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邪魔外道
晚春时节,西土末法即将成为历史,正邪诸宗天骄尽东来。
从那天开始,佗城不复往日平静,有太多故事发生。
故事的尾声无非生与死。
最先死去那人是悬天海的王轩,紧接着与他作伴的是法号为悬明的艳阳寺僧人,后者的师兄悬生僧如无意外,此刻还被关押在莲山寺中。
慈舟僧向来是爱说话的人,擅长滔滔不绝,鹿宴前那些天他才与林彻提到过,悠然长叹说如今寺中有位同道中人天天诵经似的咒你咒个不停,禅心之坚定,真真令人感慨。
话里那人自然是悬生僧。
想着这段仿佛遥远的往事,林彻看了一眼天空。
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何况而今天阴不开万里铅云与寒雨?
林彻面朝群僧,轻轻点头,便是回礼。
此刻登山的八位僧人,在这肃杀深冬时节仅着单薄僧袍,散发出来的气息偏偏温暖炽烈,令人放下警惕生出亲近的冲动。
这是艳阳寺中人最为显著的特征。
林彻不相信这是一场偶遇。
他转身走进道观,与白求是说道:“把人照顾好。”
白求是微怔,旋即认真点头,没有问怎么回事。
林彻静思数息后,不提剑,再出观。
雨敲旧瓦,尘埃混杂在水流中顺着铁链流向地面,留残叶檐上。
时间有声流逝,在雨铃发出第四十三声轻响时,僧人至。
林彻静静地看着来人。
为首僧人双手合十。
那张不管怎么看都很富贵的面容,此刻有雨水缓缓流淌着,几分落魄。
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让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悲悯苦难意味变得极尽真实,值得一信。
林彻依旧不信。
僧人说道:“贫僧见妖,见过行官大人。”
明中见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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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艳阳寺如今的字辈,悬明二僧该称此人师叔或者师伯。
林彻不意外自己被认出来。
鹿宴本就是是人间第一等的盛事,本就吸引着全天下人的目光,兼之道庭不吝传唱其名,举世皆知不足为奇。
若要世人遗忘,至少跨过数十春秋。
林彻说道:“讲事。”
见妖僧认真说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您要弃禅宗而入道门。”
明诗酒也问过相似的问题。
林彻当时的回答是头发。
遗憾的是,今天他显然没法用这两个字把人说服。
幸运的是,见妖僧根本不需要他给出答案。
“请行官大人与我一并归去,首座候您已久。”
僧人的声音无比诚挚。
林彻忽然说道:“惘然。”
见妖僧不解。
林彻看着这一抹情绪,心想竟然不知道吗?
那么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的行踪呢?
“本宗山门所在。”
他平静说道:“贵寺首座改日可以来访。”
见妖僧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最好是今日。”
话虽如此,后方的僧人却从善如流地借助法器,将这个消息传回艳阳寺中。
林彻视若无睹。
见妖僧转身,行至十步外。
然后他看着林彻,安静片刻后,认真说道:“行官大人不借此机会出剑,是仍将自己视作半位禅宗中人的意思吗?”
林彻摇头说道:“不是。”
见妖僧问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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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彻说道:“等你们准备好,这样打起来比较节省时间。”
话音落下之时,艳阳寺的八位僧人气息相互勾连,如榫卯般互相契合,圆融为一。
一道道橘红色的佛光从其躯壳中如水漫出,将道观前十余丈地尽数笼罩在内,形成一方独立而真实的天地。
明王持火遁世阵!
林彻身在阵中,只觉冬雨带来的肃杀寒意尽数远去,温暖有如提前入春。
他望向道观旁那株枫树,见枝头忽有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作一片片迎风招展身姿的叶子。
老旧墙上冒出毛茸茸的暖湿之意,有菌菇从中野蛮冒尖。
目之所及,皆尽生机。
万物已然勃发。
这哪有半点邪魔外道的意思?
