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狗
苟组长一挥手,几个青年一拥而上,將两人死死摁在沙发上,反剪双手,抓著他们的头髮使劲往下压,疼得两人倒吸凉气。
“啊?你们干什么?我是火车站革委会主任!”韩主任大惊失色。
“误会!误会!”王曼琪的父亲也焦急大喊。
“误会不了!拿两条烟过来是来藐视我,还是来侮辱我的?你们说你们俩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姓韩的,你他妈什么级別啊?敢在我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抽菸?真他妈浪费我的表情!”李敬安冷哼一声,吩咐道,“苟组长,把他们关起来,明天一早召开全场大会批斗!”
“是!”苟组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敬安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兜,突然说道,“把这烟带上,明天开大会,一人脖子上给他们掛一条!”
————
车间里,王曼琪正低头干活,突然被人保组的李超带著人喊了出去。她一头雾水地跟著走到车间外,身后还跟著两个戴红袖章的青年,一看就是人保组的。
王曼琪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超眯著眼,开口问道:“王曼琪,你父亲是东郊火车站运转部的主任吧?”
“是……”王曼琪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低首老实回答。
“哼,那就没错了。”李超冷笑一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觉得在车间里这几天做学习、做检討,被职工教育,受委屈了?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所以让你爸来轧钢厂找李主任求情了?”
“没有啊!怎么会?我不知道……”王曼琪一头雾水,她是真不知道她爸竟然来轧钢厂了。隨即她反应过来,焦急追问,“我爸怎么了?”
“你爸好得很呢!敢拿著东西来李主任这儿走关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咱们谁不知道李主任有著钢铁般的革命意志?还想用歪风邪气侵蚀他?你们真是打错算盘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王曼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小声辩解。
李超看著她慌张的表情,玩味地说道:“李主任说了,如果你真不知道,就不会搞株连。但是——你得证明给咱们厂里所有职工看。明天,咱们厂就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对你父亲还有跟他一同前来的人进行批斗。李主任吩咐了,让你做第一个发言。只要你明天能和你父亲划清界限,这件事情就跟你无关。听清楚了吗?这可是李主任对你的爱护啊。”
一瞬间,王曼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父亲因为这件事情被扣在轧钢厂,那他们家就算完了。火车站里那些爭权夺利的造反派绝不会放过这个整人的机会,肯定会藉此由头继续发难。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夺眶而出。
李超见状,继续添油加醋道:“李主任还说了,明天全厂大会开完后,要让人保组压著他们俩掛上大喇叭游街,向四九城所有人警示,必须同歪风邪气斗爭到底!然后再拉到他们车站,再开一次批斗大会!”
……
办公室里,李敬安看著神情沮丧、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曼琪,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我告诉你,这个事情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这个人最反感做人做事讲人情、搞关係,我做工作一是一,二是二,要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有事情就说,没事情就滚蛋,別耽误我的时间。”
看著王曼琪不说话的死出,李敬安皱起眉头,语气丝毫不客气。
王曼琪终於有了动作,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半躺在椅子上的李敬安,声音颤抖:“李主任,我……我想求求您。”
“哎,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最烦搞人情关係这一套,你怎么没听见呢?”李敬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现在是全方位对社会进行革命的关键时期,你们家还顶风作案。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就和那些下台的领导干部一样了?那咱们的革命工作还要不要了?”
“李主任,我求求您……”王曼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揪著裤腿,低声哀求。
“你求我啊?如果传出去,那我该求谁呀?”李敬安嗤之以鼻。
“李主任,求求您……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终於说点有用的话了。”李敬安坐正身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冷哼一声,“我让你做什么?啊?我手底下的人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扑通”一声,王曼琪终於崩溃了,直接跪在地上:“李主任,求求您高抬贵手,只要能放过我爸,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你现在来求我,不晚了吗?”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謔,“前一阵我主动找你,你给脸不要脸。给你一个成为『我的人』的机会,你不珍惜。现在不好意思,没这个名额了。”
王曼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绝望涌上心头。
“不过嘛,做人不行,可以给我当狗啊。哈哈哈哈!”李敬安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曼琪,眼神中透著期待,“我这下面还有一个名额,正好缺一条狗。要么,你来试试?如果你同意,就叫两声。只要让我高兴了,什么事情都好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跪在地上的王曼琪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汪……汪。”
李敬安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王曼琪身上——她还在地上。
“乖,听话啊。”李敬安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志得意满的光。他拍了拍面前的办公桌,发出“啪”的脆响,“来,上来。”
王曼琪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敢反抗。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带著红印,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抬手撑住桌沿,把腿抬起来——脚尖刚搭上桌面。
“你干什么呢?”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脏不脏?鞋脱了!还有这身工作服——全他妈是机油,熏得我头疼。脱了,脱乾净再爬上来。”
王曼琪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又看了看袖口那片黑乎乎的油渍。
她弯下腰,慢慢解开鞋带,把鞋脱在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攥住工作服的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
“对,里面的也脱了,脱乾净。”
王曼琪背对著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把衬衣从头顶拽下来,扔到脚边堆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好,上来吧。”李敬安往后一靠,下巴冲桌面一努,“趴我办公桌上就行。”
王曼琪咬著下唇爬上去,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头低低地垂著,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掌,从她头顶开始,顺著髮丝慢慢往下抚——经过后颈、脊背、腰窝,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宠物狗。指腹所过之处,她皮肤绷得紧紧的,每一寸都在轻微发抖。
“好,太好了。”李敬安一边摩挲一边感慨,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的享受,“多滑啊——还不掉毛,比养条狗强多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嘿,来,再叫两声。”
王曼琪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开口:“汪汪。”
“哈哈,乖。”李敬安收回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听话,明天一早,就让你爸指认那个姓韩的主任——把什么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就行了。但今天得把我伺候舒服了,听明白了吗?”
“听见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敬安眉梢一挑,手掌猛地落下去,“啪”一声脆响拍在她身上。王曼琪整个人一弹,吃痛地“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听见了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我欠你的?”李敬安冷著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啪!”
王曼琪浑身一哆嗦,声音带著哭腔:“谢……谢谢。”
“谢谁呀?”
“谢谢您……”
“什么您不您的?”李敬安语气一沉,“以后叫主人,记住了?”
王曼琪咬紧牙关,两行泪顺著脸颊滑下来,声音轻得像碎在喉咙里:“记住了……主人。”
“好好好,非常好。”李敬安脸上重新绽开笑,身子往后一仰,翘起腿点了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两口,“来,转个身,头朝外——脸朝外。我好好研究研究。”
王曼琪趴在桌上缓慢地翻身,动作僵硬。整个后背弓起来,不敢回头。李敬安笑呵呵地看著眼前的风景,一只手夹著烟,另一只手摸著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仔细审视。
“哎呀,太密了,摸著肯定扎手。”他皱著眉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这正好有东西。”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翻翻找找,纸笔文件被拨得哗啦响,忽然拔高声音,“哦,在这呢在这呢!哈,我就知道有。”
他从抽屉里拎出一把剃鬚刀,金属外壳在灯下泛著冷光,在指间转了两圈。王曼琪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敬安嘿嘿笑著,拿著剃鬚刀在眼前比比划划,刀刃朝下比了比角度,又歪著头换了个方向,像在找下刀的最佳位置。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没点润滑肯定疼啊——哎,巧了,我这杯子里还有点凉茶,將就著用吧。”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两腮鼓起来。
“噗”的一声,碎雾状的凉茶喷出去,冰冰凉凉地炸在她皮肤上。
王曼琪猛地打了个激灵,“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背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李敬安要干什么,慌忙扭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別这样……我、我以后还怎么去澡堂洗澡啊?”
