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英国特使在维也纳与法国远征军到奥属东非
1884年6月,自由党政府在经过数轮内阁磋商之后,正式启用了英国特使奥古斯都·伯克利·佩吉特爵士作为特别代表。
佩吉特爵士出身于英国最古老的辉格党世家之一,这是一位公认的亲奥派。
这四个字在保守党执政的年代里几乎是个污点,在格莱斯顿首相阁下看来现在变成了一种稀缺的资本。
他的夫人瓦尔布加·冯·霍恩塔尔是萨克森王国霍恩塔尔伯爵之女,自少女时代便在德意志各宫廷之间穿梭如鱼。
她与奥地利皇后伊丽莎白陛下有着多年的私人交谊,两人通信从未间断。
因此,当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电报机敲出“佩吉特爵士将启程赴维也纳”这一行字的时候,欧洲所有的外交部、所有的沙龙、所有的密报抄写员都立刻明白了一件事:自由党政府与奥地利帝国的关系,正在大幅度回暖。
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维也纳西站。
英国特使奥古斯都·伯克利·佩吉特爵士一下火车,没有理会站台上那一长串戴着礼帽的迎接人员,也没有在记者们的镁光灯前停留半分钟,便径直朝月台尽头那辆漆黑发亮的迈巴赫小轿车走去。
英国驻奥地利大使亨利·埃利奥特爵士已经在车里等他。车门一关,发动机低声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离站台。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雪茄混合的气味。
佩吉特爵士摘下手套,直接切入正题。
他必须在抵达英国领事馆之前,把自己手里那份伦敦发来的简报与维也纳的实地情况核实清楚,他可不想因为一点小差错导致大英帝国蒙羞。
“埃利奥特爵士阁下,”他开口道,“弗朗茨皇帝陛下对英国的态度,究竟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我需要您最直接的判断。”
英国驻奥地利大使亨利·埃利奥特爵士没有立即回答。他先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去尾端,然后才说道:“我认为,是偏向积极的一方。”
他点燃雪茄,吐出第一口烟之后才继续解释:“您知道的,俄国那边,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老师、神圣治理会议总监康斯坦丁·波别多诺斯采夫,最近这一两年里一直在公开场合与私下沙龙里对维也纳持批评态度。
波别多诺斯采夫非常讨厌天主教、同时也讨厌哈布斯堡、讨厌一切不属于东正教的世界。
圣彼得堡那边对奥地利收容俄国逃出来的犹太人也极为不满。”
他顿了顿,让烟雾缭绕在车厢顶上:“另外,俄国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前段时间还专程找过我,想就希腊问题与英国通气。我的判断是——自从去年阿尔伯特亲王殿下的葬礼之后,弗朗茨皇帝陛下夫妇亲自赴伦敦吊唁,整个奥地利对英国的外交政策出现了一个相当明显的大转向。现在是需要一个契机完成转变,我想您就是这个契机。”
“嗯。”佩吉特爵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转向了车窗外。
迈巴赫驶过维也纳环形大道的一段。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石板路上,男人们戴着圆顶礼帽,女人们撑着花边阳伞,小贩在街角叫卖着报纸和糖渍紫罗兰,电车叮叮当当从一旁驶过。
整条街道仿佛沐浴在一种他在伦敦从未见过的气氛里——乐观、积极、向上,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殷实的体面。
最让他诧异的,是他一路看下来,竟然几乎没有看见一个乞丐。
伦敦的圣詹姆斯街、河岸街、白教堂区——那是怎样一番光景?
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婴儿瘫坐在台阶上;醉醺醺的退伍兵在拐角处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掌。半大的孩子赤着脚穿过马粪与煤灰,从富人马车的车辙间捡拾掉落的硬币。
而此刻的维也纳,街道上一个都没有。
“您可能是在感觉,奥地利好像没怎么有流浪汉。”
英国驻奥地利大使亨利·埃利奥特爵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雪茄的尾端朝车窗外一指,指向一个扶在街道栏杆上的警察——那警察腰板挺直,制服一尘不染,眼神警觉地扫过来往的行人。
“看到那位警员了吗?奥地利政府的相关部门会由他们这样的基层警察先行登记。任何在街面上被发现的流浪人员,都会被组织起来,进行一次体检和初步训练,然后被分配一份工作。根据维也纳政府颁布的一项行政命令,他们希望不要有人在维也纳的街上乞讨。”
“可是,我们不是也有《新济贫法》吗?”英国特使佩吉特爵士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伦敦也存在大量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可那些人终日不思劳作,连济贫院都不肯去。呵呵——依我看,都是些吃白饭的懒骨头。”
英国驻奥地利大使埃利奥特爵士笑了笑,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用雪茄又朝车窗外另一个方向指了过去。
那是一栋高大的、米黄色外墙的公共建筑,门口的旗杆上挂着双头鹰的帝国旗帜。建筑前面的小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队队穿着同样棕色粗布工装的男男女女,正在一名教官的口令下做着简单的早操。
动作并不算标准,有几个人甚至跟不上节拍。
“那些,就是他们刚开始收容的流浪人员。”埃利奥特爵士说,“维也纳这边因为是首都,所以做得最完善。他们会非常仔细地评判——这个人究竟是因为什么变成流浪汉的?