……
……
道观后,郑景山看着这幕画面,好生不解。
艳阳寺被道庭定为邪魔外道的事实举世皆知,然而道院的教习们却从未对此做出真正的解释,向来讳莫如深。
他一直以为是这群和尚行事过分残忍,让人下意识避而不谈,便无法不为此刻眼中所见而错愕。
“还记得前辈刚才和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白求是的声音在旁传来:“越是好看的菌子毒性越强。”
南栀没有说话,紧紧地攥着南斗钟,不愿让自己成为负累。
郑景山的心情当然也不平静,但他与自家师姐性情迥异,越如此越要说话。
“可以具体一些吗?”
霜叶观的老道人接过话头,说道:“艳阳寺视世间为滔滔苦海,众生皆在其中,穷尽一生难以脱离,便要以己身为法舟渡尽苍生。”
听着这话,白求是不着痕迹地看了此人一眼,与郑景山说道:“万魂幡。”
郑景山想到一种可能,双眼霍然睁大。
“就像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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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求是冷漠说道:“艳阳寺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将自己的肉身炼成一件法器,而这件法器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人活着住进去,你将它理解成一间屋子,这群和尚不把房间装潢得足够漂亮,怎么吸引别人住进去?”
老道人说道:“和尚们平日里最喜欢说的便是愿世间万罪皆归吾身。”
南栀突然想起莲山寺。
与这相比起来,远在西土的僧人们,的确是真慈悲。
念及此时,道观外有诵经声传来,喃喃经声中尽皆虔诚之意。
……
……
数百道视线落在林彻的身上。
不知何时,渐有身影出现在那片橘红佛光中,虚幻而真实。
其中不仅有妖,甚至有鬼。
皆是法舟客。
见妖僧单手合十,恭敬说道:“请行官大人登舟。”
说话的同时,阵中一位僧人伸出手,摘下那朵恰好生在他指尖的花。
而后他屈指一弹,便将这朵花送向林彻。
花是真实的。
其中蕴藏着的禅意更加真实。
寻常修行者若以身躯触之,只需数息时光,便会被这股禅意渗入神魂之中,而后心湖再无天地之声,唯有佛经。
林彻就像对此一无所知,伸出手,接下这朵崭新的花。
经声随之入耳。
群僧看着他,神情微诧,显然没想到他竟会做此选择。
下一刻,林彻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给人的感觉却像什么都说了。
那朵花就这样被他送回去。
见妖僧看着花儿,面色变得无比凝重,伸手接下。
相遇瞬间,那张富态的脸生出极其鲜明的变化,慈悲与愤怒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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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睁着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说不尽的愤怒与激动,偏偏他的脸上又流露着目睹不幸的慈悲为怀,令人观之不能解。
便在这时,林彻轻声念道。
那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邪魔。”
……
……
霜叶观后。
众人看看听见这两个字,便见佛光大乱。
本已消融在佛光天地外的冬雨,在此刻得以再次落下,淋在那些若有似无的虚影之上,生出一道道白烟。
烟雾还未来得及聚成一团,寒风竟已将其吹走,沦为虚无。
顷刻之间,道观前的经声稀疏如秋叶落尽的枝头。
老道人的眼神里都是错愕。
白求是忽然问道:“前辈可知其中缘故?”
老道人沉默片刻后,说道:“无他,行官大人佛法更为精湛而已。”
话虽如此,但他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辩经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整个过程往往需要十日乃至数十日的时间,并且胜负握在旁人心中。
此刻观外并无禅宗高僧在旁进行定夺,就算双方将一身佛法感悟尽数寄托花中,又何至于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
……
见妖僧比老道人更为迷惘。
他当然知道林彻曾经是莲山寺选定的下一任住持,未来的佛门巨擘,但其早已弃佛从道,凭什么还能以纯粹佛意将他碾压所去?
