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比赛
一间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门口,李敬安拦住了刚结束会议、正往外走的冶金部部长。
“部长,您看您有空吗?我想跟您说两句话。”李敬安快步凑到部长身边。
“哦,是敬安啊。呵呵,行,有什么事吗?难道是房子的问题,有什么不满意的?”部长笑著问道。
“嘿嘿,部长,房子我特別满意,您太照顾我了,还给我分了个好位置,太感谢您了。”李敬安连连道谢,又连忙补充,“不是房子的事,是別的事。”
“不是房子?那你直说就行。”部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和善。
“是这样的部长,我们所里今天正组织羽毛球比赛,第一天打十六进八的赛事,正巧您来所里开会,想请您过去露个面。”李敬安开口说明来意。
“啊?”部长闻言迟疑了一下。
一旁一直跟在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劝阻:“部长,这不太妥,您回部里还有个小会议要开,耽误不得,实在没时间。”
李敬安赶忙接话:“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您就过去看一眼,露个面,就算是给我们职工鼓劲了。大家看到您能来,不管是士气还是精神面貌,肯定都能更上一层楼。”
部长想了想,点头说道:“那我就去看一看吧,不过我不能待太久,部里確实还有会议要开。”说完,他又吩咐秘书,“去外面把车准备好。”
李敬安连忙应下,引著部长往宴会厅走去,边走边说:“耽误不了您多久,您能露面,就是对我们职工最大的鼓舞了。”
到了宴会厅门口,墙上掛著一条条幅,写著“招待所春季羽毛球比赛”。李敬安推开宴会厅的门,做出请的手势,邀部长进门。
里面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桌椅都收拾到一旁,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两名年轻的服务员正在挥拍对战,喘息声隔著门口都能听见。
场地一侧,坐著一排穿著运动服的女服务员,都是还没上场的选手;另一侧摆著两张桌子,一看就是特意为领导准备的。
“来来来,您坐。”李敬安引著部长坐到桌后的椅子上。
从进门起,部长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赛场上的姑娘们。刚坐下,就见眼前一名姑娘跳起挥拍,隨即落地,部长的头也跟著动作上下晃动,嘴里还轻轻发出一声讚嘆。
李敬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朝身边站著的周雨菲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周雨菲见状,立刻端著茶水走过来,给部长和李敬安各放了一杯。
与此同时,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部长。可部长太过专注於比赛,李敬安递烟的动作顿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赶忙接过烟放到嘴上。
李敬安帮他点燃烟,开口说道:“部长,这些选手平时都没怎么练过,都是自愿报名,就是闹著玩的。听说您是羽毛球高手,可得给她们指点指点。”
部长压根没扭头看李敬安,只是隨意挥了挥手,视线依旧紧紧盯著赛场,嘴里说道:“嗨,这样就很好了,本就是业余活动,又不是专业运动员,打成这样很不错了。”
话音刚落,赛场上一名选手跳起完成一记扣杀,隨著落地后的晃动,部长的心也跟著波动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两声讚嘆。
李敬安看著部长投入的模样,和一旁的周雨菲相视一笑。
看了一会儿比赛,李敬安心里对部长关注这些运动员的程度有了判断,但还想再確认一下。又过了片刻,他招呼周雨菲靠近,贴著她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秘语,周雨菲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隨后,周雨菲走到赛场对面,等候比赛的运动员身边,挨个凑近小声交代了两句。
其实李敬安交代的,无非是敲定晋级选手,定好谁贏谁输,他这是要暗中操纵比赛结果。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第二场的选手在热身的间隙。李敬安正陪著部长抽菸喝茶,说说笑笑。这时,部长的秘书从外面推门进来,走到部长身旁,弯腰低声说道:“领导,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部里了,再晚就赶不上会议了。”
部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瞥了秘书一眼,不耐烦地说:“什么会?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你去招待所找个电话,把下午的会议取消了。”
秘书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头確认:“领导,这个会议您前两天还特意批示过,说是非常重要的会议,您一直很重视啊。”
“会议重要,比赛就不重要吗?”部长瞬间提高了音量,“现在提升国民素质,是领袖都关注的大事,这难道是小事?我告诉你,这也是头等大事!咱们不光要在精神上战胜西方,更要在体魄上超过他们!”
他看著秘书,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满是失望:“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怎么连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秘书被部长这一通训斥,脸色瞬间发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再也不敢多言。
这时,场上突然打出一个偏球,擦著部长的眼前头顶飞了过去,惊得人心里一紧。
秘书一直留意著部长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刻上前,想借著这个机会补救刚才被训斥的尷尬,也想表现自己对领导的关心。他皱著眉头,看向李敬安说道:“李所长,这座位离赛场也太近了,实在太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伤到领导,这可怎么行?”
没等李敬安开口回应,部长突然一拍桌子,眉头紧锁,对著秘书厉声说道:“你想干什么?这个距离怎么了?我还嫌太远了呢!你真是,动不动就想著把我和基层员工隔开,老是端著架子,一点都不接地气!”
