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艺伎

一间不大的和室里,咿咿呀呀地传来日本传统曲调。

两名艺伎妆容浓艷,一个手持摺扇,慢腾腾地跳著不知名的舞蹈;另一个跪坐在旁,低头拨弄三味线,琴弦发出“噔噔”的沉闷声响。案几前,小松营业部的部长长田带著翻译跪坐一侧,对面则是李敬安。两人桌前,还有一名艺伎正低眉顺眼地为他们斟酒。

长田率先举杯,姿態放得极低:

“部长阁下,昨天晚上的事情,非常抱歉。今天早上司机才被放回来,我们才得知详情。实在没想到住友集团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让您受惊了。我们万分抱歉。”

说著,他侧身伏地,双手撑在席前,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態,已近乎磕头。

听完翻译转述,李敬安面上神色平淡,摆了摆手:

“没关係,这种事谁也不愿发生。但也不能全怪住友的人,他们也是急著想见我,没什么恶意。我当时已经批评过他们了。”

他端起酒杯,语气渐渐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

“竞爭可以,商业竞爭嘛,但不能不讲规矩。你看我们国內,什么都是规划好的,爭什么爭?伤了和气。统一管理,没有竞爭,就不会有这么多乱子。所以啊,你们还得跟著我们学。”

“嗨!部长阁下,我们定当听从您的教诲。”

长田又是一记深躬。李敬安看著他这副恭顺模样,心中暗想:跟小日本说话就是省心,甭管他心里听不听,態度先摆在这儿了。

对长田说完,李敬安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料理。

这家据说是日本顶级料亭,可菜品上得实在太慢,好半天才上来两个小碟——一道海胆,一道乌鱼子,分量少得可怜。李敬安碍於身份,只能小口品尝,心里恨不得直接倒进嘴里完事。

他正觉无趣,视线移向那三名作陪的艺伎。

好傢伙,一个个画得跟曹操似的。粉底下到底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千万可別是什么零零后、一零后,他可没那胃口。

李敬安皱了皱眉:

“那个……长田啊。”

“嗨!部长请吩咐。”

“你让她们三个下去,把脸洗了。我看不得这些。”

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她们再是表演服务人员,那也是劳动人民。在我们国家,劳动人民的地位可是非常高尚的。我受的教育和信仰,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服务员把脸涂成这样,怎么,她们连露脸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们自己不难受吗?去,洗掉。”

这话一出,分酒的那名艺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跳舞和弹琴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翻译。翻译凑到长田耳边低语几句,长田连连点头,隨即吩咐下去。

翻译站起身,招呼那三名艺伎,跟著出了门。

等候期间,长田又举杯敬了李敬安一杯。

他心里飞速盘算著:今天李敬安就是上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昨天那一场,虽然他们小松占了先机,可牌打错了——据线报,住友把李敬安劫去夜总会后,这位李部长左拥右抱,和四名陪侍人员打得火热,玩得十分尽兴。这完全出乎他们小松方面的预料。

今天上午紧急开会,必须改变策略。

这位李部长和他们以前接触的那些中国公务人员完全不一样,明显胃口好、精神好,但也更难缠。今天中午把李敬安请来,就是要亡羊补牢,爭取把他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全霸占住,绝不能再让住友有机可乘。

长田之所以敢说这话,是因为外面安排了十几名安保人员。

只要发现住友的人出现在周围,立刻驱离,绝不能再让他们跟李部长接触。当然,这也只是一时之计。等到明天,中国考察团將依次进入各公司现场查看设备,到时候想拦也拦不住。但必须趁著今天,打好感情基础,在后续谈判中给李敬安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多久,翻译领著三名艺伎重新进来。

这次李敬安好好打量了一番——为首斟酒的那位艺伎,约莫二十多岁;而方才跳舞和弹琴的两个,明显年纪很小,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

见她们还想继续唱跳那“倒胃口的鬼东西”,李敬安立刻抬手制止:

