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主仆

萧弈走到史德珫身后。

好一会,史德珫始终在专注地盯着史府后门。

「看什幺呢?」

「啊!」

眼前身影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摔在地上。

「小乙?是你?救我。」

「这里只有我,除了我,你没有别的危险。」

萧弈没有掩饰他的不怀好意,史德珫却全然没有听出来,捉着他的脚求救。

「救我,有人要杀我。」

「谁?」

「我我我也不太确定,他们说是郭……是新君派人杀我,可我怀疑是二叔。」

「走,找个说话的地方。」

萧弈没有把史德珫带到李宅,而是向御街方向。

回头一瞥,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已进了李宅的角门,接着,苏德祥的马车过来,没在角门等着,竟是跟了过来。

史德珫很紧张地低着头,道:「杀手追来了。」

「那不是杀手。」

「他跟着我。」

「他是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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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御街还有不少商铺亮着灯,虽不是上元节,却有些过年的热闹。

许是郭威登基时的宽仁表现让民心迅速安稳下来,许是开封百姓对换皇帝习以为常了。

萧弈提着史德珫的后衣领,在甜水巷与御街的拐角处加快脚步,避开马车,进了间小酒肆,要了个包间。

「小乙哥,我能……要些吃食吗?」

「胡饼,炙羊肉,使得?」

「使得使得,多谢小乙。」

史德珫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萧弈遂给他多要了一壶酒,掏出袋子,数出三十枚铜钱,眼一擡,见史德珫目光紧盯着铜钱,像狗盯骨头一般。

「从头说。」

「那日你救了我之后,我骑马向东逃,直到痛晕过去,醒来,发现到了水贼窝里,贼首说要招我当女婿,我……瞒了他一阵,直到没瞒住,被暴打了一顿,他们让我在水寨当苦役……呜呜呜……太苦了……」

提到当苦役的日子,史德珫痛哭,泣不成声,哭到胡饼端上来才勉强收了泪。

「真的太苦了,呜,狗都不如,比你在史府做事苦太多了。」

「后来呢?」

「听闻郭威攻克开封,我猜局势有变,与贼首说,放我可得大笔钱财,他虽不信,依旧答应索赎金一试,我遂写信给荥阳二叔,没多久,二叔派人来了,方见面唤了声『大郎』,竟被砍死了。贼首告诉我,二叔许他重金,要买我的命。可贼首打算干一笔更大的,派了四人带我回京城讨大富贵。」

「人呢?」

「才到陈留,路上遇到一队官兵,突然被砍死了他们,夺了盘缠,这天杀的世道。我侥幸逃生,一路行乞回了开封,前日就在史府门外遇到二叔的管家,他让我别声张,说郭威要杀我,让我跟他走,走到半路,我心里怕,偷跑了。」

萧弈赞道:「不愧是大郎。」

情况既已了解,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利用、控制史德珫了。

正想着,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声,示意史德珫莫要说话。

很快,门被推开,苏德祥一脸认真地走了进来。

「萧郎,今日不妨将话说清楚!」

「嗯?说甚?」

苏德祥郑重其事道:「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放弃李小娘子。」

萧弈顿时明白为何李昭宁烦这人了,狗皮膏药一般。

再一看,史德珫头也不擡,疯狂地往嘴里塞胡饼与羊肉。

「你出去,你别噎死了。」

「我们较量一场,不比文才,我胜之不武。只比谁真心待李小娘子,比谁能让她过得好。」

「傻鸟。」

「你说什幺?岂可如此粗鄙?」

萧弈正要将苏德祥赶出去,忽见有五个恶汉上了楼梯,看身影,他不由想到了史德珫说的「杀手追来了」。

苏德祥挡在了眼前,郑重其事道:「李小娘子是天仙,你这等武夫,配不上他。」

萧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将他摔在身后。

「咣啷!」

桌案被打倒,杯盏摔了一地。

「呼——」

一柄剃骨刀朝面门劈来。

萧弈一个幽灵步,瞬间退后半步,对面的恶汉明显一愣,他紧接一个低扫腿,扫倒对方。

收腿,连一个高扫腿。

「嘭!」

厚鹿皮军靴梆硬,把第二个扑来的恶汉门牙踢飞。

脚落地,第三个恶汉持剃骨刀刺来。

借势屈膝,瞬俯,避刀,铁山靠,双手同出,八极拳击翻对方,推敌人的身体挡第四个恶汉。

侧闪,躲过第四个恶汉掷来的剃骨刀,腾空飞膝。

「咯嗒。」

膝盖狠击鼻梁,听到牙齿与鼻梁碎落的声响。

萧弈落地,撤步,卸力。

此前的打杀都是披甲,今夜穿得轻便,训练回来的各种格斗技才终于畅快用出来。

这叫三流?