李敬安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著周雨菲使了个眼色,让她领著秘书去打电话,顺势缓解了秘书的尷尬。
没过多久,第二场比赛隨即开始,部长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拋到脑后,又全神贯注地盯著赛场。
比赛间隙,李敬安跟部长介绍赛制:“部长,咱们今天只比四场十六进八的比赛,后天再比剩下四场,之后还有八进四的比赛比一天,最后一天决出冠亚季军。您要是有时间,欢迎您常来现场给运动员们加油;要是时间衝突,我们也可以调整赛程,跟著您的时间来安排。”
部长咂了咂嘴,低声念叨:“今天就四场,明天没有,还得再等一天啊。”
李敬安没太听清,试探著问:“部长,您是觉得比赛时间拉得太长了吗?”
部长赶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们的安排很好,既花不了太多时间,也不挤占工作时间,兼顾了比赛和工作,两全其美,非常好。”
“感谢领导对我工作的认可。”李敬安连忙道谢,又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部长,我们招待所打算每场比赛结束后,组织当天参赛的人员在餐厅包间吃顿饭。所里也没什么额外奖励,就用一顿便饭表示感谢。您要是方便,希望您今晚能出席,给运动员们鼓鼓劲。”
部长扭头看向李敬安,满面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爽朗笑道:“敬安啊,这是应该的,请运动员们吃饭,理所应当。行,今晚我就留下,支持你的工作,顺便跟基层员工聊聊天、谈谈心,了解了解大家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状態。”
“您真是时时刻刻都想著我们基层员工啊。”李敬安连忙奉承,隨后转头招呼周雨菲,让她赶紧去准备包间,通知后厨安排晚上的饭局。
晚上,招待所的小包间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共摆了十把椅子。
李敬安特意吩咐,今天参赛的运动员不用换衣服,依旧穿著比赛的运动服,只需先去洗个澡再入席。
入席时,李敬安先请部长坐主位,部长连连推辞,执意让参赛的运动员坐,说自己就是来凑热闹的,不能坐中间。
在李敬安的再三坚持下,部长才最终坐下。
部长坐定后,李敬安又忙著给八位参赛的女服务员安排座位,原本已经坐好的几人,又被他起身重新调整。
李敬安心里暗自嘀咕,真是没大没小,座位可不能乱坐。他特意挑了两个最大的,安排在部长身边,其余人也按照身材从大到小依次排开,自己则坐在了最外侧的位置。
这顿晚饭,最忙碌的人不是李敬安,反而是部长。
他一会儿给这个服务员敬酒,一会儿给那个倒酒,一圈下来,已经轮番敬了两轮。
部长没喝酒的时候,脸上就已经有些泛红,喝了酒之后,脸色更是通红,席间的笑声就没停过,和身边的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
李敬安看著眼前的场景,自己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暗暗想著:部长真是个实在人,跟我一样,都喜欢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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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你找我?”秦淮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啊,淮茹啊,过来,有点事跟你说。”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朝她招了招手。
秦淮茹顺手关上房门,脸上堆著笑意:“李哥,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是不是您新房还没收拾妥当?我昨天已经彻底打扫完了,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去返工。”
“嗨,不是房子的事,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你嫂子也特意叮嘱,就让你去打扫,別人她还信不过。”李敬安摆了摆手,说著便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套运动服,隨手扔在了桌面上。
“来,淮茹,去里间休息室把这个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秦淮茹拿起衣服看了看,面露难色:“啊,李哥,我不会打羽毛球啊,所里办比赛的事我知道,可我压根没碰过球拍。”
“没让你真打比赛,你先换上,我看看效果就行。”李敬安语气不容置疑。
秦淮茹不敢再多说,拿著衣服走进了休息室,没一会儿就换好走了出来,乖乖站在李敬安面前。
那是一套特製的v领运动服,版型贴身,把身形勾勒得格外明显。李敬安抬眼上下打量,连连点头:“不错,很合身。”
“李哥,这衣服太小了,穿著彆扭。”秦淮茹扯了扯衣角,小声说道。
李敬安瞬间皱起眉,语气沉了下来:“小什么小?越小越好,正好把你的身材衬出来,什么都显出来了,多好看。”
他越看越满意,朝秦淮茹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过来。
秦淮茹走过去,坐到了李敬安的腿上。
李敬安低头盯著她,嘴角勾起笑意,忍不住讚嘆:“呵,多好的衣服,多好的身段,好深啊。”
隨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淮茹的脸颊,缓缓开口:“淮茹啊,过两天有个任务,要你帮我办。”
“李哥,你直说就行,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噹噹。”秦淮茹连忙应声。
“真听话。”李敬安抬手抬起她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隨即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原本神色温顺的秦淮茹,听完之后脸色骤变,身子微微发颤,连忙摇头拒绝:“李哥,別让我去了,我不行,我真的做不来。”
李敬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上力道加重,又拍了拍她的脸,语气冰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我……”秦淮茹嘴唇哆嗦著,囁嚅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敬安死死盯著她,语气带著狠厉:“你別给脸不要脸,这件事,你还想跟我討价还价?”
李敬安直接將一口烟吐在了秦淮茹的脸上。
“別以为我是在害你,我这是在帮你。”李敬安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威逼利诱,“你想想,就是陪领导打打羽毛球而已,你要是能搭上部长的线,以后什么得不到?多少人挤破头想攀这个关係,都没机会,你倒好,还矫情上了。”
“李哥,我……”秦淮茹刚想开口,就被李敬安打断。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单据,直接拍在了秦淮茹的脸上,单据散落下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这个星期布草的报损单,这么大的量,我查过了,全是你当班的时候报的。你敢说这里面没猫腻?”李敬安声音压低,带著威胁,“我告诉你,所里马上要严查布草异常损耗,要是查出来是你的问题,你就等著去劳动农场待著吧!”