“別弹了,大家都辛苦了,来,坐我边上。”

他拍拍自己两侧的空位,示意那两个小姑娘坐过来。两个艺伎面露畏缩,从未遇过这样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田见状,低声用日语呵斥了两句,两个小姑娘才战战兢兢地挪到李敬安身旁,低头问好。

李敬安看了看她们——说实话,这三个艺伎都不算特別漂亮,比起银座夜总会的姑娘差得远。但胜在年轻,有活力。

经翻译转述得知,这两个小丫头还是见习艺伎,尚未正式出师,正由那位年长的艺伎带著见习。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李敬安心情大好。

他连吃了几片河豚,又尝了在国內难得一见的蓝鰭金枪鱼。原本上的清酒他喝不惯,直接换成了红酒。席间,三名艺伎频频敬酒,李敬安来者不拒。

几杯酒下肚,他的脸离旁边两个小姑娘越来越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她们脸上。两个小姑娘强装镇定,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外倾斜,又不敢真的挪开。

突然,左边那个小艺伎猛地向外挪了一步,隨即连连鞠躬道歉——显然,李敬安还是对她下了手。小姑娘脸上满是畏惧,眼眶瞬间红了。

“八嘎!”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却不是李敬安,而是长田。他死死盯著那名小艺伎,嘰里呱啦一通训斥,嚇得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头垂得更低,一个劲儿地道歉。

翻译被长田支了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李敬安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菜也不吃了,就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他心里清楚:若是轻易放过,后期谈判要好处时就不好开口了。必须留下强硬態度,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掌握主动权。

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翻译领著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指了指那个小艺伎,后者便被带了出去。长田又连连向李敬安鞠躬致歉,李敬安只是默然不语,静待事情发展。

又过了一会儿,门第三次打开。

那个年长的女人领著小艺伎重新进来,直接跪坐在李敬安身旁,伏在地上嘰里呱啦地道歉。经翻译解释,这位正是她们的“妈妈桑”,也是经纪人。

再三赔罪之后,李敬安这才点了点头。

宴席照旧。

但那个小艺伎重新坐回他身边时,表情僵硬,眼里已经没有光了。李敬安眯眼看了她片刻,嗤笑一声,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长田君,”他忽然开口,“我对你们日本文化,非常好奇。不知能否为我展示一下?”

长田正担心方才的乱子影响印象,闻言如释重负,连忙热情回应:

“部长阁下能喜欢我们的文化,真是万分荣幸!您说的是哪个方面?”

“今天看了三位小姐穿著这么华丽的和服,我很想知道里面的门道。能不能请她们为我讲解一下?”

“嗨!没问题!”

长田正要吩咐那位年长的艺伎,却被李敬安伸手制止:

“不用,就让她来吧。”

他隨手指向刚才那名小艺伎。

眾人皆是一愣——刚才那般失礼,为何偏偏选她?

“怎么,不可以吗?”李敬安的目光扫过长田,又落回那个眼圈泛红的小姑娘身上。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小艺伎听到翻译转述,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开始展示身上的和服。她一边解说,一边比划,翻译在一旁实时转述。当她翻转一圈,提起下摆准备解释细节时,李敬安忽然打断了她:

“好,非常好。但我更想知道,和服里面是什么样的。给我展示一下吧。”

满室寂静。

小艺伎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无助地望向四周。李敬安只是盯著她,目光一动不动。

气氛凝固了两秒。

小艺伎颤抖著手,开始一层层拆解那繁复的和服。最外层褪下,露出里面的长衫。她正准备解释,李敬安再次出声:

“那这一层里面呢?”

三个艺伎同时僵住了。

另外两个嚇得不敢吱声,而那个小艺伎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本就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李敬安嘴角缓缓翘起——他就喜欢这样的。

哈哈哈……

————

水声哗啦。

下午,李敬安躺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正在他肩头按压揉捏,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將全身的疲惫一丝丝抽走。

“部长阁下,您还要喝点什么吗?”