如果是因为吸毒、酗酒、赌博、盗窃这类犯罪行为导致的,那就直接送进监狱去改造,绝不手软。
如果是因为天灾、工伤、疾病、残疾这类不幸的境遇,他们就会评估这个人的体能、识字程度和过往技能,看他适合什么工作。
在评估期间,政府给予他们基础的衣食和住所。最后,会通过劳动介绍所给他们分配一份对应的工作——有去工厂的,有去铁路工地的,有去农庄的,也有体面些进商铺做学徒的。”
“这……这成本太高了。”英国特使佩吉特爵士有些震惊地坐直了身体,“要是我们在伦敦也这么做,议会老爷们百分之百全都是反对票。光是体检、住宿、训练、再到最后的工作介绍。这一整套下来,财政支出会爆表的。我们根本养不起。”
英国驻奥地利大使亨利·埃利奥特爵士只是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位刚下火车的特使的反应早有预料。
“一开始我也不认可,我刚到维也纳的头一年,每次在外交部听他们的内政官员吹嘘这套制度,这可要花不少钱呢。
可在这儿待了几年下来,我反倒慢慢认可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事情,这些被介绍出去的人,绝大部分会非常忠诚于弗朗茨皇帝陛下。因为他们清清楚楚知道,是皇帝的政府把他们从街头泥沟里捞起来,给了他们一份能养活妻儿老小的体面工作。”
“如果奥地利爆发灭国危机,这些人估计会拿起武器捍卫他们的皇帝。”
他转头看向佩吉特爵士:“您去过咱们伦敦的济贫院吗?”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猜您没去过”的微妙意味。佩吉特爵士张了张嘴,最终没有作声。
“济贫院和奥地利的这套劳动介绍所,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埃利奥特爵士接着说,“咱们的济贫院是专门设计来让人不愿意进去的。
《新济贫法》的核心思想,是所谓的'劣等处置原则'——济贫院里的生活水平,必须比外面最低收入的劳工还要差,否则就会有人偷懒不去做工。
所以济贫院里,夫妻被强行分开,母亲和半大的孩子也要分开,老人单独关一处。一进门就要剃头、穿粗布囚服。伙食是稀粥、黑面包、烂土豆,连下层工人的厨房都不如。每天的劳动是敲石子、拆麻绳、磨骨头,这些都是纯粹消耗体力、毫无技能、毫无尊严的活儿。
生病了几乎没有像样的医生,死了就埋在济贫院后院的乱葬岗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所以——”他摊开手,“济贫院根本没人愿意去。咱们大街上才有那么多流浪汉。他们宁可在泰晤士河桥洞底下饿死、冻死,也不愿意进济贫院的大门。济贫院在伦敦底层人嘴里的名字叫什么您知道吗?'穷人的巴士底'。”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而维也纳这套劳动介绍所——”埃利奥特爵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它是反过来的设计。它不是在惩罚穷人,它是在重新把穷人塞回社会的齿轮里。
当然,要是它做得不好、待遇低劣,那肯定也跟咱们济贫院一样没人去。
可您看看现在维也纳的街道——这么整洁,这么美观,连一个乞丐都见不到——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效果是真的好,就是费钱,费得吓人。整个奥地利的财政预算里,这一块每年都在膨胀,前后两任财政大臣也是很有意见。可弗朗茨皇帝陛下坚持要做下去。”
英国特使佩吉特爵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迈巴赫顺着环形大道又拐过两个街口,建筑越来越宏伟,行人也越来越体面。不一会儿,车子缓缓停在了英国驻奥地利领事馆门前的台阶下。门廊上的英国国旗在六月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英国特使佩吉特爵士原本以为,自己手里那份伦敦外交部准备的简报,已经足以让他从容应对与弗朗茨皇帝陛下的会面。
可短短一段从西站到领事馆的车程,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对眼下这个奥地利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浅得多。
在正式觐见之前,他必须先把这里的功课,重新补上一遍。
...