李敬安的脸从她后面探出来,歪著头看她,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怎么?我告诉你,去澡堂那才叫好呢——羡慕死那帮人。这手艺,整个四九城也就我一个人有,你偷著乐吧。”
“求求您……不要……”王曼琪的声音碎成了哭腔。
“闭嘴。”李敬安的笑意骤然冷却,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再多说一句,我横著给你拉一刀,直接拉成十字路口。”
王曼琪被他这一句嚇得浑身一僵,咬住下唇不敢再出声,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隨后她感觉到那冰冷的刀贴上皮肤,沿著脊柱缓缓滑动,凉意顺著脊梁骨钻进骨头缝里。
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把呜咽死死咽回肚子里,攥著桌沿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
第二天一大早,李敬安的专车停在办公楼下。他率先推门出来,迎著初升的太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神清气爽。”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从另一侧车门弯腰出来的王曼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容憔悴,一看昨天就没休息好,走路时腿脚明显发软。
“曼琪啊。”他开口叫了一声。
王曼琪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你先去人保组,把我的意思告诉苟组长。”李敬安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然后去跟你爸说清楚,该怎么说、怎么做——把事情全安到那个姓韩的身上就行。办完了上楼来找我,我让小林跟你交接工作。”
“是,主任。”王曼琪声音干哑,低低地点了下头,整个人透著一股被抽空的萎靡。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办公楼走去。刚踏进大厅,他就看见刘媛媛站在门边。
刘媛媛昨晚就听车间那边传来消息——王曼琪的父亲好像被轧钢厂扣留了。
又听说王曼琪昨天下午上了李敬安的车。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一大早就赶到办公楼来等著,想找个机会从李敬安嘴里探探口风。
可她刚才从门里亲眼看见李敬安和王曼琪一起下车,王曼琪那副憔悴狼狈的模样,她就知道坏事了,让她也攀上李敬安了。
“李主任早——”刘媛媛迎上去,挤出笑脸,话说到一半赶紧改口,“呃,叔、叔叔……”
李敬安停下脚步,挑眉看她:“媛媛?你大早上的不在俱乐部,跑办公楼来干什么?”
“叔叔,我就是……”刘媛媛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我刚才看见您和曼琪一起来的……是不是她有什么安排呀?”
李敬安“哈”地笑出声,嘴角那抹笑带著几分玩味:“聪明,年轻就是聪明。王曼琪同志以后接替我秘书的工作——她啊,动作麻利,口才也好,深得我心,確实是干秘书的一把好手。”
刘媛媛心里猛地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攥著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叔叔……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唰”地收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著刘媛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砸,“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你什么身份?来教我做事?是不是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刘媛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唰”地煞白。她想张嘴解释,可李敬安已经懟到她脸前,那双眼睛里满是冰碴子,语气越来越狠:“以后说话先过脑子再过嘴。这是办公楼,换个別的地方,我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扇你脸上都不为过。你是什么东西?別以为跟过我几天就能教我做事!狗屁!”
刘媛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顺著脸颊滑下来。
“妈的,”李敬安退后半步,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声音里透著不耐烦,“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让你毁了。这也就是在早上,换別的时候我非打你个半死不可。给我滚蛋!”
刘媛媛如蒙大赦,撑起发软的腿转身就往外走,低著头踉踉蹌蹌,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著门框才稳住身子。李敬安冲她背影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路过小林办公室时,他探头喊了一句:“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林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进去,麻利地给李敬安倒上热水,又递上一支烟,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点著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小林脸上转了一圈。
“小林啊,”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和蔼”,“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李哥不能耽误你——这样,给你调个工作岗位,去后勤,怎么样?”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人,离开这间办公室。
可这话从李敬安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终究没敢开口,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李敬安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嘴角一挑:“怎么,捨不得李哥?放心,都在一个厂子里,想你了隨时招呼你。”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小林脸上,“就算你不方便,不是还有你妹妹林婉吗?都一样的。”
小林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不敢与李敬安对视。李敬安盯著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是通知你,一会儿有人来找你交接,完事儿你直接去找政工组宋组长报到。”
小林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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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吃完饭后,李敬安靠在椅子里,正低头教导王曼琪如何打扫乾净卫生,必须不留死角,从跟上清理乾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曼琪有些慌乱,被李敬安制止了。
“慌什么,不用管他,打扫乾净再去开门。”
又过了几分钟后,李敬安鬆开放在王曼琪头上的手。
王曼琪立刻起身,咽了咽嘴里的唾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指捋了捋头髮,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李主任。”秦京茹的声音传了过来。
“京茹?”李敬安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曼琪,你先出去。”
王曼琪如蒙大赦,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敬安看著秦京茹,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都快生了吧?怎么又跑来了?”
“李哥……”秦京茹搓著手,目光躲闪了几下,犹豫著开口,“还是大茂的事……”
“他又怎么了?”李敬安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菸头在指间碾了碾。
“今天中午……许大茂在家里被易中海派人抓走了,关在轧钢厂里,说是要批斗他。”秦京茹眼眶一红,声音开始发颤。
李敬安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秦京茹把事情经过磕磕绊绊地讲了一遍——秦淮茹和傻柱终於摊牌,准备凑在一块过日子了。许大茂最近混得很不得意,知道这事后哪肯让傻柱好过,於是棒梗脖子上就被人掛了“破鞋”。
事后傻柱把许大茂揍了一顿,易中海为了在傻柱面前表功缓和关係,直接派人把许大茂从家里绑到了厂里。
李敬安听完,嗤笑一声,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许大茂是不是有病?整天撩拨傻柱干什么?人家傻柱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结个婚——虽然找个二手的吧,但他也没亏啊。一下子就从孤家寡人成了上有老下有小了,也算圆满了不是?他非得在这时候使绊子。”他摇了摇头,“棒梗小时候就被人搞过一次,当时傻柱就怀疑是许大茂乾的——看来没冤枉他。这坏种,真他妈太坏了。”
秦京茹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往前挪了一步:“李哥……您就看在他以前跟著您干了几年的份上,帮帮他吧……”
“救他干嘛?”李敬安斜眼看她,“这种坏种,少一个对別人来说都是好事,他自找的。”
秦京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李敬安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哎,我突然发现,你现在是真在意许大茂啊——上回你来求我,这回又来。你俩还真睡出感情来了?”