池子外,长田带著翻译小心翼翼地询问。李敬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两个烦人的苍蝇,离远点。长田二人见状,訕訕退到一旁。

原本长田是准备几人同泡的,被李敬安以“不习惯”为由拒绝了,如今由著他独自享用。

在他拒绝长田没多久,这一名笑容甜美、面容不算惊艷的按摩师就走了进来。

她看著约莫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少妇人妻的味道,身材丰满,扎著丸子头,围著一条浴巾。她直接走进池里,李敬安这次倒没拒绝,默认她过来给自己按摩。

李敬安靠在池壁上枕著石头,女按摩师裹著浴巾坐在池边,上半身露在外面,腰部以下浸在水中,侧著身为他按压。

忽然,她站起身,准备绕到另一侧继续。刚走到李敬安面前,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她围在身上的浴袍。

“呀!”

女按摩师惊呼出声,一只手慌忙横挡胸前,另一只手赶紧去捞掉落的浴巾。李敬安哪会给她机会,抓住浴巾往后一甩,直接扔到了岸上。

女按摩师惊慌失措,整个人蹲入水中,花容失色。李敬安嘿嘿一笑,上前一把將她搂进怀里。

水池里的李敬安笑得肆意,直接搂住女按摩师,將她甩到水池边的石台上。女按摩师的整个上半身从水中暴露出来,几缕水丝顺著山峦滑落。

她反应过来,赶忙用手去挡,李敬安没有阻碍她的动作,而是直接抓住她的两只脚腕……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穿著西装的经理站在门口,显然是被里面的动静吸引过来的。女按摩师看到有人,立刻面露希冀,开始呼救。

那经理先是不忘鞠躬道歉,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身边突然闪出三四名西装男子,一人一个胳膊,直接把他架起来往外拖。其中一人留下,对著里面的长田鞠躬致歉。长田怒喝了两声“八嘎”,又噼里啪啦训斥了几句,那名西装男才从外面带上了门。

女按摩师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她紧紧贴在水池边,一只手捂著胸前,一只手抵住李敬安,满脸哀求,嘰里呱啦地对李敬安说著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意思不难猜——求他放过自己。

李敬安可不吃这一套。

他来日本是干什么的?就是要完成原身的遗憾——原身没赶上打小日本,他必须替他圆满了。这小日本,尤其是这日本娘们儿,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敬安直接从水中站起身,水面堪堪没过他的大腿根部。

逼近按摩师。

岸上一直低眉垂目的长田和翻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眼睛猛然睁大。

东大不愧是东大。

不光地大,那真是……什么都大啊!

看著李敬安越来越近,女按摩师她脸上满是哀求,嘴里一直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双手胡乱地拍打推挠。李敬安看著她的反应,嘿嘿一笑。

忽然,李敬安瞥见不远处还在等候的长田和翻译,脑子一转,冲翻译喊道:

“来,翻译,过来过来。“

翻译指了指自己,一脸不解。李敬安再三確认后,他才丟下长田,挪到池子边,在离李敬安和女按摩师约一米半的地方蹲下,等待著吩咐。

“来,“李敬安头也不回地说,“你给我翻译翻译,她说的是什么?“

翻译侧耳听了听女按摩师断断续续的哀求,咽了口唾沫:

“部长……她说,求求你放了她,她是有家庭的……希望您不要这么做……“

“嘿嘿嘿,那怎么行?我偏要做。“

李敬安嘿嘿一笑,往前一压。

“继续。“李敬安的声音传过来。

翻译一个激灵,连忙继续转述:

“先生……求求您了,不要这样……“

动作不停,翻译则进行著实时的翻译。翻译偷摸瞄了两眼之后,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嗯~”

