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集结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年边跑边按著头上的帽子,气喘吁吁地衝到跟前,弯著腰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半天直不起身。
队长皱眉训斥,脸沉了下来:“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不成?”
青年终於喘匀了气,抬起头,脸都白了:“队长!不是天塌了!是那个姓崔的,领人打回来了!”
队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他从哪儿拉的人?咱们的人呢?”
“他从大学里拉了好几百號红卫兵!咱们的人一个照面就衝散了!姓崔的正带人满世界抓咱们街道领导呢!革委会主任……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去!现在他正满世界找您呢,怕是直奔这儿来了!”
李红英原本还在门里倚著看热闹,听到这话脸上的得意瞬间褪了个乾乾净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才没瘫倒。
这是来找她的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咽了口唾沫,硬撑著深吸两口气,攥了攥拳头才稳住心神,咬咬牙道:“那个……,队长啊你们先躲躲!我这就去给我弟打电话!”
说完转身就跑,门都顾不上关,不奔前门,专抄后院小胡同,一路穿行在窄巷里,连大街都不敢上。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心都悬在嗓子眼,遇见个人都能嚇得她一哆嗦。
她的目的地是工作的副食品商店,那儿有电话。到了离商店不远的胡同口,她先贴著墙根探出半个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一低头快步衝进店里,抓起柜檯上的电话就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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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办公室里
“喂!小苟吗!赶紧集结人手!把咱们厂的民兵都召集起来,把武器发下去!东城区有个街道工宣队求助,一群暴徒借著武斗的名头打砸抢,街道革委会主任都被打的生死不知!对,把厂里的车都集中起来,精干的都带上!我马上坐车过去,咱们一块儿出发!”
李敬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冷笑一声:“哼,这些小造反派,受了处分不服气,还敢回学校拉人衝击街道革委会,真是无法无天。”
厂区空地上,一排大卡车已经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嗡嗡震耳。人保组苟组长正扯著嗓子站在车厢旁挥手指挥:“快快快!动作麻利点儿!”一群精壮的职工正呼啦啦往车上爬,有人背著步枪,有人抬著弹药箱,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小苟两手叉腰,脑门上沁著一层细汗,眼睛来回扫著队伍,嘴里不住地催:“都给我精神点儿!”
“组长!组长!”一个青年跑过来,凑到他耳边,神色兴奋,“后面库房里咱们的人等著呢,要把高射炮、高射机枪都掛上!”
苟组长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那青年的领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操!带那玩意儿干嘛?跑得又慢,城里头能让你打炮吗?”
青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死心:“组长,就算不打,拉出去也威风啊!往那一摆,直接把他们嚇尿!”
苟组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了一句:“滚蛋!赶紧把人叫齐,马上出发!”
正嚷嚷著,一辆黑色轿车按著喇叭驶了过来。苟组长一看牌照,连忙小跑过去,弯腰凑到车窗前,脸上堆满笑:“李主任,我们保卫组的人都集合好了,正在编队上车,马上就能出发!”
李敬安摇下车窗,扫了一眼车上的队伍,点了点头:“小苟,武器都带好了吗?这伙暴徒不简单,一来就把街道革委会的好几个人打伤了,主任到现在还不知死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武斗,是极为恶劣的骚乱!恐怕是有人蓄意煽动,想把事情搞大……”
苟组长一听,腰杆一挺,胸脯拍得啪啪响:“您放心!轻武器都带著呢!咱们厂不像那些小厂,民兵一人一支五六半自动,人保组的全是六三式全自动!车上还架了好几挺机枪!不管什么暴徒,保证完成任务!”
李敬安目光一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你办事我放心。到了之后,跟兄弟们说,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击毙,不用留守,死活不论!只要涉及咱们厂人员安全,我同意你们直接开枪。出了事我担著!”
苟组长眼睛一亮,嘴角一咧,拳头攥得嘎巴响,声音都高了八度:“李主任,有您这句话,兄弟们什么都不怕!您就瞧好吧!”
说完转身一挥手,扯开嗓子吼道:“上车!出发!”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开出厂区,大卡车的轰鸣声震得路面发颤,扬起一路尘土。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车,还架著机枪,四九城要出大事了吧?”
“嘘,少说两句,別瞎打听!”
李敬安坐在头车后座,吩咐司机先拐去副食品商店看看他姐姐。
车子刚停稳,李红英就冲了出来,眼泪“唰”地掉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敬安!你可算来了!那个姓崔的带著好几百號人满世界抓人,我差点就被堵住了……”
李敬安拍拍她的手:“姐,別怕,我来了就没事了。你先在这儿等著,我去街道革委会看看。”
一转身,看见她身后还站著个缩著肩膀的中年男人。李红英赶紧抹了把泪介绍:“这是咱街道工宣队的队长,刚才也被姓崔的追著跑,阴差阳错和我躲到一起来了。”
工宣队队长赶紧上前,满脸堆笑,一个劲儿躬身:“领导,领导您好!今天多亏了您姐姐,要不然我怕是早被那帮小將抓住了。”他不知道李敬安是什么级別的官只好这么喊了。
李红英有了弟弟撑腰,胆子也壮了,非要跟著去看看情况。李敬安拗不过她,只好让两人都上了车,车队重新启动,朝著街道革委会的方向驶去。
街道革委会所在的街面上正是一片混乱。一队队学生喊著口號。
还有几个人被反剪著胳膊押在队伍中间,不知要被带往何处。
就在这乱鬨鬨的当口,远处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个面庞稚嫩的学生,闻声扭头——一辆卡车正朝这边驶来,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直至连成一条长龙。
呲咔——车队齐刷刷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上上上!快点快点!“头车的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苟组长跳下来,扯著嗓子朝后面挥手,“快!把这些暴徒全控制了!敢反抗的,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车厢后挡板砰砰砰接连砸开,民兵和人保组的人员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落地便吶喊著朝街道两翼包抄,一拨直衝各条胡同,另一拨直扑街道。剎那间哀嚎声四起,混著叫骂和奔跑的脚步声,整条街彻底炸了锅。
