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回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从哪个口子直接开进了停机坪,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团员们顿时目瞪口呆,有几个嘴都张圆了。

李敬安却神色如常,冲司机点了点下巴,指了指脚边堆得小山似的大包小包——全是从法国捎回来的东西。司机二话不说,利落地打开后备箱往里塞。

李敬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经过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团员时,他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手:“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两天,倒倒时差。工作的事不急,不著急啊。”

说完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一溜烟驶出机场,尾灯在跑道上闪了两下就消失在视野尽头。剩下团员们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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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不错……嘖嘖,外国人的东西就是好。”

魏佳玲站在穿衣镜前,身上套著李敬安从巴黎捎回来的成衣,左转右转照著,手里还捏著瓶面霜往脸上这儿抹抹那儿拍拍,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对著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扯了扯衣摆,满意地点点头。

李敬安歪在床上,斜眼瞧著她那副美滋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適可而止啊。在家画两下就算了,你要是敢出门也这么画…………。”

“德行!”魏佳玲透过镜子冲他翻了个白眼,手上抹面霜的动作一点没停,“你还真以为我傻?”

“你也精明不到哪儿去。”李敬安嘟囔一句,往枕头上一倒。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坐了一整天飞机,加上在法国那几天没黑没白的忙活,身体早就透支干净了。这会儿一沾自家床,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魏佳玲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一会儿比划衣服,一会儿嘀咕口红顏色,李敬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啪”一声,一个软枕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魏佳玲叉著腰站在床边,皱著眉盯著他。

李敬安把枕头拨开,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声音含糊又带著火气:“干什么……我刚睡著,你又把我弄醒……”

“我说咱家那个炊事员,他儿子在你们冶金系统,想找你调个岗。”魏佳玲撇著嘴,一脸不屑,

“他妈的真敢开口。就一个破厨子,他以为他是谁?脸比锅还大。”李敬安一听,蹭地一下撑著胳膊坐起来,眼睛瞪圆了:“他妈的,这厨子怎么这么大脸?还敢提这种要求?”

魏佳玲扭回头,对著镜子继续比划手里的口红,语气轻飘飘的:“行,那我回了他。”

李敬安重重倒回枕头上,刚闭眼,忽然又“唰”地睁开了,猛地坐起身:“別別別——等等!”

魏佳玲从镜子里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还是给他办吧。”李敬安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缓下来,嘖了一声,“你告诉他,等我找机会安排。”

魏佳玲转过身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又反悔了?这可不像你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你懂个屁。”李敬安往后一靠,闭上眼,嘴角牵了牵,“你不想想——他是咱家厨子。我要是不给他办,哪天他往菜里吐两口痰,我受得了?我吃得下去?”

“哎呀你噁心死了!”魏佳玲脸都绿了,手里那支口红“啪”地拍在梳妆檯上,眉头拧成一团,胃里一阵翻腾,“你这么一说我中午还怎么吃!算了,我不吃了!”

“我也不吃。”李敬安闭著眼摆摆手,“下午还得去国务院匯报工作呢。”

“刚到家,连口气都不喘就去?”魏佳玲皱了皱眉,“有这么急?”

“能不急吗?”李敬安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外匯的事火烧眉毛了。我这趟去欧洲什么成果都没拿出来,订单一个没敲定,不赶紧回去说清楚,上面怎么定方向?”他顿了顿,忽然睁开一只眼,

“哎,对了,我听说了!你带的考察团里,有俩人要开小差叛逃。”魏佳玲一听,眼睛“唰”地亮了,三步並两步凑到床边坐下,直接伸手推他胳膊:“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

李敬安被她摇得实在没法睡,只好睁开眼,清了清嗓子,添油加醋讲了一通。两个警察在他嘴里变成了七八个,外加一队酒店保安,全被他一个人撂倒了。后面还在酒店里跟瑞士政府对峙,他亲自在前线镇著,眼神都带著杀气,才没闹出大乱子。

他讲得眉飞色舞,魏佳玲听得半信半疑,嘴微微张著,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她虽然觉得他八成在吹牛,但又不敢全不信——毕竟李敬安的身体素质她是知道的,一个人撂倒五六个確实不在话下。

“唉,也不能全怪他们。”魏佳玲听完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外面跟咱差距太大了,搁谁身上不心动?人之常情嘛。”

李敬安“唰”地睁开眼,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瞳孔缩了缩:“糊涂!”

他压低声音,脸色沉下来,一字一句往外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啊?”

魏佳玲被他这反应嚇了一跳,隨即撇撇嘴:“在家里你装什么高调?家里都是自己人,谁还能告发咱们不成?”

“你……”李敬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她,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门,“你核桃大的脑仁能不能转一转?要是人都跑了,咱们为谁服务,谁来见证咱们伟大的事业?”

“行了行了,在家作报告呢你?累不累啊?”魏佳玲走了两步,忽然又扭过头,“对了——你鲁省的那个姓胡的下属,前几天打了两回电话,说有事要跟你匯报工作。”

“行了我知道了。”李敬安重新倒回枕头上,闭著眼摆了摆手,声音已经含糊起来,“你快出去吧,我得眯一会儿。这一趟精神身体都给我耗空了,再不睡真要散架了。下午还得匯报,让我眯半小时……”

魏佳玲看他那副虚脱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李敬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法国巴黎。

贝纳尔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桑德琳推门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贝纳尔头髮乱得像鸡窝,两个黑眼圈深得嚇人,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中透著惨白。

“贝纳尔,你的气色怎么这么差?“桑德琳嚇了一跳,包都忘了放下。

贝纳尔猛地抬头,动作迟缓得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居然没听见桑德琳开门的声音。“桑德琳,你回来了?“他声音里带著惊喜,可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个趔趄栽回沙发上。

“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桑德琳皱眉走近,想起谢暉之前说过的话——“贝纳尔是不是有什么急症“——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真不对劲。

“没有没有,我就是……没睡好觉。“贝纳尔赶紧摆手,稳住身形,眼神却躲闪著不敢直视桑德琳。

其实哪是没睡好这么简单。这几天只要一闭眼,那天李敬安和桑德琳在公寓里的动静就自动在脑海里重播,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想压越压不住,火气蹭蹭往上冒,折腾得他身心俱疲。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回来了?那你……还出去吗?“

说话间,贝纳尔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桑德琳的动作,眼珠子跟著她往房间方向转,脚也诚实地往那边挪。

“不出去了。“桑德琳推开臥室门,隨手把包往床上一扔,语气慵懒。

贝纳尔眼睛一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印证猜想:“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相处得不好吧?我就知道——“他语速加快,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谢暉他是亚洲人,还是东大的,那个国家封闭又愚昧,贫穷落后,他能有什么好人?我就是怕你被骗啊!“

桑德琳眉头一拧,转过身来瞥了贝纳尔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谢暉?他人很好,我们的感情也很好。他只是因为公务要回国,不多久还会回来的。请你不要詆毁他和他的国家——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接受他的一切。“

贝纳尔急了,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桑德琳,你清醒一点!他再怎么也是东大人。你想想你父母会接受吗?咱们的社会也不会接受一个东大人的,他会连累你的!那个国家的人连饭都吃不饱,他八成是花言巧语骗你!“

“贝纳尔!“桑德琳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盯著门口的他,语气严厉得像刀片,“这些话轮不到你说。你只是我的室友和大学同学,没有资格说这些,我也不需要你特別的关心。“

说完,她转身打开柜门,把衣服一件件抽出来摔在床上。

贝纳尔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我觉得这里住著不舒服,准备搬走。“桑德琳头也不回。