1884年的夏天,印度洋西岸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蒙巴萨港的石板码头上。
海水蓝得近乎刺眼,咸湿的海风裹挟着丁香、海盐与煤烟的气味,从港口深处一路荡到栈桥的尽头。
奥属东非首府蒙巴萨——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欧洲地图上还只是一个潦草的小点,如今却已成为整条东非海岸上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一艘悬挂着三色旗的法国铁甲舰刚刚靠岸,舷梯放下。
法国远征军司令夏尔-泰奥多尔·米乐将军与法国远征舰队司令阿纳托尔海军中将并肩走下舷梯。
他们的远征目标,是远在地球另一侧的越南。
两人的舰队刚刚穿出苏伊士运河,按照原定计划,在正式驶入印度洋的远洋航线、奔赴西贡之前,必须在中途再进行一次补给。
而蒙巴萨就是最理想的中转站。
米乐将军穿着1884年法军陆军将官的礼服:深靛蓝色双排扣礼服上衣,金线绣的领章与袖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肩上挂着金穗肩章,腰间系着鲜红色的将官腰带,下身是法军标志性的茜草红长裤,脚踏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长筒马靴,头上戴着饰有金线橡叶的将官克皮帽。
阿纳托尔海军中将则一身海军礼服:深藏青色双排扣呢绒上衣,金扣排成两行,袖口三道粗金线显示着中将军衔,白色长裤,金线滚边的海军礼帽。
这一身在巴黎的阅兵场上是再气派不过的,但在蒙巴萨港的码头上,两位法国军人几乎在踏上岸的第一秒就开始后悔。
汗水顺着米乐将军的鬓角滑下来,把他的高领礼服内衬浸成了深色一片。阿纳托尔中将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只刚出锅的龙虾。
“欢迎您,米乐将军。还有阿纳托尔将军。”
迎接他们的,是奥属东非总督索登男爵。
这位总督的打扮,与码头上那些拿着账册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港务官员相比,更显随意。
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深色墨镜,一头花白的头发从草帽的边缘里露出来。
这位男爵在非洲已经待了整整十几年,皮肤晒成了棕红色,握手的时候,掌心也粗糙得像是常年握过缰绳和马鞭。
他与两位法国将军一一握过手,然后伸手往身旁,他的副手们正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只木盘,盘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两副墨镜和两顶宽檐草帽。
索登男爵带着南德意志口音的法语笑了笑,“我觉得您二位还是摘了军帽吧。看着就热得慌。这儿是非洲,您二位再这么穿下去,撑不到我的总督府就得中暑。”
法国远征军司令夏尔-泰奥多尔·米乐将军和法国远征舰队司令阿纳托尔海军中将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汗已经把领口浸透,两人也就不再客气,一前一后摘下了自己的将官礼帽和海军礼帽,解开礼服上衣最上面的两颗金扣,又把侍从递来的草帽戴上、墨镜架上。
这一下,整个人才算是缓过劲来。
“我亲爱的法国盟友们——欢迎你们来到奥属东非!”奥属东非总督索登男爵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
视野顺着男爵的手势一路展开。
呈现在两位法国将军面前的,是一座蓬勃生长的港口城市。
一栋栋三层的白色小楼沿着海湾错落排开,楼顶覆着红瓦,欧式拱窗与非洲式的镂空木百叶相互交错,墙根下种着低矮的木槿和三角梅,红的、紫的花朵开得格外热烈。
再远处,是高高耸立的港口起重机,一座、两座、三座……一直延伸到防波堤的尽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
赤膊的工人们排成长龙,肩上扛着一捆又一捆的剑麻,纤维洁白,被结结实实地用麻绳捆扎成圆柱形。
另一边,是码放整齐的麻袋,里面装的是即将运往欧洲与北美的丁香。
蒙巴萨与桑给巴尔一带,正是世界丁香的主产地,那股浓郁的香料气味甚至盖过了海港本身的咸腥。
监工的奥地利官员手里夹着账册,嘴里叼着烟斗,用混合着帝国语和一些其他语言的奇怪句子吆喝着。
而迎接队伍的最末端——十位衣着清凉的女郎正姿态各异地伫立在棕榈树荫下。
她们肤色各异:有金发碧眼的欧洲白人姑娘,有皮肤如同上好瓷器般的亚洲黄种姑娘,有身段修长、肤色如黑檀木一般的漂亮黑人姑娘,还有几位混血儿,大概是阿拉伯人与非洲人、或者欧洲人与非洲人后代,这几位的五官精致得像是地中海正午的雕像。
她们穿着薄薄的麻纱长裙,腕子上挂着丁香花编的串子,正笑盈盈地朝舷梯这边张望。
阿纳托尔海军中将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用只有米乐将军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夏尔。”
“嗯?”
“我有预感,这次我们的补给——可能要延长一段时间。”
法国远征军司令夏尔-泰奥多尔·米乐将军透过墨镜的深色镜片,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那排棕榈树荫下的姑娘们,然后非常缓慢、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是的,中将阁下。”
他顿了顿,用一种属于将军们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庄严语气补充道:
“——舰队官兵长途航行,过于疲惫,确实需要……充分的休整,才能保证抵达西贡时的战斗力。这是关乎远征成败的大事。”
“阁下所言极是。”阿纳托尔海军中将一本正经地附和,“我完全同意您的专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