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都是小事
李超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信纸一张张合拢到一起,翻过来一看,开头“举报信”三个字就把他弄愣了。他飞快地往下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不是举报他的,是举报王曼琪的。他又把后面几张全翻了一遍,全是举报王曼琪的。他攥著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看李敬安,想从主任脸上寻点明示。
李敬安捕捉到他的小动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为工友兄弟们服务的成果?你看看有多少人对你们宣传队有意见?我让你们去服务工人的,不是让你们去敷衍工人的!还摆架子?还板著脸?你们上哪来的优越感?平时不愿意跟工人兄弟们交流,整天绷著个脸,谁都不搭理——我是让你们去当领导的吗?”
他一口气砸下来,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
“那个……李主任啊,”李超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小得像蚊子哼,“这举报的不是我啊……”
“砰!”
李敬安一拍桌子,菸灰缸都跳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啊?”他声音陡然拔高,“王曼琪不是你手底下的?她表现不好你没有责任?你那天是怎么舔著脸来说她表现好、说她积极、说她態度好,还想让她顶替你当队长的?你想调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团长的?你这是欺上瞒下!如果我不去亲自调研,真就被你矇骗了!”
李超不知所措,看看发怒的李敬安,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心里却在翻腾——这到底是怎么调研的?这些举报信说的有模有样,可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什么摆脸子、不跟工人打成一片——车间里那群老流氓,三句话不离女人,张嘴就是器官,他们跟王曼琪搭话揣著什么心思,他门儿清!这些人是怎么有脸写举报信的?
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李超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李主任,其实……他们说的有点言过其实了。王曼琪同志可能就是性格冷,不爱说话,所以才……”
他哪是真心为王曼琪辩解——他是怕王曼琪的事耽误了他自己调回办公室,他可不想在车间里多待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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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说她不好也就算了,两个人说他不好也就算了,你看这里有多少?”李敬安打断他,手指点著桌面,“都对你们工作有意见!你先处理好这件事,你调回来的事,再说!”
李超急了:“李主任,您看该怎么处理?我们毕竟在车间里,我觉得应该交给车间革委会……”
“哼!”李敬安一声冷哼,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来,“交给他们?你们是临时外派的,宣传队队长是你,你不处理想推给谁?行,看来你是不想干了?还是顾及什么同学情?”
这话一出来,李超浑身一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主任!李主任!真不是这样!”他赶紧摆手,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我只是怕越权,怕引起车间领导不满!原则上的事情,我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王曼琪同志的思想確实有问题!您放心,我回去之后就立马召开会议,责令她自我检討,同时请工友们批评教育,让她正確看待自己、正確看待事物,把革命工作牢牢放在心里,不放在表面上!我也会在会上做检討,是我领导不力才出现这种情况,让组织失望了,让工友们失望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李敬安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冷意慢慢收了收,嘴角动了一下。妈的,这姓李的都聪明,说的小词一套一套的,是不是老李家的基因都比较好,营养都供到脑子上了?连批斗都能说出花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去嘛,我要看行动,不看你嘴皮子。不要再让我收到举报信了。对王曼琪的帮助工作,不能一两场就敷衍过去,要多开几场,让她清楚认识到错误。效果好了,你的事我会考虑。先回去吧。”
李超如释重负,连连鞠躬:“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倒退著走到门口,拉门闪出去,关门时手都在抖。
门关上后,李敬安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王曼琪,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挺烈,还挺犟。行啊,能犟到底我算你本事。要是撑不下去……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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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钢笔。
“接市革委,蔡委员。”
片刻后电话接通,李敬安笑著寒暄起来。
“喂,蔡老哥吗?哈哈,我,敬安。对对对,哎呀,这不是这段时间忙吗?没时间啊,这两天就找时间咱们一醉方休啊。行行,上我这来就行,我这里什么没有啊,喝完就在这里睡,你看我不喝趴你们啊。”
“哈哈哈,对对,有点事有点事,是我的私事,本来不想麻烦你的,是我姐姐和他们街道革委会的人发生了点衝突。我是不想管的,但我姐昨天在我家哭哭啼啼的半夜,说是街道革委会的人嚇唬她,欺负她。你看我也不认识地方革委会的,只能麻烦老哥您了”
“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蔡老哥,我就想让您去问一下街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要施加压力。他们也都是工作嘛。再说我姐那个性子我也知道,得理不饶人。对,您给问一下就行。不用特殊照顾,您就让他们帮忙看著点儿我姐,別再给我找麻烦了就行。好嘞,行,蔡哥,等我电话。”
掛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上“咔嗒”一声。李敬安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眯起眼。
姐姐的事这就算办成了。至于姓蔡的怎么做,跟他没关係——他又没让他去压谁,只是让他去“问一问”而已。如果地面上的造反派、革命小將们不满反弹了,那关他李敬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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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车间里,操作台上的铁板油乎乎的,踩上去有点滑。
王曼琪站在上面,低著头,两只手死死攥著裤子的两侧,布料被揪出了好几道褶。她面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有人抱著胳膊,有人叼著菸捲,有人拿手指著她戳戳点点。
刚才李超从外面回来就叫停了工作,拿出那几张举报信,当场宣布要对她进行批评教育。她这才知道,那些纸里全是举报她的。
委屈跟潮水一样涌上来。眼泪偷偷顺著脸颊往下淌。
面前这个正义正言辞指责她的老男人,就是车间里出了名的。整天对她评头论足,故意凑到她旁边问东问西,一张嘴那口烟燻的大黄牙就露出来,跟著一股酸臭味儿往外泛,熏得她直想往后躲。
台下最积极的几张面孔,她全认得——那几个男人,平时看她的眼神就带著別的意思;那帮妇女,从一开始她来就编排造她的黄谣。
这哪是车间?这就是斗兽场。
“王曼琪!”李超站在人群前面,手里卷著那几张举报信,声音拔得高高的,“不要在那里低头装哑巴就能矇混过关!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说出你的感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对你的这场批评教育,不会一两天就完!一定要深入內心,把毛病全改了才能停!我提议,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休息时间,都举行一次对王曼琪同志的批评会,帮她早日认清错误、早日进步,丟掉那股子习气,重新融入咱们工人阶级!”
