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心事
四合院中院,易中海推开傻柱家的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傻柱正坐在桌边,一条腿搭在桌沿上,手里捏著酒杯,桌上孤零零摆著一盘花生米,几颗已经碎了壳。易中海关上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傻柱抬了抬眼皮,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叫了一声:“哟,一大爷?”隨即又低下头,盯著杯里的酒,声音闷闷的,“您怎么来了?”
易中海嘆了口气,把门带上,走到桌边。他没急著坐,而是先伸手捻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刚才碰见怀茹,她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呢,让我来看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著傻柱,语气放轻了些:“说吧,今天这是怎么了?”
傻柱苦笑一声,那笑容掛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堵不住的洪水——他把冶金部那位部长和杨厂长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娄晓娥的事牵扯到他们俩的时候,傻柱的声音越来越低,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傻柱的膝盖。“柱子,这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啊。这可能就是命吧。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风颳得越来越邪乎,越来越大了。”他顿了顿,看著傻柱耷拉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我也相信,如果你能替他们,你肯定第一个就站出去了。唉!”
傻柱耷拉著脑袋,他端起杯又是一饮而尽,酒劲衝上来,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分不清是被辣得疼,还是心里头疼。
易中海看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身,走到傻柱旁边,一只大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柱子,別这样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们都改变不了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別让后院许大茂挑到你的毛病,你也知道现在他正是得势的时候。”
傻柱一听“许大茂”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点了火,酒劲都衝散了几分。“切,就他?”他一拍桌子,花生米蹦起来两颗,“一大爷,我从来没把许大茂放在眼里,他就是个小人!狗东西,什么事情损人不利己他干什么?”
他说著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却没急著喝,眼睛盯著杯里的酒。“不瞒你说,易大爷,今天我去找李敬安了。虽说没办成什么事情……李敬安当时也告诉我,要是我想当什么狗屁专案组组长,马上许大茂这狗东西就歇菜。”
他抬起头看著易中海,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倔强。“但是我不当。我的良心告诉我,我当不了,我没那么坏。”说完又仰头一闷,喉结上下滚动,杯子空了还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看著傻柱这副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柱子,你做得对。人吶,不能昧著良心。如果只是为了当官、权力,就得出卖自己的良心——那这个官不当也罢。”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傻柱说:“省得后半辈子过不去,总是个过不去的坎,睡觉都睡不安稳。总让人戳后脊梁骨,也丟祖宗的人。柱子,你做得对。”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傻柱粗重的呼吸声。
易中海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他慢慢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傻柱。
一直在贾家门口观望动静的秦怀茹,看见易中海出来了,赶紧迎上去:“易大爷,怎么样?柱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跟我说。”
易中海背著手,脚步没停:“算了,这件事情和你没关係。没事,让柱子自己想通就完了。你不用担心,过去就过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自家方向走了。
秦怀茹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看傻柱家的门口。那扇门紧紧闭著,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最终她还是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去。
她想,应该和娄晓娥有关係。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和傻柱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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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学院的校园里。
一个戴眼镜、模样斯文的青年满脸焦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望著前方只顾埋头赶路的纤细身影,连忙出声呼喊:“媛媛,媛媛,你等等我!”
前头的刘媛媛脚步不停,反倒走得更快,脸上满是嫌弃,只想甩开身后跟来的人,头也不回地开口:“別叫我媛媛,叫我全名。咱俩没熟到这份上,你別再跟著我了。”
青年连忙快步追上去,语气慌乱又委屈:“刘媛媛,怎么突然这样?前阵子你明明答应好好考虑和我处对象的!”
刘媛媛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我確实仔细考虑过了,咱俩根本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赵大国急得推了推眼镜,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父母都是正经双职工!虽说我没分到轧钢厂,直接进了昌平文化宫,那是我爸妈老单位,往后发展前景一点不差!”
刘媛媛面露不耐,眼皮都懒得抬,直白回绝:“跟你的工作、家庭都没关係,纯粹是咱俩性格合不来,你別再纠缠我了。”
她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今天一早刚收到通知,顺利被轧钢厂录取,马上就能成为国营大厂的职工。此刻在她眼里,自己和赵大国早已门不当户不对——文化宫怎么配得上轧钢厂?
二人拉扯爭执之际,远处走来李超,身后还跟著两个跟班,走路的姿势都带著一股横劲儿。他远远瞧见这边爭执不休,眼睛一眯,立刻带人快步赶了过来。
看见李超过来,刘媛媛瞬间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当即指著赵大国:“这个人一直纠缠我,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赵大国急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唤她:“媛媛……”
“你给我闭嘴!”李超立刻上前一步横在二人中间,恶狠狠地瞪著赵大国,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一口一个媛媛地喊?”
李超心里暗自盘算著。虽说自己追求的是王曼琪,但眼下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刘媛媛容貌不输王曼琪,这种能在姑娘面前展露威风的场面,任何男人都不会放过。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隨即又板起脸来。
他眯起双眼,语气带著威慑:“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校园里当眾耍流氓?”
赵大国慌忙摆手,眼镜差点滑下来:“我没有耍流氓!我和媛媛本来就在处对象,你別乱说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你处对象了?”刘媛媛气得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地反驳。
李超嗤笑一声,转头讥讽赵大国:“听见没有?人家压根不承认,你怎么脸皮这么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长的什么德行!”
身旁两个跟班跟著鬨笑起来。赵大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可李超是学校红卫兵的头目,他心里畏惧,只能眼巴巴望著刘媛媛,低声哀求:“媛媛……”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他扣住,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耍流氓的无赖!”
两个跟班立马擼起袖子,一左一右攥住赵大国两条胳膊,手上的劲儿使得不小。赵大国慌忙挣扎,眼镜歪到了一边,场面一时僵持。
刘媛媛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语气软了几分:“李超,算了吧,我们毕竟同学一场,认识这么久,別动手教训他了。”
难得美人开口求情,李超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他心里还盘算著给刘媛媛留个好印象呢。当即挥手示意手下鬆开赵大国,脸上带著大度的笑容:“行,今天看在媛媛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赵大国揉著被攥疼的胳膊,还想对刘媛媛说什么。李超直接皱起眉,手一扬就要打,嚇得赵大国连退好几步,边退边喊:“媛媛!媛媛!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李超把手收回来,嗤笑著骂了一句,“真是块狗屎,粘上就甩不掉了还?”他抬脚想追,被刘媛媛喊住了。
“李超,別追了。”刘媛媛捋了捋头髮,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啊,今天要不是你……”
李超摆摆手,笑呵呵地打断她:“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恭喜你和曼琪了啊,你们都顺利被轧钢厂给录取了。”
“对了你还说我呢,”刘媛媛歪著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怎么看名单上还有你啊?你不是要去街道吗?”