起初还在墙根下看热闹的几个小年轻,见这帮人个个背著长枪,满身煞气地衝过来,脸刷地白了,腿肚子哆嗦得像筛糠。
机灵的一扭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嚷著去报信;跑得慢的就没那么运气了,直接被人按倒在地
枪托照著脊背和肩胛骨狠狠砸下去,砸得人满地翻滚,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驶入街口。苟组长赶忙把手里的事一撂,三步並作两步跑到车旁,弯腰拉开后座车门。
先下来的却是个女人,苟组长愣了一瞬。隨即李敬安从另一侧推门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前面的副驾驶也打开了,一个陌生男人走下来,正是这片齿轮厂派来的工宣队队长。
“小苟。“李敬安抬手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街道工宣队的,齿轮厂的工人同志。大家都是自己人。现在由他带队,你一定要配合好工作。“
“是,主任!“苟组长脚跟一併,腰板挺得笔直。
工宣队队长朝苟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上已经基本被控制住的局面,:“李主任,我先进革委会看看委员们怎么样了。“说完便带著苟组长快步朝革委会院子走去。
李敬安跟在后面,边走边皱著眉环视街面。地上趴著一大片人,有的捂著头,有的缩著肩膀,全被砸钢厂的人用枪口指著。
几个愣头青不服气,刚撑起身子想嚷什么,就被衝上来的民兵一枪托懟在腰眼上,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让你他妈嘴硬!让骂老子!”几个砸钢厂的民兵又是踢、又是踹的,根本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其中一个小年轻骂得最凶,脚下也不留情。
李敬安瞧了几眼,脸色一沉,猛地喝道:“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你们在街道上就这么打人?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那几个民兵手上动作一僵,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接话,目光躲闪著不敢与李敬安对视。
李敬安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真不像话,拖到胡同里打。“
那几个民兵愣了一下赶,隨后反应过来,架起那个还在挣扎的就往旁边胡同里拽。
正这时,街道院门里涌出来一群人,互相搀扶著,有的捂著脑袋,血顺著指缝往下淌;有的胳膊耷拉著,明显脱了臼;还有两个是被人抬出来的,脸色蜡白,眼都睁不开了。
工宣队队长从后面小跑出来,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李主任,我们革委的人大部分都伤了。能不能派辆车,送他们去医院?“
李敬安扫了一眼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血跡斑斑的衣裳,青紫肿胀的脸,不由得咬了咬牙根:“这些暴徒……真是没人性啊!下手这么狠,这是奔著人命去的啊。“他转头高喊一声,“小苟!“
苟组长听到喊声,赶紧从院门口跑过来:“李主任!“
“去,给同志们安排一辆车,赶紧都送医院,別耽误了!“李敬安摆了摆手,又皱著眉问道,“领头的那个呢?你们街道那个姓崔的呢?在不在这些人里头?“
他抬了抬下巴,朝著墙边那一长排趴著的俘虏努努嘴。
苟组长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摇头道:“李主任,我刚才也瞧了,这只是学生里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分散开了,在街道各处游荡。那个姓崔的,没在这里。“
“那还等什么?“李敬安脸色一沉,转头对工宣队队长道,“你带著苟组长,把人全撒出去,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尤其是那个姓崔的,不能让他跑了!这种人,对社会危害太大了!“
工宣队队长一拍胸脯,脸上泛出兴奋的光:“李主任放心!这片我门清,哪个院子能藏人、哪条巷子能通出去,我心里有数。底下也有几个线人,摸清他们的位置不难!“
苟组长当即留下十几个人看守已抓获的人,其余人马分成几队,跟著工宣队队长安排的人,四散衝进了各条胡同巷弄。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趴在地上的身影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
李敬安背著手,一步一步沿著路边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他低头扫过那一排排捂著脑袋不敢动弹的年轻人,心里得意之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真好。
“嘿嘿嘿。“他嘴角忍不住一翘,竟笑出了声。
旁边一个趴著的学生听见动静,好奇心驱使他悄悄偏过头,慢慢抬眼想看看是谁笑得这么猥琐。
李敬安眼角的余光正好逮住他抬头的动作,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抬起右脚,照著那颗脑袋就踢了过去。
砰
那学生整个身子在地上翻了一整圈,发出一声闷响,隨即脑袋一歪,鼻子里慢慢渗出一缕暗红的血。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鞋尖上沾的灰,又朝那年轻人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冷冷丟下一句:“小小年纪不学好,爹妈不管,叔叔来管。“
话音刚落,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响——砰砰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真的动了傢伙。
李敬安面不改色地侧耳听了听,不以为意。这么大的四九城,哪天不死人?尤其赶上武斗高峰期,造反派组织里狠角色多的是,出来就是有可能要人命的。正因为如此,工宣队和军宣队才要入场——就是来压制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將们。
街角一座大杂院里,一间逼仄的厢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学生踉蹌著冲了进来。最后一人反手把门关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压得人透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女生蜷在墙根,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呜呜……小林中枪了……“
“什么?!“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转过身,脸色刷地白了,“小林中枪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没事吧?“
那女生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血……好多血……我用手捂著,捂都捂不过来……“
砰!