“好!”
“就该这样!”
王曼琪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正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往客厅走。
母亲一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嘴里不住地招呼:“曼琪,曼琪,回来得正好!快把包放下,洗洗手,马上吃饭啊!”
王曼琪抬眼看了看母亲,嘴唇动了动,只低低“哦”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母亲没留意,转身又回了厨房。
晚饭桌上,王曼琪端著碗,一口一口扒著白饭,小口小口地啃著馒头,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碗沿,筷子在菜碟边上划来划去,就是不动。
母亲瞧出不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边,疑惑地问:“曼琪,怎么了?光啃馒头不吃菜,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吃?”
王曼琪猛地回过神,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吃著呢。”说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却泛了红。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女儿心里有事。
父亲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曼琪啊,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別闷著,跟爸妈说说,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王曼琪咬著嘴唇,手指捏著筷子来回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把今天在厂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说著说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哽咽。
父母听完,心里又疼又急,母亲伸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安慰:“別太往心里去,好好工作,好好检討,厂里的工友和领导会理解的……总会过去的。”
可王曼琪的泪却止不住,那些委屈堵在胸口,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
王父看著闺女还在掉泪,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暗暗盘算:光劝怕是不顶用,得从別处想想办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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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英同志在家吗?”
门被敲响,紧接著被人从外面推开。李红英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听见动静一抬头,疑惑地看著门口站著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宽额,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呵呵地弯著腰:“请问您是李同志吧?”
李红英上下打量了一番,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才慢悠悠开口:“对,我就是。你们哪儿的?干什么的?”
那人忙笑道:“我是咱们街道工宣队的队长,受街道革委会委派,来了解一下情况,也专门给您赔礼道歉。昨天的事儿,是我们工作疏忽,让您受了委屈。”说著从身后两人手里接过两兜东西——一包点心、一兜苹果,笑呵呵地往李红英手里递。
李红英眼珠一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她心里门儿清:这肯定是敬安跟哪个领导打了招呼,街道的人立马就怂了。可她得意归得意,却不肯就这么算了。
昨天当著那么多街坊的面,她被那小年轻指著鼻子臊得下不来台,今天要是不让街坊们都看看她的厉害,往后这街上她还怎么抬头?
想到这儿,她“嚯”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递过来的东西,扯开嗓门就嚷:“道歉?我又不认识你们!昨天那个说要抓我进街道的兔崽子呢?让他来!我一天没出门,就在这儿等著他呢!”
队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回来,腰弯得更低了:“李同志,实在对不住!昨天那个工作人员已经被停职了,正在家深刻反省,今天没能亲自来,就由我代表他向您致歉,希望您能谅解。”
他一个劲儿地赔著笑脸,好话说尽,满面笑容地躬著身,伸手不打笑脸人,愣是堵得李红英一时接不上话。
两人这一嚷嚷,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后院的、街对面的,纷纷凑过来看热闹。几个女人扎堆在墙角,压著嗓子嘀咕。
“哎,她婶子,怎么回事?还是昨天那事儿?街道还真要把姓李的拉走啊?”
“切,你想啥呢?街道敢拉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是个当官的!这不,今天人家街道革委会专门提著东西来道歉了!”
“不能吧?街道可都是造反派把持的,他们能怕当官的?那权不都是从当官手里夺来的?”
“谁知道呢!看来李红英她弟弟这官不小啊。”
“哎呀,老天不开眼,咋没把她弟弟也给收拾了呢?看她那德行,她弟弟也不是啥好鸟。”
“嘘!小声点!你不想过了?没看见连造反派都得提著东西来道歉?让他听见还有你的好?”
“我就跟你念叨念叨,你还能告发我不成?”
“那不能。”
李红英看著,远处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心头的得意劲儿终於压住了火气,这才拍拍衣角,下巴一抬,把街道的人让进屋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昨天那个威胁她的青年,此刻正在一所高校里,他是今年的毕业生,今早被通知要去给李红英道歉,当场就炸了。
他压根不服,他是高校里出来的造反派,不吃这一套。街道革委会本就分两派,明爭暗斗不断,领导见他態度强硬,当场宣布停他的职。
他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不会吃下这哑巴亏。
他要回学校去拉人,回街道闹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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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工宣队队长从李红英家出来,满脸堆著笑,一边退一边拱手:“李同志,您留步。您的要求我一定传达。我相信那家人知道您住房紧张,肯定会主动自愿跟您换房的。”
李红英倚著门框,下巴微微抬著,双手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谢谢队长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別別別,应该的,我们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嘛。”队长哈著腰,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个……李同志,您看,要是您对我们街道革委会的工作还满意,能不能在您弟弟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他说著眼神闪烁,带著掩不住的试探和討好。他虽然打听不出李红英弟弟的底细,只知道是轧钢厂的干部,运动后又升了,但一桩私事能惊动区革委会,甚至隱隱牵动市革委会,这能量可不是一般的大。他不指望攀上高枝,只求能在人家耳朵里留个名,就知足了。
他正胡思乱想著呢。
“队长……队长!”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年边跑边按著头上的帽子,气喘吁吁地衝到跟前,弯著腰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半天直不起身。
队长皱眉训斥,脸沉了下来:“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不成?”
青年终於喘匀了气,抬起头,脸都白了:“队长!不是天塌了!是那个姓崔的,领人打回来了!”
队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他从哪儿拉的人?咱们的人呢?”