秦淮茹脸色瞬间惨白,伸手紧紧抓住李敬安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求饶:“李哥,我错了,李哥你饶了我,我不想去劳动农场。”
“那你就想清楚,是想去劳改农场干活,还是乖乖听我的。”李敬安冷冷说道。
秦淮茹眼神颓然,盯著怀里的单据,身子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开口:“李哥,我……我听您的。”
见她服软,李敬安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又露出笑意,狠狠亲了她一口:“这就对了,淮茹啊,李哥不会害你的,你放心。”
“就算部长那边没什么表示,李哥也答应你,下一个以工代乾的名额,铁定是你的。这回的名额给了周雨菲,下回绝对留著给你,以后你就是正式干部了。”
“你要是真能攀上高枝,以后我还得靠你照应呢,到时候,你可別装作不认识我啊。”李敬安嘿嘿笑了起来。
秦淮茹一言不发,神情落寞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李敬安的办公室。
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抽著烟,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其实一开始,他心里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秦淮茹,另一个是所里的秘书杨春娟。两人身材相仿,都很出眾,但仔细思量后,他还是选定了秦淮茹。
秦淮茹最擅长拿捏男人的心思,再加上她天生一副委屈的模样,微微一示弱,很少有男人能抵挡得住。经过他对部长的观察,李敬安篤定,用秦淮茹这步棋,绝对是十拿九稳。
招待所,李敬安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摆了很多票据,沙发上坐著轧钢厂人事科张科长和保卫科苟科长,办公室中间站著王德发。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票据,对著王德发说道。
“所长,什么事啊?我真不知道。”王德发疑惑道,心里也有点打鼓,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拿了两个肥皂和一个床单的事被发现了。
李敬安拿手猛地一拍办公桌:“你在这装什么糊涂?这是你这些天管理布草的报损单,竟然有这么多,你没个解释吗?”
“啊,所长,这都是服务员拿过来报损的,和我没关係呀!我这也是走流程,每一个报损,我都是按流程走的。”
“流程?你还有脸说流程?以前也是走流程,也没报废那么多啊!你这个流程到底是怎么走的?你到底真的负责了吗?还是你小子在搞歪门邪道啊?”
“冤枉啊,所长,我太冤了!都是服务员拿来一个我换一个,跟我没关係啊!我也是刚调过去,服务员都说以前流程都是这么做的!”
“好,你小子嘴硬哈,没事。”李敬安冷著脸“我已经让黄副所长,带著会计和客房部的宋股长一起去对帐了,马上就有结果,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我说跟他客气什么?要不直接让我把他抓走,带回保卫科审一审,什么都清楚了!”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保卫科苟科长这时发话了,眼睛盯著王德发,语气不怀好意。
王德发听见保卫科科长的话,身子猛地抖了一抖,心里瞬间慌了神,冷汗都冒了出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正是黄副所长带著会计和宋股长回来了。
“所长,我们刚才核对了一下报损单,还有现有的布草,发现报损的那些布草里,大部分都不该报损,而且很多换下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咱们所里的,是被人调包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烂,当成咱们所里的东西报损。还有一些物料也没有记录,其中有一个被单没登记,还有十几块肥皂、二十个牙刷,全都没有相关记录!”黄副所长快步走进来,立刻向李敬安匯报核查结果。
“啪!”李敬安再次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地指著王德发,厉声喝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啊?没想到你刚在外联部给我捅了个窟窿,我念在初犯对你网开一面,把你调到客房部,你竟然还敢搞这一套小动作?”
“我冤,这不是我报的,都是他们服务员报的,不关我的事啊!”王德发哆哆嗦嗦地辩解道,声音都带著止不住的颤音,全然没了刚才的底气。
“是吗?”李敬安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死死瞪著他,隨即转头对著外面喊了一声,又看向黄副所长吩咐,“让她们进来吧。”
黄副所长立刻出门,没一会儿就领进几个服务员,领头的正是秦淮茹,带著她们班组的几名服务员,手里还提著一筐废旧的、被换下的布草,哐当一声放在了办公室地上。
李敬安的目光在几个服务员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我看报损单上,就是你们班组报损的数量最多,你们好好看看,这筐里的东西,是你们报损的那些吗?”
几个服务员凑上前看了几眼,纷纷摇著头,一口咬定:“不是,这根本不是我们所里的东西,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肯定是被这个王干事偷偷换掉了,我们报损的时候都不是这些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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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几个服务员爭先恐后地把责任全往他身上推,他眼睛睁得老大,手指著眾人,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急得满脸通红,却无从辩驳。
李敬安看著几个服务员一副要赌咒发誓的模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行了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几个服务员应声离开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敬安一言不发,目光重新落回王德发身上,就这么冷冷地盯著他,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德发被看得浑身发毛,腿肚子不停打哆嗦,站都快站不稳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敬安打破沉默,语气冰冷地问道。
“所长,我冤吶!”王德发还是这句求饶的话,声音带著哭腔。
“你除了这句话还有没有要说的?你要是再这样,不说点有用的实话,那我只好让保卫科的人把你带走,公事公办了。”李敬安面色沉鬱,语气里没有半分情面。
话音刚落,一旁的保卫科苟科长顺势站起身,迈步朝著王德发走去,作势就要將他带回保卫科审讯。王德发嚇得又是一阵剧烈哆嗦,双腿发软,连忙结结巴巴地开口:“所长,我……我承认,我拿了两块肥皂,就两块!”