“为什么?咱们合租了好几年了!“贝纳尔声音发紧。

桑德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盯著贝纳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好意思,贝纳尔。我突然觉得异性合租不太合適——我怕谢暉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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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敬安坐在王副总办公室的沙发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凝重。

“对不起,首长,这次对瑞士机械公司的考察任务……没有完成既定目標。我作为考察团团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声音低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王副总摆摆手,把报告推到一边:“敬安,別这么自责。报告我看了,瑞士那家公司的產线设备虽然还行,但整体太贵了。小批量採购还能考虑,可咱们是要恢復鲁省乃至全国黄金矿场生產线,这么大数量,外匯跟不上,不划算。“

他顿了顿,倒了杯水推到李敬安面前:“再说,你们出去本来就是货比三家,不是还有日本没看吗?而且——“王副总语气一正,“相比设备,你制止了那两个人叛逃,这意义大多了。要不然资本主义媒体肯定添油加醋,藉机攻击咱们,声誉损失可比几台设备严重得多。你说,哪个重哪个轻?“

“惭愧,首长。“李敬安摇头嘆气,“他们两个都是我手下的团员,出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当时制止也只是亡羊补牢……“

“哎——“王副总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心隔肚皮,你还能钻进別人肚子里看?別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回去好好休息两天,马上还得去趟日本。恢復矿山生產任务一天都耽搁不了。“

李敬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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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魏佳玲正指挥两个勤务员往地下室里搬东西,大包小包堆了一堆。

李敬安皱了皱眉:“佳玲,这是怎么回事?“

“嗨,这不是都知道你回来了嘛!“魏佳玲拍拍手上的灰,“冶金部的人和周围厂子的负责人,下午都来拜访你,你不在,东西搁下就走了。“

李敬安走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都记上了吗?“

“记上了记上了,这不是你的规矩嘛。“魏佳玲撇撇嘴,“人家送东西,你一定让人记上。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毛病,怕人查不到你是吧?“

“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李敬安瞪了她一眼,“同志们把我放在心上,我也得把同志们放在纸上啊!不记下来,我怎么知道谁给我送了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魏佳玲白了他一眼,没接茬,转而说道:“对了,下午咱爸打电话来,说你堂叔有事找你。“

“嗯?什么事?“李敬安疑惑道。

“没说,只让你赶紧回个电话。“

李敬安摘下外套,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走进书房,拿起电话,手指在拨號盘上停了一下,神色若有所思。

客厅里,魏佳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在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李敬安身上。

“你刚才跟咱爸打电话,到底说了些什么?”魏佳玲的声音不高,“还有,你堂叔家那帮人,又找你什么事了?”

李敬安摆了摆手,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嗨,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他放下茶杯,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就是我堂叔家那两个堂弟,昨天跟邻居起了点摩擦,动了手,被带到派出所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刚才已经跟公安局里打过招呼了,问过了,就是邻居两个人受了点伤,一个腿断了,一个头破了,小事情。”

“咱爸也真是的,”魏佳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屑,“堂叔家打个架,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来烦你?”

李敬安斜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他不找我,找谁?”

正说著,厨房里迟迟没有动静。魏佳玲的不耐烦达到了顶点,衝著厨房的方向:“小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还没弄好?家里是断了热水还是怎么著?”

话音刚落,勤务员小张便端著托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写满了惶恐。“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现烧的水,是慢了点……”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咖啡和茶分別放到两人面前。

“真是的!家里难道没有时刻备著热水吗?你这工作是怎么干的?”魏佳玲依旧不依不饶,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张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小张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劲儿地鞠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勤务员匆匆跑进客厅,对著李敬安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急促:“部长,外面有冶金部的同志来拜访。”

李敬安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这个点了才来,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吗?他挥了挥手,沉声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部长,是……是好几个人呢。”勤务员补充道。

“什么?组团来的?”李敬安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还在训话的魏佳玲,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有完没完?没看见有客人来了吗?”

听到李敬安发话,魏佳玲这才收敛了气势,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小张一眼,冷冷地说道:“小张,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小心点!再发生这种情况,你就给我滚蛋!到时候冶金部你也別想回去了,趁早托关係去街道找个厂上班吧!”

小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惶恐地连连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厨房。

很快,一声『部长』从门口传来。李敬安放下茶杯,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来人。

“哦,小刘啊,你怎么又来了?”李敬安认出来人是他办公室的主任,他看过名单了,下午明明已经来过一次了。

小刘脸上堆著笑,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解释道:“部长,是这样的。秦省的同志连夜赶来,一到京城就堵在部门口,非得让我联繫跟您匯报一下工作。我也是被缠得没办法,这不,只好又折返回来了。”

“秦省哪个企业的?”李敬安问道。

“是秦钢的老周。”

“哦,是他呀。”李敬安恍然大悟。他对秦省钢厂的老周有印象,之前去调研时,这位负责人接待得十分殷勤周到,是个会来事的。

“他人呢?”

“在门口候著呢。我先来问问您的意思。”小刘小心翼翼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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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小刘连忙转身出去。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秦省钢厂的老周,小刘著没有回来。

还没等李敬安开口,老周便放下手中的箱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深深地鞠了一躬:“部长,突然来打扰您,实在是对不起。”

“哎,这算什么?”李敬安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你远道而来,想见见我,我还能不让吗?”说完,他看向魏佳玲,吩咐道,“还不去吩咐给客人倒茶?”

魏佳玲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向厨房。

“不用不用,不渴,不用麻烦。”老周连忙摆手,同时指挥著身后的人把东西放好,然后让他们都先出去。

李敬安看著地上那一排排行李箱,眉头再次皱起:“怎么回事?怎么带这么多箱子?”

“嘿嘿,这不都是我们秦省的一点土特產嘛。”老周搓著手,笑得一脸諂媚,“第一次来您这里,空著手实在不好意思,想让您尝尝鲜。”

“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不用这么破费。”李敬安嘴上说著,手却指向了对面的沙发,“来,坐。”

待眾人坐定,勤务员端来新茶。老周赶忙起身致谢,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敬安,恭敬地说道:“部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匯报一下『四五计划』在我们厂的落实情况。”

提到“四五计划”,李敬安的眼神微微一凝。这个计划的目標定得確实有些脱离实际,这几年他费尽浑身解数,今年也只能勉强完成最底线的任务——3000万吨的钢铁產量。这已经是减了又减的指標了,这简直是拍脑袋决定的事情。

“部长,因为您对我们秦钢委以重任,特別关注,这两年扩產之后,我们的產量一年比一年高。今年看样子就能超额完成目標,所以特地来向您报个喜!”老周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辛苦你们了。”李敬安感嘆一声,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你们秦钢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我都看在眼里。”

“不辛苦,不辛苦!没有您的殷殷嘱託,又给我们批了指標,扩大了生產线和厂区规模,我们也无法达到这种成绩啊!”老周连忙表功。

李敬安又勉励了几句,隨即问道:“今天怎么突然进京了?有什么急事吗?”