“他从大学里拉了好几百號红卫兵!咱们的人一个照面就衝散了!姓崔的正带人满世界抓咱们街道领导呢!革委会主任……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去!现在他正满世界找您呢,怕是直奔这儿来了!”
李红英原本还在门里倚著看热闹,听到这话脸上的得意瞬间褪了个乾乾净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才没瘫倒。
这是来找她的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咽了口唾沫,硬撑著深吸两口气,攥了攥拳头才稳住心神,咬咬牙道:“那个……,队长啊你们先躲躲!我这就去给我弟打电话!”
说完转身就跑,门都顾不上关,不奔前门,专抄后院小胡同,一路穿行在窄巷里,连大街都不敢上。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心都悬在嗓子眼,遇见个人都能嚇得她一哆嗦。
她的目的地是工作的副食品商店,那儿有电话。到了离商店不远的胡同口,她先贴著墙根探出半个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一低头快步衝进店里,抓起柜檯上的电话就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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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办公室里
“喂!小苟吗!赶紧集结人手!把咱们厂的民兵都召集起来,把武器发下去!东城区有个街道工宣队求助,一群暴徒借著武斗的名头打砸抢,街道革委会主任都被打的生死不知!对,把厂里的车都集中起来,精干的都带上!我马上坐车过去,咱们一块儿出发!”
李敬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冷笑一声:“哼,这些小造反派,受了处分不服气,还敢回学校拉人衝击街道革委会,真是无法无天。”
厂区空地上,一排大卡车已经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嗡嗡震耳。人保组苟组长正扯著嗓子站在车厢旁挥手指挥:“快快快!动作麻利点儿!”一群精壮的职工正呼啦啦往车上爬,有人背著步枪,有人抬著弹药箱,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小苟两手叉腰,脑门上沁著一层细汗,眼睛来回扫著队伍,嘴里不住地催:“都给我精神点儿!”
“组长!组长!”一个青年跑过来,凑到他耳边,神色兴奋,“后面库房里咱们的人等著呢,要把高射炮、高射机枪都掛上!”
苟组长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那青年的领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操!带那玩意儿干嘛?跑得又慢,城里头能让你打炮吗?”
青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死心:“组长,就算不打,拉出去也威风啊!往那一摆,直接把他们嚇尿!”
苟组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了一句:“滚蛋!赶紧把人叫齐,马上出发!”
正嚷嚷著,一辆黑色轿车按著喇叭驶了过来。苟组长一看牌照,连忙小跑过去,弯腰凑到车窗前,脸上堆满笑:“李主任,我们保卫组的人都集合好了,正在编队上车,马上就能出发!”
李敬安摇下车窗,扫了一眼车上的队伍,点了点头:“小苟,武器都带好了吗?这伙暴徒不简单,一来就把街道革委会的好几个人打伤了,主任到现在还不知死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武斗,是极为恶劣的骚乱!恐怕是有人蓄意煽动,想把事情搞大……”
苟组长一听,腰杆一挺,胸脯拍得啪啪响:“您放心!轻武器都带著呢!咱们厂不像那些小厂,民兵一人一支五六半自动,人保组的全是六三式全自动!车上还架了好几挺机枪!不管什么暴徒,保证完成任务!”
李敬安目光一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你办事我放心。到了之后,跟兄弟们说,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击毙,不用留守,死活不论!只要涉及咱们厂人员安全,我同意你们直接开枪。出了事我担著!”
苟组长眼睛一亮,嘴角一咧,拳头攥得嘎巴响,声音都高了八度:“李主任,有您这句话,兄弟们什么都不怕!您就瞧好吧!”
说完转身一挥手,扯开嗓子吼道:“上车!出发!”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开出厂区,大卡车的轰鸣声震得路面发颤,扬起一路尘土。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车,还架著机枪,四九城要出大事了吧?”
“嘘,少说两句,別瞎打听!”
李敬安坐在头车后座,吩咐司机先拐去副食品商店看看他姐姐。
车子刚停稳,李红英就冲了出来,眼泪“唰”地掉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敬安!你可算来了!那个姓崔的带著好几百號人满世界抓人,我差点就被堵住了……”
李敬安拍拍她的手:“姐,別怕,我来了就没事了。你先在这儿等著,我去街道革委会看看。”
一转身,看见她身后还站著个缩著肩膀的中年男人。李红英赶紧抹了把泪介绍:“这是咱街道工宣队的队长,刚才也被姓崔的追著跑,阴差阳错和我躲到一起来了。”
工宣队队长赶紧上前,满脸堆笑,一个劲儿躬身:“领导,领导您好!今天多亏了您姐姐,要不然我怕是早被那帮小將抓住了。”他不知道李敬安是什么级別的官只好这么喊了。
李红英有了弟弟撑腰,胆子也壮了,非要跟著去看看情况。李敬安拗不过她,只好让两人都上了车,车队重新启动,朝著街道革委会的方向驶去。
街道革委会所在的街面上正是一片混乱。一队队学生喊著口號。
还有几个人被反剪著胳膊押在队伍中间,不知要被带往何处。
就在这乱鬨鬨的当口,远处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个面庞稚嫩的学生,闻声扭头——一辆卡车正朝这边驶来,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直至连成一条长龙。
呲咔——车队齐刷刷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上上上!快点快点!“头车的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苟组长跳下来,扯著嗓子朝后面挥手,“快!把这些暴徒全控制了!敢反抗的,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车厢后挡板砰砰砰接连砸开,民兵和人保组的人员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落地便吶喊著朝街道两翼包抄,一拨直衝各条胡同,另一拨直扑街道。剎那间哀嚎声四起,混著叫骂和奔跑的脚步声,整条街彻底炸了锅。
起初还在墙根下看热闹的几个小年轻,见这帮人个个背著长枪,满身煞气地衝过来,脸刷地白了,腿肚子哆嗦得像筛糠。