又一个青年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缸蹦起来老高,哐当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他红著眼睛嘶声道:“这帮人到底是哪来的?!太狠了!这是奔著杀人来的!不听话就开枪,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墙角的小崔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一句:“对不起……“
屋子很小,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回应他。安静了几息,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以前他们这群学生,指哪打哪,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就算遇上別的造反组织,也能斗个有来有回。
可今天这帮人不一样——带著目的来的,二话不说先砸枪托,瞄准的就是脑袋,敢挣扎就直接拉枪栓。他亲眼看见好几个人中弹倒地,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绕,怎么都挥不掉。
“行了!都別哭了!都给我安静!“刚才那个砸桌子的又开口了,看样子大家都以他为首。他目光扫过眾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回学校。只要回了学校,咱还有同学,还能重整旗鼓。这口气,早晚得报回来!“
他们却不知道院子外面,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贴著墙根溜出了院门,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隨即拐进巷子深处,撒腿就跑。
“李主任!找到了!“一个人保组的青年一路小跑到李敬安面前,“那帮领头的学生,都窝在大杂院一间厢房里!苟组长他们已经围上去了!“
李敬安把手里半截菸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走,去看看。“
大杂院门口,围了几十號人。苟组长正站在最前头,叉著腰,装模作样地指挥布防。工宣队队长蹲在墙根下,跟几个线人低声交代著什么。
见李敬安来了,苟组长赶紧迎上来,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李主任,有热心群眾举报,领头的都在院子东头那户人家里。我怕他们手里有傢伙,先围了,正在劝降。要是他们不降,咱再强攻不迟。“
说著他还挺了挺胸,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李敬安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劝什么降?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苟组长一愣,脸僵在那儿。
“他们有什么武器?“李敬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直接衝进去!敢反抗的,当场开枪!“
苟组长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抹了把脸,扭头朝旁边一个队员吼道:“没听见李主任的话吗?!带人直接强攻!进去之后,站著的全打趴,打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那队员一点头,手一挥,点了一队人,端著枪就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的厢房门被一脚踹开,里头顿时炸了锅——叫喊声、桌椅翻倒声、闷哼声混成一团,又很快被几声短促的枪响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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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同时,街道另一头,李红英正领著轧钢厂的民兵,押著几口人往这边赶。
那几个人被绳子串著,低著头,有老有小,脸上全是青紫。李红英走在最前头,下巴扬得老高,边走边甩著手里一根皮带,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当初我跟你们商量换房,那是给你们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知道老娘是谁了吧?一会到了革委会,你们可別哭著求我!“
她正要把人往外面带,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旁边胡同里钻出来,左右看看,做贼似的凑到她身边,压著嗓门道:“红英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红英斜了她一眼,认出是自己院里的邻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屁就放。“显然是不把来人放到眼里,一点都客气。
那妇女脸上原本堆著的殷勤笑容僵了一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又堆了回去,像是没听见那句呛人的话:“哎呀红英,我是真有事儿!咱院老张家那口子,今儿上午当著我面就说你坏话。我不想听,她非拉著我说——说你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可惜没让造反派把你弟弟拉下马……哎呀,还有好些难听的,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
李红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是吗?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那妇女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不用不用!咱一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说这话外道!我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咱俩对脾气,才跑来跟你说的!“
李红英没再接话,转头对身后轧钢厂的人冷冷吩咐了一句:“分几个人,先把他们押过去。剩下的,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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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支烟的工夫。
大杂院门口,先前带头进去的那个青年就急匆匆跑了出来,匯报导:“李主任……里面已经全控制住了。一共四男一女,都拿下了。“
“没反抗?“李敬安叼著烟,眯著眼问。
“反抗了,但都被我们给制服了。“
“伤亡如何?“李敬安弹了弹菸灰。
那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问的是谁:“李主任……咱们的人没事。“
“我问你他们死了几个?姓崔的还活著吗?“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那个……都打伤了,应该……应该没大事吧……“
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哼了一声:“糊涂蛋。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来报?“他转头喊了一声,“小苟!你进去看!看清楚姓崔的怎么样了!“
苟组长擼起袖子,二话不说钻进了院子。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他回来了走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声音压低:“李主任,查清楚了。一死四伤。那个姓崔的……反抗得太厉害,被制住的时候摔倒了,脑袋正好磕在桌子角上。当场毙命。“
“知道了。“
一辆吉普车正缓缓穿行在轧钢厂的厂区內,顺著道路直奔办公主楼驶去。车厢內,王曼琪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转头,对旁边的一位青年低声说道:“主任啊,咱们就带这两条烟,会不会显得太少了点?”
“哎,我说老王啊,你怎么回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著?”青年一脸不耐烦地训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咱们马上掉头回去!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以前你带过我的份上,我今天都不愿意来,更不愿意管你家的这摊子閒事!”
王曼琪的父亲只能连连点头哈腰,赔著笑脸说:“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我明白。”但他心里却暗自嘆息:唉,希望能行吧。
这两天,女儿王曼琪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他作为父亲,一看就知道闺女在厂里肯定过得不好。为了帮女儿,他昨天特意买了一些礼品,去了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家里走动。他本想直接来轧钢厂,但他不认识这里的革委会主任李敬安,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於是,他想起了他们火车站革委韩主任。轧钢厂的工业品都是从他们火车站发出去的,韩主任说话应该管用。更巧的是,韩主任恰好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自从韩主任得了势、当了革委会主任后,王曼琪的父亲依然稳稳噹噹当著个小领导,全靠这个徒弟。
但这徒弟得了势之后,有点恶趣味,就喜欢看他这个当师傅的卑躬屈膝的样子,时不时还得敲打他一番,並以此为乐。
昨天在韩主任家,王曼琪的父亲又求了半天,韩主任才勉强答应来“说和”一下。用韩主任的话说,根本不是求情,就是去跟轧钢厂打个招呼。本来韩主任还想直接打个电话通知,却被王曼琪的父亲拦住了,这才不情愿地跟著跑这一趟。
“我说老王啊,不是我说你,”青年翘著二郎腿,继续教训道,“你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成不了什么大事!要不是咱们还有点关係,你对我以前还算不错,你早不知道在哪个河沟里蹲著了!这种事,直接通知他们轧钢厂就行了,咱们能来,那就是给他脸了!你还带东西?哼,你也不想想,他们厂里的货不全是从咱们站走的吗?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王曼琪的父亲赶紧附和,又硬著头皮解释,“但主任啊,主要是我闺女以后还要在这里上班,怕不好说话,礼数备齐了总没坏处。”
“曼琪呢,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啊,我还怪想她呢。”提到王曼琪,青年主任两眼一亮,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显然对她印象极深。“我说老王,你昨天上我家去,怎么也没喊著曼琪一块去啊?”
“那个……主任啊,主要是曼琪这几天精神状態不好,在厂里被烦心事折腾的,回了家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我这也是太著急了才找您。如果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请您吃饭,到时候让曼琪给您敬杯酒,好好谢谢您。”
“哼,那还差不多。”
“呲——”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轧钢厂办公楼前。
秘书小林推开门,將两人请进了李敬安的办公室。李敬安见状,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上前打招呼:“两位同志好,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刚才听门卫说你们是火车站的同志,快请坐,请坐。”
小林麻利地倒好茶水退到一旁。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支。
青年主任大大咧咧地单手接过,直接叼在嘴里。而中年男人则恭敬地躬下身子,双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
李敬安看到青年的做派,眉头微皱,將不耐压在心里——毕竟还不知道这两位底细和目的。他叼起一支烟点上,中年男人见状,赶紧起身凑过去给青年点上,这才给自己点著。
青年叼著烟,连头都没低一下,手也没扶,就这么把烟点著了。
李敬安心里暗骂:他妈的,谁啊?谱这么大?
但他脸上依旧掛著笑,问道:“刚才听门卫说,两位是东郊火车站的,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摆出一副“我说你听”的架势:“我是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姓韩。今天来不是谈公务,是有点私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中年人:“这是我们车站运转部的王主任。”
李敬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和你们有什么私事要讲?”
