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口是心非
崔缇的态度何止是诚挚,说是跌份也不为过。
一宗之主,隐姓埋名前来保驾护航,明明所作所为都带着讨好的善意,却在话的最后不忘谴责自己的愚蠢和白痴。
林彻作为道庭唯一行官,以身份论仅在七宗掌门之下,与清天司主这等道庭巨头已然平起平坐,当然有资格得到任何人的尊重。
问题在于,仰光道宗的掌门本就接近甚至可以说是处于这个层次当中的大人物,崔缇只要给出足够的尊重就好,不该有多余的谄媚。
说到底,林彻如今的境界还远远追不上崔缇,这世上不会有人责怪一位强者弯不下自己的腰。
然而他偏偏就这么诚恳地做了。
这是否也代表着南方各大宗派的态度?
林彻向来有礼,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从不缺少尊重。
故而这场发生在荒山旧道观的谈话进行得十分流畅,不管是寒暄还是别的什么,都完成地格外顺利,令人在寒冬雨天中如沐春风。
在谈话的最后时刻,双方很自然地达成一个共识,结束这趟已经过分漫长的旅途前往惘然山。
至于那些身负重伤的艳阳寺僧人,在得到基础治疗确保性命无忧后,就会被清天司的官吏送进苔城道狱当中进行审问,调查林彻行踪因何而泄露。
按照崔缇的说法,各方都会对此事郑重以待,在最短时间内给出一个可信的结果。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飞舟破云逐雨降落,出现在霜叶观外。
众人即将登舟离去。
郑景山用双手捂住下半张脸,看似呼出一口热气地叹息了声,眼里几分愁绪。
“不高兴?”
南栀的声音在旁响起。
郑景山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的小情绪会被发现,轻轻地点了下头,说道:“离开雍京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一路上会很有趣,但结果就是一直在路上呢。”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像玉佩般坠在腰间的千山印,心里还是很遗憾。
因为他就是很想试试这件法宝的威力呀。
真可惜。
南栀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感受?
与身在雍京时相比,看上去自由的这些天,就是过得很没意思。
小姑娘看着先生与白长老的身影,安静片刻后,忽然说道:“等到地方以后,我请你吃饭。”
郑景山怔住了,问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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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栀看着他说道:“你不吃吗?”
郑景山很是无语。
“我是不懂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当然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所以你请我吃饭?”
“再不开心也得吃饭呀,只要吃到好吃的饭,总会高兴一点的吧?”
“好像有道理……咦,我听说西土一点儿好吃的都没有?”
“以前是~”
南栀非但不生气,反而得意,朝着他笑了起来:“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放心吧,等你来西土的时候,我请你吃很多好吃的!”
郑景山看着师姐明媚有如放晴的笑容,无由来地轻松了许多。
然后他的心情莫名变得有些乱,别过头去,低声说道:“可我还没请过你吃饭。”
“是哦,你是中州人呢。”
南栀像是恍然大悟:“按道理来说,确实该你先请我吃饭。”
郑景山心想那就让我来吧!
就在他开口时,小姑娘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干净利落。
“但我首先是你的师姐。”
南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道:“这世上哪有让师弟请师姐吃饭的道理!”
郑景山说道:“总不能以后都这样吧?”
南栀往前走去,跟上先生的步伐,随意说道:“就当你是这些天做家务的补偿咯。”
郑景山看着师姐的背影,怔怔出神。
直到背着手的南栀,因为没有听到脚步声,小脸狐疑地回眸望向后方时,他终于醒过神来,跑着追了上去。
师姐弟二人登上飞舟。
连带着那辆陪伴众人渡过漫长旅途的马车。
不多时,重重铅云被舟身破开,阳光洒落在衣裳上,晒干阴寒与湿意。
“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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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栀好奇问道。
“不想做家务了。”
郑景山口是心非一半:“想要打赢你。”
南栀不假思索说道:“下辈子吧。”
郑景山说不出话。
南栀见他如此,突然觉得自己很没师姐的风范,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辈子你可以先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我吃什么饭。”
郑景山沉默了会儿,反问道:“所以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南栀很尴尬,转而说道:“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我在警惕什么了吧?”
郑景山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奈何这事他的确在意,想了想问道:“难道是那位前辈?”
“嗯。”
“……我一直以为师姐您不会想那么多。”
“难道你觉得我笨?”
“主要是您做事比较直接,就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稍微正常点都打不起来。”
“好像也有道理,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就该出拳!”
“原来师姐你就想要揍我?”
“……没有的事!”
“好吧,但是师父就在我们旁边,为什么你还要去想那么多呢?”
“当然是因为不想就会变笨啊,白痴师弟。”
“师姐,你待会儿准备请我吃什么?”
……
……
晚饭吃什么,这是人类始终无法根绝的最严肃问题。
南栀对此感觉还好。
三天的路程近乎转瞬即逝,冬天的太阳还未来得及下山,飞舟便已降落在浔阳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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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讯而来的地方道庭官员与宗门代表,给予林彻一行人最为郑重的欢迎仪式,场面不可谓不盛大。
南栀与郑景山哪里愿意面对这样的场面,静悄悄地让白求是帮忙,绕过人群溜了出去。
年岁未长的两人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回头后望,不约而同地生出很多后怕的感觉。
“等以后我们长大了也会这样吗?”
“希望不要。”
“是啊……师姐,你为什么要回西土?”
“因为我的家就在那里呀。”
郑景山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然后他在人海中侧过身,望着师姐,很认真地说道:“那你等着我去你家里作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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