“你骗鬼呢?”苟科长冷哼一声,擼起了袖子,眼神凶狠,伸手就要去抓他。
王德发嚇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又补充道:“还有,还有一个床单!別的真的和我没关係啊,我发誓,我真的没拿別的东西!”
“哼,你说没关係就没关係了?我告诉你,这不是你承认多少就是多少的事,凡事都得讲证据。”李敬安眯著眼睛,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显然不信他的片面之词。
王德发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辩解:“真的所长,您怎么就不信呢?您可以去我家看看,那两块肥皂还在我家里放著,没动过!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回家拿回来还给所里!还有那个床单,被我妈拿去送人了,我这就回去让我妈把它要回来,我真不是故意要拿所里的东西的,我是没时间去买,所以先从所里拿著顶上,我本来是准备补钱给所里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所长!”
“我看別跟他废话了,他到现在还不老实,抓小放大,就承认这点小东西,想矇混过关!还是让我把他带到保卫科好好审审!”苟科长立刻向李敬安提议,语气满是不耐烦,一心要把王德髮带走彻查。
李敬安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不必如此心急。隨后他看向王德发,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缓缓开口:“德发啊,你大学刚毕业,才刚来所里没多久,我对你一直寄予厚望,想著好好培养你,你今天做的这些事,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罢,李敬安深深嘆了一口气,神情满是痛心不已。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不给你留后路。这样吧,我已经让会计把这次异常报损、帐目对不上的东西,还有所有丟失的物品都统计一下,会计那边算了个数,一共是四百块钱。你也別管这些东西是二手的还是新的,只能按新的进货价算,你把这四百块钱补上就行。今天我也特意把人事科的张科长叫来了。”李敬安停顿了一下看看王德发。
“这事该怎么处理、要不要往上报,全看你的態度。如果你能把这笔钱补上,就给你换个地方,把你调回厂子里去,我们招待所这个小庙,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当然,你要是不补,那就让苟科长把你带走,咱们公事公办,该调查调查,该蹲蹲,该判判。”
“所长——”王德发一脸苦涩。四百块钱啊,这一下子要拿出来,差不多能把他家掏空了。可要是不拿,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真就只拿了两块肥皂、一个被单,可现在根本说不清楚。服务员们一口咬定东西对不上,他就算咬死不认也没用,就算最后查出来別的东西跟他无关,偷拿肥皂和床单这事是铁证,他照样跑不掉。
两权相害取其轻,王德发颓然低下头,对著李敬安哑著嗓子说:“所……所长,我赔。”
李敬安嘴角微微一翘,转头看向人事科张科长:“老张啊,你回去之后给王德发调动一下,隨便找个別的理由,別把这事闹大。”人事科的张科长点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
眾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裊裊升起的烟味,李敬安把宋股长宋芸留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抽著烟,目光落在站在办公室中央的宋芸身上,缓缓开口:“宋芸啊,王德发这事算是翻篇了,但咱们该说说你的问题了。整个客房部都归你管,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宋芸脸上原本还掛著的几分笑意瞬间僵住,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忙辩解:“所长,这跟我没关係啊!您当初把布草间和保洁洗衣房这摊子都交给他,我是按您的指示办的,他搞出这种事,我是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完了?”李敬安弹了弹菸灰,语气陡然变冷,“我看你这是想推卸责任!这还是一个党员干部该有的作风吗?遇到问题就想往外推?告诉你,这事你跑不掉。客房部出了任何事,你这个第一责任人就是首当其衝!我把咱们招待所最大、最重要的客房部交给你,是信任你!你现在给我搞出这种事,还想把责任全推乾净?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宋芸脸色一僵,急忙说道:“所长,我做检討。是我没把工作做好,才发生了这种事情,对不起,所长。”
“这种事不是说句对不起就算了的。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写个检討,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来找我,我得看看你的检討深不深刻。如果认识全面、深刻,认识透彻,这件事咱们就內部解决。如果认识不到位,还推卸责任,那咱们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就通知人事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芸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李敬安摆手制止了,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宋芸走后,李敬安拿起电话拨了个號:“喂,后厨吗?让厨师长过来一趟,找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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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有人找!”
隨著厂区里一声呼喊,轧钢厂的一间厕所里缓缓走出一个青年,脸上戴著口罩,神情蔫蔫的。他一看到外面站著的人,立马摘下口罩,快步迎上去,语气又惊又喜:“师傅,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招待所的厨师长,他看著自己徒弟如今这副落魄模样,深深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埋怨:“你说你呀,真是不爭气,好好的日子不过,落到现在扫厕所这个地步,你看看你像话吗?”
