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会议后续与小孩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巴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德根菲尔德冷哼了一声。「打赢了仗,匈牙利人照样分好处。现在让他们多出两个子儿就开始叫唤了。」
「不要这样讲。」巴赫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特拉斯克是自己人。他在布达和佩斯要应付匈牙利一些小民族主义分子的残党和独立派,压力不比我们小。
给他面子,事情就好办。」他想了一下,「这样一匈牙利方面的追加军费从两千万里扣一扣,减到一千五百万。差额可以从公债里补。然后我以个人名义给特拉斯克伯爵写封信,告诉他帝国政府相信大部分马扎尔人是心向政府的,在战后帝国政府会承诺给予一定的投资和便利。具体什么便利,先不说。」
杜纳耶夫斯基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巴赫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
至于弗朗茨,他现在正骑着高头大马,和自己的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原首席副官勒内维耶上校已到年龄,被授予银辉勋章,之后前往南方伦巴第—威尼西亚王国的维罗纳当地主去了)一同漫步在科隆的香叶大道上。
说是大道,其实也就比旁边的小巷宽那么一倍。这里在普法战争期间就遭到了法军的蹂,几年过去刚有点样子,现在又被奥地利军队进攻,不过还好,损失不大,大概是从十间房子变成七间半的样子。剩下那半间还顽强地立着一面墙,上面挂着个铁皮招牌,写着「弗里茨面包房」,风一吹嘎吱嘎吱响,跟给这条街奏哀乐似的。
「照这么打下去,七周看来是没办法解决普鲁士咯。」弗朗茨说道。
「呃,陛下,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看来是没办法了。」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答道。
「可惜。」弗朗茨喃喃自语。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不太规律的脆响。
他偏过头,目光忽然被街角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你看那边「」
街角的一堵断墙后面,露出来几颗脑袋。
确切地说,是四五个小孩。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也不知道是煤灰还是泥巴,反正糊得挺均匀。衣服就更不用说了,袖子长的拖到手背,短的露着半截胳膊,全是不合身的大人衣裳改的,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裁缝的手艺。
有意思的是,这几个孩子看见一队骑兵经过,居然没跑。要知道科隆城里的平民这些天见了穿白军服的基本上都绕着走,这帮小孩倒好,趴在墙头上直勾勾地盯着,有个胆子最大的男孩甚至从墙后面走了出来,朝这边探头探脑。
「站住!」走在前面的卫兵立刻横过马来,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男孩愣了一下,但还是没跑,就那么杵在原地,倒不像是吓傻了,更像是无所谓一反正日子已经够烂了,还能烂到哪去。
弗朗茨勒住缰绳。
「让他们过来。」他说。
「陛下一—」
「让他们过来,我挺喜欢孩子的。你要知道我家的小瓦莱丽多调皮。」
特勒斯尔上校对卫兵长使了个眼色。卫兵长不太情愿地翻身下马,把那几个孩子从墙后面揪出来—一一共五个,三男两女,最大的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圆滚滚的,是几个人里面唯一还算有点肉的。
卫兵们搜了一遍身,翻出来两块碎石头、一截烂绳子、半张看不清字的旧报纸,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风干老鼠一拿出这东西的男孩还颇为不舍:「这是我的备用午饭。」
搜完之后,几个孩子被带到弗朗茨的马前。弗朗茨看了看他们的个头,干脆翻身下了马。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奥地利军礼服,金纽扣在阳光底下晃得这帮孩子眯起了眼。即便站在平地上,他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也比最高的那个男孩高出两个脑袋还多。
几个小孩仰着头看他。弗朗茨也低着头看他们。
场面一时有点滑稽。
最后还是那个胆大的男孩先开了口。他大概十一二岁,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黑眼珠转来转去。
「你是皇帝吗?」他直愣愣地问,「我听人说,这回打我们的是奥地利的皇帝。」
特勒斯尔上校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你这孩子对陛下说话怎么这种」
弗朗茨擡手摆了摆。
「是啊。」他笑了笑,「我就是那个大坏蛋皇帝。」
另外几个孩子听了这话,有的往后缩了缩,有的反倒凑近了一点。那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小女孩——辫子上还沾着干草—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弗朗茨一番,好像在确认皇帝是不是真的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们?」鸟窝头男孩又问。
「这个问题嘛——」弗朗茨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甚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比较复杂。我想想啊————如果我说,有几位公爵被威廉老国王给拐到柏林监禁了,所以我们要替他讨回公道—你们听得懂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摇头。
「嗯,不懂。」扎辫子的小女孩说话倒是利索,嗓门也不小,「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战争是不对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周围的残垣断壁:「你看,打仗之前我们还能卖报纸,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时候希尔—」她朝最小的那个圆胖男孩努了努嘴,「去教堂门口蹲着,好心人多少给两个铜子儿。我们几个凑一凑,好歹能吃个半饱。现在呢?」
她摊开手,手心里空空如也,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报纸没人买,乞讨也没人施舍。教堂都塌了半边。我们快饿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天要下雨这么一个事实。旁边有个年纪稍大的卫兵脸色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但绝大部分卫兵还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排白色的木桩子。
弗朗茨没接话。他低头在自己军服的口袋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小饼干,拇指大小,形状各异,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星星,还有几块是皇冠的形状,上面撒着一层细砂糖,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把饼干一块一块分到每个孩子手里。小胖子希尔接到的那块最大,是个皇冠形的,他捧在手心里瞪着眼珠子看了好几秒,好像不敢相信。