秦京茹脸色一僵,她整天跟许大茂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就算是条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再说了,她除了许大茂还能靠谁?李敬安这边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把自己给忘了。
“行吧。”李敬安把菸灰缸往前一推,语气里带著几分施捨的慵懒,“我今天就看在你面子上,再饶他一马。但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也別总往我办公室跑,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我影响不好。这次帮完你,回去好好跟许大茂过日子,別再来了。”
见秦京茹点头同意后。
“你回去直接找易中海,就说我说的,让他把许大茂放了。他不信就让他来找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头已经转回桌上的文件。
秦京茹低著头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滴滴滴——李敬安的专车又一次停在了姐姐家所在的街道口。
前几天那场风波,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麵,涟漪散了,街面上又恢復了往常的节奏。人来人往,各忙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还是引得不少人扭头张望——这个年月,能坐上小轿车的人物,那都不是一般人。
车停在一条窄胡同口。李敬安推门下来,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拎出两兜东西,小跑著递过来:“李主任,我给您提进去吧?”
李敬安摆摆手,接过东西:“不用了,你在外头等著就成,我一会儿就出来。”他转身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冲司机一抬下巴,“別睡觉啊,精神著点儿。这胡同里孩子多,看住了,別让他们把车给划了。”
他说的是实话——一辆鋥亮的小轿车停在老胡同口,那些半大孩子还不得围过来看稀奇?小手小脚閒不住,你不让碰,他偏要摸两下,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司机立马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您放心李主任!我肯定不坐,我就在外头站著,眼珠子都不带眨的,保准谁也別想碰脏了您的车!”
李敬安点点头,这才拎著东西拐进胡同。
其中一户门口。
“哟!敬安来了!来来来,快进屋!”李红英一边招呼,一边扭脸朝屋里吼,“文斌!敬安来了!”
李敬安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屋三间,东屋一间,西屋一间,西屋旁边还搭了个厨房。南面空出一长溜地,居然还种著几垄菜。他心里暗暗点头:这院子看著比自己那个就小了一点,也算不错了。
“敬安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姐夫王文斌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堆著笑,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接东西。
“这不是你们头回搬家,我来认认门嘛。”李敬安把东西递过去,“没带別的,两盒点心,几瓶酒。孩子们呢?”
“嗨,老大老二都上学去了,老三在他奶奶那边呢,没接过来。”李红英接过东西,一边往屋里引,一边上下打量弟弟,“怎么今儿个就你自个儿来了?弟妹呢?”
“佳玲在家看孩子呢,实在走不开。”李敬安说著进了屋,往那张旧沙发上一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家具——好傢伙,那可真叫一个东拼西凑:褪了漆的大衣柜、缺了角的八仙桌、高矮不一的板凳,一看就是从原先大杂院里搬过来的旧家什,跟这敞亮的屋子压根儿不搭调。
王文斌赶紧端了杯热茶过来,又掏出烟盒递上一根:“来,抽一根。”
李敬安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冲姐夫笑道:“这院子怎么样?住著还舒坦吧?”
“嘿嘿,好!那当然好了!”王文斌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前那大杂院里,伸个胳膊都能打著邻居,自行车推进门都得侧著身。这院子多敞亮!多宽敞!”
李红英从外头走回来,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白了她男人一眼:“当然好了,不好我能豁出去爭吗?”说著又剜了王文斌一下,“你说说,这种事哪回不是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冲在前头?你倒好,站一边就知道嘿嘿笑,跟个闷葫芦似的。”
王文斌被说得脸皮发烫,低下头去抠手指头,嘴里嘟囔著不敢回嘴。李红英还不解气,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拍:“要不是有敬安,咱闺女儿子再大点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將来儿子娶媳妇,你让他往哪儿住?你呀,就等著吃现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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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姐,”李敬安赶紧掐了烟,笑著打圆场,“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都好好的嘛,日子越过越宽敞了。”
“一家人也得分个里外亲疏!”李红英却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敬安我告诉你,就孩子他奶奶,我们前脚刚搬过来,她后脚就找上门了,说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这儿宽敞。哼,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她是想把她那两间老房子腾出来,给老二家他们家用!要不是我一口回绝,这房子——”她两手一摊,“照样挤得跟大杂院似的!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宽敞地方,凭啥让她再给挤回去?”
说著,她又扭头冲王文斌努努嘴:“有人啊,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文斌缩了缩脖子,闷头抽菸,烟雾后面那张脸涨得通红。
李敬安赶紧岔开话题:“姐,我看你这房子是宽敞了,可里头家什都不太对付,打算拾掇拾掇不?”
这话正戳到李红英的心尖上,她眼睛一亮,脸上的阴云立马散了:“那当然得拾掇!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院子,我寻思著外头重新刷一遍漆,里头这些桌子柜子全换了!”她说著又带出几分怨气,“你是不知道,这些破桌子破板凳,还是我跟某人结婚那会儿,一个月一个月工资攒出来凑的。那时候他家就一张破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你说我那时候得多傻!”
眼看话头又要拐到姐夫身上,李敬安连忙接过话:“姐,你搬家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么著吧,我们厂里招待所正好要换一批家具,淘汰下来的那些,虽说旧了点儿,可木料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你去挑挑,有看上的就拉回来,也算废物利用,国家的钱也不能白白糟践了不是?”
“哎哟!那敢情好!”李红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里直放光,“你们招待所的家具我见过,那叫一个结实!都是好木头,款式也大气!”她扭头冲王文斌一瞪眼,“听见没有?明天咱俩就去挑!”
王文斌连连点头,嘿嘿笑个不停,手指头也不抠了。
“行,你们直接去找招待所的老黄——我以前的副手,现在是所长。”李敬安重新点上根烟,慢悠悠地说,“跟他说是我的意思就行。挑好了让老黄给车队打电话,喊辆车帮你们拉回来。”
李红英和王文斌对视一眼,两张脸上都笑开了花。李红英心里马上就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捡最新最好的拿,反正自家弟弟是轧钢厂一把手,还能为几件家具跟她计较?她心里有谱著呢。
李敬安喝了两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对了姐,那天闹完之后,后来怎么收的场?这家的房子——应该是私房吧?你怎么给换过来的?”
一提这个,李红英立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跟著压下来:“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领著那家人直接去了革委会。一进院子,他们就看见地上並排躺著好几个——走近一瞅,全死了!里头就有那天给那家人撑腰的、姓崔的那个!”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说实话敬安,当时我也嚇了一跳。我这么大,还没这么近地瞅过好几个死人呢,就那么一排摆在眼跟前……”
“姐,你接著说。”李敬安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哦哦,后来啊,是工宣队的那个队长给操办的。可简单了,直接给那家人念文件、宣布政策。那家人当场就嚇瘫了,最后『自愿』把房子捐献了。”李红英说著,脸上浮起几分得意,“捐献了不就成公房了吗?我这边再跟街道申请换房,一来二去,不就名正言顺换过来了嘛!”