被师傅一顿数落,小马低著头,攥著衣角,半天不敢言语,脸上满是愧疚与懊悔。
厨师长四下打量了一圈,见周围人来人往,便招了招手,对著小马说道:“来,咱们去那边,上一边去,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厂区的车棚下,这里僻静,没人打扰。厨师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小马,自己也拿出一根叼在嘴上。小马见状,赶紧掏出火柴,恭恭敬敬地给师傅把烟点上,自己也跟著点上,才开口问道:“师傅,您有什么事啊?您直接跟我说就行,实在不行您上我家里找我去也行,这地方又脏又乱的,还麻烦您跑一趟。”
“现在知道脏了?当初学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这就是活该!”厨师长没好气地懟了他一句,看著徒弟低头认错的样子,心又软下来,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冷哼一声,凑近小马压低声音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正事。现在有个事情让你去办,招待所的李所长说了,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就给你调岗。虽说你犯了错,不能再回招待所干活了,但李所长答应,保准把你调到轧钢厂食堂去,一样能掂勺做饭,总比你现在在这扫厕所强。”
听到厨师长这话,小马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放光,身子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真的吗师傅?您快说,只要是我能办的,我肯定尽全力去办,您说咋办我就咋办!”
“过来点,再过来点,我小声跟你说,这事不能让旁人听见。”厨师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凑到徒弟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小马听得连连点头,听完立马拍著胸脯保证,语气格外坚定:“师傅您放心,这事我肯定给您办得明明白白,绝不出半点差错!”
“不是给我办,这是给你自己办,办成了才能调岗,不然你一直在这扫厕所吧!”厨师长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念叨,“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天天还得跟著你操心,一刻都不得安生。”
“师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您跟著费心了。”小马脸上的愧疚更浓,垂著头小声道歉。
“去去去,赶紧回去吧,你看看你身上,臭烘烘的,离我远点。”厨师长装作一脸嫌弃的样子,摆著手赶紧把他轰走。
清晨。
王德发正陪著父亲在饭桌旁吃饭,嘴里嚼著馒头,心里却盘算著那四百块钱的事。王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著一方叠得齐整的手绢。
她走到桌边,慢慢展开手绢,露出里面一沓崭新整齐的钞票,又低下头,一张一张仔细数起来,嘴里无声地动著。
“德发,你要的钱都在这儿了。”她数完最后一张,轻轻推到王德发麵前,眼神里带著不舍和担忧,“拿好,可別弄丟了,仔细揣著。”
王德发伸手去拿,王母的手却还按在手绢上,顿了一秒才鬆开。
王父放下筷子,眉头一皱,语气不悦:“你絮叨什么?德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如今也是国家干部了,轻重缓急哪样不比你明白?这钱是拿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出去挥霍,没完没了地念叨。”
王母訕訕地缩回手,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不就是怕他粗心大意嘛……”
王德发抓起桌上的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衣兜。他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沉声道:“爸,妈,你们放心。有这四百块钱,我就能回厂里活动活动。往后我的前程,肯定比现在强得多。”
他说这话时,心跳微微加速,脸上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哪有什么领导?哪有什么门路?不过是他撒的谎罢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到底。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出息!”王父顿时喜上眉梢,眼睛都亮了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才去招待所几天,就搭上能说上话的领导了?你儘管放心,钱要是不够,儘管跟家里开口,我就是去借,也不能耽误你的大事。”
王父说著,大手一挥,仿佛已经看见儿子坐进厂部办公室的样子。
王德发微微頷首,没多言语。他不敢多说,怕露出破绽。前一天他跟父母撒谎,说自己搭上了关係,只要花四百块,就能从招待所调去厂部。二老对此深信不疑——一个大学生儿子说的话,怎么会假?
“我知道了,爸。您就等著瞧。等我调进厂部,凭我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一定能干出一番名堂。”王德发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父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父王母满脸欣慰地望著儿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王德发匆匆扒拉完碗里的饭,抹了把嘴,拎起掛在门边墙上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自信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和不安。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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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所长办公室的里间休息室。
“嗒”的一声轻响,煤油打火机窜出一簇火苗,点燃了一支香菸。捏著香菸的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她凑到唇边轻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白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宋芸將夹烟的手搭在床沿外,身子往里缩了缩,依偎在李敬安身旁。薄被滑落到腰间。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潮红。
“李哥,你真厉害……花样也太多了。”她带著满足的笑意,轻声对闭目养神的李敬安说道。
李敬安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嘴角一勾:“怎么?以前没吃饱过?”
宋芸猛地凑上前,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啵”的一声脆响,然后娇笑著呢喃:“李哥,我到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发腻。
“你也不错,检討做得很深刻。我能看出来,你对自己的错误认识得很到位。”李敬安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就是有一点——动静稍微大了点。在家也这样?”
“哪能啊!”宋芸嗔怪地捶了他一下,“我家那口子怎么能跟李哥比!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木头疙瘩一个。”她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声音发糯,“是您太厉害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敬安抬手,轻轻摩挲著她的髮丝:“行,往后好好跟著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以前缺的,我以后都慢慢餵给你。”
宋芸眼睛一亮,立刻表忠心:“李哥你放心,你以后要我干什么都行。我就是你的人了。”她说得急切,仿佛生怕他反悔。
李敬安满意地在她身上又捏了两把,捏得宋芸闷哼一声,既像吃痛又像撒娇。他嘿嘿一笑,笑声里满是得意。
宋芸猛吸两口烟,將菸蒂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整个人趴伏在李敬安身上,柔声道:“李哥,我还有错要跟你检討……”她的手指顺著他的胸膛往下滑。
李敬安脸色微变,伸手挡了一下:“下次吧,这次就算了。”
可话音未落,宋芸已经像条蛇一样滑了下去。
李敬安仰头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不知是享受还是无奈。
————
“部长,您来了!”