“怎么?你们能去我就不能去了?哈哈哈。”李超笑得很得意,双手插兜,晃了晃身子,“是这样的,我也是考虑了一下,街道啊还是不如厂里好。福利什么的都比街道高一级。”
“那你在街道多受重视啊。你这是去了厂里怎么说?”刘媛媛眨眨眼,追问道。
“嗨,你就不懂了吧。”李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自信,“我就算去了厂里,厂里也肯定不会让我从基层干起,怎么也得给我置一个小部门的领导吧?”
“再说了,你和曼琪要是去了轧钢厂,我也不放心不是吗?这样好了,到时候有我在,给你们撑腰。”
李超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得意。他说的也没毛病——像他这种造反派头头,去哪里都得给他安排领导岗位,轧钢厂也不例外。他有骄傲的资本。
她点了点头,和李超道了別。
李超站在原地,盯著刘媛媛的倩影,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有点遗憾。刘媛媛长得也很漂亮,就是家世没有曼琪好——曼琪她父亲是铁路上的小领导,而刘媛媛的父母只是在一个小工厂里当普通职工。这一下就和曼琪拉开了差距。
他心里暗暗比较著:曼琪长得艷丽,五官有衝击力,能一下抓住人的眼球,属於惊艷的类型;刘媛媛则是那种温婉的、耐看的类型。他心里还是更倾向於王曼琪。但这並不表示他对刘媛媛没有想法。毕竟美女嘛,谁都不可免俗地想和对方发生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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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安站在轧钢厂办公大楼门口。他笑呵呵地领著一帮革委会的委员,迎接这一批新入职的艺术生。十几个人站成一排,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敬安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笑容越发和煦。
当然,他的目標主要还是那七八个芭蕾舞演员。之前只看过黑白照片,今天一见真人,那顏值简直又往上躥了两个台阶——一个个长得真是可人。尤其是刘媛媛和王曼琪,站在一起,平分秋色,各有各的艷。李敬安的目光在她俩身上多停了片刻,隨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不急,早晚都是他的人。
“宋芸。”他侧头喊了一声。
政工组组长宋芸立刻上前一步。李敬安顺手把这一群学生指派给他,让他带著人去厂区里转一转,熟悉熟悉环境,中午的时候领到食堂——李敬安要亲自给他们接风洗尘。
宋芸领著人走后,其余的委员也三三两两散了。只有小马还站在原地,等著李敬安。
“李主任,咱们去吧,都就等您了。”小马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小马说的是国庆彩车的任务。今天是核心零件全部组装完毕、准备试车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时刻,李敬安当然必须亲自到场。他看著小马点了头,小马立刻向远处的轿车一招手,车子缓缓驶了过来。
厂区太大,试车的地方在厂区最边上,离办公楼挺远。那里有块大空地,平时堆放些废旧物品,今天被清理出来做试车场。李敬安乘车到场时,整个特別生產小组的人已经老老实实等在那里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样子等了不短的时间。空地上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搭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
李敬安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和特別小组的成员一一握手。
走到第一位面前,小马马上站出来介绍:“李主任,这是我们特別小组选出来的副组长,王师傅,王副组长。他不光管理协调生產任务,还亲自参与製作核心零部件,是我们这次的主力。这次任务,他出力很多啊。”
李敬安面容亲切,伸出手去:“王副组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主任,我……我……”王副组长一脸激动,面色潮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他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全是受宠若惊的光,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李敬安像是经常遇到这种场面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不要激动。王副组长,这次任务如果能顺利完成,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这也是体现出你的领导能力啊。”他顿了顿,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最少在车间里当个革委主任,那也是绰绰有余吧?啊?哈哈哈。”
小马在后面点头称是,王副组长被这一个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后面的组员小马叫不上名字,只能由王副组长代为介绍。李敬安一一握手寒暄,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微笑。
走到易中海面前时,李敬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他马上收敛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毕竟易中海是八级工,在这个小组里很正常。易中海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和其他人一样握了手,点了个头。
和眾人握完手,李敬安走到停在台下不远处的彩车旁边,背著手仔细欣赏起来。小马和王副组长分列左右两侧,一边走一边讲解。
彩车是一个十余米长的船型。由於钢结构太重,底盘用了两个链式装甲底盘,一前一后承托著整个车身。李敬安凑近了看船身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近看颇为震撼。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轧钢厂职工的名字代表所有的工农阶级。
船身两边有些波浪状的铁质装置,环形和椭圆形的结构交错排列,启动后会像海浪一样上下运动。船面上定製的伟人铜像还没有送来,等到后期再进行吊装。桅杆已经制好了,只是帆还没装上。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彩车动起来的时候,各个装置的运动情况和整体效果。
李敬安看著眼前略显粗糙的船体,微微点了点头。这还不是成品,还需要打磨、上漆。今天只是来运行一下,看看核心装置运转得怎么样——动力装置、运动装置、桅杆传动装置,统统都要试一遍。
他转身走上主席台,坐到了正中央的位置。王副组长和小马分坐在他左右两侧,那些老师傅们都站在主席台下面。
“开始吧。”李敬安淡淡地说了一句。
船型彩车缓缓启动了。船体上的波浪水纹像是活了起来一样,翻滚著、上下浮动著。李敬安看得非常满意,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要是再把领导人的铜像放到船头,那效果——领袖指挥著这艘工农阶级的大船,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后面再弄个副统帅的铜像,手里拿著望远镜,也在一旁指点江山。后面再站上几个革委会的组长、副组长,左右交谈,俯瞰两边……
李敬安想想都觉得美。这一下,怎么也能博个大眼球吧?
