗣昌,你算计人心、谋夺权势,我尚可理解……可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如何下得了手?”被史可法一番说,杨嗣昌亦是心绪起伏。

他先缓了缓,才长叹道:

“昔日温大人为证道心,亲弑膝下三子。杨某为求道大业,牺牲一女,又有何妨?”

史可法僵在原地。

杨嗣昌却离他更近了些,语气平和,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史大人,与其徒然感伤,不妨思量如何助我、助大殿下证道。”

“事成之后,你也好分一碗鱼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