老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期待:“是这样的,部长。我们厂的升格申报已经打上去了,这不,还没结论嘛。经过这次扩建,我们厂已经够得上厅局级的標准了,就等著部里批覆,整个厂就能升一级了。”

李敬安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看,又急了。这种事情,並不是你们条件到了就可以升级的。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你们厂整体升一级,意味著所有人的级別都要提升一级,影响面太大了。而且这几年因为『四五计划』,全国那么多钢铁厂都在扩容,很多前两年就达標的厂子,现在还没升呢。凡事要顺其自然,上面会统筹考虑,你们一定要服从安排,顾全大局。”

“是是是,我们服从安排。”老周连连点头,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期待的笑容,“主要是厂里的班子和职工对此事非常关注,非让我来打听一下。我呢,也就藉此机会来看望领导您,另外……”

他顿了顿,站起身,直接提起一个最大的行李箱,放在了桌上。

“您看,这是我们秦省的一点土特產。”

李敬安眉头一皱,嘴上说道:“你说我这里什么没有?还大老远带东西过来,还占用了国家运力,这不好。”

“您看看,您看看就知道了。”老周说著,伸手就要去掀箱盖。

就在箱子被掀开一半的瞬间,李敬安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迅速按住了箱盖,阻止了老周继续打开的动作。隨后,他转头对著门口的勤务员吩咐道:“行了,你们先上楼去打扫卫生,一会儿再准备晚饭。”

待勤务员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李敬安这才鬆开手,目光灼灼地盯著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尊四足方鼎,通体呈现出古朴的红褐色,鼎身上的花纹繁复而神秘。一股厚重的歷史感扑面而来,让李敬安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鼎上的纹路,感慨道:“怎么回事?怎么拿了个鼎来?”

“部长,这不是您上次去我们秦省考察,专门去了一趟博物馆嘛。”老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得意,“我一直都记著,您当时对著博物馆里的那些青铜器讚不绝口。一看您就是喜欢歷史、有文化的人。说来也巧,我们这次在宝鸡建分厂,一个附近农民在刨地的时候,就挖出了这只鼎。他当时就报告给了我们厂的保卫科,所以东西就到了我手里。”

李敬安点了点头,对农民把东西交给附近工厂保卫科这事並不意外。他仔细端详著方鼎,突然皱眉问道:“不对吧?新出土的东西,是这个样式的吗?”他摸了摸光滑的表面和那层漂亮的皮壳。

“嘿嘿,是这样的,部长。”老周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我是专门找人打理过的。怕给您找麻烦。而且为了杜绝后患,我还找了当地档案馆,从县誌里给这东西编了个身份,说它是解放前就流传下来的。您放心,很乾净。”

李敬安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非常欣赏老周的这份“周到”,直接把刚出土的文物摇身一变,成了有传承的“传世品”,彻底规避了风险。

“不错啊,”李敬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那其他几个箱子是?”

“哦,这就都是一块儿挖出来的。”老周指了指地上的其他箱子,“里面有一套编钟,八个一组,非常完整。还有两个爵。东西全都按一样的流程走的,您放心。”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又仔细看了看箱子里的鼎,发现鼎里面还有二十多个铭文,心中更是欢喜。他合上箱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老周,又亲自打著火机为他点上。

“好好,非常好。看来你们的工作做得確实到位,我也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李敬安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这样吧,等我忙完这阵子,你们的申报工作,我会特別关注一下。”

“谢谢部长!谢谢部长!”老周激动得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这下子,既拉近了与部长的关係,又能让整个钢厂的人员提升一级,他的威望在厂里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对了,发现那些青铜器的人,你们后来怎么安排的?”李静安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老周——这话里藏著另一层意思:消息压住了没有?

老周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往前凑了半步:“部长,这事儿我们当时就办妥了。人直接安排进了当地分厂,给了个正式工人的名额,铁饭碗端上了。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奖励了他一百块钱。”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胡闹!”部长脸色一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给他工人名额,解决后顾之忧,这个我能理解。但怎么还额外给钱?这不又搞『经济掛帅』那一套吗?”他语气严厉起来,“咱们讲的是荣誉,是觉悟!荣誉比金钱重要得多,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含糊。以后这种事,一定要杜绝!”

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隨即赶紧弓下腰去,连连点头:“是是是,部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想著把事办稳当,没拿捏好分寸。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李敬安抽著烟,看著老周的做派,心中暗道,这傢伙確实是个可造之才。

隨后,他又看了看客厅,眉头一皱,嘀咕道:“这勤务员手脚確实不麻利,这么长时间还没收拾完。”他提高嗓门喊道:“佳玲啊!”

“怎么了?”魏佳玲从里屋走出来,疑惑地看著他。

“时间也不早了,你去楼上喊一下勤务员,让她们收拾完赶紧下来,吩咐炊事员准备晚饭。秦省的同志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和他好好喝两杯。”

魏佳玲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李敬安则站起身,笑呵呵地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行,那就辛苦你,陪我把东西放到地下室去。等回来,我们晚上好好喝两杯。”

“谢谢部长,谢谢部长!”老周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弯腰去提沉重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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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某派出所门口,暮色渐浓。

李敬安的两个堂弟李敬堂和李敬亭,垂头丧气地从派出所大门里走了出来。门外,他们的父亲——李敬安的堂叔,正和派出所的人站在一块儿,低声交谈著。

“爸!”两人一看到父亲,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喜色,异口同声地喊道。

李敬安的堂叔听到喊声,扭头看了过来。他先是神色一喜,隨即脸色猛地一沉,眉头紧锁,对著两个儿子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们两个混帐东西!老大不小了,净给我惹这种没分寸的事!”

“爸,我这不是……我们不是看著您和老王家吵架嘛,他们骂得那么难听,我肯定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吧?”李静堂梗著脖子辩解道。

“你给我滚一边去!”堂叔看著大儿子李静堂那副魁梧却莽撞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街坊邻居,舌头还有和牙打架的时候呢!不就吵两天架,骂两句吗?用得著你出头?显得你了?上去就给人家一板砖,打得人家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呢!你说你能让我省点心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著:“要不是你堂哥敬安打了招呼,你们俩什么时候能出来都没个准!”

两个儿子被父亲训斥得訕訕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派出所所长见状,赶紧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老李,別再生气了。这种事情太多了,邻里纠纷,打个架,斗个殴,这算什么?以后只要注意,別下狠手就行了。別下死手。”

“谢谢,谢谢所长。”李敬安的堂叔赶忙对所长点头哈腰地道谢。

“哎呦,你可別谢我,”所长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这也是领导和我说了啊。说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李敬安的堂叔又看了看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哥俩,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所长道谢!”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对著所长道谢。

所长笑著挥了挥手,目送著他们爷仨的背影渐渐走远。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所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他甩了甩脑袋,低声嘀咕道:“唉,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说完,他转身往派出所里走去。

刚走进大门,迎面一个警员便小跑著迎了上来,神色慌张:“所长!所长!有情况!”

“什么事?什么事?”所长一边往里走,一边不耐烦地问道。

“是这样的,所长,”警员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医院里来电话,昨天斗殴被打住院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刚刚在医院里去世了。”

“什么?!”所长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警员,脸上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怎么回事啊?不就是一个头破了,一个腿折了吗?怎么这么严重啊?到底是哪个死了?”

“就是那个头破了的。当时看著没事,昨天检查也没事,这不今天还在观察嘛。谁知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就去世了。也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警员说完,看著沉默不语的所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所长,刚才那两个施暴的还没走远,咱们……要不要把他们拦下来?”

所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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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李敬安推开堂叔家的院门,刚一迈进堂屋,就察觉出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叔,到底怎么回事?”李敬安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哎,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堂叔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两个儿子一眼,隨后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敬安啊,昨天还好好的,刚把他们从派出所接回来,想著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谁知道当天,派出所的人就又找上门来了。说……说邻居家的一个人,昨天在医院里没挺住,死了!”

“什么?”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身子下意识地前倾,“叔,你之前不是说,就是一个打破了头,一个打断了胳膊吗?怎么突然就闹出人命了?这么严重?”

“这谁知道啊!”堂叔烦躁地狠狠嘬了两口手里的菸头,愁眉苦脸地嘆息道,“当时看著確实没啥大碍啊,要不然昨天能那么顺顺噹噹地把你俩堂弟给捞出来?这谁知道那老头身子骨那么脆!”

