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1432.尘封弦音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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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一航看了一会儿,便端着自己的饭菜,在食堂靠窗角落找到了骆斌。

  骆斌独自坐着,面前餐盘里的饭菜没动多少。他微微低着头,背脊有些弯着,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和拘谨。

  回到天汉有些日子了,血缘在重新接续,但二十四年光阴凿出的鸿沟,并非几句谅解就能填平。他像个小心翼翼的客人,每一步都怕碰坏什么,更怕看到家人眼中或许残留的失望。

  骆一航在他对面坐下。

  「二叔,饭菜不合口?」骆一航夹了块酥肉,咔嚓咬着,语气随意。

  骆斌像是惊醒,连忙擡头扯出笑容:「合口,合口,挺好的。」说着赶紧扒拉饭,夹了一大筷子莲藕炒肉丁塞进嘴里,咀嚼着点头,「嗯,香,这藕炒得脆生。」

  骆一航嘿嘿笑笑,「我炒的,手艺还行吧。

  「很好,比你爸手艺好。」

  「我爸那是懒,他不好好做,纯糊弄。」

  「糊弄的也比我强。我做饭顶多算能弄熟。」

  叔侄俩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骆一航喝了口汤,目光扫过骆斌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靛蓝土布衫。

  这是他从云南带回的少数旧物之一。

  明明给他置办了新衣裳,他还是爱穿这一件。

  「二叔,在这边还习惯吧?」骆一航问道。

  骆斌放下筷子,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习惯,都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爸————你爷,你奶,还有大哥大嫂,三弟三妹,都——————都挺好的。」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像在复述一个事实,而非感受。

  骆一航看着他,直截了当:「一家人,有什么别扭的,慢慢来呗。您这情况,伏低做小多认错,爷爷奶奶吃这套。当年您一气之下走了,这么多年没音讯,他们心里那口气,得慢慢顺。」

  这话不客气,甚至戳心窝子。

  骆斌身体微僵,脸上掠过些许难堪,但很快,又变成认命般的苦涩。

  他点点头,没反驳:「应该的。我————是活该。」

  这话倒坦然了些。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骆一航道,「回来了,就往前看。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是吧?」

  骆一航擡起头,盯着骆斌。

  对这位二叔,骆一航感情不算深,所以说话就可以直白些。

  骆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年纪一大把了,没学历,没正经手艺,以前那点东奔西跑的经历,也上不了台面。

  靠着家里————心里不踏实。」

  「那给自己找点事做呗。」骆一航又说道。

  「嗯。」骆斌又点点头,「过了年,就打算出去找个工作。保安、仓管,或者————找个饭馆后厨打杂也行?」

  「唉,也不知道我这年纪,又没学历,人家要不要。

  他自嘲地笑笑,眼神有些茫然。

  曾经的文艺青年,梦想仗剑走天涯,如今却在为糊口的工作发愁。

  其实以骆家的财力,养着他们一家两————过几个月就是三口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家里人都看出来了,骆斌过的不自在。

  家里人早就想说了,但谁也不合适说。

  长辈们和骆斌,就像两只刺猬,想靠近,但靠的越近,伤的越深。

  所以,只有骆一航来说最合适。

  今天这里就正合适,没在家,在外面,正好说点坦诚的话。

  还有,骆一航的打算。

  「何必出去找。」骆一航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我这有个事情,您看看有没有兴趣。」

  骆斌几乎立刻摇头,反应有些激烈:「不行。不能到你公司做事。瓜田李下,不好听。我现在回来,不能再让人戳脊梁骨————」

  话说的斩钉截铁,带着执拗的尊严。

  「怎么不行?」骆一航不急不缓。

  「您看我舅,还有张晓茹,不都在我这干得挺好?一家人,互相帮衬,只要有能力,在哪都一样。」

  「不一样。」骆斌摇头,声音低沉坚定,「张峰有他的本事。晓茹学历高,人又聪明,能帮上你。我有什么?我————我不行。」

  最后三字很轻,却重若千钧,充斥着中年男人的无奈。

  「相信自己,您行的。」骆一航笑笑。

  骆斌还要推辞。

  骆一航伸手将他打断。

  「先别急着推辞,听我说完。我最近,想到一个事情。」

  骆一航顿了顿,擡头看了看窗外冬日的暖阳。

  今天天气不错,终于转暖了,阳光灿烂,不再阴沉沉的。

  特别合适聊些阳光的事。

  「我在航天中心遇到了两个很特别的年轻人。一个叫周一,一个叫梁辉。」

  骆一航缓缓讲着他们的故事。

  「周一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大专都没毕业,上学时成绩一塌糊涂,但他对空间几何有种近乎变态的直觉,天生就能观察到空间站和卫星角度异常,轨道状态,那是一种跟绝对音感」类似的绝对空间感」,是培养不出来的,真正天生的天才!现在被航天中心当宝贝培养。」