彩车绕场运行著,桅杆一节一节往上升,越升越高,隨后整个展开。船身两侧的波浪装置上下翻涌,配合著桅杆的升降,气势恢宏。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不时和旁边的两人交谈两句:“好好好,大家都辛苦了。我从来不担心大家的技术。咱们轧钢厂就是有这个实力。”
他说著话,看了看手錶,准备起身离开。效果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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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敬安刚站起身的时候,主席台下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这才刚跑了一圈,再跑两圈吧,看看效果,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隨后就有人跟著附和。王副组长听到这句话,也赶紧跟著挽留——以前他和李敬安可打不了什么交道,正想趁著这个机会多露露脸,混个面熟。
李敬安看了看时间,离中午还早,手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又坐了回去。可他心里却一直琢磨著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听著那么耳熟呢?像谁?……像易中海?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主席台下面的那些老师傅的背影,目光在人群中悄悄搜寻,很快便锁定了易中海的背影。
没错,刚才那句话,確实是易中海说的。
此刻站在人群中的易中海,心里正翻江倒海。
易中海这些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自从他偷偷把那个核心零件换掉之后,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整天提心弔胆,生怕哪天许大茂带著厂里的人闯进他家,把他揪出去批斗。那张老脸往哪儿搁?他想著,要是今天能出点小毛病、小事故就好了——哪怕只是个小故障,他就可以借著维修的机会,悄悄把那个好零件再给换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窟窿给补上。
李敬安跟左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放鬆地看著彩车继续绕场行走。桅杆收起、落下,再升起、再展开,重复著这套动作。
彩车走到第三圈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咔咔咔”声,刺耳而混乱。只见桅杆上升到一半,突然停住,僵在半空中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砸了下来——收起的动作本该是缓慢有序的,这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下来似的,“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彩车剧烈一震,隨即彻底停了下来。
彩车底下冒出一股白烟。那桅杆应该是砸透了船体,直接戳到了地上,硬生生把整个彩车给別停了。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铁青著脸,死死盯著那辆停住的彩车,嘴唇抿成一条线。主席台下面的人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覷,小声嘀咕著什么。王副组长的脸更是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主席台下面的易中海也是一个哆嗦,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以为可能会出个小毛病,可没想到——这么大的娄子?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完了。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半截。
李敬安一脸铁青地站起身,扭头瞥了一眼嚇傻了的王副组长。那一眼冷得像刀子,王副组长对上那道目光,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敬安没有理他,目光转向同样不知所措的小马,盯著小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不想听你说的任何话。马上去调查,到底是因为什么发生的这种事故。把前因后果给我写个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涉及到谁,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如果理由不充分,或者没有找出罪魁祸首——那你就该考虑考虑后果了。”
小马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敬安拔腿要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转过身来。他看著还呆坐在凳子上的王副组长,伸手指向他,沉声道:“先把这个姓王的擼了,控制起来。”
王副组长的身子猛地一抖,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由易中海接任。”李敬安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下面的人群,声音冰冷,“查出具体原因后再进行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轿车。
中午,轧钢厂食堂的大包间里摆了两桌。
李敬安丝毫没被之前彩车的事儿影响情绪,笑吟吟地端起茶杯:“欢迎大家来到轧钢厂,继续咱们的革命事业!尤其是你们几位文艺骨干,那是宣传阵地上的生力军。我相信有了你们的加入,咱们厂的工作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朗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就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同学们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李敬安坐下后,环视了一圈自己这桌。除了政工组组长宋云、副组长苏丽婷,还有几名新分配来的学生。
他笑呵呵地看向其中一名男生:“你是李超吧?哈哈,我看过你的资料,非常优秀!厂里研究决定,不把你分到文艺宣传队了,而是直接把你放到宣传口,担任宣传组长。你在学校就有革命经验,希望你继续保持这股劲头,为咱们厂的革命事业再立新功啊!”
“李主任您放心!”李超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厂里的信任!我保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绝不辜负您的看重!”
隨后,李敬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那几个芭蕾舞演员身上:“咱们厂接下来要排演革命样板戏。我知道你们舞蹈学校在芭蕾方面很有特色,资料上对几位的评价也很高。但一台戏总得有主演,领舞的分工,希望大家理解。”
“明天,请跳芭蕾舞的女同学准备好,去俱乐部进行业务展示,我们好確定最终分工。选上或没选上的,都不要有意见,都是革命工作嘛。”
李敬安说完,同学们纷纷附和,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刘媛媛和王曼琪。
在学校里,她俩一直是舞蹈系的排头兵,別人根本竞爭不过。这一次厂里要选出一位主演,就是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刘媛媛和王曼琪也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里盘算著自己的胜算。
王曼琪对主演是势在必得的。在学校排练时,她当主演的次数就比刘媛媛多得多——她长得有衝击力,一上台就能抓住眼球,这是天然的优势。她相信到了轧钢厂,这份优势同样管用。她绝不会放弃。毕竟当了主演,露脸的机会多,评优、评级、分房都占优势,后面的发展前途也更大,是一步快、步步快的典型。
刘媛媛心里也有竞爭的意愿,但胜负心没那么重。她也知道自己和王曼琪相比確实有点劣势,可还是想爭取一把——机会摆在面前,竞爭不过也无所谓。
四合院前院,刘媛媛家。
“媛媛,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李母笑呵呵地问。
“挺好的!就是厂区真大。中午李主任还在餐厅专门请我们吃饭呢。”刘媛媛高兴地回答。
“李主任?就是那个李敬安吧?”刘父遗憾地说,“哎呀,你说咱们当时怎么没跟他多打打交道?要不然他还能照顾照顾你。”
“你少打马后炮了!”李母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能当上轧钢厂的主任?谁知道咱媛媛能分到轧钢厂去?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刘媛媛在一旁笑著听父母拌嘴。
“哎,我听说啊,今天下班在院门口,听轧钢厂的职工说,中院的易中海也当上什么组长了。”李父突然压低声音,“要不孩他妈,你看看咱家里还有什么,鸡蛋什么的?咱上他家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在厂里照顾照顾媛媛?”
“你听清楚了?你找他还不如找后院的许大茂呢!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革委会委员。”李母有些犹豫。
“你可拉倒吧!许大茂那人品,就算他肯帮忙,咱也不敢找他。还是易中海人品可靠,他要是答应照顾媛媛,咱才放心。再说了,许大茂在轧钢厂不也是个组长吗?现在易中海也是组长,应该差不多。听我的,没错!”刘父斩钉截铁。
刘媛媛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以后想在轧钢厂站稳脚跟,確实得有人扶照。多个熟人,总归好办事。
与此同时,中院易中海家。
门被推开,傻柱那张老脸探了进来:“易大爷,我听说您当什么组长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柱子,你別听他们瞎说。我就是当了个生產小组的临时副组长,等生產任务一完就解散了。”易中海在家回答得心不在焉,正烦著呢。今天试车出了那么大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看厂里的反应,这事儿根本不好收场,他到现在也没个主意。今天下午他专门去查了,確实是那个零件坏了导致的连锁反应——可他敢承认吗?要是认了,不知道会被安上什么罪名。要是不认,原来的王副组长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他现在百感交集,纠结得很。
“哈哈,是吗?那也不错了!虽说咱都没当过官,尝尝味道也行啊。”傻柱一脸恍然,“我就说呢,您当初还劝我不要当官,您转眼就当上了,我还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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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敷衍了两句,心里乱成一团。明天就要把结论报给李静安,他还不知道会受什么处罚。他现在最纠结的是——明天到底该不该如实交代?那个零件是他不小心弄错的,不关王副组长的事?还是乾脆装作不知道?