“那家人现在住哪儿?住你以前那几间房子?”李敬安追问。
“哪能啊!”李红英一摆手,嗤笑一声,“我那几间房可是有后加盖的,地方可不小,眼红的人多著呢!我刚搬走,我们院就有邻居因为这打了一架,最后被一户邻居占上了,然后又和街道闹了一通。最后那家人没办法,只能搬去我们院邻居那两间破房子里挤著去了。”
李敬安听罢,好半天没说话,半晌才咂了咂嘴:“还能这么操作……”
“对了敬安,”李红英又想起一桩事,“那个姓崔的和他那几个人,被街道拉出去游了两天街呢!要不是怕人臭了,还得接著游!”她撇撇嘴,“后来不知道哪天夜里,他们家人才偷偷把尸首抬走了,连面都没敢露。”
李敬安沉默了一会儿,掐灭菸头:“姐,既然工宣队那个队长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该去谢谢人家。”
“你姐夫昨天去了,买了东西上门串门,可人家死活不收。”李红英嘆口气,“那人说话办事真是没得挑,不摆架子,东西也不收,还拉著你姐夫喝了顿酒呢。”
“哦?”李敬安挑了挑眉,“看来是个场面人。”
“嗨,人家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李红英瞥了王文斌一眼,“要不就你姐夫那德行,人家能拿正眼瞧他?”
王文斌被呛得直咳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李红英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敬安,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瓶酒,过两天我让你姐夫再给人送去,就说是你送的,你看成不?”
李敬安笑了:“成啊,反正送给你们的,你们想转送谁就转送谁。够不够?不够明天去招待所拉家具,让老黄再拿几瓶。”
“不用不用,”李红英摆手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姐在副食品商店上班?还能缺了酒?”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双手搓著膝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敬安……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
“你外甥女,今年上初二了。学校现在也不上课,整天搞串联,当什么红卫兵,满大街乱窜。”李红英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著愁,“我跟她说句话,她能有十句等著我。我是真怕她学坏了——你们厂里招不招学徒?要不把她送进去学点手艺,总比在外头疯跑强吧?”
李敬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姐,她才十三岁,学徒最少得十六。再说那么小,还不是步入社会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李红英嘆了口气,眼角都耷拉下来,“可这书也不上,整天闹哄哄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敬安没接话,心里却翻腾开了:不知道再过几年,工农兵大学才招生啊。到时候弄个推荐名额,让外甥女去上大学,出来就是干部编制,还不用考试——推荐权在自己手里,让谁上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惜自己孩子太小,怕是赶不上这趟了……以家里那小子的捣蛋劲儿,將来学习肯定靠不住,到时候怕还有他操心的。
他越想越出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眉头也慢慢锁了起来。
“等等吧,”半晌,他抬起头,“看看形势变化,我再想办法。”
李红英也没多做纠缠,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敬安,你先跟你姐夫在这儿抽著烟,我去做饭。晚上让你姐夫陪你好好喝两杯。”
“不行不行,姐,我晚上还有事呢。”李敬安赶紧把刚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连连摆手,“今晚约了几个朋友,有个局,实在抽不开身。”
“哎哟,你这头一回来,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吧?”李红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著急。
“是啊敬安,头一回来,哪能连顿饭都不吃?”王文斌也站起来劝,手里夹著烟,满脸诚恳,“你坐会儿,让你姐炒两个菜,咱哥俩喝两盅。”
“下回吧姐夫,下回上我那儿去。”李敬安笑著推辞,语气里带著歉意,“今天真不行,確实是早就约好了的,人都在那边等著呢,我不好放人家鸽子。”
李红英和王文斌又拉扯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这才作罢。李红英嘆了口气,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停——她心里明白,如今敬安职位高了,应酬自然少不了。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去父母那儿也难得见上一面,听说大部分日子都住在厂招待所里,忙得脚不沾地。
看样子这阵子敬安真是辛苦了!
75年。
冶金部部长办公室。
“敬安哥,我上次给你说的,给我侄子弄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到底办成了没有?”周雨菲推门进来,走到李敬安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问。
李敬安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瞅了她一眼,把笔放下:“我说雨菲,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你变个名额出来?哪有那么容易啊。各厂子都是有定数的,广大职工也都盯著呢,不好操作啊!”
“你可拉倒吧,”周雨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前一阵子你姐家的那个小子,你不就给运作去大学了?怎么他能行,我哥家的孩子就不行?”
李敬安被她这么一说,有点语塞。確实是这么个情况,姐姐家的二小子,是他给弄去的。姐姐家的大闺女更早,也是他运作的,前两年毕业回了轧钢厂,他给安排了个干部岗位。別管什么工农兵大学,那也是大学,回来就是干部。
“雨菲啊,情况不一样,”李敬安赶紧找补,“我姐家的孩子在轧钢厂干了两年活,符合推荐规定。你侄子才去厂子里多长时间?等明年吧,好不好?明年我肯定想办法。”
“你拉倒吧,”周雨菲白了他一眼,“我侄子跟你姐姐家的孩子是一块儿进去的,你忘了?还是你给操作进去的。”
李敬安眼睛一睁,有些意外:“是吗?那我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今年已经让我外甥占了一个了,我要是再拿走一个,別人会有意见的。明年再说,好不好?”
“谁有意见?”周雨菲哼了一声,“整个冶金系统谁敢有意见?这不都跟咱家一样吗?”
“雨菲,你这话说的,”李敬安脸色变了变,“什么叫冶金系统都跟咱家一样?影响多不好。这是国家权力,怎么能私相授受?你搁外面说,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周雨菲根本不接他这个茬:“不就是这码子事吗?冶金系统现在你是部长,整个冶金部不都是你说了算,跟咱自己家有什么区別?一个学生名额,哪有那么难?你是不是故意不想给我办?”
她说得没错。现在冶金部部长就是李敬安,军代表飞机失事后没多长时间就被撤走了,其余的副主任也都被李敬安换了一批,他在部里一手遮天。对了另外多说一句,从今年开始称呼又改回部长了。
李敬安看著她越说越不像话,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闹了,我给你办还不成吗?”
他实在拗不过。这些年能给周雨菲的东西不多,孩子大了都是她自己照顾,由於周雨菲的年龄大了,他去得也越来越少,只能从別的地方补偿她了。一个学生名额,对他来说確实不算什么。
“这还差不多。”周雨菲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模样。
李敬安隨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小高吗?你去查一下,咱们在京附近的厂子里,还有几个大学的推荐名额没动的,查一下报给我。”
小高是李敬安现在的秘书,前两年从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农村上来的,被李敬安相中留在身边,接替了王曼琦的位置。
李敬安现在已经不兼任轧钢厂的革委会主任了,把位置让给了原来人保组的组长小苟。小苟对李敬安的吩咐一丝不苟,勤勤恳恳,用著顺手。李敬安虽然不兼主任了,但一半时间都在轧钢厂招待所的套间里休息、接待,轧钢厂实际上还在他手里,小苟不过是个傀儡。
不一会儿,小高进来了。她先瞄了一眼沙发上坐著的周雨菲,见过几次,知道她不是李敬安的老婆,也从没问过,大家心知肚明。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递给李敬安一张表格:“部长,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这个姑娘声音柔,长相也柔,李敬安年纪越来越大,现在就喜欢这种让他有掌控感、让人想保护的。唯一不变的是,得年轻。
李敬安接过表格,点点头,摆摆手让小高出去了。
小高一走,周雨菲就斜著眼看她的背影,嘴里嘀咕:“装得还挺好,天生的狐狸精,小小年纪就知道勾男人。”
“行了行了,”李敬安皱眉,“人家一个小姑娘,你总嘀咕人家干什么?有事没事?我这不给你办著呢吗?”