“是这样的,我们王主任的闺女在你们轧钢厂工作,因为一些事情最近一直被批评教育。我想著小姑娘年轻,什么也不懂,这事儿就算了吧。”韩主任翘著二郎腿,语气高高在上。
李敬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中年人。中年男人適时地站起身,从脚边提起一个兜,放在茶几上,满脸討好地说:“李主任,我闺女还小,希望厂里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闺女叫什么?”李敬安瞥了一眼兜里的两条烟,目光又瞟向沙发上悠哉抽菸的韩主任。
“王曼琪。”
看著满脸討好的中年人和那两条烟,再看著那个翘著二郎腿装腔作势的青年,李敬安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扶著膝盖,要不是旁边有办公桌挡著,他简直要笑瘫在地上。
王曼琪的父亲和韩主任对视了一眼,满头雾水:这李主任怎么回事?突然大笑不止,难道有病?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逗死我了……”李敬安一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靠向办公桌,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人保组苟组长,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掛断电话,李敬安看著两人,戏謔道:“你们这两位同志啊,今天来是专门逗我笑的吧?”
王曼琪的父亲一脸尷尬,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韩主任则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这姓李的不给面子?他也不想想,他们厂的货都从我们车站走,他难道不怕我给他使绊子?
李敬安要是知道他的想法,非得笑疯不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就一个狗屁小货运站,还想掐著大型轧钢厂的脖子?別说他了,就是整个北京铁路局,也没这个胆子!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苟组长带著人冲了进来:“李主任,有什么命令?”
“把他们俩个狗东西给我抓起来!”
苟组长一挥手,几个青年一拥而上,將两人死死摁在沙发上,反剪双手,抓著他们的头髮使劲往下压,疼得两人倒吸凉气。
“啊?你们干什么?我是火车站革委会主任!”韩主任大惊失色。
“误会!误会!”王曼琪的父亲也焦急大喊。
“误会不了!拿两条烟过来是来藐视我,还是来侮辱我的?你们说你们俩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姓韩的,你他妈什么级別啊?敢在我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抽菸?真他妈浪费我的表情!”李敬安冷哼一声,吩咐道,“苟组长,把他们关起来,明天一早召开全场大会批斗!”
“是!”苟组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敬安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兜,突然说道,“把这烟带上,明天开大会,一人脖子上给他们掛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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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王曼琪正低头干活,突然被人保组的李超带著人喊了出去。她一头雾水地跟著走到车间外,身后还跟著两个戴红袖章的青年,一看就是人保组的。
王曼琪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超眯著眼,开口问道:“王曼琪,你父亲是东郊火车站运转部的主任吧?”
“是……”王曼琪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低首老实回答。
“哼,那就没错了。”李超冷笑一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觉得在车间里这几天做学习、做检討,被职工教育,受委屈了?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所以让你爸来轧钢厂找李主任求情了?”
“没有啊!怎么会?我不知道……”王曼琪一头雾水,她是真不知道她爸竟然来轧钢厂了。隨即她反应过来,焦急追问,“我爸怎么了?”
“你爸好得很呢!敢拿著东西来李主任这儿走关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咱们谁不知道李主任有著钢铁般的革命意志?还想用歪风邪气侵蚀他?你们真是打错算盘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王曼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小声辩解。
李超看著她慌张的表情,玩味地说道:“李主任说了,如果你真不知道,就不会搞株连。但是——你得证明给咱们厂里所有职工看。明天,咱们厂就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对你父亲还有跟他一同前来的人进行批斗。李主任吩咐了,让你做第一个发言。只要你明天能和你父亲划清界限,这件事情就跟你无关。听清楚了吗?这可是李主任对你的爱护啊。”
一瞬间,王曼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父亲因为这件事情被扣在轧钢厂,那他们家就算完了。火车站里那些爭权夺利的造反派绝不会放过这个整人的机会,肯定会藉此由头继续发难。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夺眶而出。
李超见状,继续添油加醋道:“李主任还说了,明天全厂大会开完后,要让人保组压著他们俩掛上大喇叭游街,向四九城所有人警示,必须同歪风邪气斗爭到底!然后再拉到他们车站,再开一次批斗大会!”
……
办公室里,李敬安看著神情沮丧、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曼琪,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我告诉你,这个事情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这个人最反感做人做事讲人情、搞关係,我做工作一是一,二是二,要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有事情就说,没事情就滚蛋,別耽误我的时间。”
看著王曼琪不说话的死出,李敬安皱起眉头,语气丝毫不客气。
王曼琪终於有了动作,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半躺在椅子上的李敬安,声音颤抖:“李主任,我……我想求求您。”
“哎,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最烦搞人情关係这一套,你怎么没听见呢?”李敬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现在是全方位对社会进行革命的关键时期,你们家还顶风作案。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就和那些下台的领导干部一样了?那咱们的革命工作还要不要了?”
“李主任,我求求您……”王曼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揪著裤腿,低声哀求。
“你求我啊?如果传出去,那我该求谁呀?”李敬安嗤之以鼻。
“李主任,求求您……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终於说点有用的话了。”李敬安坐正身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冷哼一声,“我让你做什么?啊?我手底下的人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扑通”一声,王曼琪终於崩溃了,直接跪在地上:“李主任,求求您高抬贵手,只要能放过我爸,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你现在来求我,不晚了吗?”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謔,“前一阵我主动找你,你给脸不要脸。给你一个成为『我的人』的机会,你不珍惜。现在不好意思,没这个名额了。”
王曼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绝望涌上心头。
“不过嘛,做人不行,可以给我当狗啊。哈哈哈哈!”李敬安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曼琪,眼神中透著期待,“我这下面还有一个名额,正好缺一条狗。要么,你来试试?如果你同意,就叫两声。只要让我高兴了,什么事情都好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跪在地上的王曼琪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汪……汪。”
李敬安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王曼琪身上——她还在地上。
“乖,听话啊。”李敬安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志得意满的光。他拍了拍面前的办公桌,发出“啪”的脆响,“来,上来。”
王曼琪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敢反抗。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带著红印,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抬手撑住桌沿,把腿抬起来——脚尖刚搭上桌面。
“你干什么呢?”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脏不脏?鞋脱了!还有这身工作服——全他妈是机油,熏得我头疼。脱了,脱乾净再爬上来。”
王曼琪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又看了看袖口那片黑乎乎的油渍。
她弯下腰,慢慢解开鞋带,把鞋脱在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攥住工作服的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
“对,里面的也脱了,脱乾净。”
王曼琪背对著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把衬衣从头顶拽下来,扔到脚边堆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好,上来吧。”李敬安往后一靠,下巴冲桌面一努,“趴我办公桌上就行。”
王曼琪咬著下唇爬上去,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头低低地垂著,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掌,从她头顶开始,顺著髮丝慢慢往下抚——经过后颈、脊背、腰窝,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宠物狗。指腹所过之处,她皮肤绷得紧紧的,每一寸都在轻微发抖。
“好,太好了。”李敬安一边摩挲一边感慨,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的享受,“多滑啊——还不掉毛,比养条狗强多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嘿,来,再叫两声。”
王曼琪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开口:“汪汪。”
“哈哈,乖。”李敬安收回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听话,明天一早,就让你爸指认那个姓韩的主任——把什么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就行了。但今天得把我伺候舒服了,听明白了吗?”
