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守擂
说林彻,林彻早已来到。
夜风如河涌,吹他衣袂猎猎作响,那对倒映着火光的眼眸谈不上明亮,就像他的话那般带着些许的憾意。
道观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一片寂静,唯余风声。
林彻见场间沉默,往前准备走进道观。
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来,很有礼貌地问道:“介意吗?”
众人心想谁会蠢到在这时说介意?
“这群人哪像是有骨气当面拒绝你的模样?”
吴旭的声音冷笑响起。
话音方落,道观众人当即怒目而视,心想实话就能乱说吗?!
林彻想了想,说道:“这里头好些人我白天看到过。”
那时候来见他的人,为的只能是落井下石。
吴旭说道:“此时非彼时,他们没有信心在短时间内解决你,瓜分你那枚玉牌中的清气,而且道庭如今直言你我须以登山为先,哪里还有对付你的心思?”
“所以我说道庭不公有什么问题?”
那人再次开口,声音里都是嘲弄:“事实就摆在这里,你拿别人来压我算什么?”
吴旭反唇相讥:“所以你不看好林彻的原因又是什么?虽然道庭不公,但享受这份不公的人里头有你支持的某位对吧?”
那人冷笑道:“你不也因为你从江城来而支持林彻?还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真是不知所谓……”
林彻向来不爱听旁人吵架,把话打断,随意说道:“其实我觉你还是可以稍微支持一下我的。”
然后他望向吴旭,认真说道:“谢了。”
“那你要谢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吴旭的语气淡然有些刻意,转而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完全不在乎闲言杂语的那种人。”
林彻坦然说道:“的确不怎么在乎,但也不至于不在乎到装聋作哑的程度,况且我现在也不赶时间,听听也没什么。”
吴旭沉默片刻后,说道:“有理。”
林彻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那群噤若寒蝉的同辈,还是决定离开。
何必让一场欢聚变作沉默。
对道观里的年轻修行者来说,晨光来临前的夜色弥足珍贵,何必打扰。
在鹿宴规矩遭到临时更改后的此时此刻,原先留给众人的三天时间已成一纸荒唐言——那是考虑到众人在偌大山中抓对厮杀的情况。
然而如今人人登山,相逢在所难免,淘汰便也理所当然。
不出意外,最迟明日傍晚就会敲定前三十二人。
故而今夜的短暂宁静是绝大多数人最后的休憩时间。
林彻很清楚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自殿中响起。
“我们已经给你留出位置了。”
林彻有些意外,循着声音望去,确定自己不认识说话这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们会遵守当初在玄都定下来的规矩,你能在这里安心休息上一夜就好。”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虽然我们刚才是没说你的名字,但我和那家伙可不同,他是真的讨厌你,我只是单纯地觉你赢不了而已。”
“这话说,你还不如说自己就是讨厌他来好听。”
“可我真的不讨厌他啊,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也是。”
道观再次热闹起来,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亮那些稚嫩未褪的青春脸庞。
林彻入道观,与吴旭同坐。
年轻人们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问着好的话。
譬如燕依山和傅月衣谁更强,到的反应当然是避而不谈,便有人试图从他的反应里推断出一个真相,到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
为争执而争执,因不和而吵闹。
转眼却和好,谈笑又生风。
人们渐渐忘记了林彻的存在,目光专注在晨光到来后就是敌人的陌生面孔上,为自己的论调争面红耳赤。
吴旭没有参与到其中,忽然问道:“你好像不烦这些话?”
“嗯。”
林彻闭着眼睛,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温暖,心想当初云楼相聚亦是如此。
其中区别大概是你们真的在为别人的高下争论,而他们则是假装路人拐弯抹角赞美自己。
到最后也都是不肯相让,面红耳赤。
想着过去的那些画面,林彻的心情变更为平静。
吴旭想要再说话时,偏过头发现他已然入定,于是沉默。
时间就此流逝,夜色渐浓渐深,道观以平静。
某刻,天边亮起一抹晨光,映出篝火留下的灰烬。
林彻睁开双眼。
彻夜未眠的吴旭终于在此刻松了口气。
然后他把昨夜那句来不及的话付诸于口。
“我还是相信你,相信你可以在今次鹿宴夺魁。”
听着这话,林彻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倦意,便知吴旭为他守了一整夜,想要说些什么。
吴旭欲要事了拂衣去,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说出了第二句话。
“和之前不同,这次你只要谢我一个人就行。”
……
……
一夜好眠,再而登山。
林彻走比昨日更为轻松,沿途依旧无人敢对他出手,说是如入无人之境也不为过。
临近正午时,他抵达鹿牯山的中段,换种说法也就是山腰。
这里的风要比山脚处凛冽许多,很有秋天的肃杀味道,然而落入林彻眼中的风景却是春色。
一望无尽的草甸有如湖水,随风荡漾不休,仿佛此间不是鹿牯山腰,而是半年以后的人间某片原野,正在迎接春天的降临。
林彻走进这个春天里,望向那些并不陌生的面孔,知这里是第一段路的终点——踏入这个暂时的终点的前提是玉牌中有着数量足够的清气。
在前三十二人都来到这片草原之前,所有人都只能止步于此,这是第二条规矩。
第三条规矩是此间仍有胜负可分。
原上有枯树,共八株。
谁能在这八株树下站到最后,站到枯枝发新芽的那一刻,就可以在接下来的三十二强当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对手,以及对战的环境。
简单些说就是守擂。
而在擂台上输掉的人,代价则是直接掉出三十二名,重新登山。
事实上,这和淘汰几乎没有区别。
换而言之,留在擂台上的八人必然是最强的八人,假设他们率先挑走最弱的那八个人,剩下的十六人在实力上很难再有绝对的差距,彼此之间注定要是一场苦战,而这十六人想要避免这场苦战,唯一的办法就是攻擂——故而此间的选择在于进退。
林彻放眼望去。
此刻仍有一株枯树无人愿立。
没有犹豫,他径直往那树走去,让秋风拂起剪在春日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