“轧钢厂又不是没有名额。”周雨菲说。
“轧钢厂的名额,我已经占用一个了,再占用一个,好说不好听,注意影响。”李敬安翻著表格,
“行了你看著弄吧,反正交给你了。”周雨菲起身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晚上去我那吗?”
“不行,”李敬安摆摆手,“我这儿事多著呢。今天下午有会,明天早上还有会,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我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就在招待所住。快回去吧,把儿子照顾好。”
周雨菲没再说什么,拉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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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李敬安又打电话把小高叫了进来。
小高拿著记事本站在办公桌里面匯报行程:“今天下午在招待所有个內部会议,明天上午国务院召开闭门会,指定您必须参加……”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手不太老实地搭上去。小高身体一僵,话头顿住了。
“继续。”李敬安说。
“……明天上午的会,非常重要。”小高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李敬安手头的动作停了停。今年年初,经济民生方面越来越不好,有老一辈的同志起復了,来解决这些问题。明天的会议应该和这有关。
他思绪飘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是75年了,还能蹦躂一年。不过他倒是不怕,顶多把他去职。他不是张秋桥那一派的核心成员,也不是什么重要支持者,只是有私人关係。手里没有什么大的劣跡,也没沾过血,不可能被定性为重犯。退路,早就想好了。
想著想著,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力气,小高被捏得叫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李敬安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把她拉进怀里:“来,解开两个扣子,让我看看长胖了没有。”
小高低著头,像是羞涩一般,慢慢解扣子。李敬安直接上手,一握,小高身体紧绷。李敬安看了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低下头去。
一番激烈交流过后,小高蹲下身子清理卫生,李敬安靠在椅子上抽菸,低头看著她的动作。
小高边清理边开口:“那个……部长您上回答应我弟弟上学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敬安一愣,隨即露出微笑:“小高啊,不要著急。你弟弟是农村人,不是城里人,走工厂的路子走不通,只能走农村推荐。我正在跟下面公社联繫打点,就算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给你弟弟弄个名额。只要你好好伺候李叔,李叔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李叔。”小高乖巧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继续忙活。
李敬安看著她的头顶,脸色却微微变了变。看来今年还得再招点新鲜血液,人员长时间不流通,容易僵化,要求也多了,用著不顺手了。
晚上,招待所的包房里。
“部长!”
“部长!”
李敬安一进门,七八个人全站了起来,都是京城地区冶金部下属重点大厂的负责人。
今天正好有会议,会后凑到一起吃吃喝喝,交流感情。
李敬安越来越喜欢这种场合了,主要是大家说话都好听。他现在三天两头在招待所搞局,来的全是下属。
和下属吃才有味道,要是给平级或领导吃,那谁奉承他?
回想起来,前世他特別討厌这种场合,没想到现在整个人都反过来了。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权力,现在是轮到他做主位了。
一顿饭吃下来,主宾尽欢——至少主是挺高兴的,宾高不高兴他不管。在一群人的恭维声中,饭局终於在他恋恋不捨中结束了。
这简直就是毒药。李敬安觉得自己中毒越来越深。他现在不光喜欢组织饭局,还喜欢下基层考察。
每到下麵厂区,看著列队欢迎的队伍,看著自己在不熟悉的领域里挥斥方遒,那些专业技术人员还都点头哈腰,认真听讲,手里拿著记事本拼命写写画画,做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他就觉得——这滋味,真好。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遗憾。刚起风的时候,他是有计划依靠张秋桥的能量和王某某斗一斗的。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低调地往下走,毕竟那样离不可名状太近了,要是他顺著网线爬过来就不好玩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又有点后悔。如果当时真下决心跟姓王的扳扳手腕,没准现在那个位置就是他的了。如果是他,那他可以成功吗?
可惜啊。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李敬安也只能认命,毕竟路是自己选的。
————
在李敬安正要上楼歇息时,老黄快步过来稟报:“部长,外面易中海易师傅又来了,一直候著,想见您一面。”
李敬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耐:“他怎么又来了?真跟块牛皮糖似的,踩上了就甩不掉。”
这易中海,前几年退了休,其实也就风光了两三年,毕竟岁数到了。他不是干部,一直是工人身份,到龄只能退。
本以为退了就消停了,哪晓得他官癮不小,一直不甘心,隔三差五就来找李敬安,先是求厂里返聘,李敬安没鬆口,理由也冠冕堂皇——易师傅辛苦多年,为厂为革命贡献不小,该让他安享晚年。这才消停了两年,怎么又冒出来了?
“告诉他,没空,以后別来烦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老黄转身要走,又被李敬安叫住:“那个老黄,你去把秦京茹喊过来,我问点事。”
这秦京茹,自从生了孩子后,李敬安打了招呼,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干採购——那可是个油水足的差事,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没多久,值夜班的秦京茹赶了过来。李敬安把易中海的事一说,秦京茹便把她知道的都抖了出来。
原来易中海这回著急忙慌地找上门,是想通过李敬安的关係,看看能不能让棒梗进厂,好让棒梗早点回城回家,藉此缓和跟傻柱、秦淮茹的关係。
当初易中海还没退的时候,秦淮茹就找他帮过忙,他又转来找李敬安,被一口回绝,棒梗这才跟电视剧里一样下了乡。
当时易中海还觉得自己多少算个领导,没帮就没帮,能怎样?可没多久他就退了,退下来日子也不好过——在轧钢厂干人保组、专案组那几年,他批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退休后,不少人藉机报復。那阵子他老往李敬安这儿跑,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可这回,註定要让他失望了。现在易中海对李敬安来说,已没什么价值,李敬安可不会出手帮忙。
他吩咐秦京茹:“京茹啊,你回院后直接告诉易中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死了这条心。他没孩子,顶替只能顶自己孩子的,哪能把位子让给外人?让他安安分分在家养老,別在外头瞎掺和。”
“我知道了,李哥。我回去就跟他说。”秦京茹应著,又有些犹豫,“可我怕他现在听不进去——他有点魔怔了。易大娘走了,就剩他自个儿,全指著傻柱和我姐呢。可傻柱对他以前在专案组干的事很有意见,就算我姐劝也没用。他现在就拿这个当救命稻草了。我就怕他不死心,还来烦您。”
“呵呵,没事。”李敬安冷笑一声,“我这是给他面子,看在他当年也为厂里出过力的份上。要不然早把他抓起来了。你就告诉他。我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他是聪明人。”
顿了顿,他又换了副语气:“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家里还好?”