李敬安站在招待所大门口,远远望见那辆黑色轿车驶来,立刻挺直腰板,整了整衣领。
轿车停稳,部长笑著迈步下来:“我没迟到吧?”
“瞧您说的,没有您,这场比赛哪能开始?大伙儿都等著您呢。”李敬安一边说,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部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一顿,忽然露出疑惑之色,眉头微蹙:“敬安,你脸色不太对啊。嘴唇发白,面色也发黄,是不是病了?”
李敬安心头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挺了挺胸,义正言辞地解释:“多谢部长关心。就是这阵子所里事情多,没休息好,不打紧。”
“工作归工作,身子可不能垮。”部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身体要是累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这也是想多为组织、多为国家分担一点,儘自己一份力。”李敬安一脸正色,目光坚定,仿佛真的在为国家鞠躬尽瘁。
部长轻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好,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放心,组织不会让你白辛苦、白付出的。”部长说这话时,眼睛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李敬安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低头:“部长您这么说,我就惭愧了。我一直以您为榜样。您日理万机,还特意抽空来我们这小招待所蒞临指导比赛,我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他嘴上谦虚,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这是要把我头上的『副』字去掉啊!
部长听得心中熨帖,长长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知我者敬安也”的感慨,再次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一副奔波劳碌终於遇上知己的模样。
李敬安赶紧侧身引路,忽然想到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部长,怎么秘书没来啊?”
“嗨,让他来干嘛?”部长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跟了我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部长没说下去,但脸上的嫌恶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总觉得秘书不能很好地揣摩自己的意图,不像李敬安这么会办事。
部长边走边想:李敬安有个市委领导的岳父,却不骄不躁,把位置摆得很正,难得。
走进宴会厅,参加比赛的服务员们已经换好统一运动服,整齐列队等候。部长看见这一幕,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越过李敬安——那步伐快得李敬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部长主动上前与服务员们一一握手,双手紧紧包裹住每位运动员的手,温声叮嘱:“辛苦了”“注意安全”“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不舍的撒开。
握完一圈,部长转过身,脸上还掛著余温未散的笑容,对李敬安说:“敬安啊,看今天这八个运动员的精神面貌,並不比上次的差啊。”部长很满意地点著头。
“瞧您说的,”李敬安赶紧上前,坐在部长旁边,身子向部长微微倾斜,压低声音却又能让部长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招待所的运动员知道您现场观赛,都想要把自己的最好一面展现出来。”
部长听了,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有点等不及地催促:“啊,好啊,快点开始吧!快点展现吧!”
李敬安微微一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比赛开始!”
与此同时,轧钢厂人事科。
王德发早上在招待所把钱交给会计后,连李敬安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三言两语打发回了厂。他灰头土脸地走出招待所大门,许大茂一路跟著,满脸嘲弄。
“哟,王德发,这就走啦?不是说要找所长吗?怎么,连门都没进去?”许大茂阴阳怪气地笑著,声音大得让门口的人都回头看。
王德发咬著牙不说话,脚步加快。
许大茂一直把他送到招待所门口,还站在台阶上,双臂抱胸,满脸看戏的表情。王德发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许大茂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还能隱隱听见许大茂跟门卫说笑:“就他?还大学生呢,这就灰溜溜地滚蛋了……”
王德发心中怒火翻涌,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暗暗发狠:许大茂,你等著,我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嗯?不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嗯?
念头刚落,他自己就是一愣。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平白无故钻进脑子里了?他甩了甩头,把这古怪的思绪压下去,推开人事科的门。
张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头都没抬。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张科长,您看……组织上给我安排到哪个岗位?”
张科长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件。他放下茶杯,朝著门外喊了一声:“小刘!”
一名年轻干事应声推门进来。张科长用下巴指了指王德发,语气淡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区卫生队报到。”
“卫生队?”王德发瞳孔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陡然拔高,“领导,您没弄错吧?让我去卫生队?”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张明德。王德发本来想,以他师范大学毕业的,怎么也得去厂办吧,最少也得是宣传科啊。这竟然让他一个大学生去掏茅房?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错不了。”张科长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也別有想法。不是让你去干粗活,你过去依然是管理岗,也算带队的,管著卫生队的人,累不著你。安心工作,別因为在招待所的事背上思想包袱。”
“可是张科长,我——”王德发还想爭取。
张科长摆了摆手,打断他:“就这样吧。”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德发心有不甘,嘴唇哆嗦了两下,可看对方已经低下头看文件,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憋屈地咽下这口气。他转过身,走出门的那一刻,眼神阴沉得可怕,心里默默把张明德也记在了仇簿上:你给我等著!总有一天,我要你跪著求我!