正纠结著,前院的刘家又来了人。
易中海一愣,没想到他们会来找自己,赶忙起来招呼。
“易大爷,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媛媛分配到轧钢厂去了。这不,想请您在厂里照顾照顾她。”刘父说著,把手里一小袋鸡蛋放到了桌上。
“啊?刘叔,媛媛也分到我们厂了?”傻柱有些惊讶。
“是啊,今天刚去报到。对了,中午还在食堂餐厅吃的饭。”
“哦!今天我们食堂餐厅確实招待了一批新入职的人,没想到竟然有媛媛。”傻柱听了一乐,“哈,真太巧了!刘叔,那你们家可真是翻身了。媛媛是中专生吧?这一上来就是干部啊,好日子马上就来了!”傻柱笑呵呵地恭维。
刘父也笑著谦虚了两句。
“行,你们先谈,我还有事。”傻柱说完先出去了。
傻柱走后不一会易中海也把刘父送到门口。
“哎,都是自家孩子,你不说我也会照顾的。”
“谢谢您了,我听说了,您现在都是领导了!要是媛媛在厂里做得不好,您可得批评教育啊。”刘父手里还提著那兜鸡蛋看样子易中海没有收下。
“你可別这么说了!我这算什么领导?”易中海脸上像发烧一样,赶紧回答。
这一幕,正好被刚回院的许大茂看见了。他推著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刘父路过时和他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许大茂脸上堆著笑,等刘父一走,脸立刻耷拉下来,嘴里嗤笑道:“还他妈领导呢?真他妈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气真大!”
这话就是说给易中海听的。易中海刚转过身,身子不由得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许大茂继续念叨:“真是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你他妈等著啊!你们小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还在这儿装领导?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等易中海进屋后,许大茂哼了一声,一脸阴沉地往后院赶,边走边骂,“这他妈的老东西,当个临时副组长还当出官癮来了!”
轧钢厂办公楼,李敬安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敬安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翻看著两份报告。他对面的椅子上,坐著易中海、小马和许大茂三人。
沉默良久,李敬安拿起其中一份报告甩了甩,抬头看向易中海:“易师傅,你的意思是,事故是因为有一个零件强度不足,才导致的连锁反应,是吧?”
“是是是,李主任。”易中海赶忙站起来,“昨天下午我带著组员拆开设备仔细检查过了,確实是一个零件的厚度不够导致的。”
李敬安点点头,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拿起了另一份报告。
“这是小马对嫌疑人的问话记录,里面也提到了那个核心零件的事。”李敬安指尖敲著桌面,语气意味深长,“这就有意思了。报告上写,姓王的说那个零件做出来的时候是標准的,和昨天拆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而且他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加工完后给很多人做过演示的。”
易中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报告里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李敬安转头问小马。
“李主任,这事昨天我问过一遍,今天早晨我又和专案组的许组长突击审问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一致。”小马如实回道。
“是吗?那这样来说的话,这个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啊。”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很可能是有阴谋团伙在我们轧钢厂,借著国庆游行的机会製造混乱,在这个关键时间点打击党和政府的威信与形象!”
易中海本来还在惴惴不安,琢磨著能不能趁现在跟李敬安解释,零件是他不小心弄错的,听到李敬安直接把事情定性到“阴谋团伙”的高度,差点没当场瘫在椅子上。这是要扩大化啊,这是要命啊!
许大茂却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拍著胸脯,一脸兴奋地说:“对对对!李主任,您说得太对了!这肯定是有一撮人在搞阴谋活动!您把这事交给我,我保证不出三天就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让任何一个坏人逃脱!”
说话间,他还阴惻惻地瞥了易中海一眼,心里暗骂:老绝户,这下落到我手里了吧?就算你裤襠里没屎,我也得给你塞点进去,让你他妈碍手碍脚!
李敬安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皱了皱眉。他看了看报告里提到的易中海,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许大茂,嘴角扯了扯:这许大茂不会是想借著由头公报私仇吧?
“大茂啊,”李敬安慢悠悠开口,“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手里的那件事办好了吗?”
“李主任,不耽误我的事!我可以两件事情一起办!”许大茂急了,他知道李敬安说的是说那位副部长,可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整易中海的绝佳机会。
“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啊?”李敬安语气沉了下来,“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许大茂满心不甘,慢吞吞地往外走,临走时还恨恨地剜了易中海一眼。易中海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里一阵苦笑:本来就和自己脱不了干係,这下又被许大茂盯上了。
等许大茂离开后,李敬安搓著手里的报告,突然有了主意。
“易师傅,”他笑呵呵地开口,“你在厂里的人品口碑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想有个事情麻烦您,您看可以吗?”
见易中海要站起来,他赶忙挥手制止,继续说道:“这件事牵扯重大,车间里人员关係复杂,国庆彩车的政治任务也不能停。我想成立一个特別审查小组来调查此事,为了让厂里职工信服,就由您担任组长,挑个头,怎么样?”
“李主任,我就是个干活的,可干不了这些啊!”易中海连忙推辞,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让自己查自己吗?
“易师傅您放心,”李敬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到时候我会让保卫组的苟副组长配合您。您负责查清楚零部件到底有没有被换、是谁换的、目的是什么;至於犯罪嫌疑人的讯问,则由苟副组长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那就让许大茂辛苦点,兼任调查组长好了。”
说完,他面露期冀地看著易中海。
易中海本来还想再推辞,可一听到“许大茂”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要是让许大茂主持调查,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后果简直不敢想像!
“那……那我就试试吧。”他咬著牙应了下来。
出了办公楼的许大茂愤愤不平,嘴里骂骂咧咧:“多好的机会啊!还牵扯到易中海,只要让我主持审问,他怎么也跑不掉!太可惜了!”
正苦恼著,一阵嬉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群漂亮姑娘从旁边走过来,里面竟然还有刘媛媛!许大茂立马挤出笑容,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右看,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等走近了,他赶忙出声打招呼:“媛媛,干嘛去啊?”
