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明诗酒的刀

“这不合适吧。”

“总觉……和假打没什么区别。”

“换做别的场合也就算了,可这是鹿宴,合适吗?”

“毕竟他俩都是西土人,生在那片末法之地上,没有敬畏之心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罢,也对。”

“唉,但愿这歪风邪气到此为止吧。”

暮色笼罩的原野上,秋风吹不散人声,便也散不去那阵酸味,气氛很是微妙。

说话的同时,那些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一战中,心中抱着很多不便说出口的念想。

比如这场战斗能不能没有胜者,好让林彻和慈舟僧两人一起淘汰……

“白痴。”

虞羡鱼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平静说道:“我是在说你们脑子不好。”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她,面上顿露怒容。

然而这群人还未来及开口反驳,傅月衣便已接过话头,声音微冷说道:“八千年前,先贤是为传道人间而召开的鹿宴,林彻此刻所为,何尝不是前人所行。”

燕依山淡然说道:“这是在说你们脑子不好之余还不学无术,自己连史书都没读过,便学人说敬畏之心,愚昧不堪。”

接连三人先后开口,且都流露出相同的意思,场间的气氛难免生变。

先前说话的数人面色变很难看,有人想要反驳,但想到待会儿被燕依山指名的可能,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对他们而言,接下来抽签的签运若能幸运,指不定可以再往前更进一步,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呢?

树下,明诗酒稍感遗憾。

她当然也有话要说,只是还没来及说,就被其他人给说完了。

这让她不太习惯——无论当初西土,还是不久前的雍京,为林彻说话的人都只有她,如今鹿牯山上的她已经不再孤独。

从很多种角度来看,这都是值高兴的一件事。

可是……孤独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明诗酒这般想着,胜负已分。

剑光之下,纵使慈舟僧手段尽出,仍旧无济于事。

万千经文黯然寂灭,佛法不存。

禅宗法身布满剑痕,废墟已成。

林彻背着慈舟僧,自殿塌后的尘埃中走出,抖落木屑如雨。

两人间的对话声未曾避着谁。

“等伤好再走?”

“总觉你是故意的。”

“嗯?”

“让我留下来看你夺头名。”

林彻眨了眨眼,不说话,貌似是无辜。

慈舟僧哪会相信,朝他翻起眼白,呵呵一笑。

谈话就此结束,伴随着一阵秋风的到来,两人身影就此消散。

恍惚之间,林彻回到那片原野上,而慈舟僧却已不见。

这自然意味着淘汰。

鹿宴继续进行,下一个即将指名的人是明诗酒。

在此间许多人看来,她毫无疑问是八人当中最弱的那一位,之所以能守住自己的那一棵树,更多是因为那些有资格罪她的人都不必罪她,而剩下来的人都不愿意主动与她为敌。

换而言之,此刻场间很多人都怀揣着同一种希望——被明诗酒选中,然后顺理成章地胜过她,进入下一轮淘汰战中。

“就你吧。”

明诗酒望向先前说话的那群人,更准确地说是最先开口讥讽林彻的那个人。

话音方落,那人面上有喜色一闪而过,险些没能收敛住。

旁人亦是多有艳羡之意。

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葵山剑派,钟光。”

话中多有骄傲,因为自豪。

道庭大治中州三千年,世间修行宗派有如雨后春笋,不可计数。

纵是如此,葵山剑派自立派以来始终位于中州第一流,仅次于高高在上的道庭七宗,早在数百年前就是一尊庞然大物。

钟光作为葵山剑派当下最着重培养的天才人物,怎会没有在鹿宴上更进一步的心思?

况且他在雏凤榜上排名本就不低。

与之相对明诗酒却是榜上无名,若非其出身白家,只怕连参加鹿宴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仅是钟光的想法,也是很多人的看法。

明诗酒对此再是清楚不过。

钟光说道:“殿下可要换个地方?”

明诗酒微微摇头。

少女唇角泛着笑意,梨涡清浅,分外动人。

钟光看着明诗酒,忽而生出很多的感觉,譬如心动。

于是他决定以一种最能展现剑修风采的方式来迎接这场战斗。

……

……

有人静悄悄地来到林彻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几几开?”

林彻瞥了这人一眼,说道:“你怎么关心这种事?”

北忘义正辞严道:“当然是因为我担心这钟光能赢。”

林彻没有说话。

北忘偏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心想你在这沉默什么呢?

她神情凝重沉声说道:“你别告诉我不好的消息。”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不出来。”

林彻顿了顿,望着那一袭青裙,接着说道:“想不出来她怎么输。”

听着这话,北忘松了口气,然后问道:“还有?”

林彻说道:“也想不出来钟光怎么撑过三招。”

话音落时,胜负即将分出。

整个过程极其简单。

钟光出剑。

飞剑破空而去,所过之处,有花盛开。

暮色映照下,那是很美的一幕画面。

明诗酒似被美景吸引,留在原地。

许多人不禁为之扼腕叹息,心想要是场上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

就在飞剑即将穿过她的身体,让钟光以说出那一声承让时……

明诗酒举起右手,然后挥下。

这是很简单的一刀,从左上到右下,如此而已。

然而当那道刀光跃入众人眼中时,再无半点简单可言。

这一刀找不出半点与她本人相似的模样,与天然去雕饰相差千万里,更像是肆意奔流的汹涌江河之水。

砰!

那把飞剑陡然在她身前停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最终沦为废铁般飞向远方。

紧接着,刀光斩碎沿途无数葵山花,直指起处。

钟光面色骤白,欲要躲开。

然而他看着这道浑然天成的刀光,却有种无论逃向何方,终究是避无可避的强烈感觉。

于是人们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再见到钟光如木偶般呆滞在原地,被明诗酒的这一刀斩飞至远处,撞起无数泥土与尘埃。

胜负就此分出。

……

……

明诗酒不曾往那片烟尘看上一眼,也没有与自己那位兄长静默互望,好让世人知晓这对兄妹命中注定要有一战。

少女抬起手,把微乱的发丝捋至耳后,回到那株树下。

然后她望向某人,眉梢微挑,不言,眼中有话。

林彻大概能够猜到这个眼神的意思。

——下次你要救命的时候记继续喊本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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