“哎,李哥,工作挺好的。”秦京茹脸上露出笑意,“您把我调到招待所后勤採购上,又轻鬆又自由。我闺女也上小学了,省心多了。我天天晚来一会儿、早走一会儿,也没人说什么——黄所长看在您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哦,是吗?哈哈,那就好。”李敬安点点头,“对了,大茂呢?在电影院干得还行?”
“还老样子唄,放电影,拿死工资。胜在稳定,就是他不甘心,老叨叨说那几年跟著您的时候多风光多风光。”秦京茹嘆了口气。
“那不都怨他自己吗?不爭气啊!我给了他多少机会,他一个都没抓住。”李敬安恨铁不成钢。“对了,他对闺女怎么样?”
“嗨,可宠了!闺女说啥是啥。整天带著她在院子里转悠,就爱在傻柱跟前晃。就是他一直念叨,没个男孩。”秦京茹说著,又压低声音,带著点悵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子不行,跟了他这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李敬安抬眼,瞧著眼前这已褪去青涩、越发有股熟女人妻韵味的秦京茹,忽然盯著她,话锋一转:“行啊?要不这样吧,找时间我帮帮他的忙,怎么样?”
秦京茹一愣,脸倏地红了,眼珠子不安地四下打量,生怕被人瞧见。
“怎么?不愿意?”李敬安逼问。
“不是……”
“那你不谢谢我?”
“谢谢~~”
海子,蓝光阁內,气氛肃穆。
李敬安正端坐在长桌旁,参加由国务院召开的小型闭门会议。放眼望去,国家计委、地质局、人民银行、財政部、物资总局、建委、农林部,以及一机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会议由王副总亲自主持。
不出李敬安所料,会议的核心议题依然是经济。这几年“文革”的衝击让国家经济乌烟瘴气,上头终於下定决心,起用一批老同志来扭转乾坤。而眼下最紧迫的头等大事,便是外匯问题——国家百废待兴,急需进口各类物资,而进口离不开外匯,外匯又离不开黄金储备。
可偏偏因为前几年的动盪,各大黄金矿企减產甚至停產,大批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遭到批斗、调离,想要恢復元气绝非易事。
会上,王副总面色凝重地阐述了当前的严峻形势,並下达了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儘快恢復矿山產能,能扩產的立刻扩產!
作为冶金部一把手,李敬安首当其衝。他当即在会上表態:全力以赴推进復產扩產,坚决完成国家交办的任务。
得到王副总的肯定后,其他部委的负责人同志也都一一表態,全力以赴为工厂矿场復產復工保驾护航做好辅助工作。
等其他人发完言后,王副总继续说道:“隨后,国务院会组织各部委隨我一同前往全国重点矿区实地调研。我们要摸清下面的困难点、难点在哪里,切实为企业排忧解难。请各部委回去做好准备,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另外,请各单位儘快摸排具体情况,形成专项匯报交给我,以备调研之用。”
会议结束后,王副总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李敬安看准时机,迅速拦住秘书,低声耳语了两句。秘书心领神会,小跑两步追上前去:“首长,冶金部的李部长想跟您单独匯报点情况。”
王副总闻言,略带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敬安。李敬安微微点头示意。
王副总沉吟片刻,吩咐道:“行,那就一起吧。你先去准备一下,倒两杯茶送进办公室。”说罢,他朝李敬安招了招手。
李敬安见状,赶忙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副总理办公室內,王副总落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掏出烟盒递给李敬安。
“呵呵,李同志很年轻嘛。”
李敬安赶紧起身,半弓著腰双手接过烟,恭敬地答道:“也不年轻了,都四十多了,就是看著脸嫩。”
“哈哈哈哈!”这句话逗得王副总爽朗大笑。其实,他对李敬安的情况早有耳闻。上任后主抓经济,涉及的几个部委资料他都仔细研究过。
如今各部委里,既有被打倒后刚恢復工作的老同志,也有“起风”后靠造反起家的新贵。而李敬安的情况颇为特殊——他既算老干部,又和造反派沾点边,身份有些矛盾。据说他和张副总私下关係密切(张秋桥现在也是副总理),但从履歷上看,他並未藉此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这让王副总颇为费解。
不过眼下,王副总还是暂时將他归入“张”那一派来看待。
“怎么样?”王副总试探著问,“对於今天指派的任务,是不是觉得有困难?”
李敬安刚想开口,便被王副总摆手打断:“不要有顾虑。我知道,以现在的局面,让你们冶金部立即接手处理这个烂摊子確实不易。但国家的难处,你也得理解。”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李敬安连忙表態,隨后话锋一转,“首长,其实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这话一出,王副总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没想到李敬安竟敢说出“没难度”这三个字。
迎著王副总诧异的目光,李敬安从容说道:“您有所不知。早在66年我刚担任冶金部副主任时,就察觉到全国各地都在搞运动,厂矿企业纷纷减產停產。我当时就意识到,再这么搞下去,国家的外匯储备迟早要出大问题。所以,我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王副总盯著李敬安,眼中满是惊讶。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在66年就有了如此深远的预判,还悄悄留了后手。
“是这样的,”李敬安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匯报导,“66年时,我特意將一名鲁省金矿矿长调任鲁省冶金厅,专门负责全省金矿业务。我向他下了死命令:尽最大权力保护住矿上的管理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对已探明的新矿场进行初步开发,为日后扩產做准备;保留最低限度的开採能力,绝不能全面停工;同时,继续培养技术员和熟练工人。”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密切关注此事。尤其是近几年局势越来越糟,我更是多次下基层去鲁省实地查看。鲁省冶金厅的胡同志也每年亲自进京向我匯报。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只要国家现在下达命令,鲁省隨时可以全面復產扩產,全力运转!您定的那个目標,根本不是难事。”
李敬安越说越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想到啊……李同志竟然顶著这么大的压力,偷偷做了这么多事!”王副总由衷地感嘆道。他见李敬安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连忙从桌上拿起烟盒给他续上一根。
李敬安接过烟,心想:老一辈首长的菸癮可真够大的。
他顺势笑道:“首长,您叫我敬安就行。我毕竟是部队里出来的,您一口一个『李同志』,我听著总觉得彆扭。”
“哈哈哈,好!那我就叫你敬安了。”王副总也隨和地笑了起来,隨即正色问道,“敬安,当时你只在鲁省做了布置?別的省有没有?”