“许组长好!”刘媛媛笑著回应,“我们去俱乐部准备考核。”
“嗨,跟你说了叫哥就行,怎么还组长组长的?”许大茂嘴上这么说,可在这么多姑娘面前被叫“组长”,他还是得意得不得了,胸脯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媛媛,你的事我和李主任说过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大茂哥!”
“哎,媛媛,那是谁呀?什么组长啊?”等许大茂走后,几个女孩围著刘媛媛嘰嘰喳喳地打听。
“是我家后院的邻居,好像是什么专案组组长,还是革委会委员。”刘媛媛赶紧解释道。
“是吗?那你这可算是有靠山了!真不够意思,还藏著掖著的!”女孩们调侃道。
王曼琪则隱晦地看了一眼刘媛媛,又望了望远去的许大茂的背影。
“大家辛苦了。”
李敬安领著宋芸和苏丽婷,穿过俱乐部的小剧场,径直走进了小剧场的后台化妆间。
此时,几位正在上妆的舞蹈演员,见是李主任来了,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嘴里热络地喊著“李主任”。
李敬安笑著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眾人身上打了个转。姑娘们此刻正忙著化妆,身上只穿著紧身的白色练功內衣,那贴身的布料將她们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看著眼前这鲜活饱满的画面,李敬安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底暗自感嘆:真是青春的气息啊!瞧这盈盈一握的腰肢,怕是两只手都能掐过来。
他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先別急著换戏服,趁著这会儿,让我考察一下你们的基本功。就当是赛前摸底,对咱们这次挑选主演也有帮助。”
说罢,他在化妆间里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姑娘们依次上前展示踢腿、画圆等基本功动作。隨著一个个优美的身姿在眼前舒展,李敬安的嘴角越咧越大。
“好好好,大家的底子都非常扎实!”李敬安满意地连连点头,隨后话锋一转,“对了,你们今天自己带演出服了吧?”
“李主任。我们都是拿自己的衣服来的。”王曼琪性格外向,立刻站出来回答。因为在学校里演出时她基本都挑大樑,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理解理解,今天只是內部考核,又不是对外公演。”李敬安摆摆手,显得十分体贴,“新的演出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到时候让他们多给你们量两身。你们要是有什么別要求也儘管提,毕竟你们是专业的嘛。”
“李主任,我们还需要专用的足尖鞋,厂里也会统一製作配发吗?”王曼琪趁机问道。
李敬安微微一愣,王曼琪见状,赶紧从后排的背包里拿出一双鞋解释,芭蕾舞鞋都是舞蹈生根据自己的脚型缝製的。
李敬安接过那双小巧的鞋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里不禁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能让脚尖立起来的鞋头里,肯定垫了铁片或者木头,没想到摸上去软软的,只是用胶水层层刷硬而已。
“为什么不在里面加铁片呢?”李敬安好奇地问。
“那样不安全。”王曼琪耐心解释,“我们在台上有很多跳跃动作,加了硬物很容易受伤,而且落地时舞台上的声音也会太大。”
李敬安又看了看鞋底,发现竟然是用硬纸板做的。他当场拍板表示,一定会找轧钢厂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用好皮革做支撑,给大家多做几双结实的舞鞋。这番话一出,姑娘们顿时喜笑顏开,连声欢呼。
李敬安转头看向一直积极搭话的王曼琪,笑呵呵地说:“你叫王曼琪是吧?我看档案里写著你非常优秀,性格也好,是个积极分子。这样吧,今天就由你来压轴出场,辛苦你了,没问题吧?”
得到王曼琪肯定的答覆后,李敬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一旁无动於衷的刘媛媛。他心里暗想:这可不行啊,没有竞爭哪来的进步啊!
“行了,大家准备换衣服吧,我们去外面的小剧场等著。”李敬安站起身,招呼了一声。姑娘们闻言,纷纷从包里拿出衣服钻进里面的小更衣室。
李敬安转身准备出去,在经过那一排背包时,顺手从王曼琪的包里抽出了一只足尖鞋,悄无声息地揣进了兜里。
……
小剧场舞台上,姑娘们轮番上阵,展示著《红色娘子军》的主演片段。然而,直到所有人都表演完了,作为压轴的王曼琪却迟迟没有出场。
此时的休息室里早已乱作一团。王曼琪急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四处张望著大喊:“哎,我的鞋去哪了?大伙帮我找找,刚刚明明还放在这儿的!”
刚结束展示的舞蹈生们见状,全都围了过来,蹲在地上帮她翻找。可一群人忙活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吵闹声引来了李敬安,他迈步走进休息室,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听完一个姑娘的讲述,李敬安脸色骤然一沉,语气严肃地说:“竟然出这种事!现在暂时分不清是隨手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故意搞小动作。我心里是不愿往坏处想的,但愿只是谁收拾东西时拿错了。要是拿错的同学,大可主动站出来说明,不用害怕,这点小事都好商量。”
说完,他静静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现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这才看向急得手足无措的王曼琪,装出一副大度体恤的模样劝道:“曼琪,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眉目。你看看在场谁和你鞋码相近,先临时借一只凑合用吧。反正厂里马上就会统一给所有人定做全新的练功鞋,你们自己带的旧鞋往后也用不上了,不用太过较真。”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件事彻底不追究,只是想著大家都是一同分配进厂的同学,万一是有人无心拿错、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没必要揪著不放。这事今天暂且压下,以后再说。”
王曼琪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等李敬安离开后,她带著怀疑的眼神,挨个扫过身边的女同学。刚才给李敬安展示的时候两只鞋都在包里,铁定是有人偷偷拿走了!万般不情愿之下,她只好找了个鞋码相近的同学,临时借了一只凑合。
整场展示下来,虽然顺利完成,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完全没能发挥出真实水平。
等表演结束回到休息室,王曼琪脸色闷闷的,浑身不自在。周围同学纷纷围上来劝慰,刘媛媛更是满脸担忧,一看见她就连忙上前询问:“曼琪,你没事吧?刚刚跳得还好吗?”
王曼琪只是淡淡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装作不在意地回道:“没事,不碍事。”
没过多久,李敬安再次走进休息室,笑著看向一眾姑娘开口:“刚刚大家的基本功展示都很不错。但一台样板芭蕾舞剧,总得分出主次,有人做红花,有人做绿叶。大伙心里要明白,无论什么分工,都是光荣的革命工作。今天咱们必须选出一名主演,但这个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往后谁表现出彩、得到所有人认可,都有轮换的机会。当选上主演的同志也不能骄傲自满,要更加刻苦训练,这也是一种鞭策。大家说好不好?”
姑娘们纷纷应声答应。
李敬安笑意更浓,缓缓公布了结果:“经过综合评定,以后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的主演,就定为刘媛媛同志!”