女按摩师身体一僵,眉头皱成一团,表情痛苦,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闷哼。

“现在呢?“

四九城。

李敬安家的客厅里,两名勤务员一左一右,稳稳地扶著一面一人高的落地穿衣镜,镜面光洁,映出李敬安的妻子魏佳玲和红都服装店裁缝师傅的身影。魏佳玲正站在镜前,配合著裁缝的测量,时而抬手,时而转身。

“您可得给我量仔细了,一点都不能差,面料和辅料,都要用最好的。”

裁缝师傅手里捏著皮尺,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魏同志,您放心。像您这样的首长家庭,我们有专门的定製標准,保管一丝不差。”

魏佳玲微微頷首,目光依旧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又补充道:“这次先做两件半身长裙,记住,不要那种素得扎眼的顏色。我要面料上带点碎花,要隱蔽的小碎花,印得要精巧。成天穿那些灰不溜秋的素色,一点生气都没有。”

裁缝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话:“魏同志,您说的我记下了。不过,眼下这光景,印花太繁复的衣裳,穿出去怕是要招人閒话。尤其是长裙,长度必须过膝……”

“行了,我知道分寸。”魏佳玲打断他,语气不以为意,“我又不穿到外头去,只在家里穿穿,换换心情。你就照我说的做。另外,再给我做两身列寧装,要板正些的。”

“好嘞,您放心。”裁缝赶忙应下,手里的软尺利落地在她臂弯间穿梭。

魏佳玲的视线越过镜面,落在不远处垂手站立的冶金部办公室主任小张身上。小张抱著文件夹,隔著四五步的距离,姿態恭谨,一言不发。

“对了,小张。”魏佳玲开口,“部里这两天有什么事儿吗?”

小张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清晰:“夫人,这两天倒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常规工作。不过有两件事需要跟您匯报一声:一是昨天冶金部由副部长主持召开了安全生產会议;二是三线攀枝花那边传来消息,重点工程的主体施工已经进入尾声,很快就能基本建成了。”

正说著,那边的魏佳玲正伸著胳膊让裁缝量袖长,她瞥了小张一眼,打断道:“哎呀,別叫什么『夫人』了,叫同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不兴这个叫法。你要是出去这么叫,人家还得说这是旧社会官太太的做派。以后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同志。”

“不敢不敢,我这也只是私下里称呼您。”小张额头上渗出细汗,赶忙解释,“毕竟我们是部里的工作人员,对您和李部长都非常尊敬,觉得直呼姓名太冒犯了,才想到这个称呼。”

魏佳玲嘴角微微上扬,挑了挑眉。显然,她对“夫人”尤其是“部长夫人”这个称呼十分受用。这称呼一听就能体现出身份地位的不一般,哪像现在大街上人人都是“同志”,那怎么能体现出人和人的不同?优越感在哪?这不乱套了吗?她对这套“同志”的叫法向来嗤之以鼻。

“行啊,你愿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魏佳玲不再纠结这个,隨口问道,“你们部长也是操心的命,出国搞调研还不忘把部里的事掛在心上。他不在,我能不管吗?只能帮他盯著点。有什么事你及时通知我,我好转告他。”

“是是是,夫人您说得对。冶金部要是没有李部长和您,真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呢。”小张赶紧顺杆爬,“现在部长出国了,只要有您在,我们冶金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做事也有了方向。”

魏佳玲轻笑一声:“哦?这话是你哄我吧?那几个副部长,也这么想?”