李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大脑飞速运转。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沉声问道:“那他家的人呢?怎么没见有人上门来闹事?”

“哎,人家现在都在医院里守著呢。他家里不还有一个骨折的在医院躺著吗?”堂叔连连摆手,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叔,你和这一家邻居平时熟吗?他们家住哪儿?”李敬安继续追问,试图理清其中的关係。

“怎么不熟?都是一个农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家就在前面那一排,离这儿不远。”堂叔痛苦地抓了抓头髮,“你说出了这么个要命的事儿,以后我们家在这片儿还怎么抬得起头啊?最要命的是,你这两个堂弟可怎么办啊!”

“叔,你先別急。事情既然已经出了,急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对策解决。”李敬安赶紧出言安抚,隨后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一言不发的堂弟,目光重新落回堂叔身上,“派出所那边没给个准话吗?到底打算怎么办?”

“没给准话啊!这不是派人来通知了吗?让赶紧想办法,给了两天时间,看怎么跟人家私下和解。不然等人家那边家属一闹起来,肯定得先把你这两个堂弟收监!”

听到“收监”两个字,李敬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盯著桌上的菸灰缸,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昨天?那昨天怎么证明人是我堂弟打死的?也可能他本身就有毛病,突发疾病呢……”

“什么?敬安,你说什么?”堂叔没听清,凑近了问道。

“没什么,叔,不用过於担心,天塌不下来。”李敬安摆了摆手,脸上换上一副宽慰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堂弟,突然在李敬堂的脸上停住了。他眉头一皱,指著李敬堂脸颊上的几道红印子问道:“敬堂,你脸上怎么回事?你不会在派出所里挨打了吧?”

听到这话,李敬堂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脸颊,闷声闷气地回答:“哥,不是派出所打的。这是那天打架的时候,让对方给挠的。”

“嗯?”李敬安眼神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他紧紧盯著李敬堂的眼睛追问,“是吗?那挠你的那个人没被抓吗?你们这要是互相动了手,那性质可就变了,得算是互殴吧?”

李敬安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堂叔和两个堂弟满脸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啊……我们不懂这些。”李敬堂挠了挠头,一脸憨厚与无措。

“挠你的人是谁?是那个死者吗?”李敬安没有理会他们的茫然,继续步步紧逼。

“不是。”李敬堂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挠我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呢,就是那个断了胳膊的。死的是他爹。”

病房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沮丧和愤怒。他的右臂打著厚重的石膏,那是被邻居李敬堂兄弟俩打断的。

四周的亲戚们围著他,低声劝慰。直到今天早上,他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惊天噩耗——他的父亲,昨天就在这家医院去世了。 只因为不在同一楼层,他竟被蒙在鼓里整整一天。

当这个事实终於砸进脑海时,青年猛地挣扎著要坐起来,眼睛通红地嘶吼著要回家报仇。亲人们手忙脚乱地將他按住,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他渐渐安静下来,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半晌,哑著嗓子问了一句:“妈……姓李的那两个人呢?现在在哪?”

蹲在角落里的妇女抬起头,擦了擦眼角:“你们爷俩被送来之后,他们……就被派出所带走了。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名身著警服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他的出现让嘈杂的病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警察扫视一圈,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谁是王某某?”

病床上的青年一愣,隨即回应:“我就是。警察同志,是因为我爸的事吗?”

警察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记录:“什么你爸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青年愕然。

警察没有绕弯子,正色道:“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等你伤好之后,因为你涉嫌参与斗殴,必须接受处理,依法可能要拘留甚至判刑。”

话音未落,病房里炸了锅。青年的母亲第一个哭喊起来:“怎么回事啊!我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他爸都让人打死了!你们不抓凶手,还要关他?你们就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警官您看清楚啊,是他被打,手都打断了!不是斗殴!”

青年苦笑著抬起自己打著石膏的胳膊:“警官,我这是防卫,他打我,我挡了一下,手就被打断了……他那体格,我哪打得过他?”

警察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说没用。对方脸上有伤,是他李敬堂亲口指认是你打的。而且对方也说头晕、乾呕,已经住院验伤了。如果验出伤毕竟重的话……你的事小不了。”

“还有天理吗!”青年的母亲几乎瘫倒在地,“他们打死我们家的,打伤我们家的,到头来我们还得蹲监狱?”

警察嘆了口气,眼神里露出一丝同情,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要不……你们先和他们家私下沟通一下?这里面的水……很深。”

---

与此同时,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副局长正笑呵呵地引见一位中年男人:“敬安,这位就是陈法医,你的事交给他,准没错。”

李敬安伸出手,陈法医立刻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语气近乎谦卑:“李部长,您好您好!孟局已经跟我交代过了。您家人的事情,我一定仔细查验,把死因弄个水落石出,还您全家一个清白。”

李敬安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力度,心里有了底。他拍拍陈法医的手背,笑容和煦:“陈法医啊,麻烦你了。我们家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向来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这次若不是对方咄咄逼人,又想讹我堂叔家,我也不会麻烦你出面做这个法医鑑定。只希望你能得出一个公论,別让外人觉得我李敬安以权压人——那样对我个人,对政府的形象都不好。”

陈法医立刻挺直腰板,满脸郑重:“李部长放心!我们一定维护好司法正义,绝不让无赖之徒矇混过关,敲诈勒索守法公民!一定把真相弄得水落石出的!”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孟副局长,笑道:“老孟啊,陈法医真是位好干部。以后你可得多给他加加担子,不能让他寒心。”

孟副局长连连点头:“敬安你放心,陈法医的业务能力有口皆碑,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一桩不办得漂亮。”

李敬安却话锋一转,微微皱眉:“不过老孟啊,我就怕死者家属不服气,到时候再组团来闹。万一激成群体事件,影响不好。”

孟副局长一挥手,面带不屑:“敬安你多虑了。对付这种混在群眾里的坏分子,我们公安机关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们敢露头,我们就重拳出击,立刻掐灭!”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再说了,你还不知道吧?检察院已经撤销了,侦查、起诉的权力全归我们公安局。他们要是敢闹,从快从重处理,一句话的事。”

李敬安会意地笑了,拍了拍孟副局长的肩膀:“看到咱们公安这么为人民服务,我就放心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笑道:“对了老孟,晚上叫上陈法医,咱们一起去轧钢厂招待所喝两杯。今天能认识,也是缘分。”

陈法医赶紧摆手:“李部长,您太客气了!我这工作还没展开,怎么好意思喝您的酒呢?您和孟局长去吧。”

李敬安故作不悦:“哎,你才是主角,他就是个作陪的。今天主要是想和你好好聊聊。老孟,你说是不是?”

孟副局长连忙打圆场:“对对对,陈法医,可不能拒绝啊。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李敬安一行人下了飞机。他们这一路从北京出发,经上海经停,再直飞大阪,最后才辗转抵达东京——这个年代,北京还没有直飞日本的航班,折腾是免不了的。

刚走到候机厅出口,李敬安一眼就看见有人举著块牌子,上面写著“东大冶金部考察团”几个大字。牌子底下站著七八个人,看起来阵仗不小。李敬安心里一愣,大使馆怎么来这么多人?

可还没等他走近,举牌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旁边呼啦啦一下围上来五六个人,嘰里呱啦说个不停,又是鞠躬又是递名片,翻译夹在中间手忙脚乱。

李敬安在混乱中终於听明白了——这是两家日本矿山机械公司的人,一家是小松,一家是住友。这两家一直是东大矿山设备的主力供应商,对东大市场极其重视,消息一得到,两家立刻派人赶到机场,准备“抢人”。

一个禿顶男脑门上全是汗,趁著时机对著李敬安嘰里呱啦说了一通,他旁边的翻译赶紧跟上:“李部长您好!我们是小松的,这位是我们的海外营业部部长长田先生。非常欢迎您亲自带队来到日本!希望您能给我们公司一个机会——您考察团在日本的所有开销,都由我们小松公司来负责!”