“听见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敬安眉梢一挑,手掌猛地落下去,“啪”一声脆响拍在她身上。王曼琪整个人一弹,吃痛地“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听见了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我欠你的?”李敬安冷著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啪!”
王曼琪浑身一哆嗦,声音带著哭腔:“谢……谢谢。”
“谢谁呀?”
“谢谢您……”
“什么您不您的?”李敬安语气一沉,“以后叫主人,记住了?”
王曼琪咬紧牙关,两行泪顺著脸颊滑下来,声音轻得像碎在喉咙里:“记住了……主人。”
“好好好,非常好。”李敬安脸上重新绽开笑,身子往后一仰,翘起腿点了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两口,“来,转个身,头朝外——脸朝外。我好好研究研究。”
王曼琪趴在桌上缓慢地翻身,动作僵硬。整个后背弓起来,不敢回头。李敬安笑呵呵地看著眼前的风景,一只手夹著烟,另一只手摸著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仔细审视。
“哎呀,太密了,摸著肯定扎手。”他皱著眉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这正好有东西。”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翻翻找找,纸笔文件被拨得哗啦响,忽然拔高声音,“哦,在这呢在这呢!哈,我就知道有。”
他从抽屉里拎出一把剃鬚刀,金属外壳在灯下泛著冷光,在指间转了两圈。王曼琪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敬安嘿嘿笑著,拿著剃鬚刀在眼前比比划划,刀刃朝下比了比角度,又歪著头换了个方向,像在找下刀的最佳位置。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没点润滑肯定疼啊——哎,巧了,我这杯子里还有点凉茶,將就著用吧。”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两腮鼓起来。
“噗”的一声,碎雾状的凉茶喷出去,冰冰凉凉地炸在她皮肤上。
王曼琪猛地打了个激灵,“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背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李敬安要干什么,慌忙扭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別这样……我、我以后还怎么去澡堂洗澡啊?”
李敬安的脸从她后面探出来,歪著头看她,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怎么?我告诉你,去澡堂那才叫好呢——羡慕死那帮人。这手艺,整个四九城也就我一个人有,你偷著乐吧。”
“求求您……不要……”王曼琪的声音碎成了哭腔。
“闭嘴。”李敬安的笑意骤然冷却,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再多说一句,我横著给你拉一刀,直接拉成十字路口。”
王曼琪被他这一句嚇得浑身一僵,咬住下唇不敢再出声,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隨后她感觉到那冰冷的刀贴上皮肤,沿著脊柱缓缓滑动,凉意顺著脊梁骨钻进骨头缝里。
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把呜咽死死咽回肚子里,攥著桌沿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
第二天一大早,李敬安的专车停在办公楼下。他率先推门出来,迎著初升的太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神清气爽。”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从另一侧车门弯腰出来的王曼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容憔悴,一看昨天就没休息好,走路时腿脚明显发软。
“曼琪啊。”他开口叫了一声。
王曼琪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你先去人保组,把我的意思告诉苟组长。”李敬安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然后去跟你爸说清楚,该怎么说、怎么做——把事情全安到那个姓韩的身上就行。办完了上楼来找我,我让小林跟你交接工作。”
“是,主任。”王曼琪声音干哑,低低地点了下头,整个人透著一股被抽空的萎靡。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办公楼走去。刚踏进大厅,他就看见刘媛媛站在门边。
刘媛媛昨晚就听车间那边传来消息——王曼琪的父亲好像被轧钢厂扣留了。
又听说王曼琪昨天下午上了李敬安的车。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一大早就赶到办公楼来等著,想找个机会从李敬安嘴里探探口风。
可她刚才从门里亲眼看见李敬安和王曼琪一起下车,王曼琪那副憔悴狼狈的模样,她就知道坏事了,让她也攀上李敬安了。
“李主任早——”刘媛媛迎上去,挤出笑脸,话说到一半赶紧改口,“呃,叔、叔叔……”
李敬安停下脚步,挑眉看她:“媛媛?你大早上的不在俱乐部,跑办公楼来干什么?”
“叔叔,我就是……”刘媛媛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我刚才看见您和曼琪一起来的……是不是她有什么安排呀?”
李敬安“哈”地笑出声,嘴角那抹笑带著几分玩味:“聪明,年轻就是聪明。王曼琪同志以后接替我秘书的工作——她啊,动作麻利,口才也好,深得我心,確实是干秘书的一把好手。”
刘媛媛心里猛地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攥著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叔叔……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唰”地收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著刘媛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砸,“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你什么身份?来教我做事?是不是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刘媛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唰”地煞白。她想张嘴解释,可李敬安已经懟到她脸前,那双眼睛里满是冰碴子,语气越来越狠:“以后说话先过脑子再过嘴。这是办公楼,换个別的地方,我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扇你脸上都不为过。你是什么东西?別以为跟过我几天就能教我做事!狗屁!”
刘媛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顺著脸颊滑下来。
“妈的,”李敬安退后半步,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声音里透著不耐烦,“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让你毁了。这也就是在早上,换別的时候我非打你个半死不可。给我滚蛋!”