“夫人您放心,都是这么想的!我们冶金部上上下下没有二心,就连那几个副部长,那都是唯李部长与您马首是瞻。”

“呵呵,说得倒好听。”魏佳玲笑了笑,“你们也放心,你们部长是非常信任你们的,毕竟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骨干,是自己人。只要你们听话,部长和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是是是,部长和夫人对我们的好,我们大家都记在心里,只有感激,却无法报答。”

“你们心里明白就行。”魏佳玲此时衣服已经量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张,我准备过两天去外省看我父母。你以冶金部的名义,要两间臥铺。毕竟孩子还小,离不开勤务员,得带上两个勤务员,再加上一个警卫员,正好两间。我和两个孩子一间,他们一间。”

“好的,明白,我明天马上就办。您看您什么时间动身?我好打报告。”

“就这两天吧,孩子也快放假了。定了日子我提前告诉你。”魏佳玲说。

这时,裁缝已经量完了尺寸,正麻利地收拾工具。他最后確认了一遍要求,客客气气地告辞:“魏同志,尺寸都记下了,您的要求我也清楚了。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製,如果您临时有改动,隨时电话联繫。”

吴裁缝刚要走,门外进来一个勤务员,凑到魏佳玲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魏佳玲直接吩咐:“行,我知道了。你领著那些人直接把东西搬到地下室去,让老胡自己进来。”

勤务员点头出去,小张见状,知道家里来人了,也告辞准备离开,跟著裁缝往外走。刚走到门厅,就和从山东赶来的老胡打了个照面。

“哟,胡主任!”小张认得他,知道他是李敬安的心腹,这些年没少往李家跑,关係在外人看来十分亲近。

“刘主任,好久不见。”老胡也满脸堆笑地招呼了一声,两人寒暄几句便错身而过。

老胡拐进客厅时,魏佳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正用小勺轻轻搅动。见他进来,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熟稔:“老胡来了?快坐。给胡主任上茶。”

老胡却不敢真坐实了,只敢在沙发边上挨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歉然:“夫人,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太冒昧了。”

“哪里的话。”魏佳玲放下咖啡杯,“敬安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说你这几天要来。要不是他赶著去日本,肯定是要亲自见你的。”

“不敢不敢,还是李部长的工作要紧。”老胡连忙摆手,又殷勤地补充道,“对了,我带了点鲁省的特產,刚才勤务员让搬地下室去了。还有点儿海螃蟹和大龙虾,交给厨房了,给您和孩子尝个鲜。”

“老胡啊,要说敬安下面这些人,就数你最贴心。前两天孩子还闹著要吃螃蟹呢,你这就送来了。”魏佳玲感慨道。

老胡受宠若惊:“夫人您太客气了!家里要是有想吃的,您儘管吩咐,我那边靠海,底下几个大厂都能招呼过来,保证第一时间给您发最新鲜的。”

魏佳玲顺势道:“你这一说,我倒真有个事儿。过两天我带孩子回外省看我父母,正愁带什么礼。你拿来的海鲜,我捎些过去,也让老人家尝尝。”

老胡忙摇头:“哎哟夫人,这可不行!海螃蟹不经放,不比大闸蟹耐活。您出发前给我个准信儿,把地址告诉我,我连夜安排人用货运火车给您发过去,您直接到站取货就行,保证还是活的!”

“那多麻烦你。”魏佳玲嘴上客气,手里的小勺却搅得更慢了。

“这叫什么麻烦!魏老领导我也是敬重得很的。您给我这个机会表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胡满脸诚恳。

魏佳玲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敬安总说你是个有心人。”

老胡脸上笑开了花,隨即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夫人,这次来,我给您和部长带了四箱土特產。您抽空清点一下,別让东西放坏了。”

魏佳玲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眼皮都没抬:“怎么这么多?平时不都是两箱吗?”

老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邀功的意味:“托部长的福。如今『地』多了,『收成』自然就好了。以前有些『地』荒著,李部长去鲁省走了一趟,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收拾利索了,这不,『收成』就上来了。”

魏佳玲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含著讚许,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时间去看。敬安回来,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老胡如释重负,屁股微微抬起,连连点头哈腰:“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话音未落,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晃著脑袋闯进了客厅,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正是李敬安和魏佳玲的儿子李烁。

“妈妈!”