话音未落,旁边住友的人也毫不示弱,翻译紧跟著道:“李部长!我们是住友公司的,这位是我们营业部的村田部长。村田部长专程从总部赶来机场恭候阁下。由於东大政府和我们住友一直关係密切,我们也非常希望能负担您此次出行的全部费用,恳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翻译话音刚落,那个村田部长直接一个九十度鞠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长田一看这架势,怎么能输?当即也是一鞠躬,甚至比村田更低,恨不能把脸贴到膝盖上。

李敬安眼皮跳了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开了——看看,看看,这才叫做生意的样子!上回去欧洲,连个接机的都没有,冷锅冷灶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这方面,还是东亚人懂规矩。

他心里虽然爽翻了,脸上却半点不露,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左右瞧了瞧两位还没起身的日本鬼子,这才慢悠悠开口:“哎呀,起来吧,起来吧。你们看,我们这是公务出行,如果接受你们的招待,回去不好匯报,不是吗?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小松、住友,都是我们冶金部重要的生產设备供应商,我心里清楚得很。但这次是公事,肯定要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则,去你们哪家都不合適,对另一家也不公平,你们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冲两个翻译摆摆手:“快让他们起来。”翻译嘰里呱啦一说,两位部长这才直起身,却又不约而同地又深深补了一躬,嚇了李敬安一跳。他嘴上打著哈哈,连说“不必多礼”,又重申了纪律,表明绝不能私下接受招待。眾人看他一脸正气、义正言辞,也都訕訕闭了嘴。

隨后李敬安和大使馆的人握手寒暄,了解了行程安排。至於交通——两家公司都派了车来,大使馆乐得省经费,就没再另外安排。李敬安的团员们也就“勉为其难”地分坐了两家的车,前往下榻酒店。

————

入夜,东京银座,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斕倒影,爵士乐从某扇厚重的木门缝隙里渗出来,混著香水和威士忌的味道。小松的长田部长最终还是把李敬安从酒店里“请”了出来,塞进一辆黑色皇冠,径直驶向银座深处一家高级俱乐部。

包间里灯光昏黄曖昧,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李敬安端坐在沙发正中,长田和翻译分坐两侧,正襟危坐。而李敬安的一双眼睛,却早已飘到旁边那个正弯腰为他倒酒的女將身上。

她穿著素色和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腕纤细,倒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李敬安盯著她的侧影出神,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身材倒是不错,可怎么他妈就一个人?三个人来这种地方,就点了一个女的?这算怎么回事?还是说有什么特別的项目?

“部长阁下,您看这地方还满意吗?”长田恭恭敬敬双手放在膝上,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带著十二分的小心。翻译立刻低声转述。

李敬安把黏在女將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拽回来,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地说:“哎,长田部长,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不就是个喝酒说话的地方嘛!你们也真是,非得大晚上把我从酒店里拉出来,要是让人知道了,影响多恶劣啊!”嘴上说著,眼角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非常抱歉!主要还是我们公司一直非常重视与中国的关係,希望能让阁下看到我们的诚意。”长田坐在椅子上直接又鞠了一躬,幅度之大,额头差点砸到桌面。李敬安眼皮一跳,心里暗骂——妈呀,这小鬼子鞠躬恨不得把自己磕死。

“行了行了,你们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不会怪你们的。”他隨口敷衍著,目光又转回那个女將身上。女將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眸,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柔声问:“先生,您看喝这瓶行吗?”她手里托著一瓶红酒,姿势优雅。

李敬安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酒,只盯著她的脸,嘴角忍不住扬起来,用英语回了一句:“ok。”女將斟好一杯酒,双手端著,低头递到他面前。

李敬安赶紧伸手去接,双手直接覆上她的手背——滑腻、温热。可那女將的手像是抹了油一般,不著痕跡地一缩一滑,轻轻巧巧地抽了出去,面上笑容不改,依旧与他四目相对,眼神温柔而疏离。

李敬安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训练有素啊。妈的,这小手滑不溜丟的,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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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再找机会多撩两句,旁边的翻译却清了清嗓子,示意女將先出去一下。李敬安恋恋不捨地看著那女將躬身退下,转身时腰肢轻摆,和服下摆勾勒出曼妙的弧线,直到门“咔嗒”一声合上,他才缓缓坐直身体,眼神一沉——好了,肉戏要来了。

————

同一时间,考察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住友的村田部长脸色铁青站在车旁。对面站著一个下属,正低头匯报:“……小松的人已经在银座某家俱乐部宴请李部长了,据线报,是长田部长亲自陪同,大概一小时前进去的……”

话音未落——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下属脸上。

“八嘎!”

“嗨!”

又是连著几巴掌,下手极重,下属的嘴角当场渗出血丝,却依旧站得笔直,每挨一下都大声应一句“嗨”。

村田喘著粗气停下手,眼神阴冷得像刀片子。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盯著,怎么能让小松的人捷足先登?!”他想起机场李敬安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说什么“公务出行”“公平公正”,结果呢?一转身就跟小松的人去了银座!

“口是心非!”村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在车前来回走了几圈,眼珠一转,猛地停步,厉声道:“去查!小松的人把李部长带去了哪家俱乐部!”

“嗨!”几个下属如蒙大赦,四散而去。村田站在原地,紧了紧领带,望著银座方向璀璨的夜空,喃喃自语:“还有机会……只要还没签约,就还有机会。”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日本一家中型公司也盯上了李敬安这块肥肉。

古河株式会社的社长办公室里,气氛截然不同。古河社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面前摊著几份资料。他把几张表格扔在桌子上,几个部门下属一人拿了一张。

“社长……这是今天刚到日本的东大冶金部考察团的资料?”一个下属小心开口,“难道……我们公司也要参与竞爭吗?但据我所知,东大的矿山机械设备市场基本被小松和住友两家巨头垄断了,他们和东大政府关係十分密切,咱们的希望其实並不大……”

“希望不大,不是没希望。”古河打断他,把烟轻轻搁在菸灰缸上,“事在人为嘛。石油危机还没过去,咱们公司上面有几个大型財团压著,想要突围,必须另闢蹊径。东大这么大的国家,以后的发展潜力不可小覷,我们必须要插上一脚。在东大身上压重注,我们才有希望超越,成为日本矿山机械设备的龙头企业,弯道超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机会,迟早被头上的几个巨头碾碎。要有危机感!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东西考察团这笔订单!这是咱们公司至关生死的一仗——成了,咱们公司在未来巨头里就有咱们一席之地;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几位中层干部一脸凝重,纷纷鞠躬回应。古河看了一圈眾人的神情,知道积极性已经调动起来了,满意地点点头。

“好,我来安排一下。野泽君!”一个年轻精干的中层干部立刻上前一步,弯腰听候指示。“野泽君,你虽然年轻,但你是东京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我相信你的能力。这次我把接触考察团团长——也就是东大冶金部部长李敬安的任务交给你。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和对方搭上线,不管用什么方法!”

“嗨!社长,请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这项任务!”野泽一脸激动,觉得这是偌大的荣耀。整个公司把接触核心关键人物的任务交给他,那是社长对他另眼相看,公司未来的重担都压到了他身上。

他非但没有觉得压力,反而觉得兴奋——他是东大毕业的精英,一直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他配得上社长的这份信任!