机灵的一扭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嚷著去报信;跑得慢的就没那么运气了,直接被人按倒在地
枪托照著脊背和肩胛骨狠狠砸下去,砸得人满地翻滚,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驶入街口。苟组长赶忙把手里的事一撂,三步並作两步跑到车旁,弯腰拉开后座车门。
先下来的却是个女人,苟组长愣了一瞬。隨即李敬安从另一侧推门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前面的副驾驶也打开了,一个陌生男人走下来,正是这片齿轮厂派来的工宣队队长。
“小苟。“李敬安抬手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街道工宣队的,齿轮厂的工人同志。大家都是自己人。现在由他带队,你一定要配合好工作。“
“是,主任!“苟组长脚跟一併,腰板挺得笔直。
工宣队队长朝苟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上已经基本被控制住的局面,:“李主任,我先进革委会看看委员们怎么样了。“说完便带著苟组长快步朝革委会院子走去。
李敬安跟在后面,边走边皱著眉环视街面。地上趴著一大片人,有的捂著头,有的缩著肩膀,全被砸钢厂的人用枪口指著。
几个愣头青不服气,刚撑起身子想嚷什么,就被衝上来的民兵一枪托懟在腰眼上,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让你他妈嘴硬!让骂老子!”几个砸钢厂的民兵又是踢、又是踹的,根本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其中一个小年轻骂得最凶,脚下也不留情。
李敬安瞧了几眼,脸色一沉,猛地喝道:“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你们在街道上就这么打人?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那几个民兵手上动作一僵,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接话,目光躲闪著不敢与李敬安对视。
李敬安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真不像话,拖到胡同里打。“
那几个民兵愣了一下赶,隨后反应过来,架起那个还在挣扎的就往旁边胡同里拽。
正这时,街道院门里涌出来一群人,互相搀扶著,有的捂著脑袋,血顺著指缝往下淌;有的胳膊耷拉著,明显脱了臼;还有两个是被人抬出来的,脸色蜡白,眼都睁不开了。
工宣队队长从后面小跑出来,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李主任,我们革委的人大部分都伤了。能不能派辆车,送他们去医院?“
李敬安扫了一眼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血跡斑斑的衣裳,青紫肿胀的脸,不由得咬了咬牙根:“这些暴徒……真是没人性啊!下手这么狠,这是奔著人命去的啊。“他转头高喊一声,“小苟!“
苟组长听到喊声,赶紧从院门口跑过来:“李主任!“
“去,给同志们安排一辆车,赶紧都送医院,別耽误了!“李敬安摆了摆手,又皱著眉问道,“领头的那个呢?你们街道那个姓崔的呢?在不在这些人里头?“
他抬了抬下巴,朝著墙边那一长排趴著的俘虏努努嘴。
苟组长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摇头道:“李主任,我刚才也瞧了,这只是学生里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分散开了,在街道各处游荡。那个姓崔的,没在这里。“
“那还等什么?“李敬安脸色一沉,转头对工宣队队长道,“你带著苟组长,把人全撒出去,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尤其是那个姓崔的,不能让他跑了!这种人,对社会危害太大了!“
工宣队队长一拍胸脯,脸上泛出兴奋的光:“李主任放心!这片我门清,哪个院子能藏人、哪条巷子能通出去,我心里有数。底下也有几个线人,摸清他们的位置不难!“
苟组长当即留下十几个人看守已抓获的人,其余人马分成几队,跟著工宣队队长安排的人,四散衝进了各条胡同巷弄。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趴在地上的身影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
李敬安背著手,一步一步沿著路边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他低头扫过那一排排捂著脑袋不敢动弹的年轻人,心里得意之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真好。
“嘿嘿嘿。“他嘴角忍不住一翘,竟笑出了声。
旁边一个趴著的学生听见动静,好奇心驱使他悄悄偏过头,慢慢抬眼想看看是谁笑得这么猥琐。
李敬安眼角的余光正好逮住他抬头的动作,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抬起右脚,照著那颗脑袋就踢了过去。
砰
那学生整个身子在地上翻了一整圈,发出一声闷响,隨即脑袋一歪,鼻子里慢慢渗出一缕暗红的血。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鞋尖上沾的灰,又朝那年轻人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冷冷丟下一句:“小小年纪不学好,爹妈不管,叔叔来管。“
话音刚落,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响——砰砰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真的动了傢伙。
李敬安面不改色地侧耳听了听,不以为意。这么大的四九城,哪天不死人?尤其赶上武斗高峰期,造反派组织里狠角色多的是,出来就是有可能要人命的。正因为如此,工宣队和军宣队才要入场——就是来压制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將们。
街角一座大杂院里,一间逼仄的厢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学生踉蹌著冲了进来。最后一人反手把门关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压得人透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女生蜷在墙根,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呜呜……小林中枪了……“
“什么?!“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转过身,脸色刷地白了,“小林中枪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没事吧?“
那女生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血……好多血……我用手捂著,捂都捂不过来……“
砰!
