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伦敦下议院与内阁四方案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下议院。
反对党的格林伍德议员站起身的时候,手里举着厚厚一摞报纸。他环视了一圈坐席,然后把目光钉在了首相席上。
“《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帕尔摩报》、《标准报》,”他一份接一份地念着报头,声音越来越高,“首相阁下,这些报纸全都在报道同一件事——我们的'中国戈登',帝国的英雄,此刻正被困在喀土穆。我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帝国政府到现在还没有派出远征军,去营救我们的英雄和我们的臣民?”
“说得对!”“就是!”
议席间响起一片附和。不只是反对党,连不少自由党自己的议员也跟着点头随声,场面一时有些乱。
财政大臣休·柴尔德斯坐在前排,撇了撇嘴,侧过身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殖民地大臣德比伯爵嘀咕:“派远征军,说得倒轻巧。这么大一笔开销,真到要加税填窟窿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又不肯了。一群白痴。”德比伯爵没接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首相席上,格莱斯顿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领,拿起早就备好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开口道,“民众把我们选上台,正是因为我们反对保守党那种没完没了的帝国扩张,反对那些昂贵的海外军事冒险。正是那种冒险,把我们拖进了同奥地利、同北方美国的大规模军事冲突,而这些冲突,又在财政上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苏丹是一块没有任何价值的沙漠。为它流血、为它花钱,毫无意义。我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主张过——干脆放弃苏丹,把我们的殖民人员,连同所有愿意离开的埃及人,全部从那片破沙子里撤出来。”
这句话刚出口,议席间就炸开了一片嘘声。
“卖国贼!”“你这是要把帝国的土地白白扔掉!”
有人站起来指着他骂。议长重重地敲了几下桌子,扯着嗓子吼:“order——肃静!肃静!”
吵嚷声慢慢压了下去。格莱斯顿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第二点。我派戈登将军去喀土穆,任务本来就只有一个:撤离英国侨民和殖民人员。可他到了喀土穆之后,却抗命不走,反倒想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守住这座城、平定马赫迪。是他自己违抗了命令,是他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城里的。”
“第三点。英奥战争之后,我们对埃及的控制早已名存实亡。苏丹虽说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可它同样也是埃及的属地。我们不去插手苏丹,理由是站得住脚的。”
“第四点。”他抬起头,语气更硬了,“喀土穆深在沙漠腹地。远征队要沿尼罗河逆流而上,跨越上千公里的险恶地形,中间还隔着好几道大瀑布,航道处处中断,补给极其困难。这样一场远征,耗资巨大,风险极高。军方和财政部对此都心存疑虑。”
四条理由,一条压着一条,格莱斯顿用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强硬,把对手顶了回去。议席安静了片刻。
然后,反对党的霍利斯议员站了起来。
“可是您知道吗,首相阁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戈登将军深受帝国每一位臣民的爱戴。他是帝国的英雄。如果我们连一个帝国英雄都救不了,那么请您告诉我——往后还有谁会相信,这个帝国保护得了它的公民?”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喊叫都更有分量。议席间又是一片赞同的低语,这一次,连格莱斯顿自己阵营里的人,神色都有些动摇了。
财政大臣休·柴尔德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接过了话头。
“霍利斯议员谈感情,谈得很动人。”他冷冷地说,“可是诸位,治理一个帝国靠的不是眼泪。帝国刚刚从同奥地利和北方美国的战争里缓过一口气,国库可没有那么充裕。诸位嘴上喊着要救戈登,可有谁愿意站起来,告诉自己选区的选民,他们的税要因此再加一成?”
议席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嚷起来。
“一成税?为了派遣救援的远征军难道要加税吗?!”保守党的方丹议员霍地站起,“难不成堂堂大英帝国,连一支一万人的远征军都派不出去了吗?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欧洲都会笑话我们!”
“派得出去。”接话的是陆军大臣哈廷顿侯爵,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派一万人不难。难的是把这一万人,活着送到喀土穆。方丹议员,您看过苏丹的地图吗?您知道从瓦迪哈勒法到喀土穆,要经过多少道瀑布、多少片连骆驼都走不动的沙漠吗?
尼罗河上至少有五道大瀑布把航道拦得死死的,船过不去,人就得下来,扛着补给在沙子里走。等他们走到的时候,这一万人里能剩下几个还拿得动枪,谁也说不准。”
“那也总比袖手旁观、看着英雄活活困死要强!”议员方丹毫不退让,“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间舒舒服服的厅里,等着报纸登出喀土穆陷落的消息吗?到那时候,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耻辱柱?”财政大臣柴尔德斯冷笑一声,“把成千上万的英国士兵葬送在一片为了一个抗命军官的沙漠里,这才是真正的耻辱。方丹议员,流血的不是您,掏钱的也不是您,您当然喊得轻松。”
“够了!”议员霍利斯又站了起来,“诸位算来算去,算的全是钱、是地图、是补给。可你们忘了,戈登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面旗。今天我们任由这面旗倒在喀土穆,明天帝国边疆的每一个英国人,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当我陷入绝境的时候,伦敦会来救我吗?到那时候,丢掉的就不是一座城,而是人民!”