银座俱乐部门口,李敬安敷衍地与小松的长田握手道別。“长田部长,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长田满脸期待地试探:“部长阁下,那关於设备意向——”“再说,再说。”李敬安摆摆手,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窝著一团火。

三个点的回扣?你当我是要饭的?更何况,今晚那个女服务员把他伸出去的手不声不响地挡了回来。你小松要是真会办事,就该找个懂事的来,这算什么?高级茶馆?

长田见他神色淡淡的,心头一紧,连忙招呼来一辆高级轿车,殷勤地为李敬安拉开车门:“部长阁下,我送您回酒店——”

李敬安一皱眉,抬了抬手:“不用麻烦了,让司机送我就行。人多眼杂,被团员看见不好。”长田那条已经迈上车的腿硬生生收了回来,忙不迭关上车门,站在路边又是鞠躬又是挥手,目送车子匯入银座的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问翻译:“怎么回事?李部长好像不太高兴?咱们哪里招待不周了?”

翻译看看俱乐部的招牌,又想想刚才在俱乐部里不小心看到李敬安对那女將的小动作,苦笑一声:“长田部长……我觉得,咱们可能选错地方了。”

长田一愣。

翻译没再多说,那位李部长,恐怕並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正经”。

轿车平稳地驶出银座主干道,李敬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忽然。

“吱——!”一个急剎,李敬安猛地往前一栽,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日本这红绿灯这么密集?这才走了几百米,第三个了?”

他睁开眼,却发现不是红灯。前后各有一辆车,將他做的车死死夹在路边,停在路旁。几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一把拽开驾驶座的门,把司机拎了出去。李敬安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妈的,日本治安这么差?这么繁华的地段还有拦路抢劫的?

他正要发力踹门出去给这群小鬼子“上上课”,后座车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车外——。

住友的村田部长!他身后站著一排鞠躬的黑影,嘴里不停地道歉,那架势是“请”也要把李敬安请下车。李敬安愣了一瞬,隨即在心里哭笑不得——好傢伙,抢人抢到路上来了?你们日本做生意都这么简单粗暴的?

他最终还是被“请”上了住友的车。村田在车上也是一路鞠躬一路道歉,车子却径直掉头,重新驶回银座。

李敬安看著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隱隱有些不耐——不会又回那个无聊的俱乐部吧?然而轿车在路过那家俱乐部门口时並未停留,而是继续往深处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家门面更大、招牌更招摇的店前。

村田抢先下车,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敬安踏出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霓虹招牌——有些晃眼,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曖昧气息。他撇撇嘴,抬脚跨进大门。

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剎那,走廊两侧齐刷刷两排日本姑娘,一色和服,整整齐齐地躬身行礼,鶯鶯燕燕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迴荡。李敬安的脚步顿住了,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低垂的领口、柔顺的髮髻、精致的妆容,还有那片被灯光勾勒得若隱若现的沟壑——他眯了眯眼。

嗯,这还差不多。

四九城,酒仙桥附近的一座院子里,隱隱约约传出抽泣声。

屋里几个人围在一张遗像前。遗像摆在供桌上,桌前还放著一口棺材。这里是农场王家,也是李敬安堂叔的邻居。

几个男男女女围著棺材哭泣,地上两侧铺著凉蓆,眾人就那么跪坐著。其中还有一个青年,手上包著纱布,吊在脖子上,表情木訥,眼睛死死盯著父亲的棺材。

对面的妇人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竟也顾不上刚去世的丈夫,转身走到儿子身边坐了下来。她搂著青年,轻声说道:“儿啊,有什么话別憋在心里。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小家小户的,就別置这个气了。你爹在地下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他不会放心的。”

“我不甘心。”青年嘴里挤出几个字。

“哎,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情况你也都知道了。公安局那边说得很清楚,鑑定结果是你爸自身疾病造成的,跟李家没关係。”

“公安局说得清楚吗?我不信!我要去告状。派出所不行,我就去市局;市局不行,我就去天安门,去中央!我就不信还没个说理的地方!”青年恨恨地说道。

妇人满脸担忧,望著儿子:“別说傻话了,孩子。咱家能找到中央的门往哪开吗?別说中央了,咱们连区政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爸以前也好交朋友、喝喝酒,可这一出事,一听这情况,全都躲得远远的,没人能帮上忙。”

“孩子,算了吧。咱家就你一个独苗,上面就两个姐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啊?”妇人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青年却仍旧死死盯著父亲的棺材,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踏踏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屋里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不知道是谁来了。灵棚搭了一整天,除了几个邻居偷偷过来弔唁过,农场的同事一个都没来,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祸端。

“老王家有人吗?”一个男声传进来,紧接著一道身影跟著声音走入屋里,“哦,都在这儿呢。”

“严主席!”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来人正是他们农场的工会负责人严主席,身后还跟著两个干事。严主席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抬手扇了扇鼻子——那是烧香留下的烟味,还没散尽。

王家几人眼睛一亮——终於有农场领导过来了,看来他们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没等他们开口,严主席先咳嗽了两声,皱著眉说道:“你们怎么回事?老王不是农场的职工吗?葬礼就该由工会主持,你们怎么自己在家就把灵堂摆上了?”

这话让几人不知如何接话。毕竟前天把尸首拉回来,厂里一直没人出面,他们也只好自己先搭了灵堂。现在领导突然这么说,他们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看著对方。

“赶快把人送到殯仪馆去!难道不知道吗?你们这样算违规!政府三令五申,不许搭建灵堂、搞封建迷信活动。这种旧式丧葬模式早就废止了,你们怎么还敢顶风办事?我告诉你们,要不是看在老王在农场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辈子,厂领导也同情你们,不然早就处分你们了!赶紧联繫殯仪馆,把人拉走!”

“凭什么?我爹的死还没水落石出呢!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爸哪儿都不去,就在我们家!”王家青年猛地站起身,怒瞪著工会主席。

“小子,別给脸不要脸!一是一,二是二,你爸的事自有公安局给你们说法,只有公安局能查能判,跟农场没关係,跟我更没关係。但你把爹停在家里,还摆灵堂,那就跟我有关係了!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爸老王刚走,我不想跟你这小年轻一般见识,要不然早让你吃不了兜著走了。”严主席看著站起身、一脸怒容的青年,不屑一笑——胳膊都让人打断了,还在这儿装硬气,鸡蛋碰石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严主席心里暗自盘算著:“待会儿我得从李家过,要是能正好碰见李家人就好了,隨意聊两句,透露出我今天过来办的事,好跟李家拉近些关係。没想到啊,这个李家居然有个中央部委的大领导干部亲戚。怪不得李家小子把老王家一个打死、一个打断手,竟然屁事没有,只关了一天就给放了。嘖嘖嘖,藏得够深啊,老李。”

他又想起厂里的领导干部:“这两天都听说李家大儿子李敬堂脸上也被王家抓伤了,那些人一窝蜂都去探望,门槛都快踏破了。真是没新意,都去谁能记住你?还是我聪明,从老王家下手,给李家出出气,嘿嘿。”

严主席那番话把王家眾人气得不行,全都死死盯著他。王家青年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严主席根本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扭头就出了门,还不忘甩下一句:“明天!要是明天你们还没送到殯仪馆,那就等著厂里给你们处分吧!”