张科长头都没抬,又说了几句“好好干”“別想太多”之类不咸不淡的话,就让小刘带他走了。
王德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跟著人事科干事在厂区里七拐八绕。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里不停地骂:妈的,就是把我留在办公楼管卫生也行啊,趁著领导上厕所的时候也能有接触机会啊。现在把我发配到那个鬼地方,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他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重。对方肯定知道我的才华和潜力,才故意刁难我的——一定是这样!他们怕我爬得太快,压著我不让出头!
小刘在前面走得飞快,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怕跟他沾上关係。
两人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四周杂草丛生,墙皮剥落,一看就是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砸在王德发脸上。王德发下意识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两人正站在厂区公共厕所前——不,准確地说,是站在粪坑边上。
小刘也用袖子紧紧捂著嘴,瓮声瓮气地朝里面喊:“有人吗?出来一下!”
不多时,一个戴著口罩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著一把铁锹,锹头上沾著秽物。他看见两人,面露疑惑:“你们找谁?”
小刘往后退了一步,隔著老远说:“我是人事科的。这位王同志以后就是你们卫生队的队长了。”
话音一落,小刘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匆匆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只留下王德发独自站在原地。臭气熏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强行往下咽,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呕。他的眼眶都红了,不知是被臭气熏的,还是被委屈逼的。
戴口罩的青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虽然隔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骗不了人。他立刻热情地衝上来,手套都没摘——上面还沾著没干的脏水——就一把攥住王德发的手,用力摇晃。
王德发想抽手都抽不回来,只感觉掌心一片黏腻湿滑,噁心得他头皮发麻。
“队长!可算把你盼来了!”青年笑得眼角堆起褶皱,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热情,“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我!千万別客气!”
小马笑得一脸殷勤,用力握著王德发的手上下晃动,可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神色。
王德发木然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的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狠狠洗洗手,把手上的脏东西搓掉一层皮,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喘一口乾净空气。
李敬安带著魏佳玲,乘坐招待所的轿车来到冶金部家属院。车子缓缓停在楼下,两人刚下车,便看见单元门口立著三人。领头的中年男子一身笔挺中山装,见状立刻快步迎上,笑容满面地开口:“是李同志吧?我是龙顺成家具厂的厂长,我姓杜。”说著,主动伸出手,与李敬安紧紧相握。
“哦?厂长您怎么亲自跑一趟了?韩秘书没跟您交代清楚吗?不过是量个尺寸,派个师傅过来就行,哪好意思劳您亲自出马。”李敬安略感意外。
厂长笑得愈发殷勤:“瞧您说的,换作旁人,我自然不必亲自来。可这是给您做家具,我要是不到场,未免太不懂礼数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从车另一侧下来的魏佳玲走到李敬安身旁,厂长连忙转向她,语气比面对李敬安时更为恭敬:“魏同志您好。”
魏佳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厂长却毫不在意,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那咱们上楼看看。”李敬安道。
“您先请,魏同志也请。”厂长恭敬地侧身让行,一行人进了楼栋,他又回头招呼身后两人跟上。
上了二楼,李敬安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厂长说道:“你也看见了,我这就是七十平的小三居,空间不算宽裕,得多费心帮我好好设计设计。”
“您儘管放心。”厂长连忙接话,“今日我特意把厂里两位掌作师傅都带来了,专为您量身定製,手艺您绝对信得过。不瞒您说,不少中央领导家中的家具,都出自这两位师傅之手。”
李敬安听罢,面露满意之色。厂长顺势问道:“李同志,您中意什么款式、什么风格?”
李敬安略一沉吟:“就做中式的。我十分喜欢我爸家那套中式家具,可惜我这套房子面积有限,只能照著那个风格做小点了。”
“多谢您喜欢我们厂的家具。”厂长当即保证,“您家空间虽小,您放心,我们师傅一定精心设计,保证摆出来大气雅致,绝不显得侷促小气。对了李同志,木料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李敬安对木料不甚了解,直接问道:“我爸家用的是什么木料?”
“魏领导家客厅与书房用的是老酸枝,臥室特意选用普通硬木。当初我们提议全套做红木,魏领导坚决不肯,坚持要勤俭节约,不愿铺张,说臥室不待客,不必用好木料,特意叮嘱如此安排。”厂长如实回道。
李敬安闻言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感慨道:“我就觉得我爸家的红木家具极好,我也认准红木了。不瞒你说,我是军人出身,在红旗下从国內战场一路打到朝鲜,对红色有著说不清道不完的情结,早已与红色血脉相连。所以,我希望我的臥室也全部用红木,这种心情,你或许难以体会。”
厂长脸上露出几分略显尷尬的笑意,在一旁连连点头,见李敬安看向自己,忙附和道:“我明白,明白!李同志即便到了地方工作,依旧不忘军人本色,实在令人敬佩。”
说罢,厂长招呼两位师傅上前规划。一位师傅拿出捲尺,粗略丈量一番,给出专业建议:“李同志,您这七十平三居室,兼顾中式风格与实用大气,我给您搭配一套完整方案:客厅作为待客主位,配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对小茶几、一具平头案,方正得体,既不占空间又显气派;书房配一张三屉书桌、一把官帽椅、一个双层书柜,办公读书都够用;主臥按您的要求用红木,打造一张红木双人床、一对床头柜;另外两间次臥,配普通硬木单人床与小衣柜,实用不浪费;厨房与过道再添置碗柜、置物架,整套配齐,既不拥挤也不空旷。”
另一位师傅在旁补充:“木料选用新酸枝红木,色泽端正、质感厚重,做京作中式家具效果最好。样式以素麵为主,少雕花,符合当下风气,大方耐看,也好打理。”
李敬安连连点头,对师傅们的安排十分认可。一行人逐间丈量尺寸、记录细节,走到主臥时,一直沉默的魏佳玲忽然开口,语气篤定:“臥室要加一个三门大立柜,再放一张梳妆檯,其余都按师傅的建议来。”
师傅立刻应道:“大立柜做三门,储物充足;梳妆檯做小巧中式款,与主臥红木家具成套搭配,不占空间又协调美观。”
李敬安当即拍板:“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厂长连忙笑著应承:“您放心,我们一定保质保量,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时,李敬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不懂木料,这新酸枝和老酸枝,有什么区別?”