又一个青年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缸蹦起来老高,哐当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他红著眼睛嘶声道:“这帮人到底是哪来的?!太狠了!这是奔著杀人来的!不听话就开枪,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墙角的小崔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一句:“对不起……“
屋子很小,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回应他。安静了几息,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以前他们这群学生,指哪打哪,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就算遇上別的造反组织,也能斗个有来有回。
可今天这帮人不一样——带著目的来的,二话不说先砸枪托,瞄准的就是脑袋,敢挣扎就直接拉枪栓。他亲眼看见好几个人中弹倒地,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绕,怎么都挥不掉。
“行了!都別哭了!都给我安静!“刚才那个砸桌子的又开口了,看样子大家都以他为首。他目光扫过眾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回学校。只要回了学校,咱还有同学,还能重整旗鼓。这口气,早晚得报回来!“
他们却不知道院子外面,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贴著墙根溜出了院门,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隨即拐进巷子深处,撒腿就跑。
“李主任!找到了!“一个人保组的青年一路小跑到李敬安面前,“那帮领头的学生,都窝在大杂院一间厢房里!苟组长他们已经围上去了!“
李敬安把手里半截菸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走,去看看。“
大杂院门口,围了几十號人。苟组长正站在最前头,叉著腰,装模作样地指挥布防。工宣队队长蹲在墙根下,跟几个线人低声交代著什么。
见李敬安来了,苟组长赶紧迎上来,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李主任,有热心群眾举报,领头的都在院子东头那户人家里。我怕他们手里有傢伙,先围了,正在劝降。要是他们不降,咱再强攻不迟。“
说著他还挺了挺胸,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李敬安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劝什么降?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苟组长一愣,脸僵在那儿。
“他们有什么武器?“李敬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直接衝进去!敢反抗的,当场开枪!“
苟组长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抹了把脸,扭头朝旁边一个队员吼道:“没听见李主任的话吗?!带人直接强攻!进去之后,站著的全打趴,打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那队员一点头,手一挥,点了一队人,端著枪就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的厢房门被一脚踹开,里头顿时炸了锅——叫喊声、桌椅翻倒声、闷哼声混成一团,又很快被几声短促的枪响压了下去。
————
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同时,街道另一头,李红英正领著轧钢厂的民兵,押著几口人往这边赶。
那几个人被绳子串著,低著头,有老有小,脸上全是青紫。李红英走在最前头,下巴扬得老高,边走边甩著手里一根皮带,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当初我跟你们商量换房,那是给你们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知道老娘是谁了吧?一会到了革委会,你们可別哭著求我!“
她正要把人往外面带,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旁边胡同里钻出来,左右看看,做贼似的凑到她身边,压著嗓门道:“红英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红英斜了她一眼,认出是自己院里的邻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屁就放。“显然是不把来人放到眼里,一点都客气。
那妇女脸上原本堆著的殷勤笑容僵了一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又堆了回去,像是没听见那句呛人的话:“哎呀红英,我是真有事儿!咱院老张家那口子,今儿上午当著我面就说你坏话。我不想听,她非拉著我说——说你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可惜没让造反派把你弟弟拉下马……哎呀,还有好些难听的,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
李红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是吗?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那妇女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不用不用!咱一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说这话外道!我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咱俩对脾气,才跑来跟你说的!“
李红英没再接话,转头对身后轧钢厂的人冷冷吩咐了一句:“分几个人,先把他们押过去。剩下的,跟我来。“
————
半支烟的工夫。
大杂院门口,先前带头进去的那个青年就急匆匆跑了出来,匯报导:“李主任……里面已经全控制住了。一共四男一女,都拿下了。“
“没反抗?“李敬安叼著烟,眯著眼问。
“反抗了,但都被我们给制服了。“
“伤亡如何?“李敬安弹了弹菸灰。
那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问的是谁:“李主任……咱们的人没事。“
“我问你他们死了几个?姓崔的还活著吗?“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那个……都打伤了,应该……应该没大事吧……“
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哼了一声:“糊涂蛋。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来报?“他转头喊了一声,“小苟!你进去看!看清楚姓崔的怎么样了!“
苟组长擼起袖子,二话不说钻进了院子。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他回来了走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声音压低:“李主任,查清楚了。一死四伤。那个姓崔的……反抗得太厉害,被制住的时候摔倒了,脑袋正好磕在桌子角上。当场毙命。“
“知道了。“
一辆吉普车正缓缓穿行在轧钢厂的厂区內,顺著道路直奔办公主楼驶去。车厢內,王曼琪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转头,对旁边的一位青年低声说道:“主任啊,咱们就带这两条烟,会不会显得太少了点?”
“哎,我说老王啊,你怎么回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著?”青年一脸不耐烦地训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咱们马上掉头回去!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以前你带过我的份上,我今天都不愿意来,更不愿意管你家的这摊子閒事!”
王曼琪的父亲只能连连点头哈腰,赔著笑脸说:“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我明白。”但他心里却暗自嘆息:唉,希望能行吧。
这两天,女儿王曼琪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他作为父亲,一看就知道闺女在厂里肯定过得不好。为了帮女儿,他昨天特意买了一些礼品,去了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家里走动。他本想直接来轧钢厂,但他不认识这里的革委会主任李敬安,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於是,他想起了他们火车站革委韩主任。轧钢厂的工业品都是从他们火车站发出去的,韩主任说话应该管用。更巧的是,韩主任恰好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自从韩主任得了势、当了革委会主任后,王曼琪的父亲依然稳稳噹噹当著个小领导,全靠这个徒弟。
但这徒弟得了势之后,有点恶趣味,就喜欢看他这个当师傅的卑躬屈膝的样子,时不时还得敲打他一番,並以此为乐。
昨天在韩主任家,王曼琪的父亲又求了半天,韩主任才勉强答应来“说和”一下。用韩主任的话说,根本不是求情,就是去跟轧钢厂打个招呼。本来韩主任还想直接打个电话通知,却被王曼琪的父亲拦住了,这才不情愿地跟著跑这一趟。
“我说老王啊,不是我说你,”青年翘著二郎腿,继续教训道,“你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成不了什么大事!要不是咱们还有点关係,你对我以前还算不错,你早不知道在哪个河沟里蹲著了!这种事,直接通知他们轧钢厂就行了,咱们能来,那就是给他脸了!你还带东西?哼,你也不想想,他们厂里的货不全是从咱们站走的吗?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王曼琪的父亲赶紧附和,又硬著头皮解释,“但主任啊,主要是我闺女以后还要在这里上班,怕不好说话,礼数备齐了总没坏处。”
“曼琪呢,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啊,我还怪想她呢。”提到王曼琪,青年主任两眼一亮,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显然对她印象极深。“我说老王,你昨天上我家去,怎么也没喊著曼琪一块去啊?”