「你瞧,」弗朗茨转过头朝特勒斯尔上校笑道,「我随身带零食这个习惯还不错吧。你以前老说我这毛病不够体面。」
特勒斯尔上校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哇!」希尔终于回过神来,举着那块饼干大叫,「这上面有个王冠!」
「看出来了?」弗朗茨也不客气,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完整的石墩子,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了下去。白色军服的后摆在石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浑然不觉,从油纸包里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告诉你们啊,这个皇冠形状,是照着我老婆的皇冠做的。就她头上戴的那个。」
「你老婆?」鸟窝头男孩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对,皇后。花了我—一我想想,那时候还是弗洛林一大概六百万弗洛林才做出来的。」
「六百万是多少?」希尔问。
「就是————很多很多钱。」弗朗茨想了想,「大概够你吃一辈子白面包还有剩的。」
希尔眼睛瞪得溜圆。
「你老婆漂亮不?」扎辫子的小女孩忽然问。
「那当然。」弗朗茨靠着墙,翘起二郎腿,饼干渣子掉在军服前襟上也不管,「貌若天仙。这么说吧,你们心里头觉得最漂亮的那个人—对,就那个我老婆比她还漂亮。」
「比玛尔塔还漂亮?」扎辫子女孩追问,「玛尔塔是我们巷子里最好看的姐姐,她头发是金色的。」
「比她漂亮。我老婆头发还长,可以垂到脚踝。」
几个孩子「哇」了一声,好像这比六百万弗洛林还要令人震撼。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弗朗茨坐在石墩子上,周围蹲了一圈黑了吧唧的小孩,一人手里攥着块饼干或者饼干渣子,画面说不出的诡异一一身后还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奥地利骑兵,马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饼干吃完了。扎辫子的小女孩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弗朗茨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倒是有模有样的,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谢谢您。您是个好人。」她直起腰,又说,「但是发动战争还是不对的,皇帝先生。」
弗朗茨刚要说什么,她又转过身去,指了指蹲在一旁的希尔。
小胖子正在低头舔手指上的糖渣子,鼻涕还在流,顺着上唇挂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你看他。」小女孩说,「他叫希尔。他家以前是开杂货铺的,虽然不富裕,好歹能吃饱饭。结果开战以后一就你们打过来的那天—一满街都在跑,到处是炮响,他爸妈跟他逃难,之后他就跟爸妈走散了。」
她顿了顿,「找不到了。到现在也找不到。」
「我们在河边捡到他的,」鸟窝头男孩插了一句,「就坐在水边哭。要不是我们把他拉回来,他说不定自己就走到河里去了。」
希尔的嘴瘪了瘪,手指头还含在嘴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他脏兮兮的衣襟上,颜色倒是很干净。他也不出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弗朗茨心里沉了一下。
他看着希尔那张又圆又脏的脸,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一一他从小读的那些战史里写满了数字,多少万军队、多少门大炮、
推进了多少公里一但那些数字里面从来不会写,有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在河边坐着哭,因为满街的炮声让他找不到爸妈了。
我也不想的。弗朗茨在心里说。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一如果现在不打,让普鲁士继续发展下去,让那些该解决的矛盾继续攒着,攒到三十年后、五十年后,到最后裹挟着全欧洲爆发出来的那一场,会让更多的希尔坐在更多的河边哭。
这笔帐他算得过来。可是坐在他面前哭的这个小胖子算不过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鸟窝头男孩笨手笨脚地拍着希尔的背,「你看皇帝还在呢,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希尔哭得更大声了。
扎辫子的小女孩蹲下来,从自己衣角上扯下一条布来一衣服本来就破,也不差这一条了—一给希尔擦了擦鼻涕,又擦了擦眼泪,但基本上是越擦越脏。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
「克拉拉。」小女孩回过头来。
「克拉拉,我问你——」弗朗茨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们都吃上饭。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卖报纸卖不出去,也不用啃死老鼠——你们觉得这样的话,我还算不算个坏皇帝?」
克拉拉眨了眨眼,没立刻回答。
倒是希尔先擡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说:「那、那肯定是好皇帝。我想吃白面包。那种、那种外面脆脆里面软软的————」
「白面包,你可真敢想。」鸟窝头男孩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想吃烤鹅腿。」
「我也想吃烤鹅腿。」
「行了。「弗朗茨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
几个孩子齐齐看着他。
「你们应该知道这座城里头,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吧?住桥洞底下的、教堂废墟里的、偷东西扒口袋混日子的一都算上。「他低头看着克拉拉,「我给你们一个吃饱饭的机会。愿不愿意?」
「————真的?」克拉拉的声音头一回有了点不确定。
「当然真的。我是皇帝。」弗朗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军服上的鹰徽被他拍得一颤一颤,「你看,这是证件。全欧洲就这一个。我说话是算数的。」
「那我们要干什么?」克拉拉问,「不会让我们去打仗吧?」
「你想什么呢。」弗朗茨被她逗笑了,「就一件事你们帮我个忙。」
「什么忙?」
「来首歌谣。」
「歌谣?」克拉拉一脸莫名其妙。
「对。就是那种朗朗上口的、小孩子在街上唱着玩的歌谣。「弗朗茨比划了一下,「我说词,你们来唱—一到时候我派人来安置你们的时候,你们站在市政厅广场上唱一遍。就一遍。」
「唱什么?」
弗朗茨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他其实五音不怎么全,但这不妨碍他用一种念白似的腔调,一句一句地把词说了出来——
「莱茵河水向北流,科隆城里起高楼。白衣皇帝过莱茵,口袋装着甜饼干。
小孩不用再挨饿,人人都有白面包。皇帝来了有饭吃,比那老国王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