刘媛媛如蒙大赦,撑起发软的腿转身就往外走,低著头踉踉蹌蹌,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著门框才稳住身子。李敬安冲她背影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路过小林办公室时,他探头喊了一句:“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林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进去,麻利地给李敬安倒上热水,又递上一支烟,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点著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小林脸上转了一圈。
“小林啊,”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和蔼”,“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李哥不能耽误你——这样,给你调个工作岗位,去后勤,怎么样?”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人,离开这间办公室。
可这话从李敬安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终究没敢开口,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李敬安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嘴角一挑:“怎么,捨不得李哥?放心,都在一个厂子里,想你了隨时招呼你。”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小林脸上,“就算你不方便,不是还有你妹妹林婉吗?都一样的。”
小林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不敢与李敬安对视。李敬安盯著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是通知你,一会儿有人来找你交接,完事儿你直接去找政工组宋组长报到。”
小林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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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吃完饭后,李敬安靠在椅子里,正低头教导王曼琪如何打扫乾净卫生,必须不留死角,从跟上清理乾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曼琪有些慌乱,被李敬安制止了。
“慌什么,不用管他,打扫乾净再去开门。”
又过了几分钟后,李敬安鬆开放在王曼琪头上的手。
王曼琪立刻起身,咽了咽嘴里的唾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指捋了捋头髮,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李主任。”秦京茹的声音传了过来。
“京茹?”李敬安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曼琪,你先出去。”
王曼琪如蒙大赦,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敬安看著秦京茹,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都快生了吧?怎么又跑来了?”
“李哥……”秦京茹搓著手,目光躲闪了几下,犹豫著开口,“还是大茂的事……”
“他又怎么了?”李敬安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菸头在指间碾了碾。
“今天中午……许大茂在家里被易中海派人抓走了,关在轧钢厂里,说是要批斗他。”秦京茹眼眶一红,声音开始发颤。
李敬安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秦京茹把事情经过磕磕绊绊地讲了一遍——秦淮茹和傻柱终於摊牌,准备凑在一块过日子了。许大茂最近混得很不得意,知道这事后哪肯让傻柱好过,於是棒梗脖子上就被人掛了“破鞋”。
事后傻柱把许大茂揍了一顿,易中海为了在傻柱面前表功缓和关係,直接派人把许大茂从家里绑到了厂里。
李敬安听完,嗤笑一声,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许大茂是不是有病?整天撩拨傻柱干什么?人家傻柱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结个婚——虽然找个二手的吧,但他也没亏啊。一下子就从孤家寡人成了上有老下有小了,也算圆满了不是?他非得在这时候使绊子。”他摇了摇头,“棒梗小时候就被人搞过一次,当时傻柱就怀疑是许大茂乾的——看来没冤枉他。这坏种,真他妈太坏了。”
秦京茹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往前挪了一步:“李哥……您就看在他以前跟著您干了几年的份上,帮帮他吧……”
“救他干嘛?”李敬安斜眼看她,“这种坏种,少一个对別人来说都是好事,他自找的。”
秦京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李敬安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哎,我突然发现,你现在是真在意许大茂啊——上回你来求我,这回又来。你俩还真睡出感情来了?”
秦京茹脸色一僵,她整天跟许大茂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就算是条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再说了,她除了许大茂还能靠谁?李敬安这边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把自己给忘了。
“行吧。”李敬安把菸灰缸往前一推,语气里带著几分施捨的慵懒,“我今天就看在你面子上,再饶他一马。但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也別总往我办公室跑,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我影响不好。这次帮完你,回去好好跟许大茂过日子,別再来了。”
见秦京茹点头同意后。
“你回去直接找易中海,就说我说的,让他把许大茂放了。他不信就让他来找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头已经转回桌上的文件。
秦京茹低著头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滴滴滴——李敬安的专车又一次停在了姐姐家所在的街道口。
前几天那场风波,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麵,涟漪散了,街面上又恢復了往常的节奏。人来人往,各忙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还是引得不少人扭头张望——这个年月,能坐上小轿车的人物,那都不是一般人。
车停在一条窄胡同口。李敬安推门下来,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拎出两兜东西,小跑著递过来:“李主任,我给您提进去吧?”
李敬安摆摆手,接过东西:“不用了,你在外头等著就成,我一会儿就出来。”他转身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冲司机一抬下巴,“別睡觉啊,精神著点儿。这胡同里孩子多,看住了,別让他们把车给划了。”
他说的是实话——一辆鋥亮的小轿车停在老胡同口,那些半大孩子还不得围过来看稀奇?小手小脚閒不住,你不让碰,他偏要摸两下,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司机立马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您放心李主任!我肯定不坐,我就在外头站著,眼珠子都不带眨的,保准谁也別想碰脏了您的车!”
李敬安点点头,这才拎著东西拐进胡同。
其中一户门口。
“哟!敬安来了!来来来,快进屋!”李红英一边招呼,一边扭脸朝屋里吼,“文斌!敬安来了!”
李敬安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屋三间,东屋一间,西屋一间,西屋旁边还搭了个厨房。南面空出一长溜地,居然还种著几垄菜。他心里暗暗点头:这院子看著比自己那个就小了一点,也算不错了。
“敬安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姐夫王文斌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堆著笑,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接东西。
“这不是你们头回搬家,我来认认门嘛。”李敬安把东西递过去,“没带別的,两盒点心,几瓶酒。孩子们呢?”
“嗨,老大老二都上学去了,老三在他奶奶那边呢,没接过来。”李红英接过东西,一边往屋里引,一边上下打量弟弟,“怎么今儿个就你自个儿来了?弟妹呢?”
“佳玲在家看孩子呢,实在走不开。”李敬安说著进了屋,往那张旧沙发上一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家具——好傢伙,那可真叫一个东拼西凑:褪了漆的大衣柜、缺了角的八仙桌、高矮不一的板凳,一看就是从原先大杂院里搬过来的旧家什,跟这敞亮的屋子压根儿不搭调。
王文斌赶紧端了杯热茶过来,又掏出烟盒递上一根:“来,抽一根。”
李敬安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冲姐夫笑道:“这院子怎么样?住著还舒坦吧?”
“嘿嘿,好!那当然好了!”王文斌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前那大杂院里,伸个胳膊都能打著邻居,自行车推进门都得侧著身。这院子多敞亮!多宽敞!”
李红英从外头走回来,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白了她男人一眼:“当然好了,不好我能豁出去爭吗?”说著又剜了王文斌一下,“你说说,这种事哪回不是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冲在前头?你倒好,站一边就知道嘿嘿笑,跟个闷葫芦似的。”
王文斌被说得脸皮发烫,低下头去抠手指头,嘴里嘟囔著不敢回嘴。李红英还不解气,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拍:“要不是有敬安,咱闺女儿子再大点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將来儿子娶媳妇,你让他往哪儿住?你呀,就等著吃现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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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姐,”李敬安赶紧掐了烟,笑著打圆场,“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都好好的嘛,日子越过越宽敞了。”
“一家人也得分个里外亲疏!”李红英却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敬安我告诉你,就孩子他奶奶,我们前脚刚搬过来,她后脚就找上门了,说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这儿宽敞。哼,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她是想把她那两间老房子腾出来,给老二家他们家用!要不是我一口回绝,这房子——”她两手一摊,“照样挤得跟大杂院似的!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宽敞地方,凭啥让她再给挤回去?”