“那个……主任啊,主要是曼琪这几天精神状態不好,在厂里被烦心事折腾的,回了家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我这也是太著急了才找您。如果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请您吃饭,到时候让曼琪给您敬杯酒,好好谢谢您。”
“哼,那还差不多。”
“呲——”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轧钢厂办公楼前。
秘书小林推开门,將两人请进了李敬安的办公室。李敬安见状,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上前打招呼:“两位同志好,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刚才听门卫说你们是火车站的同志,快请坐,请坐。”
小林麻利地倒好茶水退到一旁。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支。
青年主任大大咧咧地单手接过,直接叼在嘴里。而中年男人则恭敬地躬下身子,双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
李敬安看到青年的做派,眉头微皱,將不耐压在心里——毕竟还不知道这两位底细和目的。他叼起一支烟点上,中年男人见状,赶紧起身凑过去给青年点上,这才给自己点著。
青年叼著烟,连头都没低一下,手也没扶,就这么把烟点著了。
李敬安心里暗骂:他妈的,谁啊?谱这么大?
但他脸上依旧掛著笑,问道:“刚才听门卫说,两位是东郊火车站的,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摆出一副“我说你听”的架势:“我是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姓韩。今天来不是谈公务,是有点私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中年人:“这是我们车站运转部的王主任。”
李敬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和你们有什么私事要讲?”
“是这样的,我们王主任的闺女在你们轧钢厂工作,因为一些事情最近一直被批评教育。我想著小姑娘年轻,什么也不懂,这事儿就算了吧。”韩主任翘著二郎腿,语气高高在上。
李敬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中年人。中年男人適时地站起身,从脚边提起一个兜,放在茶几上,满脸討好地说:“李主任,我闺女还小,希望厂里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闺女叫什么?”李敬安瞥了一眼兜里的两条烟,目光又瞟向沙发上悠哉抽菸的韩主任。
“王曼琪。”
看著满脸討好的中年人和那两条烟,再看著那个翘著二郎腿装腔作势的青年,李敬安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扶著膝盖,要不是旁边有办公桌挡著,他简直要笑瘫在地上。
王曼琪的父亲和韩主任对视了一眼,满头雾水:这李主任怎么回事?突然大笑不止,难道有病?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逗死我了……”李敬安一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靠向办公桌,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人保组苟组长,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掛断电话,李敬安看著两人,戏謔道:“你们这两位同志啊,今天来是专门逗我笑的吧?”
王曼琪的父亲一脸尷尬,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韩主任则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这姓李的不给面子?他也不想想,他们厂的货都从我们车站走,他难道不怕我给他使绊子?
李敬安要是知道他的想法,非得笑疯不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就一个狗屁小货运站,还想掐著大型轧钢厂的脖子?別说他了,就是整个北京铁路局,也没这个胆子!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苟组长带著人冲了进来:“李主任,有什么命令?”
“把他们俩个狗东西给我抓起来!”
苟组长一挥手,几个青年一拥而上,將两人死死摁在沙发上,反剪双手,抓著他们的头髮使劲往下压,疼得两人倒吸凉气。
“啊?你们干什么?我是火车站革委会主任!”韩主任大惊失色。
“误会!误会!”王曼琪的父亲也焦急大喊。
“误会不了!拿两条烟过来是来藐视我,还是来侮辱我的?你们说你们俩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姓韩的,你他妈什么级別啊?敢在我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抽菸?真他妈浪费我的表情!”李敬安冷哼一声,吩咐道,“苟组长,把他们关起来,明天一早召开全场大会批斗!”
“是!”苟组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敬安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兜,突然说道,“把这烟带上,明天开大会,一人脖子上给他们掛一条!”
————
车间里,王曼琪正低头干活,突然被人保组的李超带著人喊了出去。她一头雾水地跟著走到车间外,身后还跟著两个戴红袖章的青年,一看就是人保组的。
王曼琪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超眯著眼,开口问道:“王曼琪,你父亲是东郊火车站运转部的主任吧?”
“是……”王曼琪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低首老实回答。
“哼,那就没错了。”李超冷笑一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觉得在车间里这几天做学习、做检討,被职工教育,受委屈了?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所以让你爸来轧钢厂找李主任求情了?”
“没有啊!怎么会?我不知道……”王曼琪一头雾水,她是真不知道她爸竟然来轧钢厂了。隨即她反应过来,焦急追问,“我爸怎么了?”
“你爸好得很呢!敢拿著东西来李主任这儿走关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咱们谁不知道李主任有著钢铁般的革命意志?还想用歪风邪气侵蚀他?你们真是打错算盘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王曼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小声辩解。
李超看著她慌张的表情,玩味地说道:“李主任说了,如果你真不知道,就不会搞株连。但是——你得证明给咱们厂里所有职工看。明天,咱们厂就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对你父亲还有跟他一同前来的人进行批斗。李主任吩咐了,让你做第一个发言。只要你明天能和你父亲划清界限,这件事情就跟你无关。听清楚了吗?这可是李主任对你的爱护啊。”
一瞬间,王曼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父亲因为这件事情被扣在轧钢厂,那他们家就算完了。火车站里那些爭权夺利的造反派绝不会放过这个整人的机会,肯定会藉此由头继续发难。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夺眶而出。
李超见状,继续添油加醋道:“李主任还说了,明天全厂大会开完后,要让人保组压著他们俩掛上大喇叭游街,向四九城所有人警示,必须同歪风邪气斗爭到底!然后再拉到他们车站,再开一次批斗大会!”
