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白面包 歌谣 世界还会有战争吗
「不过光你们几个可不够。」弗朗茨还坐在石墩子上,没急着起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拍了拍膝盖,「你们得帮我传个话。」
「传什么话?」海因茨问。
「就说—」弗朗茨竖起一根手指,「从明天开始,科隆市政厅门前,任何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可以来登记。登了记的,奥地利给安排住处,给饭吃。」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大人也一样。只要愿意干活的,我们安排修街道、清瓦砾、通水渠—一总之这座城得有人收拾。干活的管吃管住,按天算工钱。你们看这条街—」他朝四周比划了一下,「烂成这样,光靠我的兵可修不过来,得本地人搭把手。」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克拉拉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心里头盘算着什么。
「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的。」弗朗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相信我。」
他也不解释为什么要相信他。皇帝说相信我,那就相信吧,反正信不信的也不耽误吃饭。
「那我们现在就去喊人?」克拉拉问。
「去。桥洞底下的、河边仓库的、教堂那边蹲着的,能喊多少喊多少。跟他们说清楚了——明天,市政厅,带上这个—」他点了点克拉拉胸口捂着的那枚徽章,「给门口站岗的看一眼就行。」
克拉拉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几个孩子就开始往巷子口走。希尔磨磨蹭蹭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弗朗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显然有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还没问出口。
「白面包——」他终于憋不住了。
「对了。」弗朗茨像是被他提醒了似的,一拍脑门一当然,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差点忘了。你们跑一圈大概要多久?」
「一个钟头吧。」克拉拉想了想,「桥洞那边近,河边仓库远一点,来回得跑。」
「那正好。」弗朗茨朝他们眨了眨眼,「一个钟头以后,你们直接来市政厅找我。」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圆鼓鼓的形状。
「白面包。外面脆脆里面软软的那种。我让后勤的人去烤。一个钟头应该来得及。」
希尔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亮了」,是整张圆脸都在发光,鼻涕都忘了擦,就那么咧着嘴傻笑,露出来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真的?」
「我都说了几遍了,我是皇帝,说话算话。快去吧,去晚了面包凉了。」
这回不用克拉拉催了,希尔第一个冲进了巷子里,跑得比谁都快,圆滚滚的身子在窄巷子里左碰右撞的,跟颗弹珠似的。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跑了起来,脚步声噼噼啪啪的,在残墙之间回荡了一阵子,然后越来越远。
克拉拉最后走。她在巷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弗朗茨深深鞠了一个躬—
还是那种不知道跟谁学的、有模有样的鞠躬一然后一转身,辫子一甩,也跑了。
弗朗茨坐在石墩子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脸上的笑意又多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翻身上马。
等走出去一小段路,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特勒斯尔,让菲舍尔跟上去「」
。
特勒斯尔上校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他朝队伍后面使了个眼色。
一个三十出头的下士从骑兵队列里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这人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一张脸晒得黝黑,观骨上有几颗雀斑,看上去倒不怎么凶,甚至可以说有点憨厚。但特勒斯尔上校点了他的名,旁边几个老兵就微微侧了侧目一—
显然这个不起眼的下士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菲舍尔下士没骑马,把剑往腰后拨了拨,朝特勒斯尔上校敬了个利落的礼,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转身就顺着那群孩子跑掉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走路没什么声响,几步就拐进了巷子,宽厚的背影一闪就没了,像一条大鱼沉进浑水里。
弗朗茨在马上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又扭回头来。
「让后勤的去弄面包。」他说,「白面包。要多。另外再备点热汤,那几个孩子瘦得跟柴火棍子似的,光啃面包怕把胃吃坏了。
「是。」
「明天一早安排人在市政厅门口摆桌子,登记处。分两列,一列小孩,一列大人。大人那边登记完了直接编队,先从这条街开始清理。工钱的标准你去跟军需官对一下,别太抠了,也别太大方—够吃饱饭再添件衣裳就行。」
「是。」
「小孩那边十二岁以下的一律上学。找个没塌的教堂或者什么能用的房子先凑合著,教员从随军牧师里挑几个识字的顶上。」
「是。」特勒斯尔上校一连答了几个「是「,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各项安排,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陛下,这些开支走哪个款项?」
「我自己出,当然后续,帝国政府会接管,暂时科隆这里我出钱。」
「是,陛下。」
科隆市政厅没怎么遭到炮击,大概是因为奥军进城的时候这里已经挂了白旗。
弗朗茨在市政厅门前下了马。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卫兵们正在台阶两侧点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把双头鹰军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一只活物似的。
后勤那边动作倒是快—一也可能是特勒斯尔上校催得凶—一—不到一个钟头,市政厅偏厅里头就摆了两张长桌子,上面铺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白桌布(其实是拿军用床单临时改的,边角还印着兵站的编号),桌上摆着一筐一筐的白面包,刚出炉的,热气还在冒,面包皮上裂着几道金黄色的口子,满屋子都是麦香味。旁边还有一口行军锅,里头是热腾腾的土豆浓汤,上面浮着几片切碎的咸肉。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他扶着栏杆,面朝街道的方向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天都黑了,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噼噼啪啪的,杂乱无章,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像下雨一样。
先出现在火把光里的是克拉拉。她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辫子都快散了,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身后跟着海因茨、希尔,还有—一弗朗茨大致扫了一眼—二三十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一样脏兮兮的孩子。有从巷子那边来的,有从河边方向来的,三三两两地汇到市政厅前的空地上,互相推推搡搡,胆子大的往前挤,胆子小的缩在后面伸着脖子张望。
最后出现的是菲舍尔下士。他不紧不慢地从最后面走出来,衣服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大概是在桥洞底下钻过。他朝台阶上的弗朗茨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意思是一路平安,没出岔子。
克拉拉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把那枚双头鹰徽章高高举起来,亮给门口站岗的卫兵看。
卫兵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皇帝本人,得到一个点头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你还真来了。」弗朗茨低头看着克拉拉,「跑了多少地方?」
「桥洞、河边仓库、大教堂后面的那片废墟、还有南边铁轨旁边的窝棚。」克拉拉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好多人不敢来。我跟他们说了,明天还能来登记。」
「不敢来的正常,明天看见今天来的人吃上饭了,后天就敢了。」弗朗茨朝身后的偏厅方向扬了扬下巴,「进去吧。面包刚烤好。还有汤。」
他话音刚落,那股麦香味正好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空地上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希尔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其他孩子紧跟其后,一窝蜂地涌进了偏厅的门。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膝盖都不带拍一下的。克拉拉本来想维持一下秩序一她喊了一声「排队」—一但根本没人听,她自己也没忍住,跟着跑了进去。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动静一瓷碗磕碰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烫着嘴呜鸣叫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希尔含糊不清的大喊:「真的是脆的!外面真的是脆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边,靠着栏杆站住了。面朝街道,背对着那扇热闹的门。
特勒斯尔上校走到他身侧,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面那些热闹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就闷了许多,变成一种嗡嗡的、暖洋洋的底噪。
「陛下。」特勒斯尔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战争难免如此。」
弗朗茨没回头。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人。
「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统一成一个国家。还会有战争吗?」
特勒斯尔上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大大超出了一个首席副官的业务范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斟酌了几秒钟,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我真不知道,陛下。」
弗朗茨点了点头,好像也没指望他能答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
偏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好几个孩子一块笑的,不知道在闹什么。弗朗茨偏过头听了听,没说什么,又转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黑街,然后转身,推开了市政厅的正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关上之后,街道上重新安静了。
火把还在墙上跳着。莱茵河的水声很远、很轻,但一直都在。
哗啦。哗啦。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