说著,她又扭头冲王文斌努努嘴:“有人啊,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文斌缩了缩脖子,闷头抽菸,烟雾后面那张脸涨得通红。
李敬安赶紧岔开话题:“姐,我看你这房子是宽敞了,可里头家什都不太对付,打算拾掇拾掇不?”
这话正戳到李红英的心尖上,她眼睛一亮,脸上的阴云立马散了:“那当然得拾掇!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院子,我寻思著外头重新刷一遍漆,里头这些桌子柜子全换了!”她说著又带出几分怨气,“你是不知道,这些破桌子破板凳,还是我跟某人结婚那会儿,一个月一个月工资攒出来凑的。那时候他家就一张破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你说我那时候得多傻!”
眼看话头又要拐到姐夫身上,李敬安连忙接过话:“姐,你搬家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么著吧,我们厂里招待所正好要换一批家具,淘汰下来的那些,虽说旧了点儿,可木料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你去挑挑,有看上的就拉回来,也算废物利用,国家的钱也不能白白糟践了不是?”
“哎哟!那敢情好!”李红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里直放光,“你们招待所的家具我见过,那叫一个结实!都是好木头,款式也大气!”她扭头冲王文斌一瞪眼,“听见没有?明天咱俩就去挑!”
王文斌连连点头,嘿嘿笑个不停,手指头也不抠了。
“行,你们直接去找招待所的老黄——我以前的副手,现在是所长。”李敬安重新点上根烟,慢悠悠地说,“跟他说是我的意思就行。挑好了让老黄给车队打电话,喊辆车帮你们拉回来。”
李红英和王文斌对视一眼,两张脸上都笑开了花。李红英心里马上就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捡最新最好的拿,反正自家弟弟是轧钢厂一把手,还能为几件家具跟她计较?她心里有谱著呢。
李敬安喝了两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对了姐,那天闹完之后,后来怎么收的场?这家的房子——应该是私房吧?你怎么给换过来的?”
一提这个,李红英立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跟著压下来:“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领著那家人直接去了革委会。一进院子,他们就看见地上並排躺著好几个——走近一瞅,全死了!里头就有那天给那家人撑腰的、姓崔的那个!”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说实话敬安,当时我也嚇了一跳。我这么大,还没这么近地瞅过好几个死人呢,就那么一排摆在眼跟前……”
“姐,你接著说。”李敬安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哦哦,后来啊,是工宣队的那个队长给操办的。可简单了,直接给那家人念文件、宣布政策。那家人当场就嚇瘫了,最后『自愿』把房子捐献了。”李红英说著,脸上浮起几分得意,“捐献了不就成公房了吗?我这边再跟街道申请换房,一来二去,不就名正言顺换过来了嘛!”
“那家人现在住哪儿?住你以前那几间房子?”李敬安追问。
“哪能啊!”李红英一摆手,嗤笑一声,“我那几间房可是有后加盖的,地方可不小,眼红的人多著呢!我刚搬走,我们院就有邻居因为这打了一架,最后被一户邻居占上了,然后又和街道闹了一通。最后那家人没办法,只能搬去我们院邻居那两间破房子里挤著去了。”
李敬安听罢,好半天没说话,半晌才咂了咂嘴:“还能这么操作……”
“对了敬安,”李红英又想起一桩事,“那个姓崔的和他那几个人,被街道拉出去游了两天街呢!要不是怕人臭了,还得接著游!”她撇撇嘴,“后来不知道哪天夜里,他们家人才偷偷把尸首抬走了,连面都没敢露。”
李敬安沉默了一会儿,掐灭菸头:“姐,既然工宣队那个队长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该去谢谢人家。”
“你姐夫昨天去了,买了东西上门串门,可人家死活不收。”李红英嘆口气,“那人说话办事真是没得挑,不摆架子,东西也不收,还拉著你姐夫喝了顿酒呢。”
“哦?”李敬安挑了挑眉,“看来是个场面人。”
“嗨,人家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李红英瞥了王文斌一眼,“要不就你姐夫那德行,人家能拿正眼瞧他?”
王文斌被呛得直咳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李红英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敬安,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瓶酒,过两天我让你姐夫再给人送去,就说是你送的,你看成不?”
李敬安笑了:“成啊,反正送给你们的,你们想转送谁就转送谁。够不够?不够明天去招待所拉家具,让老黄再拿几瓶。”
“不用不用,”李红英摆手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姐在副食品商店上班?还能缺了酒?”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双手搓著膝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敬安……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
“你外甥女,今年上初二了。学校现在也不上课,整天搞串联,当什么红卫兵,满大街乱窜。”李红英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著愁,“我跟她说句话,她能有十句等著我。我是真怕她学坏了——你们厂里招不招学徒?要不把她送进去学点手艺,总比在外头疯跑强吧?”
李敬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姐,她才十三岁,学徒最少得十六。再说那么小,还不是步入社会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李红英嘆了口气,眼角都耷拉下来,“可这书也不上,整天闹哄哄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敬安没接话,心里却翻腾开了:不知道再过几年,工农兵大学才招生啊。到时候弄个推荐名额,让外甥女去上大学,出来就是干部编制,还不用考试——推荐权在自己手里,让谁上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惜自己孩子太小,怕是赶不上这趟了……以家里那小子的捣蛋劲儿,將来学习肯定靠不住,到时候怕还有他操心的。
他越想越出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眉头也慢慢锁了起来。
“等等吧,”半晌,他抬起头,“看看形势变化,我再想办法。”
李红英也没多做纠缠,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敬安,你先跟你姐夫在这儿抽著烟,我去做饭。晚上让你姐夫陪你好好喝两杯。”
“不行不行,姐,我晚上还有事呢。”李敬安赶紧把刚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连连摆手,“今晚约了几个朋友,有个局,实在抽不开身。”
“哎哟,你这头一回来,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吧?”李红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著急。
“是啊敬安,头一回来,哪能连顿饭都不吃?”王文斌也站起来劝,手里夹著烟,满脸诚恳,“你坐会儿,让你姐炒两个菜,咱哥俩喝两盅。”
“下回吧姐夫,下回上我那儿去。”李敬安笑著推辞,语气里带著歉意,“今天真不行,確实是早就约好了的,人都在那边等著呢,我不好放人家鸽子。”
李红英和王文斌又拉扯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这才作罢。李红英嘆了口气,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停——她心里明白,如今敬安职位高了,应酬自然少不了。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去父母那儿也难得见上一面,听说大部分日子都住在厂招待所里,忙得脚不沾地。
看样子这阵子敬安真是辛苦了!