  「梁辉也是二十岁,技校出来的钳工,被几万人里挑出来,手比机器还要稳,现在正跟着大国工匠学习雕刻发射火箭的固体燃料,那是个差零点几毫米就可能炸上天的工作。

  极度的危险,极度的要求天赋。」

  「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没走通高考那座独木桥,但他们身上有种天赋,是课本和考试考不出来的。」

  骆一航静静的看着骆斌,缓缓开口,「二叔,您也是。」

  骆斌愣住了。

  「您当年喜欢音乐,能弹能唱能跳,还会自己写点小曲子。那份对旋律、对节奏的感觉,对情绪的捕捉和表达,不是谁都有的。您性子是执拗,是爱钻牛角尖,但这股劲儿用对了地方,就是坚持,是专注,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您只是————生不逢时。」

  骆一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钥匙试图打开尘封的门,「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条路。没有艺术特长生大规模招生,没有职业教育的多样化,更没有那么多给偏才」、怪才」展示和成长的机会。要是您晚生些年,赶上好时候,说不定就能把自己的爱好变成事业,甚至做得风生水起。」

  这倒是实话。

  骆爸翻出了骆斌当年自己录的磁带。

  骆一航找人听了下,汉韵还有个经纪公司呢,里面有专业的制作人。

  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下的任务,特别认真。

  给的反馈是虽然有些稚嫩,也有些老旧,但在二三十年前的话,水平还是可以的。

  如果运气好,再有贵人相帮,骆斌还真有可能闯出点什么。

  可惜,这两样骆斌都没有————

  骆斌听着,眼神从茫然渐渐起了波澜。

  那些被生活磨平深埋的不甘、遗憾,甚至是一点点不敢承认的骄傲,从心底轻轻地搅动起来。

  又被他死死压下。

  努力保持着面色如常。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所以,我打算弄一个基金。」骆一航说出了想法,「不以盈利为目的,就叫寻骥」基金吧。从清音农业我的个人股份分红里,拿出百分之零点五,作为启动和持续运作的资金。这笔钱,专门用于发掘、资助、培养那些像周一、梁辉,或者————像当年的您一样,有特殊天赋、但在常规教育体系里可能不被看好、甚至被埋没的孩子。

  这是骆一航见到周一他们之后,脑子里冒出的想法。

  越想越觉得应该做这件事。

  钱花的不多,清音农业0.5%分红,每年也就七八百万。

  但有可能会起到奇效。

  一年挖掘出一个天才就不亏。

  骆一航算帐精着呢。

  听完后,骆斌的心脏猛地一紧。

  「不一定非得是艺术,也可以是动手能力极强的工匠苗子,对自然万物感知敏锐的潜在农学家,有奇思妙想的发明爱好者,或者在某个冷门领域展现出惊人直觉的孩子————寻骥」基金负责找到他们,评估潜力,提供必要的资金支持、技能培训、导师引荐,甚至创造实习实践的机会。目标不是把他们都送进名校,而是帮他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条路,让天赋不至于被荒废,能真正发芽、长大,成为对社会有用、也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骆一航看着骆斌的眼睛,声音放缓,字字清晰:「二叔,您来操盘寻骥」基金,做这个伯乐,怎么样?」

  「我?」骆斌像是被烫到,猛地后靠,撞在椅背上,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和惶恐,「我————我怎么行?我什么都不懂,没管过钱,没做过项目,我————」

  「您懂。」骆一航打断他,「您懂那种怀才不遇的感觉,懂那种不被认可的痛,也懂找到方向、得到支持有多重要。这份工作,需要的不仅是管理能力,更需要同理心,需要一双能发现特别」的眼睛,需要一份愿意为那些看似不成器」的孩子去争取、去铺路的耐心和热忱。这些,您都有。」

  「基金的日常运营有专业团队,您不必事必躬亲。我需要您来做寻骥」基金的灵魂,去倾听那些孩子和家庭的声音,去判断哪些天赋值得培育,去连结资源,去告诉他们:「你很好,你的特别不是错,只是需要找到对的土壤。」」

  骆一航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二叔,您心里的那根刺,不就是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本该有点作为,却因为种种原因,蹉跎了么?

  现在咱们有这个能力了,为什么不去当那个伯乐」?不去帮那些可能正在重复您当年老路的孩子们,推开一扇不一样的窗?这比您去找个保安、仓管的工作有意义得多。您也该踏实下来了,做点能让自己心安的事情————」

  食堂的喧闹似乎远去了。

  骆斌呆呆坐着,眼神剧烈闪烁,茫然、激动、自我怀疑—————个一个涌上心头浮上脸庞。

  再也保持不住镇定。

  骆一航的话,如一根刺,扎进他尘封已久的心底,有点疼,有点恐惧,让他感到害怕。

  但在疼痛中,竟然生出一丝丝陌生的,滚烫滚烫的希望。

  是啊。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如今,他有幸可能成为伯乐,去寻觅、去呵护那些散落尘世、或许蒙尘的「千里马」。

  这条路,可行吗?他能走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从被刺穿的,还在冒着血的心口中,一团火焰也跟着血水冒出。

  越烧越大。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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