这番话又引来一片附和。格莱斯顿坐在首相席上,听着两边来来回回地厮杀,手指无声地敲着面前的文件,始终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无论自己摆出多少条道理,都拗不过报纸头版上那张戈登的脸。
辩论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傍晚。
一个下午下来,格莱斯顿和他的几位大臣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内阁会议室。他的私人秘书早已沏好了茶,一杯杯地挨个递上来。
“谢了,克里斯。”格莱斯顿首相接过茶杯,沉沉地靠进椅子里,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办?”内政大臣威廉·弗农·哈考特爵士解开了衣领,长出一口气,“据我得到的消息,预计后天就会有反对派组织的游行示威,要求政府出兵。他们的人已经在串联了,标语都备好了。”
“财政上还有余额吗?”首相格莱斯顿扶着额头问道。
财政大臣休·柴尔德斯紧蹙着眉,双手捧着茶杯,半天才开口:“我的首相,财政上没有这笔支出的余额。这种开销不可能在常规预算里挤出来。我们只能走议会专项拨款这条路,向下议院申请信任投票拨款。可我必须说实话,这会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要么提高所得税,要么开征新的税种,否则根本填不上。我可不相信千里迢迢跑一趟苏丹,上万人的部队,花个几万英镑就能了事。那是不可能的。这会是一笔大得吓人的开销。”
“上帝啊。”
会议室里一片愁云惨淡。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一直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伦敦市民,还有那个站在路口扯着嗓子卖报的小童。他忽然转过身。
“找奥地利人如何?”
“奥地利?”爱尔兰事务大臣乔治·特里维廉爵士一脸的不信任,“他们会帮我们?我们两国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吧。别忘了,埃及就是他们从我们手里夺走的。”
“就是。格兰维尔伯爵,这条路恐怕没您说的那么顺。”海军大臣诺斯布鲁克伯爵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也不善,“奥地利人刚跟我们打过仗呢。”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地中海那一仗之后,海军就把奥地利耻辱,要复仇的敌人,在等级划分上,甚至比法国海军还要高一个等级。
“那是上一届政府留下的烂摊子。”格兰维尔伯爵不疾不徐地说,“在女王陛下亲自斡旋之下,我们两国政府的关系,至少已经开始回暖了。至于埃及,说到底,如今它是奥地利的势力范围。而且诸位别忘了,他们还有奥属东非。从那里调兵,难道不比我们从本土千里迢迢派远征军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我倒觉得,就算是花钱雇他们出手,恐怕也比我们自己派出上万、甚至数万人的远征军要划算。”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首相席。
“格莱斯顿先生,请您不要忘记,民众最讨厌的是什么。是加税。哪怕是为了营救他们爱戴的戈登将军,只要一听到'加税'这两个字,谁的脸色都会沉下来。真要这么干,我们下一届大选会有大麻烦。”
自从选举权一步步开放到普通人手里,就再不要指望民众会喜欢一个加税的政府,哪怕那笔税是再正当不过的必需。
“奥地利人会是什么想法呢?”格莱斯顿问。
“我认为,奥地利人一直以来真正的目标,是统一德意志,也就是吞并普鲁士,完成那最后一步。”
格兰维尔伯爵分析道,“但他们大概没料到,保守党政府竟然真的会为了埃及出兵。换了是我们,在法国和俄国都按兵不动的情况下,是绝不会干这种蠢事的。可仗已经打了,如今他们统一普鲁士的机会,已经永远地溜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停了停,接着往下说。
“奥地利人应该已经意识到,中欧方略一旦失败,他身边的两个邻居,法国和俄国,就显得太强大了。至少在我看来,法国吞下了比利时的法语区、西班牙的一部分,还有撒丁地区,只要再发展上一段时日,国力必定会压过奥地利。
而我们,同样不愿意看着这个隔海相望的邻居坐大。他们当初悍然入侵比利时,本身就是坏了规矩。所以我想,改善英奥关系,是符合双方利益的。维也纳会愿意谈的。”
听完这番分析,众人都缓缓点头。
“诸位,我这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贸易委员会主席张伯伦一直没作声,这时忽然开了口,“既然出兵难,借兵也难,那为什么不干脆派人去跟马赫迪本人谈一谈?谈个体面的条件,把戈登和侨民们换出来。比起数十万英镑加上几千条人命,一场谈判要便宜得多,也快得多。而且,也不需要看奥地利人的脸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人交换着眼色,似乎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谈判……”哈考特爵士却皱起了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诸位别忘了,外头都在传,那帮人可是会吊死传教士的。派谁去?真要去跟马赫迪当面讲价,弄不好这位使者还没开口,脑袋就先挂城门上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别派本土人去。”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找个不怕死的。从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那边的殖民地,挑一个肯去的。”
没人接话,可也没人反对。死一个殖民地来的人,总归比搭上一个本土的体面绅士要划算些。这层意思,谁都懂,谁都没说出口。
“咳咳。就先这样吧。”格莱斯顿首相点点头。
而这时,陆军大臣哈廷顿侯爵脸上有些不痛快。他开口道:“那么,我这边就不必准备了吗?”
格莱斯顿首相摆了摆手,定下了调子。
“四个方案一起走。第一,继续拖。再看看局势如何变化。第二,外交上去探探奥地利的口风,看看他们开什么价。第三,我们自己出远征军这条路也不能断,虽然花销大,但陆军部还是给我把方案备出一份来。第四,就是派遣一位真正的勇士去一趟,那个所谓的马赫迪那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价几何。”
几位大臣点头应下。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临了又看向首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首相。苏丹,要舍弃吗?”
“嗯。可以舍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