周围的姑娘们愣了一下,隨即纷纷凑上前,对著刘媛媛连声说著恭喜。
刘媛媛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压根没料到最后选中的会是自己。她一直以为这个名额肯定是王曼琪的,毕竟在学校里,王曼琪登台当主演的机会向来比她多得多。
而一旁的王曼琪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跟著眾人违心地开口道贺。可在她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扎下了根。
“易师傅,別紧张,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没你想的那么难。”
一间屋子里,苟副组长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安慰新上任的易中海。
“苟组长,谢谢。”易中海咧著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心里翻江倒海——万一当时有人看见了他,当眾指认出来呢?那他就全完了。现在是骑虎难下,想退都退不了。
“来,第一个。”苟科长朝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先躬了个身,看见两人后脸上堆满笑:“苟科长,易师傅……”
“什么苟科长?”苟副组长眉头一皱,正色打断,“现在哪有科长了?都改革了,叫组长。另外,別叫他易师傅。”他抬手指了指易中海,“易中海现在是特別调查小组的组长,连我都是在他指挥下。”
“哦哦哦,你看我这记性。苟组长,易组长。”中年人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行了行了,坐吧。”苟组长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著盯住对方,“今天找你什么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点。”中年人屁股刚挨著椅子,又往前欠了欠身,两只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知道个屁。今天不是调查彩车的事。”苟组长忽然坐直了,一字一顿地说,“是调查以原特別生產小组王某为首的、隱藏在轧钢厂的反革命集团,借国庆彩车进行破坏活动。他还有很多同伙没有暴露。”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易中海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苟组长这是直接把事给定性了。
“有人指认你和他的关係挺好的。”苟组长盯著对方,目光像刀子。
“我冤枉啊!我和这事没关係!”中年人猛地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可別扯上我啊!”
“別跟我说。”苟组长往易中海那边偏了偏头,“跟特別调查小组的易组长说。”
中年人赶紧转向易中海,眼里满是哀求:“易师傅……不,易组长,您可得清楚我的为人啊!我一直老实巴交的,谁都不敢得罪,这事儿真跟我没关係啊!”
易中海看著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他自己也心虚,但还是得稳住场面:“你有什么错,或者知道什么,儘管说就行。没事,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你的。”
“易组长,我虽然不知道……”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声音拔高了些,“但我知道谁跟他走得近!我能检举!”
“好,你说。”苟组长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
中年人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越说越起劲,像是在给自己捞救命稻草。苟组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等人走后。
“苟组长。”易中海终於忍不住了,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咱们还没查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就让他直接举报指认,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个罪名是不是太重了?”
“哈哈哈。”苟组长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笑得很大声,“易师傅,你別担心。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们,拿这个罪名唬一下而已,別多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不这样,他们能开口吗?”
易中海的眉头没鬆开,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那……苟组长,如果最后查到是王师傅乾的,会怎么处罚他?”他试探著问,声音压得很低。
苟组长看易中海还是一脸凝重,笑了一下,嘴角一挑,压低声音:“没这么严重。你別看昨天李主任说得那么厉害,其实也就是在气头上。可能也就批斗、下放,放心吧。”
易中海听完,喉结上下滚了滚,点了点头,但眼里的不安一点没少。
“所以啊。”苟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得赶快劝他们,主动报告才能掌握主动性。李主任那边也好说,这才是真正的帮他。”
“来,下一个。”
————
俱乐部大门外。
李超三步並作两步从台阶上跑下来,看见王曼琪从门里出来,赶紧凑过去:“怎么样曼琪?考核还顺利吧?”
他心里打著小算盘——这种时候可不能缺席,正是跟王曼琪搞好关係的关键时刻。
王曼琪没理他,脸绷得紧紧的,径直越过他就往外走。
李超一愣,挠了挠头,赶紧追上去:“怎么了曼琪?发生什么事了?不顺利吗?”他一边追一边观察她的脸色,心说坏了,这表情不对啊。
“没事,我就是有点不舒服。”王曼琪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眼角都发红。
“你就別骗我了!这谁看不出来啊?肯定有事!怎么,没选上?没让你当主演?”他瞪大眼睛,“不可能吧?就你这条件,李主任是眼瞎了?还是其他领导也有毛病?”
“没有。”王曼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咬得紧紧的,下巴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谁?”李超追问。
“刘媛媛当选了。”
李超一下子噎住了。刘媛媛?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刘媛媛在学校里確实是唯一能给王曼琪带来挑战的人。可她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王曼琪怎么会这么生气……他偷偷看了一眼王曼琪的侧脸,心说不对劲,肯定还有別的事。
“曼琪,是不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李超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近。
王曼琪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发白,最后才把鞋丟了一只的事说了出来。
“啊?被人偷了?”李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偷的?不会是刘媛媛吧?”
“瞎说什么呢!”王曼琪猛地转过头,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但很快又软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我们俩是多好的朋友,她不会搞这种小动作的。”
可她心里却翻了个个儿——真的没可能吗?在学校里只是学习,没什么利益可爭。可现在不一样了,步入了轧钢厂,主演牵扯太多,登台、露脸、评优……这是一块大肥肉。搁她自己身上,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超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曼琪忽然甩下他,大步往前走,像是在逃。
“曼琪!曼琪!”李超喊了两声,她头都没回。
李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又急又气,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就在这时,他看见俱乐部侧门里走出一个人——李敬安。
李超犹豫了一下,使劲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过去。
“李主任,我有个事想和您谈谈。”
李敬安正低著头回味刚才那些舞蹈生的线条和身材。他心里盘算著下午该翻谁的牌子,去去体內那股子淤积的火气。忽然被声音打断,抬头一看,是李超。
“哦,李超同志。”李敬安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了大半,但语气还算和蔼,“怎么?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刚到宣传口遇到什么困难了?”