“惭愧啊,首长。”李敬安诚恳地答道,“我刚到冶金部时,別的地方没有我信得过的人可以依託。再者说,当时也不敢扩大范围,太惹人注意了。鲁省是全国產金大区,產量占全国40%以上,只要把这块基本盘稳住,就能有个托底的保障,也能为其他地区的恢復爭取时间。”
王副总讚许地点点头:“好,敬安,我理解你的苦心。只要拿下鲁省,咱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不过,首长,也不能过於乐观。”李敬安话锋一转,实事求是地说,“这几年矿上装备老化严重,更新停滯。我只能保证鲁省儘快恢復到之前的水平,並在此基础上有所增加。但要想实现跨越式增產,难度还是很大的。”
“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副总摆摆手,“这不,过阵子咱们就去鲁省调研。到时候缺什么设备、缺什么人,地方上有什么具体困难,咱们都匯总核实。该添设备的添设备,该加人的加人,都没问题!敬安,你算是给我立了个大功啊!放心,这件事我会向邓副总匯报。”
李敬安心里清楚,如今总理身体抱恙,国务院的实际工作都由邓副总主持。他赶紧站起身,诚恳地说:“首长,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表功。坐在冶金部这个位置上,这都是我该做的。您要是到处宣扬,反倒可能给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您体谅。”
“行,敬安,我心里有数。”王副总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明白,这种“偷偷摸摸”干的事,与当时的大方向相悖,真拿出来说,未必是功劳,反倒可能成为把柄。但他对李敬安是越来越满意了——虽说这人是“起风”后上来的,但这股子当兵出身的务实劲儿,確实难得。
……
“部长,到家了。”
司机的声音將闭目养神的李敬安唤醒。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下车。
眼前正是百万庄小区神秘的“申区”。这里清一色的独栋洋楼,住的都是高干。自从军代表撤走、他正式接任冶金部一把手后,便搬进了这栋楼,也算达成了他第一次去他岳父家时候的心愿了。
走进院子,李敬安隨手將公文包递给在门口守候的服务员。魏佳玲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敬安,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中午吃饭了吗?”
“吃过了。孩子们呢?”李敬安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道。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后勤服务员立刻端上茶水,一杯递给李敬安,一杯咖啡递给魏佳玲。
“儿子在楼上写作业呢。”魏佳玲端起咖啡,加了一勺糖,用小勺轻轻搅拌著,“闺女是她哥的小尾巴,也在楼上捣乱呢。”
“哟,真是不容易啊。”李敬安打趣道,“这小子还知道写作业?平时不都在外面鬼混吗?”
李敬安说的可是大实话。就他儿子这个年纪,整天跟在別人屁股后面,不是打架就是跟著街面上的红卫兵瞎跑。今天能老老实实在家待著,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魏佳玲放下咖啡杯,一脸气愤地说,“昨天咱儿子在外面和人打架,让不知道哪个胡同里的泥腿子给揍了,要不然今天能这么老实?”
“打输啦?”李敬安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挨打”上,脱口而出。
“我说你能不能关心关心儿子有没有受伤?”魏佳玲翻了个白眼。
“他打输了和受了伤不是一回事吗?”李敬安理直气壮地解释道,隨后一脸嫌弃地骂道,“真是个废物!打个架还能打输?整天吃牛奶麵包,连个吃窝头的都打不过,纯粹是个造粪机器!”
“你有没有正形啊!”魏佳玲气恼地拍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埋汰儿子的!”
“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去帮他打回来?”李敬安嬉皮笑脸地说,“我倒没意见。打七八个半大小子,我还是手到擒来的。只要咱儿子同意,我明天就跟他出去打架。”
“你……”魏佳玲指著嬉皮笑脸的李敬安,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恨恨道,“我想让你吩咐下面的人,把那几个打咱儿子的胡同野种抓起来教训一顿,替儿子出出气!”
“你可拉倒吧!”李敬安赶紧摆手拒绝,“孩子们之间的事,大人插手算什么?传出去不丟人吗?”
“那也不能让儿子白白挨打啊!以前他还喜欢去电影院转悠,现在好了,人家放话了,见一次打一次。他今天心情低落,连作业都知道写了,肯定是受了刺激!”
“佳玲啊,”李敬安哭笑不得地说,“他能静下心来学习不是好事吗?要是挨顿打就能认真学习,我以后天天打他。”
“你……”魏佳玲彻底没辙了,“行,你不管我管!”
李敬安並不在意。他知道魏佳玲心疼儿子,但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对了,佳玲,你最近和咱爸妈通过电话吗?”李敬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干嘛?你连儿子都不关心,倒关心起我爸来了?”魏佳玲没好气地懟了一句,显然还在生气。
“哎,我今天不是去国务院开会了吗?”李敬安正色道,“现在有一批老同志重新出来工作了,我想著咱爸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了?毕竟在省里条件不比京城。看能不能调回来?”
“打了,我昨晚还打电话问了,没这个消息。”魏佳玲闷闷不乐地说。
“是吗?既然有这个苗头了,也快了。”李敬安喝完杯中的茶,起身说道,“行了,我得补个觉去了。昨天下午开会,晚上在招待所聚餐,今天早上又跑去开会,实在累得受不了。”
魏佳玲见状,赶紧吩咐勤务员去楼上浴室放洗澡水,让他洗完再睡。
看著眼前忙碌的服务员,魏佳玲仿佛又回到了在魏家时的感觉。如今家里的条件比魏家还好——李敬安不仅有专职司机,还把轧钢厂的老司机也调了过来,专门负责接送她和孩子们出门购物。
家里还配了三个后勤服务员,都是冶金部机关服务单位招募的正式员工,工资关係全在部里。李敬安本著“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弄了四个名额,三个服务自家,还有一个被他安排到父母家当了保姆。
如今,家里的饭菜全是冶金部后勤专供,家里还有专职炊事员。以前孩子小的时候,还有专门的保育员。
直到这时,李敬安才算是过上了真正的高干生活。
当然了,只有全力保障了李敬安一家的生活。才能更好的让李敬安把心思全都用在为人民服务身上不是?
轧钢厂子弟学校內的操场上,几株老槐树將斑驳的树影投在红砖墙边。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夏日的燥热。李敬安双手背在身后,正和罗天佑沿著跑道慢悠悠地溜达。
“罗工啊,”李敬安停下脚步,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这次啊,你可得彻底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国家现在又重新启用你们这一批老技术人员了,看来这阵风马上就要过去,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心有怨恨啊。”
罗天佑停下步子,迎著李敬安的目光,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著几分沧桑与释然:“部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心里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怎么可能一点委屈都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渐渐平缓下来:“但是我又想了想,我怨恨什么呢?我比別人可强太多了。在您的庇护之下,我除了刚开头受了点衝击,剩下的时间全在学校里,不仅没受什么罪,还安心做了这么多年研究,把以前没弄完的技术都理顺了。这么一想,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到这,罗天佑挠了挠头,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其实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我现在在这儿算是白拿工资,活也没干多少,这也算是占国家的便宜了。”
“哈哈!”李敬安被他的坦诚逗乐了,爽朗地笑道,“你能自己想通就好!不过啊,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来轧钢厂,对你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瞧见罗天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李敬安竖起一根手指,打趣道:“你看啊,你第一段婚姻,三十多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样?来到轧钢厂,和李欣结婚后,连著生了两个了吧?这第三个,现在还在肚子里揣著呢!你说,这是不是件大好事?”