严主席走后,虽然是白天,屋里的光线却像更暗了些,眾人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姐,我来了。”

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把自行车停好,径直进了屋。

在屋里独自垂泪的中年妇人听到声音,赶忙站起身迎了出来。

“怎么样?问过了吗?”隨著她的话,屋里几人也都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面色一沉,先嘆了口气,说道:“姐,不行啊。我去找了,今天表弟给我回信,说被警告了,让人別插手你们家的事。”

“啊?怎么这样?”中年妇人面色惨白,屋里人也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姐,对方势力很大。咱们表弟虽说在区政府算是个小科长,可才刚打听了一下,就被人警告了。你们邻居李家背后的人……昨天打听,今天就被警告了。势力太大,咱们惹不起,算了吧。”

中年妇人面色愁苦,看了一眼还在屋里跪坐的儿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请问这是王家吗?”又一个女声传来。

一直跪在屋里的青年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阿姨,您怎么来了?”

“小王啊,我听说了这件事,节哀。”来人是青年对象的母亲。

“她婶子,不好意思,出了这档子事,您还亲自过来。”王母看到儿子对象的母亲,也赶紧迎出去打招呼,心里却有些疑惑——怎么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对象父亲没来?

来人先客气了一番,又看向王家青年,面色尷尬,隨后像下定了决心,说道:“小王,婶子也不拐弯抹角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和我们家闺女的事,先放一放吧。”

“啊?阿姨,为什么?”青年立刻问道。

“是这样的,主要还是你们家惹的麻烦太大。不瞒你说,我闺女的单位,还有我家那口子的单位,领导都找他们谈话了,让我们劝劝你。可你说我们怎么劝呢?你们还没结婚呢,我们有什么权利劝你?是吧?主要还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们家商量了,婚事先暂停,等事情解决了咱们再谈,好吗?”

“阿姨,那……”青年还想追问对象的態度,却被来人直接打断。

“小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闺女也是这个態度。”说完,来人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而与他们王家的悽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十米外后街的李家,此刻正热闹非凡。

不大的客厅里,椅子上坐满了人,连门边的小马扎上都坐著人。李敬安的堂叔正热情地招呼著客人,李敬堂和李敬亭两兄弟忙著派烟、倒水。李敬安的婶子则带著儿媳妇们在院子里的厨房忙活。

家里像是有喜事一般,其实並没有。都是农场里的领导,不约而同扎堆来李家探望。

李敬安的堂叔可没遇到过这种阵势,被嚇了一跳,赶紧招呼起来,隨后吩咐自家女人带著儿媳妇赶紧做饭买菜,把家里的两只蛋鸡也杀了。毕竟这些领导都不是空手来的,说话又好听,一个个和蔼可亲,对著李敬堂嘘寒问暖,生怕他脸上的伤后半生会留下什么影响。

李敬安堂叔家从没遇过这种待遇,骤然的变化让他们措手不及。还有一些消息灵通、脑筋转得快的邻居,也借著探病的名义来凑上一脚。不一会儿,好几家邻居都凑了过来,搬来自家的板凳桌子,女人们也加入做菜的行列。李敬安的堂叔看著这么热闹的场面,心里甚至想到了儿子结婚的时候——那时农场领导也没来得这么齐,邻居说话也没这么好听。

隨后,李敬安的堂叔走出客厅,看了看厨房。厨房门口围著一群妇女在那里拔鸡毛,屋里传出炒菜的声音。

这时又有人从门口进来,他赶紧招呼两声,把人请进去。隨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刚想转身回屋,目光却在某个方向顿住了——那个方向正是王家。他脸上的笑容急速淡去,眼神复杂,低头思索了一下,抬头喊道:“孩他娘!”

“哎!”一声答应。李敬安的婶子搓著手从地上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才被人恭维时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看到自家男人面色严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那什么,家里还有多少钱?”李敬安的堂叔问道。

“你问这干什么?”他婶子皱著眉,不明白男人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答道:“家里一共还有三百多。”

“你去拿两百块钱来。”

“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李敬安的堂叔眉头一皱,厉声训斥。

他婶子张了张嘴,见男人这么严肃,也不敢多问,转身回了臥室。不多时,手里拿著一个手绢出来,直接放到男人手里:“给,都在这里了,正好两百。”

李敬安的堂叔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点点头,又朝屋里喊道:“敬亭,出来一趟!”

“怎么了爸?”李敬亭满脸笑容从屋里钻出来。

“来。”他爹把他拉到一旁,把包著钱的手绢塞到他手里,说:“你马上去趟王家,把这个给他们,里面有两百块钱。”

“啊?爹,怎么回事?”李敬亭被这话弄得摸不著头脑。他们家刚和王家发生衝突,王家父子一死一伤,他这怎么登门?人家还不把他轰出来?怕是要挨揍吧。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是怕別的,他要不收怎么办?”李敬亭问道。

“不收?不收那就说明这个坎过不去了。”

李敬安的堂叔看著小儿子拿著钱出了门,眼睛眯了眯,心里暗想:希望他们识时务,把钱收下。要不然等敬安回来,后面怕更不好收场了。

————

日本,东京。

“怎么回事啊?今天中午的饭菜怎么这么丰盛?”

李敬安扶著腰,慢慢从房间里挪到酒店餐厅。只见考察团的人围著几张餐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还开了几瓶高档红酒。李敬安一脸疑惑,开口问道。

“部长!”他一出现,考察团的团员们全都起身打招呼。李敬安点头示意,外联赶紧凑过来解释道:

“部长,是这么回事。我刚才问过酒店了,他们说今天这顿饭是小松和住友公司的人安排的。还说以后就按这个標准上,咱们今后在酒店里的所有花费,都由他们买单。”

“糖衣炮弹啊,同志们!糖衣炮弹啊!”李敬安痛心疾首地看著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们都是有目的的!”

冶金部考察团的团员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动筷了。李敬安这么一说,谁敢吃啊?炮弹都出来了。

“那部长……我们还吃不吃?”外联面露难色地看著李敬安。

“吃,为什么不吃?”李敬安一挥手,“当年日本人在中国做了多少孽?我们吃他的是应当应份的。”

他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但同志们一定要绷紧脑子里的弦,不要掉进別人的陷阱。咱们明天就开始在各厂考察了,不要因为这点吃喝產生不好的影响,时刻记住此行的目的。”

正说著,李敬安腰一酸,赶紧扭了扭身子。

“部长,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外联赶紧凑过来询问。

“唉,老毛病了,你还不知道?我睡不惯资本主义国家的这种软床。主要还是我这腰没他们软——他们能弯得下来,我不行。”

李敬安摆摆手:“行了,该说的我就说这些,你们先吃著。刚才前台打电话来说小松的高层领导找我谈事情,我去看看,你们吃吧。”

说完,他扶著腰就往电梯走去。

“部长,您不吃点儿吗?”外联在身后问道。

“不吃了,这么多菜,一看就没食慾。算了,你们吃吧。”李敬安头也没回地摆摆手,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间不大的和室里,咿咿呀呀地传来日本传统曲调。

两名艺伎妆容浓艷,一个手持摺扇,慢腾腾地跳著不知名的舞蹈;另一个跪坐在旁,低头拨弄三味线,琴弦发出“噔噔”的沉闷声响。案几前,小松营业部的部长长田带著翻译跪坐一侧,对面则是李敬安。两人桌前,还有一名艺伎正低眉顺眼地为他们斟酒。

长田率先举杯,姿態放得极低:

“部长阁下,昨天晚上的事情,非常抱歉。今天早上司机才被放回来,我们才得知详情。实在没想到住友集团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让您受惊了。我们万分抱歉。”

说著,他侧身伏地,双手撑在席前,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態,已近乎磕头。

听完翻译转述,李敬安面上神色平淡,摆了摆手:

“没关係,这种事谁也不愿发生。但也不能全怪住友的人,他们也是急著想见我,没什么恶意。我当时已经批评过他们了。”