“不是的,李主任。”李超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我想和您聊聊今天芭蕾舞主演的事。”
“是吗?”李敬安眯了眯眼,盯著李超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好,那咱们边走边聊。”
审讯室里,苟组长把那个报废的零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举到对面物料员的眼前晃了晃:“你是物料员,你应该清楚那天那个零件的情况吧?听说那天製作好后很热闹,很多人都去看了,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易中海坐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物料员,又忍不住要看,眼神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千万別说是从我手里接过去的。
怕什么来什么。
物料员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和易中海撞上。易中海心里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直勾勾的目光在物料员眼里,分明就是威胁——你敢乱说,有你好看。
“是……这个零件。”物料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从王副组长手里拿来的……”
易中海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没扯上他,还好。可紧接著,他又觉得不对劲了。整件事情就像一辆车在长下坡上狂奔,剎车早就不管用了,他除了握紧方向盘,什么都做不了。稍微偏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哦?”苟组长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死死盯著物料员,嘴角却掛著一丝笑意,“记清楚了?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我会让你和他对质的。”
物料员一顿,先是看了看苟组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易中海:“没错,我就是从王师傅手里拿的。肯定没错。”
“好哇。”苟组长往椅背上一靠,满意地笑了,把记录本推过去,“签字,画押。”
物料员的手还在抖,但签得很快,像是签完就解脱了似的。
等他走后,苟组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对易中海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易师傅?我说了吧,这事不难。一天时间,事情就真相大白了。主犯已经確定,跟他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一一確认了。只要把这事给李主任一匯报,该抓抓、该批批、该斗斗,咱们的功劳就到手了。”
他说著说著,眼睛都亮了。
“苟组长。”易中海皱著眉,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现在也只是听別人说的。王师傅还没承认呢,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哎——”苟组长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易师傅,不用那么麻烦。李主任只要个结果,咱们又快又好地把结果递上去就行了。至於结果对不对——”他拖长了调子,耸了耸肩,“不关咱们的事。再说了,这么多人都指认他,还能跑得了?”他凑近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放心啦,你就等著李主任表彰吧。走,现在就去报告。”
说完,他一马当先往外走,手里攥著审讯稿件。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腰都弯了几分,然后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处罚能轻点,但愿像苟组长说的那样。
办公楼门口,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
李敬安拍了拍李超的肩膀:“行,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李主任。”李超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希望不要对任何人造成影响。要是能再比一场就行,大家拿出全部实力,心服口服。”
“好,我会考虑的。”李敬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你是不是和王曼琪有什么情况?”
李超的脸一下子有点不自然:“我们……就是互有好感吧。”
“哈哈。”李敬安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搞对象就搞对象,还什么互有好感。你就应该把你干革命的劲头拿出来!”
李超更不好意思了,低著头嘿嘿笑了两声,脚趾头在鞋里抠了又抠。
“行了,去吧,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李敬安站在原地,目送著李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
————
办公室里。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那只小巧的足尖鞋,放在手心里把玩。
“哈哈。”他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这脚可真小啊,真是小巧玲瓏。”
他用拇指摩挲著鞋面,眯著眼,像是在幻想什么。那只鞋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忽然,他拿起鞋。
嘶——。
“呼——”满足地吐了出来,他闭著眼睛脸上浮起一种陶醉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兴致正浓,把鞋放进抽屉里,伸手去拿电话,想打给秘书小林,让他喊林婉一起来办公室匯报工作。
手指刚碰到话筒,门就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李敬安的手顿住了,眉头猛地一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襠,站起来整理了两下,重新坐好。
“进来。”
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繚绕中,看著小苟和易中海一前一后走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眉头没鬆开,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小苟一愣,赶紧把手里的记录本捧到胸前,小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到李敬安的桌上:“李主任,我们今天突击询问了那天车间里所有的工人和物料员。所有人证都说,那个不合格的零件,就是他那天做的。”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李敬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哦?”李敬安弹了弹菸灰,拿过记录本翻了翻,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么快?看来我挑选你们两个人办这事,还真选对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到易中海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易中海同志啊,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你呀——”他伸手指了指易中海,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就是被埋没了!如果以前有人发掘你,你说还有大茂、小苟他们什么事?”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真心实意地在替易中海惋惜。
易中海站在那儿,脸上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嘴里说著“李主任过奖了”,心里却苦涩得像嚼了黄连——他知道李敬安这是在给他灌迷魂汤,可他不敢不接著。
“但是呢——”李敬安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现在也很幸运,遇到了这个时代,又遇到了我这个伯乐。我肯定会让你发光的。”他说著,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把这个姓王的,还有他的同伙,全都给我控制起来,继续审问。一定要让他们认罪伏法,明白吗?”
“您放心吧,李主任!”小苟兴奋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拍著胸脯说,“我和易师傅——不,易组长,回去之后马上提审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易中海一眼,像是在拉他一起表態。
李敬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他在心里暗暗比较——这小苟比许大茂好用多了,听话,从不瞻前顾后,能充分理解他的意思。就算理解不了,小苟也会努力去理解。最重要的是,这傢伙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决定,而且底线低得很。真是一条好狗。
“那个……李主任。”易中海忽然开口了,他攥了攥拳头,终於鼓起勇气,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我想问问,如果这件事情查实了,对老王……会有什么处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李敬安。
李敬安的笑容微微一顿,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师傅。”李敬安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这个事情不用你管。厂子里有厂子里的规章制度和纪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顿了顿,弹了弹菸灰,又补了一句,“当然,也要看对方的认罪態度和表现。咱们厂从来不会一棍子打死一个人。只要他肯认罪,我一定会考虑从轻处罚的。”
他说得模稜两可。易中海心里也只敢往好的地方想,希望以此说服自己。
“行,你们出去吧。”李敬安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多说了。
两人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伸手去拿电话。手指刚碰到话筒,忽然又停住了——那股子兴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皱了皱眉,把话筒放下,忽然想起李超刚才找他的事还没办。
重新拿起电话。
“接政工组宋组长……喂,宋芸啊。”
“明天你去宣传队,宣布一下,刘媛媛的主演资格被取消了。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偷偷跟她说——有人不满意,托人向我反映了。”
“她要是还想追问,你就说是她们同学李超反映的。”
“如果是其他人问的话,你就偷偷透露,可能跟丟失的那只鞋有关……”
“你知道刘媛媛的名额突然被取消,是因为什么吗?”一个姑娘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著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
“因为什么?”同伴立刻凑近了些。
“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別往外传。”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我偷偷去问宋组长,她说……这事儿跟曼琪丟掉的那只鞋有关係!”
“啊?真的假的?”第一个姑娘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你的意思是……是刘媛媛把那只鞋偷走藏起来了?”
“宋组长倒没明说,但看那意思八九不离十了。你想想,要不是因为这个,昨天刚定下的事,今天怎么说撤就撤?根本说不通嘛。”
“对对对,太对了!”那姑娘连连点头,满脸唏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俩在学校里形影不离的,谁能想到背后会捅刀子呢?”
“嗨,你还是太天真。”另一个女孩把手一摊,摆出副过来人的姿態,“上班前我爸妈就教导过我,学校和社会不一样。学校里没什么利益牵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一到社会上,有些人的劣根性全被逼出来了。”
“是吗?”听者眼睛亮晶晶的,“你爸妈说得真有道理!”