……
办公室里,李敬安看著神情沮丧、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曼琪,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我告诉你,这个事情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这个人最反感做人做事讲人情、搞关係,我做工作一是一,二是二,要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有事情就说,没事情就滚蛋,別耽误我的时间。”
看著王曼琪不说话的死出,李敬安皱起眉头,语气丝毫不客气。
王曼琪终於有了动作,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半躺在椅子上的李敬安,声音颤抖:“李主任,我……我想求求您。”
“哎,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最烦搞人情关係这一套,你怎么没听见呢?”李敬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现在是全方位对社会进行革命的关键时期,你们家还顶风作案。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就和那些下台的领导干部一样了?那咱们的革命工作还要不要了?”
“李主任,我求求您……”王曼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揪著裤腿,低声哀求。
“你求我啊?如果传出去,那我该求谁呀?”李敬安嗤之以鼻。
“李主任,求求您……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终於说点有用的话了。”李敬安坐正身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冷哼一声,“我让你做什么?啊?我手底下的人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扑通”一声,王曼琪终於崩溃了,直接跪在地上:“李主任,求求您高抬贵手,只要能放过我爸,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你现在来求我,不晚了吗?”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謔,“前一阵我主动找你,你给脸不要脸。给你一个成为『我的人』的机会,你不珍惜。现在不好意思,没这个名额了。”
王曼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绝望涌上心头。
“不过嘛,做人不行,可以给我当狗啊。哈哈哈哈!”李敬安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曼琪,眼神中透著期待,“我这下面还有一个名额,正好缺一条狗。要么,你来试试?如果你同意,就叫两声。只要让我高兴了,什么事情都好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跪在地上的王曼琪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汪……汪。”
李敬安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王曼琪身上——她还在地上。
“乖,听话啊。”李敬安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志得意满的光。他拍了拍面前的办公桌,发出“啪”的脆响,“来,上来。”
王曼琪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敢反抗。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带著红印,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抬手撑住桌沿,把腿抬起来——脚尖刚搭上桌面。
“你干什么呢?”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脏不脏?鞋脱了!还有这身工作服——全他妈是机油,熏得我头疼。脱了,脱乾净再爬上来。”
王曼琪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又看了看袖口那片黑乎乎的油渍。
她弯下腰,慢慢解开鞋带,把鞋脱在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攥住工作服的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
“对,里面的也脱了,脱乾净。”
王曼琪背对著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把衬衣从头顶拽下来,扔到脚边堆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好,上来吧。”李敬安往后一靠,下巴冲桌面一努,“趴我办公桌上就行。”
王曼琪咬著下唇爬上去,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头低低地垂著,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掌,从她头顶开始,顺著髮丝慢慢往下抚——经过后颈、脊背、腰窝,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宠物狗。指腹所过之处,她皮肤绷得紧紧的,每一寸都在轻微发抖。
“好,太好了。”李敬安一边摩挲一边感慨,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的享受,“多滑啊——还不掉毛,比养条狗强多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嘿,来,再叫两声。”
王曼琪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开口:“汪汪。”
“哈哈,乖。”李敬安收回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听话,明天一早,就让你爸指认那个姓韩的主任——把什么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就行了。但今天得把我伺候舒服了,听明白了吗?”
“听见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敬安眉梢一挑,手掌猛地落下去,“啪”一声脆响拍在她身上。王曼琪整个人一弹,吃痛地“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听见了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我欠你的?”李敬安冷著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啪!”
王曼琪浑身一哆嗦,声音带著哭腔:“谢……谢谢。”
“谢谁呀?”
“谢谢您……”
“什么您不您的?”李敬安语气一沉,“以后叫主人,记住了?”
王曼琪咬紧牙关,两行泪顺著脸颊滑下来,声音轻得像碎在喉咙里:“记住了……主人。”
“好好好,非常好。”李敬安脸上重新绽开笑,身子往后一仰,翘起腿点了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两口,“来,转个身,头朝外——脸朝外。我好好研究研究。”
王曼琪趴在桌上缓慢地翻身,动作僵硬。整个后背弓起来,不敢回头。李敬安笑呵呵地看著眼前的风景,一只手夹著烟,另一只手摸著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仔细审视。
“哎呀,太密了,摸著肯定扎手。”他皱著眉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这正好有东西。”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翻翻找找,纸笔文件被拨得哗啦响,忽然拔高声音,“哦,在这呢在这呢!哈,我就知道有。”
他从抽屉里拎出一把剃鬚刀,金属外壳在灯下泛著冷光,在指间转了两圈。王曼琪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敬安嘿嘿笑著,拿著剃鬚刀在眼前比比划划,刀刃朝下比了比角度,又歪著头换了个方向,像在找下刀的最佳位置。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没点润滑肯定疼啊——哎,巧了,我这杯子里还有点凉茶,將就著用吧。”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两腮鼓起来。
“噗”的一声,碎雾状的凉茶喷出去,冰冰凉凉地炸在她皮肤上。
王曼琪猛地打了个激灵,“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背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李敬安要干什么,慌忙扭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別这样……我、我以后还怎么去澡堂洗澡啊?”
李敬安的脸从她后面探出来,歪著头看她,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怎么?我告诉你,去澡堂那才叫好呢——羡慕死那帮人。这手艺,整个四九城也就我一个人有,你偷著乐吧。”
“求求您……不要……”王曼琪的声音碎成了哭腔。
“闭嘴。”李敬安的笑意骤然冷却,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再多说一句,我横著给你拉一刀,直接拉成十字路口。”
王曼琪被他这一句嚇得浑身一僵,咬住下唇不敢再出声,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隨后她感觉到那冰冷的刀贴上皮肤,沿著脊柱缓缓滑动,凉意顺著脊梁骨钻进骨头缝里。
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把呜咽死死咽回肚子里,攥著桌沿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
第二天一大早,李敬安的专车停在办公楼下。他率先推门出来,迎著初升的太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神清气爽。”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从另一侧车门弯腰出来的王曼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容憔悴,一看昨天就没休息好,走路时腿脚明显发软。
“曼琪啊。”他开口叫了一声。
王曼琪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你先去人保组,把我的意思告诉苟组长。”李敬安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然后去跟你爸说清楚,该怎么说、怎么做——把事情全安到那个姓韩的身上就行。办完了上楼来找我,我让小林跟你交接工作。”
“是,主任。”王曼琪声音干哑,低低地点了下头,整个人透著一股被抽空的萎靡。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办公楼走去。刚踏进大厅,他就看见刘媛媛站在门边。
刘媛媛昨晚就听车间那边传来消息——王曼琪的父亲好像被轧钢厂扣留了。
又听说王曼琪昨天下午上了李敬安的车。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一大早就赶到办公楼来等著,想找个机会从李敬安嘴里探探口风。
可她刚才从门里亲眼看见李敬安和王曼琪一起下车,王曼琪那副憔悴狼狈的模样,她就知道坏事了,让她也攀上李敬安了。
“李主任早——”刘媛媛迎上去,挤出笑脸,话说到一半赶紧改口,“呃,叔、叔叔……”
李敬安停下脚步,挑眉看她:“媛媛?你大早上的不在俱乐部,跑办公楼来干什么?”
