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诛心

这次谢玹彻并未避讳程绾宁,她将赤焰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口一凛。

  赵琰会网开一面吗?

  谢玹彻像是感知到她的不安,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

  “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

  其实,在皇帝在来的途中就已经得到了禀报,他简直难以置信。

  赵琰把手中的棋子仍回墨玉棋笥里,“藏了个女人?还受了天谴?”

  “是。听说烧得有些重,要不要安排太医过去瞧瞧?”杨公公弯着腰,恭敬地站在龙辇外面。

  “多事!”赵琰冷哼。

  “是。”

  “昨晚天雷肆虐,烧毁了厢房,差点酿成大祸,龙须观恐有些不太平,圣上要不要……”

  “不必!”赵琰眉梢一挑,脸上辨不出喜怒。

  龙须观正殿内,香气缭绕。

  赵琰打完坐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瞟了一眼角落的青铜漏刻,

  “还不到一个时辰?”

  兰神仙身姿清瘦,站在一旁,道骨仙风,紫色的天师衣袍纹丝未动。

  他陪在御前多年,自然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圣上为国事烦心,想要静心入定,实属不易。”

  赵琰盯着大殿仔细看了一圈,“听闻,昨晚龙须观遭了天谴?”

  兰神仙笑道,“我龙须观历经六百年,遇到无数个雷雨交加的日子,从未出过什么天谴,昨晚也只是后山的厢房被雷电击中,差点祸及全观。”

  赵琰面色毫无波澜,冷很,“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

  “是,方圆百里,再无旁人受此天谴。”

  “你倒说说看,这是为何?”

  兰神仙垂眸敛目,不紧不慢道,“常言道,奸佞必遭天谴!”

  他这话不就是想说刘宝是奸佞吗,遭了天谴,也是因他才连累了龙须观。

  赵琰哼了一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跟随他多年的刘宝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恰在这时,杨公公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圣上,刘宝醒了,说有话想要亲自对圣上说。”

  赵琰神色一顿。

  刘宝是他亲自贬到龙须观的,贬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要他好好养伤。

  他即便有失察之罪,可罪不致死。

  如今人烧得只剩一口气了,见与不见,都在他一念之间。

  赵琰瞥了一眼兰神仙。

  兰神仙依旧垂着眼,说了一句:“此人命数已尽,圣上若见,是他最后一愿。”

  赵琰摆了摆手,“罢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皇帝移步偏殿,刘宝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他被烧得几乎不成人形,身上裹着纱布,泛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刘宝缓缓睁开眼睛,在看到赵琰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两下,很想把所受的冤屈全都说出来。

  可昨晚呛了太多浓烟,他的嗓子受损严重,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声音。

  还好他的干儿子小栓子对他一片衷心,没有落井下石,可惜人小不经事,

  小栓子跪在门边,诚惶诚恐替他求情,

  “圣上,刘公公冤枉啊!是谢玹彻狼子野心,陷害他的,手握玄甲军,居心不轨,还请圣上务必提防。”

  刘宝听到此处,动了动头,像在点头,又像在表达自己的急切。

  赵琰沉默着,却没有接话。

  刘宝心急如焚,额头不停地渗出汗水。

  谢玹彻手段太高明了,天谴这种事安排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相信他。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赌赵琰的疑心。

  刘宝干涸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从干涉的喉间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圣上……那晚,一直都是程绾宁……不是衡嫔……那晚的舞……”

  赵琰的眸光骤然一沉,从黄花梨座椅上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可始终听不清他说的话。

  刘宝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越是心急,发出的嗓音越是沙哑。

  “……先太子……”

  ‘先太子’三个字落入耳间,赵琰脸色微冷。

  他抬脚又往前走近了一步,黑色金丝皮靴几乎碰到门板边缘,俯下身想要凑近刘宝,想要听清他到底想说什么。

  刘宝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杨公公猛地扑上前,一把扯开刘宝手上裹着的纱布,嗓音尖厉地炸开:“圣上小心,来人啊,有人要行刺圣上!”

  赵琰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听到动静,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瞬间涌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刘宝手上缠绕的纱布缝隙里露出一截细长的银针,针尖还泛着暗光,像是蘸过毒药。

  杨公公整个人都扑在刘宝身上,死死按住那只拼命挣扎的手,回头冲赵琰喊:

  “针上有毒!圣上小心,快走!”

  殿内一片死寂。

  刘宝的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哪里不明白杨公公肯定是谢玹彻的人,在抬他进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安排好了。

  谢玹彻是在诛他的心!

  他要让赵琰亲手下旨杀了他。

  赵琰站在三步之外,盯着那根针看了两息。

  脸色从之前的探究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冷,像是一层薄冰覆上湖面,底下是随时会裂开的深渊。

  他陡地开口,“拖下去,斩了。”

  小太监早已吓得尿失禁,不停地磕头,哭天抢地,

  “圣上饶命,不是这样的,刘公公对圣上忠心耿耿啊。一定是谢玹彻陷害他,圣上饶命啊——”

  “一起。”

  赵琰没有看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两个都斩了,别脏了道观的地。”

  “是!”

  侍卫们扑上来时,刘宝的嘴唇还在翕动。

  他想解释那针不是他的,说他是被陷害的,最想说一切的祸根都是程绾宁!

  是谢静柔,不,应该是先太子……

  可他的猜测只会带进坟墓!

  当年,赵琰还只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庶皇子时,他就陪在他的身边。

  几十年的情意,他刘宝怎么可能会害皇帝呢?

  可惜,他无比了解赵琰。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薄情寡义的人啊!

  就像赵琰当年对先皇一样……

  侍卫拖着他和小太监往外走时,门板擦过门槛,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刘宝最后看了一眼赵琰的背影,那个曾经信任他的君王,此刻连回头都不屑再回。

  赵琰站在黄花梨座椅旁,背对着殿门,手搭在椅背上,指骨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问:“兰神仙何在?”

  杨公公恭声答道:“兰神仙在后殿打坐,不曾离开过。”

  赵琰脑子里全是那句,“奸佞必遭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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