一个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屋里的气氛。紧接著,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摇头晃脑地出现在客厅。

“李硕?你不上学,这个点怎么回来了?”魏佳玲看著儿子,眉头一皱。

李硕看见老胡,也没理会,径直走到茶几前,端起老胡那杯刚倒的茶,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说道:“妈,我本来在上课,老师不让我上,让我在外面站著。我想著在外面站著还不如回家躺著呢。”

“你……”魏佳玲眼睛一瞪。

老胡正觉得尷尬,却见魏佳玲话锋一转:“你还真聪明,凭什么让你站著?回来就回来吧。”

老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尷尬地看了看这对母子,准备告辞。

魏佳玲也不挽留,只微笑著点了点头:“老胡,敬安不在,就不留你吃饭了。慢走。”勤务员会意,立刻上前送客。

老胡走后,李烁一屁股坐到了魏佳玲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搂住她的脖子撒娇:“妈,还有件事儿呢!就是因为这事儿老师才罚我站的。”

魏佳玲偏头看他:“什么事?”

“前两天老师让我叫家长,我没叫,这才罚我站。”李烁理直气壮。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魏佳玲问。

“我爸那会儿在家呀!我要说了,还不得挨顿揍?”李烁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魏佳玲无奈地嘆了口气:“又跟人打架了?”

“不是!”李烁眼珠一转,“是隔壁班新来了个插班生。我不就是看她新来的,想跟她交个朋友嘛。谁知道她不领情,还告老师说我骚扰她,堵著她上下学。老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逮著这个由头,就冲我阴阳怪气的,那语气,跟我爸训我时一模一样!我在家都听出茧子来了,他以为我听不懂呢!”

魏佳玲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新来的老师什么素质?小孩之间交个朋友,怎么还上纲上线的?一个臭老九,还嘚瑟起来了!”

李烁添油加醋:“妈,他应该不知道咱家什么情况。要是知道我爸是谁,估计早跟班主任一样,亲自上门来『请示』了。”

魏佳玲冷笑一声,语气透著居高临下的轻蔑:“你明天上学,直接告诉他,让他有空上家里来一趟,我看看他有什么说法。如果不来,那这事儿就別再提了。你记住,你是去上学的,不是去站岗的。”

“行!妈,你真好!”李烁搂著魏佳玲的脖子一阵晃悠。

“別晃了,头晕。”魏佳玲拍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又软下来,“对了,过两天你们就放假了。正好,咱们一块儿去看你姥姥姥爷。你老实几天,不然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李烁正想满口答应,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左右打量著魏佳玲的头髮,问道:“妈,今天怎么没戴发卡啊?”

魏佳玲莫名其妙:“我在家戴什么发卡?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烁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是这样的,妈。我在学校不小心把一女同学的发卡给弄坏了,寻思著赔她一个。您这儿不都是好东西吗?从您这儿拿一个赔给她,显得我有诚意不是?”

魏佳玲斜睨了他一眼:“直接赔钱不就完了?再说了,你同学能戴什么好东西?拿我的发卡去,不糟践了吗?”

“那不一样!”李烁振振有词,“我给人弄坏了,总得赔个好的,显得咱们家大气嘛!人家小姑娘可难过了,我得表示表示诚意。”

魏佳玲半信半疑:“你倒挺有诚意。我这可都是从友谊商店弄来的,市面上买不著。”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对了,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抽屉里原本放著好几个发卡,还有两个银镀镍的,连带著几条丝巾,最近怎么都没了?是不是你拿了?”

李烁一听,立刻不慌不忙地瞪大眼睛,指著天花板发誓:“妈!我拿您东西干什么?您怎么不往好处想想我啊!再说了,我又不傻,您的都是好东西,我怎么可能送人?”

魏佳玲盯著他,没说话,目光像鉤子一样。

李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瞟了一眼站在客厅角落待命的勤务员,神秘兮兮地说:“妈,我觉得……会不会是咱们家勤务员手脚不乾净?偷的?”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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