他端起酒杯,语气渐渐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

“竞爭可以,商业竞爭嘛,但不能不讲规矩。你看我们国內,什么都是规划好的,爭什么爭?伤了和气。统一管理,没有竞爭,就不会有这么多乱子。所以啊,你们还得跟著我们学。”

“嗨!部长阁下,我们定当听从您的教诲。”

长田又是一记深躬。李敬安看著他这副恭顺模样,心中暗想:跟小日本说话就是省心,甭管他心里听不听,態度先摆在这儿了。

对长田说完,李敬安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料理。

这家据说是日本顶级料亭,可菜品上得实在太慢,好半天才上来两个小碟——一道海胆,一道乌鱼子,分量少得可怜。李敬安碍於身份,只能小口品尝,心里恨不得直接倒进嘴里完事。

他正觉无趣,视线移向那三名作陪的艺伎。

好傢伙,一个个画得跟曹操似的。粉底下到底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千万可別是什么零零后、一零后,他可没那胃口。

李敬安皱了皱眉:

“那个……长田啊。”

“嗨!部长请吩咐。”

“你让她们三个下去,把脸洗了。我看不得这些。”

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她们再是表演服务人员,那也是劳动人民。在我们国家,劳动人民的地位可是非常高尚的。我受的教育和信仰,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服务员把脸涂成这样,怎么,她们连露脸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们自己不难受吗?去,洗掉。”

这话一出,分酒的那名艺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跳舞和弹琴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翻译。翻译凑到长田耳边低语几句,长田连连点头,隨即吩咐下去。

翻译站起身,招呼那三名艺伎,跟著出了门。

等候期间,长田又举杯敬了李敬安一杯。

他心里飞速盘算著:今天李敬安就是上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昨天那一场,虽然他们小松占了先机,可牌打错了——据线报,住友把李敬安劫去夜总会后,这位李部长左拥右抱,和四名陪侍人员打得火热,玩得十分尽兴。这完全出乎他们小松方面的预料。

今天上午紧急开会,必须改变策略。

这位李部长和他们以前接触的那些中国公务人员完全不一样,明显胃口好、精神好,但也更难缠。今天中午把李敬安请来,就是要亡羊补牢,爭取把他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全霸占住,绝不能再让住友有机可乘。

长田之所以敢说这话,是因为外面安排了十几名安保人员。

只要发现住友的人出现在周围,立刻驱离,绝不能再让他们跟李部长接触。当然,这也只是一时之计。等到明天,中国考察团將依次进入各公司现场查看设备,到时候想拦也拦不住。但必须趁著今天,打好感情基础,在后续谈判中给李敬安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多久,翻译领著三名艺伎重新进来。

这次李敬安好好打量了一番——为首斟酒的那位艺伎,约莫二十多岁;而方才跳舞和弹琴的两个,明显年纪很小,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

见她们还想继续唱跳那“倒胃口的鬼东西”,李敬安立刻抬手制止:

“別弹了,大家都辛苦了,来,坐我边上。”

他拍拍自己两侧的空位,示意那两个小姑娘坐过来。两个艺伎面露畏缩,从未遇过这样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田见状,低声用日语呵斥了两句,两个小姑娘才战战兢兢地挪到李敬安身旁,低头问好。

李敬安看了看她们——说实话,这三个艺伎都不算特別漂亮,比起银座夜总会的姑娘差得远。但胜在年轻,有活力。

经翻译转述得知,这两个小丫头还是见习艺伎,尚未正式出师,正由那位年长的艺伎带著见习。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李敬安心情大好。

他连吃了几片河豚,又尝了在国內难得一见的蓝鰭金枪鱼。原本上的清酒他喝不惯,直接换成了红酒。席间,三名艺伎频频敬酒,李敬安来者不拒。

几杯酒下肚,他的脸离旁边两个小姑娘越来越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她们脸上。两个小姑娘强装镇定,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外倾斜,又不敢真的挪开。

突然,左边那个小艺伎猛地向外挪了一步,隨即连连鞠躬道歉——显然,李敬安还是对她下了手。小姑娘脸上满是畏惧,眼眶瞬间红了。

“八嘎!”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却不是李敬安,而是长田。他死死盯著那名小艺伎,嘰里呱啦一通训斥,嚇得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头垂得更低,一个劲儿地道歉。

翻译被长田支了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李敬安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菜也不吃了,就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他心里清楚:若是轻易放过,后期谈判要好处时就不好开口了。必须留下强硬態度,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掌握主动权。

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翻译领著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指了指那个小艺伎,后者便被带了出去。长田又连连向李敬安鞠躬致歉,李敬安只是默然不语,静待事情发展。

又过了一会儿,门第三次打开。

那个年长的女人领著小艺伎重新进来,直接跪坐在李敬安身旁,伏在地上嘰里呱啦地道歉。经翻译解释,这位正是她们的“妈妈桑”,也是经纪人。

再三赔罪之后,李敬安这才点了点头。

宴席照旧。

但那个小艺伎重新坐回他身边时,表情僵硬,眼里已经没有光了。李敬安眯眼看了她片刻,嗤笑一声,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长田君,”他忽然开口,“我对你们日本文化,非常好奇。不知能否为我展示一下?”

长田正担心方才的乱子影响印象,闻言如释重负,连忙热情回应:

“部长阁下能喜欢我们的文化,真是万分荣幸!您说的是哪个方面?”

“今天看了三位小姐穿著这么华丽的和服,我很想知道里面的门道。能不能请她们为我讲解一下?”

“嗨!没问题!”

长田正要吩咐那位年长的艺伎,却被李敬安伸手制止:

“不用,就让她来吧。”

他隨手指向刚才那名小艺伎。

眾人皆是一愣——刚才那般失礼,为何偏偏选她?

“怎么,不可以吗?”李敬安的目光扫过长田,又落回那个眼圈泛红的小姑娘身上。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小艺伎听到翻译转述,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开始展示身上的和服。她一边解说,一边比划,翻译在一旁实时转述。当她翻转一圈,提起下摆准备解释细节时,李敬安忽然打断了她:

“好,非常好。但我更想知道,和服里面是什么样的。给我展示一下吧。”

满室寂静。

小艺伎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无助地望向四周。李敬安只是盯著她,目光一动不动。

气氛凝固了两秒。

小艺伎颤抖著手,开始一层层拆解那繁复的和服。最外层褪下,露出里面的长衫。她正准备解释,李敬安再次出声:

“那这一层里面呢?”

三个艺伎同时僵住了。

另外两个嚇得不敢吱声,而那个小艺伎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本就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李敬安嘴角缓缓翘起——他就喜欢这样的。

哈哈哈……

————

水声哗啦。

下午,李敬安躺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正在他肩头按压揉捏,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將全身的疲惫一丝丝抽走。

“部长阁下,您还要喝点什么吗?”

池子外,长田带著翻译小心翼翼地询问。李敬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两个烦人的苍蝇,离远点。长田二人见状,訕訕退到一旁。

原本长田是准备几人同泡的,被李敬安以“不习惯”为由拒绝了,如今由著他独自享用。

在他拒绝长田没多久,这一名笑容甜美、面容不算惊艷的按摩师就走了进来。

她看著约莫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少妇人妻的味道,身材丰满,扎著丸子头,围著一条浴巾。她直接走进池里,李敬安这次倒没拒绝,默认她过来给自己按摩。

李敬安靠在池壁上枕著石头,女按摩师裹著浴巾坐在池边,上半身露在外面,腰部以下浸在水中,侧著身为他按压。

忽然,她站起身,准备绕到另一侧继续。刚走到李敬安面前,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她围在身上的浴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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