更重要的是,邪魔二字……仿佛出自佛祖口中。
亦或者说佛祖赞同林彻的看法。
然而见妖僧来不及思考更多,甚至赶不上心疼法舟中那些信徒的消逝。
林彻一步向前。
便有剑意随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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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般的重压陡然降临在群僧之上,在这刹那间让其中五位境界未至洞真的僧人双膝跪地,浑身上下爆发出骨折肉破的声音。
如果不是阵法仍在未破,这五人已经身死当场。
林彻来到见妖僧身前,并指为剑,落下。
见妖僧神色肃穆,双手合十,要将这一剑截停在其中。
他很有信心,因为他见过鹿宴上的林彻,知道对方的剑有多么可怕。
正因如此,首座才会在得到情报后命他率众前来,邀请这位行官大人前去艳阳寺做客。
掌合时,阵法残存的佛光瞬间凝聚至他的掌心,绽放出璀璨光华。
光影中,见妖僧的身影仿佛融化在天地之间,看似无所不在却又无一处在。
悬天海与望月山为当世唯二剑道大宗,皆在中州以南。
艳阳寺作为举世皆知的邪魔外道,得以在此地长久生存,又怎可能没有专门对付剑修的手段?
这恰恰就是见妖僧最为擅长的手段。
林彻的反应却不在他的意料中。
准确地说是无视他做出的一切举动。
剑光如旧落下。
分不清在哪无所谓,掌如天地合拢要来锁剑也无所谓。
一切都是无所谓。
剑光闪过。
林彻转身而行,往另外一位僧人走去。
在他迈步的同时,方有轰鸣声响起,尘嚣顿起。
见妖僧从中倒飞而出,双手血肉模糊,破损的僧衣下是凹陷进去的胸膛。
鲜血缓缓外渗,有佛光随之而现,隐隐得见微渺身影潜藏其中,发出不舍的声音,在这冬日的寒风冷雨中被吹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望着那个青年的背影,却说不出半个字的话。
林彻解开他佛法的方式十分简单。
一言蔽之:强。
在那道剑光面前,这世间绝大多数手段本就是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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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当初林彻凭什么逼近那座石碑五步之内?
……
……
“……虞前辈说的对。”
郑景山说道:“我没法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男孩的声音里没有苦涩,都是释怀。
南栀摇了摇头,说道:“别说题外话。”
郑景山微怔,不解地看着师姐,心想这群人在师父面前不堪一击,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东西?
……
……
林彻在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衣袂轻飘,御风而行,来到某位僧人的身前,出剑。
哪怕不曾握剑,他的剑光依旧可以夺尽咫尺之内的一应造化,无论何物。
佛光也好,经声也罢。
但凡存在都在其中。
是以这场战斗结束从那朵花被递出,再到三位洞真境界的僧人被林彻斩成残废,连三十息的时间都不到。
鲜血横流。
阴云与雨的昏暗重新笼罩道观。
林彻不回头,行至霜叶观后。
水已经烧开了,发出沸腾的声音,汩汩也算好听。
老道人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由衷赞道:“盛名之下,果真不虚。”
林彻说道:“接下来还有人来吗?”
郑景山不解地看着师父,心想您问这位前辈做什么?
不知何时,南栀已然让先生把自己护在身前。
白求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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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
老道人神情很是诚挚。
林彻静静地看着他。
老道人叹道:“行官大人似乎不信。”
林彻说道:“我以为诚实是谈话的前提。”
“有理。”
老道人再行礼,说道:“贫道崔缇。”
白求是闻言神色微变。
悬天海与望月山毫无疑问是中州以南的正道领袖。
而在此二者之下,便是仰光道宗。
崔缇正是仰光道宗的掌门。
早在多年以前,此人便已境至金丹,实力深不可测。
“隐藏境界的理由。”
林彻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崔缇认真说道:“抱歉。”
不等林彻开口,他诚恳解释道:“数日之前,本宗偶然得知邪魔外道中流传着行官大人您的行踪,再知艳阳寺等邪魔欲要对您出手,在下当即舍尽杂务动身赶来,但求不要有任何的意外。只是路到半途时偏偏突发奇想,想着行官大人您初至此地,若能借此机会斩妖除魔树立威严,当可省去今后诸多无谓事,倘若真有意外发生,在下也能在第一时间出手确保行官大人无恙,便以为是万全之策,隐姓埋名,借此道观行旁观事。”
很长的一段话,无论怎么听都是真心话。
林彻不知信或不信。
崔缇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最后苦涩说道:“然而我想这么多,却偏偏忘记了最重要的那件事,行官大人您的心情。您说,这世上怎会有我这么愚蠢的一位掌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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