顶级武替。

「啊!」

此时,苏德祥、史德珫才来得及尖叫出来,一个死死抱另一个,挤在角落。

萧弈拾起地上的一把剃骨刀,看向最后一个恶汉。

「铛。」

对方的刀落在地上,跪地求饶。另外四个或在地上哀嚎,或爬起来,却不敢再动手。

「好汉饶命!」

「谁让你们来杀人的?」

「没问雇主是谁,总之有人出钱,要杀他……」

萧弈看了眼那恶汉掏出的画像,一对比史德珫,画得还真是挺像的。

「你们几个,每人留下一根指头,表示改过自新的诚意。」

「渠社不是好惹的,我劝你……啊!」

看其中一人还敢嚣张,萧弈径直拿剃骨刀,将对方半条胳膊卸下来。

眼见另外四人吓得各剁了一根指头,他提起史德珫,往外走去。

「等等我。」

苏德祥脸色惨白,紧跟着他们,还把下襟抱起来,免得沾到地上的血。

出了酒肆,没多远,又开始喋喋不休。

「你打架确有些许英姿,可你没有我对李小娘子真心,我绝不会因此拱手相让。」

「别跟着我。」

萧弈随手把带血的刀递过去。

苏德祥吓得愣愣接过,丢在地下。

「你……你吓不住我,你们要去哪?我有马车。」

「不用,就在前面的酒楼。」

萧弈脚步顿了顿,示意史德珫把剃骨刀捡起来。

走到临阙楼,萧弈见苏德祥还在后面,招过两个兵士,直接给他架走。

拎着史德珫到了雅间,殿前司诸将还在吃酒。

只见张满屯正与傥进拼酒,嘴皮子和酒量都处在了下风,还挨了傥进数落。

「嗐,傻驴,你武艺不咋样,酒量更差哩。」

「狗蛮,嗝,再喝。」

萧弈心想,气运就是这样,若史弘肇称皇帝,天子从直卫就是张满屯,看这两人是否易地而处。

当然,人生且长,气运都是一时的。

「铁牙,看谁来了。」

张满屯转头看来,酒意顿解,嚎啕大哭。

「大郎?呜哇!」

李崇矩虎目含泪,单膝跪倒,哭道:「今见大郎得救,我等九泉之下方敢见史公啊!」

张永德看得感触不已,端起酒杯,慷慨道:「史公旧部,皆忠胆义肝也,我敬诸位!」

萧弈不懂他们到底感动个甚,反正个个猛夸他忠义。

他枪挑慕容彦超都没被他们这幺夸过,当时都骂他抢功,现在才说他是好汉。

再看史德珫眼神闪动,像是又觉得史家还有根基了。

萧弈心中冷笑,趁着众人的酒劲,说了史德珫遭人刺杀之事。

「哪个狗杀说陛下派的杀手?!」

傥进拍案道:「陛下对史公旧谊深厚,谁不晓得,要俺说,定是史福想要夺了史氏家财。」

「被你个大聪明说中了,定是当叔的谋财杀侄。」

「走!找史福当面对质,把这事掰扯清楚了。」

萧弈听着,递了一坛烈酒给史德珫,道:「天冷,暖暖身子。」

「小乙,还是你待我好,一日主仆千日恩,不,我想认你当弟弟,可好?」

「别急,先替你把家事料理清楚。」

张永德是个办事周全的,不多时便派人查到了史福的下落,就在城中官驿。

殿前司诸将亲自出头,自是很快就将人按住了。

史福性格与史弘肇倒是完全相反,富家翁模样,唯唯诺诺,只有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明显露出这是个阴险之人。

初时,史福还不承认,欺负李崇矩不敢对他用刑,傥进上前,两下就把他弄哭。

「驴毬,杀侄夺财,欺君之罪啊,你还想陷陛下于不义,再不说实话,当俺不能给你剔成一千片!」

「我说我说,我没想欺君啊,我只是觉得……史德珫苟且偷生,活着是宗族之耻,祖宗蒙羞,才派人杀他……」

「啊!去死!」

萧弈眼前人影一晃,史德珫已扑上前去。

他若拦,自是拦得住,可他非但不拦,反而假装没捉到史德珫,把李崇矩给挡住了。

本想顺水推舟,事态已水到渠成。

「噗。」

剔骨刀捅进了史福的肚子。

「去死!去死!苟且偷生?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

「噗。」

「噗。」

「铁牙,拉住他。」

萧弈俯身查看,大臂已被史福捉住。

「救……救我……」

史福眼神痛苦,但生机竟未散,再看伤口,虽有三刀,但都在侧腹,避开了要害。

史德珫看着厉害,次次让人失望。

萧弈迅速回头一瞥,确定无人在意,一手像要史福合眼,实则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握住剔骨刀往斜上方一送,一拧,放血。

片刻,史福眼中生机尽去。

「他死了。」

萧弈起身,退了两步,走到张永德、李重进身边,低声道:「我们闯祸了。」

李重进道:「怕个鸟。」

「史福是岳父请进京的,旁人杀了无妨,我们不能。」

此时,张永德的态度终于不那幺板正了,瞥了旁边史德珫一眼,示意萧弈与他到一旁说话。

「阿弈,殿前司初立,不能授人以柄,必须得与史大郎划清界限。」

萧弈沉吟半晌,道:「我没问题,不瞒军头,我与史家有恩亦有怨,如今,恩义已结。」

「岳父肯定会见史大郎,他的说词很重要。」

「我会教他。」

「好,我须叮嘱李崇矩、张满屯。」

「放心。」

谈完,萧弈转过头,见史德珫正呆呆看着这边,显然已预料到不好。

他招招手,道:「随我来。」

在驿馆中寻了个无人之处。

史德珫失魂落魄,道:「小乙哥,我……」

「啪!」

萧弈擡手就是一个巴掌。

「你知道何为殿前军?天子亲卫,今日初立,你便敢鼓动来为你报私仇?」

「小乙哥,你听我解释……」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史德珫不敢躲,老实挨了,闭嘴。

被水贼调教得很好的样子。

「与我解释有何用?告诉朝堂诸臣,你心中将陛下、史家、你,分别置于何地?为何敢用陛下的刀杀你的亲叔父?!告诉殿前军,你为何要害他们?!」

高声叱到这里,萧弈忽放低音量,轻声问了一句。

「莫非是,你心中大志未消?」

「我不敢!」

史德珫一个激灵,跪在地上,抱住萧弈的靴子,重重磕了个头。

「救我,求求你,再救我一次,小乙哥,看在往日的情份……不,看在往后,往后我为你做牛做马的份上,再救救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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