“那当然。”她下巴微抬,带著几分隱秘的得意,“我父母怎么也算是厂里的领导层,看人还能有错?”
几个女孩子缩在宣传队舞蹈训练室的角落里,趁著压腿的间隙窃窃私语。嘰嘰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嗡嗡迴荡。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刀切断,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进来的是刘媛媛。
她神情看似平静,脚步不急不缓,可死死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內心的波澜。她甚至不敢抬头,觉得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刚才她在宋芸办公室里哭了一场,眼眶现在还泛著红。可宋芸给她的答覆却冷冰冰的:有人越过政工组组长,直接找李主任告状,说她靠偷鸡摸狗的手段抢了主演的位置。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宋芸才鬆口——去找李主任的人,是李超。
刘媛媛瞬间明白了。肯定是王曼琪吹了什么风,李超为了给心上人出头,才跑去打了小报告。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背上莫名其妙被泼了一盆脏水,李主任更是直接以“后续再定”为由,暂停了她的主演资格。
站在训练室门口,刚才那些窃窃私语早就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她一进门所有人就噤了声,但她知道,她们心里一定还在嘀咕。她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谁会信她呢?
她只能强撑著,走到一边心不在焉地做起基础动作。压腿、绷脚、转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机械地在完成,毫无灵魂。
“切,装什么装啊。”角落里,一个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的人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里头脏得很。”
她没有点名道姓,可在场的谁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哎哎哎,別说了……”旁边的姑娘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
“为什么不说?”那女孩一甩胳膊,嗓门反而拔得更高,“偷偷摸摸,手不乾净!为了当主演,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偷藏人家的东西!真他妈不要脸!”
这姑娘长得大大咧咧,一脸嫉恶如仇的模样,叉著腰,下巴扬得高高的。
刘媛媛的动作停住了。她死死咬著嘴唇,眼圈更红了,拼命压住心里翻涌的委屈,声音发颤:“我知道你说的是我。但我告诉你,曼琪的鞋不是我拿的,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呦!敢做不敢当啊?”那女孩冷笑一声,“要不是你乾的,那你主演的机会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肯定是厂里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把你撤了。谁都不是傻子!”
刘媛媛怔怔地看著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两人就这么对峙著,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王曼琪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几步走到两人中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相信我的鞋不是媛媛藏的,你们也別乱猜了。”
“要你做什么烂好人啊?”那女孩立马把矛头转向她,“现在是跟她这种现象作斗爭!你倒做起和事佬来了?”
“我相信媛媛。”王曼琪没有理会她,只重复了这一句。
旁边几个同学见状,也赶紧上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同学,以后还要在一个厂子里工作呢,別闹得太难看。”
气氛总算慢慢鬆了下来。
王曼琪走到刘媛媛身旁。刘媛媛像是没看见她似的,还在自顾自地做著训练动作,一下一下,紧绷著脸。
“媛媛,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王曼琪压低声音,“我知道不是你,她们都是胡说八道的。”
刘媛媛动作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隨后她又弯下腰,在把杆上继续压腿,再没有看王曼琪一眼。
王曼琪静静地站在原地。她並不知道李超去找李敬安的事,只是暗自思忖:刘媛媛被撤了主演,肯定是厂里查出了什么端倪。原本她对刘媛媛只有一层淡淡的怀疑,可今天这事一出,那层怀疑一下子飆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她想著既然厂里还没正式宣布,万一真是冤枉的呢?
所以她过来劝解,就是为了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
而刘媛媛用余光瞥见王曼琪的身影,咬紧了嘴唇,眼眶再次泛红。她心里想的却是:你装什么好人?你让李超去找李主任打小报告,今天又跑来假惺惺地安慰我。
一间房门口。
“易师傅,你自己行吗?要不还是咱俩一块去吧?”苟副组长笑呵呵地看著易中海。
“不用。”易中海摆摆手,神色沉稳,“我跟他认识大半辈子了,就我们两个人,好说话。”
“行!您都这么说了,我肯定相信您。”苟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易师傅出马,肯定能拿下!不过您不能光拣软的说,也得给他来点硬的。要不这姓王的不老实,死不承认。”
易中海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行。如果我劝说没效果,再按您说的办。”
说完,他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暗淡,一个中年男人佝僂著腰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易中海看著他,心里百感交集。
老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当初他没有递错那个零件——就算递错了及时要回来换掉,也能避免这场灾祸。可那天他偏偏心里憋著一股气,那股气蒙了他的眼,搅了他的心,让他做下了这等混帐事。
现在,他还得来劝老王认罪。可他不能不来,他已经一错再错,没有回头路了。
“老王。”易中海开了口。
王师傅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易师傅?你……你怎么来了?”他还不知道,易中海就是这件事的调查组组长。
“你也是来劝我的?”王师傅苦笑一声,声音乾涩,“我真是被冤枉的啊。当时我也给你看了,你也说我做的没错,那个零件没问题!”
他说著说著,忽然激动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王,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易中海嘆了口气,“大家都问过了,都说那个报废的坏零件,就是你那天做的。”
“那你呢?”王师傅死死盯著他。
“我……”易中海的目光闪了闪,移开了视线,“我这么多天,有点忘了,记不起来到底是哪个零件了。”他的声音明显发虚,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但是老王啊,”他顿了顿,往椅子上坐了坐,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你就认了吧。你放心,我跟李主任都说过了,只要你承认,他肯定对你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可我是真的冤枉啊。”王师傅有气无力地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老王,形势你也看到了。”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像是在劝,又像是在催,“你要是不承认,根本出不去!就算你不认,眾口一词,一样定你的罪,改变不了什么。你还不如痛痛快快认了,还能减轻点处罚。你还不信我吗?咱们处了大半辈子了,我能害你吗?”
他拿起自己的名誉来担保,目光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师傅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怀疑,有挣扎,有疲惫,最后统统化作一种深深的、认命的颓然。
“我还有別的选择吗?”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慢慢变大,一声比一声悽厉,“呵呵……我认了。我认了。是我做的……”
易中海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哈哈哈!”苟组长笑呵呵地走进来,一脸得意,“易师傅,真有你的!就知道你能成!”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几页稿纸和一个红印泥,往王师傅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大大咧咧地招呼:“来,王师傅,签字!”
王师傅站起身来,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易中海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他稳住身形走到桌前。苟组长把那几页口供一样的稿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著最下面一行:“来,签这儿。空白地方写上名字,按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