“叔叔,我就是……”刘媛媛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我刚才看见您和曼琪一起来的……是不是她有什么安排呀?”
李敬安“哈”地笑出声,嘴角那抹笑带著几分玩味:“聪明,年轻就是聪明。王曼琪同志以后接替我秘书的工作——她啊,动作麻利,口才也好,深得我心,確实是干秘书的一把好手。”
刘媛媛心里猛地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攥著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叔叔……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唰”地收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著刘媛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砸,“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你什么身份?来教我做事?是不是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刘媛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唰”地煞白。她想张嘴解释,可李敬安已经懟到她脸前,那双眼睛里满是冰碴子,语气越来越狠:“以后说话先过脑子再过嘴。这是办公楼,换个別的地方,我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扇你脸上都不为过。你是什么东西?別以为跟过我几天就能教我做事!狗屁!”
刘媛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顺著脸颊滑下来。
“妈的,”李敬安退后半步,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声音里透著不耐烦,“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让你毁了。这也就是在早上,换別的时候我非打你个半死不可。给我滚蛋!”
刘媛媛如蒙大赦,撑起发软的腿转身就往外走,低著头踉踉蹌蹌,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著门框才稳住身子。李敬安冲她背影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路过小林办公室时,他探头喊了一句:“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林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进去,麻利地给李敬安倒上热水,又递上一支烟,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点著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小林脸上转了一圈。
“小林啊,”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和蔼”,“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李哥不能耽误你——这样,给你调个工作岗位,去后勤,怎么样?”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人,离开这间办公室。
可这话从李敬安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终究没敢开口,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李敬安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嘴角一挑:“怎么,捨不得李哥?放心,都在一个厂子里,想你了隨时招呼你。”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小林脸上,“就算你不方便,不是还有你妹妹林婉吗?都一样的。”
小林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不敢与李敬安对视。李敬安盯著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是通知你,一会儿有人来找你交接,完事儿你直接去找政工组宋组长报到。”
小林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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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吃完饭后,李敬安靠在椅子里,正低头教导王曼琪如何打扫乾净卫生,必须不留死角,从跟上清理乾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曼琪有些慌乱,被李敬安制止了。
“慌什么,不用管他,打扫乾净再去开门。”
又过了几分钟后,李敬安鬆开放在王曼琪头上的手。
王曼琪立刻起身,咽了咽嘴里的唾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指捋了捋头髮,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李主任。”秦京茹的声音传了过来。
“京茹?”李敬安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曼琪,你先出去。”
王曼琪如蒙大赦,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敬安看著秦京茹,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都快生了吧?怎么又跑来了?”
“李哥……”秦京茹搓著手,目光躲闪了几下,犹豫著开口,“还是大茂的事……”
“他又怎么了?”李敬安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菸头在指间碾了碾。
“今天中午……许大茂在家里被易中海派人抓走了,关在轧钢厂里,说是要批斗他。”秦京茹眼眶一红,声音开始发颤。
李敬安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秦京茹把事情经过磕磕绊绊地讲了一遍——秦淮茹和傻柱终於摊牌,准备凑在一块过日子了。许大茂最近混得很不得意,知道这事后哪肯让傻柱好过,於是棒梗脖子上就被人掛了“破鞋”。
事后傻柱把许大茂揍了一顿,易中海为了在傻柱面前表功缓和关係,直接派人把许大茂从家里绑到了厂里。
李敬安听完,嗤笑一声,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许大茂是不是有病?整天撩拨傻柱干什么?人家傻柱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结个婚——虽然找个二手的吧,但他也没亏啊。一下子就从孤家寡人成了上有老下有小了,也算圆满了不是?他非得在这时候使绊子。”他摇了摇头,“棒梗小时候就被人搞过一次,当时傻柱就怀疑是许大茂乾的——看来没冤枉他。这坏种,真他妈太坏了。”
秦京茹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往前挪了一步:“李哥……您就看在他以前跟著您干了几年的份上,帮帮他吧……”
“救他干嘛?”李敬安斜眼看她,“这种坏种,少一个对別人来说都是好事,他自找的。”
秦京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李敬安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哎,我突然发现,你现在是真在意许大茂啊——上回你来求我,这回又来。你俩还真睡出感情来了?”
秦京茹脸色一僵,她整天跟许大茂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就算是条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再说了,她除了许大茂还能靠谁?李敬安这边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把自己给忘了。
“行吧。”李敬安把菸灰缸往前一推,语气里带著几分施捨的慵懒,“我今天就看在你面子上,再饶他一马。但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也別总往我办公室跑,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我影响不好。这次帮完你,回去好好跟许大茂过日子,別再来了。”
见秦京茹点头同意后。
“你回去直接找易中海,就说我说的,让他把许大茂放了。他不信就让他来找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头已经转回桌上的文件。
秦京茹低著头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