75年。
冶金部部长办公室。
“敬安哥,我上次给你说的,给我侄子弄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到底办成了没有?”周雨菲推门进来,走到李敬安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问。
李敬安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瞅了她一眼,把笔放下:“我说雨菲,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你变个名额出来?哪有那么容易啊。各厂子都是有定数的,广大职工也都盯著呢,不好操作啊!”
“你可拉倒吧,”周雨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前一阵子你姐家的那个小子,你不就给运作去大学了?怎么他能行,我哥家的孩子就不行?”
李敬安被她这么一说,有点语塞。確实是这么个情况,姐姐家的二小子,是他给弄去的。姐姐家的大闺女更早,也是他运作的,前两年毕业回了轧钢厂,他给安排了个干部岗位。別管什么工农兵大学,那也是大学,回来就是干部。
“雨菲啊,情况不一样,”李敬安赶紧找补,“我姐家的孩子在轧钢厂干了两年活,符合推荐规定。你侄子才去厂子里多长时间?等明年吧,好不好?明年我肯定想办法。”
“你拉倒吧,”周雨菲白了他一眼,“我侄子跟你姐姐家的孩子是一块儿进去的,你忘了?还是你给操作进去的。”
李敬安眼睛一睁,有些意外:“是吗?那我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今年已经让我外甥占了一个了,我要是再拿走一个,別人会有意见的。明年再说,好不好?”
“谁有意见?”周雨菲哼了一声,“整个冶金系统谁敢有意见?这不都跟咱家一样吗?”
“雨菲,你这话说的,”李敬安脸色变了变,“什么叫冶金系统都跟咱家一样?影响多不好。这是国家权力,怎么能私相授受?你搁外面说,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周雨菲根本不接他这个茬:“不就是这码子事吗?冶金系统现在你是部长,整个冶金部不都是你说了算,跟咱自己家有什么区別?一个学生名额,哪有那么难?你是不是故意不想给我办?”
她说得没错。现在冶金部部长就是李敬安,军代表飞机失事后没多长时间就被撤走了,其余的副主任也都被李敬安换了一批,他在部里一手遮天。对了另外多说一句,从今年开始称呼又改回部长了。
李敬安看著她越说越不像话,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闹了,我给你办还不成吗?”
他实在拗不过。这些年能给周雨菲的东西不多,孩子大了都是她自己照顾,由於周雨菲的年龄大了,他去得也越来越少,只能从別的地方补偿她了。一个学生名额,对他来说確实不算什么。
“这还差不多。”周雨菲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模样。
李敬安隨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小高吗?你去查一下,咱们在京附近的厂子里,还有几个大学的推荐名额没动的,查一下报给我。”
小高是李敬安现在的秘书,前两年从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农村上来的,被李敬安相中留在身边,接替了王曼琦的位置。
李敬安现在已经不兼任轧钢厂的革委会主任了,把位置让给了原来人保组的组长小苟。小苟对李敬安的吩咐一丝不苟,勤勤恳恳,用著顺手。李敬安虽然不兼主任了,但一半时间都在轧钢厂招待所的套间里休息、接待,轧钢厂实际上还在他手里,小苟不过是个傀儡。
不一会儿,小高进来了。她先瞄了一眼沙发上坐著的周雨菲,见过几次,知道她不是李敬安的老婆,也从没问过,大家心知肚明。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递给李敬安一张表格:“部长,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这个姑娘声音柔,长相也柔,李敬安年纪越来越大,现在就喜欢这种让他有掌控感、让人想保护的。唯一不变的是,得年轻。
李敬安接过表格,点点头,摆摆手让小高出去了。
小高一走,周雨菲就斜著眼看她的背影,嘴里嘀咕:“装得还挺好,天生的狐狸精,小小年纪就知道勾男人。”
“行了行了,”李敬安皱眉,“人家一个小姑娘,你总嘀咕人家干什么?有事没事?我这不给你办著呢吗?”
“轧钢厂又不是没有名额。”周雨菲说。
“轧钢厂的名额,我已经占用一个了,再占用一个,好说不好听,注意影响。”李敬安翻著表格,
“行了你看著弄吧,反正交给你了。”周雨菲起身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晚上去我那吗?”
“不行,”李敬安摆摆手,“我这儿事多著呢。今天下午有会,明天早上还有会,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我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就在招待所住。快回去吧,把儿子照顾好。”
周雨菲没再说什么,拉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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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李敬安又打电话把小高叫了进来。
小高拿著记事本站在办公桌里面匯报行程:“今天下午在招待所有个內部会议,明天上午国务院召开闭门会,指定您必须参加……”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手不太老实地搭上去。小高身体一僵,话头顿住了。
“继续。”李敬安说。
“……明天上午的会,非常重要。”小高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李敬安手头的动作停了停。今年年初,经济民生方面越来越不好,有老一辈的同志起復了,来解决这些问题。明天的会议应该和这有关。
他思绪飘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是75年了,还能蹦躂一年。不过他倒是不怕,顶多把他去职。他不是张秋桥那一派的核心成员,也不是什么重要支持者,只是有私人关係。手里没有什么大的劣跡,也没沾过血,不可能被定性为重犯。退路,早就想好了。
想著想著,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力气,小高被捏得叫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李敬安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把她拉进怀里:“来,解开两个扣子,让我看看长胖了没有。”
小高低著头,像是羞涩一般,慢慢解扣子。李敬安直接上手,一握,小高身体紧绷。李敬安看了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低下头去。
一番激烈交流过后,小高蹲下身子清理卫生,李敬安靠在椅子上抽菸,低头看著她的动作。
小高边清理边开口:“那个……部长您上回答应我弟弟上学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敬安一愣,隨即露出微笑:“小高啊,不要著急。你弟弟是农村人,不是城里人,走工厂的路子走不通,只能走农村推荐。我正在跟下面公社联繫打点,就算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给你弟弟弄个名额。只要你好好伺候李叔,李叔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李叔。”小高乖巧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继续忙活。
李敬安看著她的头顶,脸色却微微变了变。看来今年还得再招点新鲜血液,人员长时间不流通,容易僵化,要求也多了,用著不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