罗天佑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嘿嘿,您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挺对!当然了,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感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也不会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更不会和李欣同志结婚。您亲自给我们俩说媒,这恩情我记著呢!”
“行,你知道就行!”李敬安毫不谦虚地一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也不跟你客气,我確实为你出了大力。对於你们家,对於李欣还有你那些孩子,这功我认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鬆了不少。李敬安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正好趁著这几天好好收拾收拾。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给你协调住房了,还是按你原先的级別来。等你安顿好,差不多就该跟著我下去考察了。我们要去评估下面矿產企业的生產条件、技术和设备,你的担子重,重要性大得很吶。”
罗天佑神色郑重的点点头。
“行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收拾吧。马上要离开这块『风水宝地』了,有什么没办完的赶紧处理。”李敬安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转身朝小路走去。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引擎保持著打火状態,隨时准备出发。
寒暄了两句,李敬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平稳地驶出校园,渐渐远去。
而李敬安和罗天佑都不知道,在学校的办公楼上,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李欣正静静地站著。她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著那辆越走越远的轿车。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著隆起的小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就在李敬安和罗天佑在学校操场遛弯的同时,四九城的另一头。
“刺啦——”
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一辆大货车蛮横地剎停在一个大杂院门前的胡同口。车还没停稳,车厢后挡板就被猛地掀开,十几个青年像下饺子一样“砰砰”跳了下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夹克、眼神阴鷙的青年跳下车,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转头对著后面的人低喝道:“就是这里!大家跟著我,动作快点!”
说罢,他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朝胡同深处走去。十几个人紧隨其后,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哗啦啦”地迴荡,惊得两边住户纷纷推开大门,探出脑袋看热闹。
领头青年往里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他抬头看了看门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比对了一下,微微点头。隨后,他向后一挥手,带著人直接跨进了大门。
刚进院子,一个正在影壁后扫地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群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问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来我们院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领头的青年根本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跨前一步,抡起拳头,“砰”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中年人的眼眶上。
“哎哟!”中年人惨叫一声,捂著一只迅速肿胀的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几脚,疼得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嘴里悽厉地喊著:“救命啊!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啊!”
两个青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他的胳膊,將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中年人眯著那只被打肿的眼,仅剩的一只眼里满是惊恐,颤声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某某某,是你们院的吧?”领头青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是……是……”中年人嚇得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好,带我们去他家。”青年微微俯下身,语气森然。
中年人刚想张嘴说“我带”,那青年的巴掌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中年人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鼓起了一个红印。“哎哟……別、別打我,我没说不带啊……”
“哦?对不起,你说慢了。”青年戏謔地笑了笑,一挥手,“走。”
两个青年押著他在前面带路,中年人双手被死死扣著,只能歪著脖子,用嘴含糊不清地报著方位。
“砰!”
一声巨响,一户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扇破门板直接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屋里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一个老头从里屋衝出来,指著门口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把我家门给踹坏了!”
“某某某在家吗?”领头青年连看都没看老头一眼,目光越过他,径直扫向里屋。很快,他的视线锁定了一个站在隔间门口的半大小子,旁边还站著一个满脸惊恐的老太太。
“好,找到了。”青年冷笑一声,“请某某某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什么?你们是谁啊!”老头见状,立刻张开双臂挡在里屋门前,怒目圆睁地反问。
“呵呵,不怕告诉你,我们是轧钢厂人保组、纠察队的,还有街道工宣队的同志。”青年慢条斯理地报出名號,眼神却越发凶狠,“这孙子在外面参与黑恶团伙,打架斗殴,性质极其恶劣!我们要带他回去调查。”
“不可能!我孙子能干什么坏事?他平时就是在这片区跟同学玩!从没出去胡混过。你们搞错了吧!”老头急得直跺脚,拼命阻拦。
“搞没搞错,带走就知道了。”青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老头。
身后的两个青年立刻如饿狼般扑上前,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猛地往旁边一按。老头顿时被按得“哎哟”乱叫,动弹不得。剩下的人则大步流星地朝里屋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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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半大小子早就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老太太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嚎了起来:“救命啊!来人吶!打死人啦!杀人啦!”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然而,她的算盘註定落空。院子里早就留了几个青年把守,那些听到动静想要探头查看的邻居,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外面青年那凶狠如狼的目光逼了回去。再一看墙角那个捂著半边脸、疼得呲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群人的可怕,纷纷缩回脖子,紧紧关上了房门。
没过多久,两个青年便连拉带拽地將那个半大小子拖出了屋子。老头老太太还想挣扎著扑上来,却被留守的青年一人一脚,直接踹回了屋里,疼得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
李敬安家客厅內。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敬安猛地一拍面前的茶几,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指著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魏佳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越过我,直接指挥轧钢厂的小苟?你有什么权利?冶金部部长是我,不是你!”
“你给我嚷嚷什么!”魏佳玲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优雅地交叠著双腿,手里拿著一把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拌著杯里的咖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抓了几个小混蛋吗?又没死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还没死人?这叫多大点事?”李敬安气得脸色铁青,指著她的手都在发抖,“一个领导的家属,竟然能指挥下属企业,跑到居民区里去抓人、打人!这种性质有多恶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儿子挨了打,你就出手抓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不是说不管吗?你不管,我还不能管了?”魏佳玲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儿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心疼也不是这种办法,你这不是爱他,你是在害他!他以后接触社会,发生点事就得父母出面,他还能有什么出息?你看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人护著我吗?全靠我自己在风吹雨打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你別给我唱什么高调了!”魏佳玲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是不想吗?你那是没有!你要是有助力,你能不用?我还不知道你!装什么高调啊。”
李敬安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低了下来,透著深深的无力感:“你准备怎么处理?人都抓进轧钢厂了,后续怎么办?”
“什么怎么处理?”魏佳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就告诉小苟,把他们关两天,嚇唬嚇唬就完了。让他们以后把招子放亮点,知道什么人惹不起,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李敬安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简直要被这个蠢女人气笑了。做了这么大的阵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搞出个这结果来?一不做二不休的道理都不懂!既然做了,肯定要做绝啊!得让他们长记性才行啊,要不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李敬安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干什么去啊?”魏佳玲看著他气冲冲的样子,不解地问道。
“给你擦屁股!”李敬安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德行。”魏佳玲对著他的背影又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品尝手里的咖啡。
二楼书房內。
李敬安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喂,小苟吗?是我。把口供定死。如果他们家属来闹,就告诉他们,由於事件性质太恶劣、影响极坏,政府准备把他们全都送去下乡。”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李敬安眼神一凛,厉声道:“谁?对,別的不用管,下乡的事情我来安排。好,就这样。”
掛断电话,李敬安颓然地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真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失望与阴鬱,“生了个儿子,连个架都打不明白,挨了打就窝在家里不敢出门,真是个废物!闺女现在也看不出来,但看这架势,大概率和她妈一样,都是没脑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脑海中又闪过周雨菲儿子的脸:“那个也跟周雨菲差不多,顶多算有点小聪明,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敬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我这一身聪明才智,难道就没有个传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