厂长连忙细致介绍:“李同志,老酸枝色泽深沉、质地紧密、分量厚重,越用越温润;新酸枝顏色偏浅、木质稍松,开料时酸味更重。论档次品相,自然是老酸枝更好。”
李敬安恍然:“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老酸枝更適合我。”
厂长面露难色,尷尬道:“您有所不知,老酸枝不仅价格昂贵,还需要指標。”
李敬安一愣,意味深长地看了厂长一眼,心中暗道:好傢伙,难不成还想跟我要钱?原本还觉得你是个要求上进的同志,真是让我失望。
厂长见他沉默不语,急忙解释:“李同志,老酸枝不光要指標,价钱也高得很。您这套家具,全套下来差不多要两千多块,还不算工业券。要是用新酸枝,成本能省下一半。”
厂长自然不知道李敬安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只怕要在心里直呼臣妾做不到啊!
李敬安听后,对厂长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心道也是,这价格確实离谱。
他忽然灵机一动,不由分说拉著一头雾水的厂长走到阳台。李敬安掏出烟,递给他一支,厂长连忙双手接过,心中暗自埋怨自己不懂事,竟让李同志给自己递烟。
李敬安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开口道:“厂长,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单位有两间冶金部专用接待室,家具早就旧得不成样了,我打算申请重做一批,就在你们厂订。我上报申请用老酸枝,每个接待室按標准布置:一套三人红木布艺沙发、两对单人沙发、一张长茶几、四只方茶几、一对茶水柜、一个靠墙平头案再加几把椅子备用,两间都按这个標准来。报告上写老酸枝,你实际用新酸枝就行,你算算,这么一操作,差价能不能把我家里这套家具的钱给抹平?”
李敬安笑眯眯地看著厂长。他自认看人很准,从见面起就觉得厂长是个懂得变通的人。
厂长在心里快速盘算一番,开口道:“李同志,您的意思我明白。这么算下来,不光够您家里这套,还能有富余。依我看,富余的料还能再做一个案几、两把椅子。”
厂长心中欣喜不已,李敬安这般说,显然是把他当自己人,不由得心头火热。他对木料用料极为精通,略一估算,便心中有数。
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我看你这人,很对我的脾气,往后我就拿你当朋友,你意下如何?”
“哎哟李同志,瞧您说的,这是给我脸面啊!您今后但凡有事,儘管吩咐!”厂长激动地连连表態。
李敬安看著他的模样,轻笑一声,又道:“这个案几和椅子,就不用红木的了。你刚才说,你们还给人民大会堂、给中央领导做家具,是吧?”
厂长不明所以,只连忙点头:“是,是的。”
“那这样,你给我用紫檀,做一个案几、两把圈椅,怎么样?”李敬安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厂长瞬间僵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尷尬神色,心中暗自叫苦:看来回去得好好想想,从哪儿挤出木料才行。跟大领导的家属打交道,往后可得加倍小心。
李敬安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心中暗自得意:我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想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有些自我陶醉。
王德发正斜靠在厂区墙角抽菸,如今他早习惯了厕所里挥之不去的异味,只是菸癮莫名大了不少,大抵是想借著浓烈的烟味,把那股刺鼻的臭气狠狠压下去。
不多时,几个工人从厕所里呼呼啦啦地走出来,隨手褪下手套、扒开口罩,不由分说就往王德发身边挤,全然不顾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嫌弃,径直在他左右挨排坐下。
“嘿嘿,队长,来,您抽根烟。”小马一脸殷勤,忙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捏出一根就往王德发跟前递。
王德发瞥了眼他沾著污渍的手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刚抽完,你看这还剩个烟屁股呢。”说著晃了晃手里快燃尽的菸头,隨手丟在地上踩灭。
“哎,队长,跟我们客气啥!”小马不依不饶,执意要把烟往他嘴里塞。
“別別別!”王德发赶紧偏头躲开,慌忙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盒,挨个分发,“抽我的,抽我的,都来拿。”
小马嘿嘿一笑,麻利地把自己的烟塞回兜里,接过王德发的烟,先凑到鼻尖狠狠吸了一口,满脸陶醉地冲旁人起鬨:“还是队长的烟上档次,是不是这个理儿,兄弟们?”
一旁的工人们纷纷跟著附和:“那可不,队长的烟,那都是好烟!”
听著眾人的吹捧,王德发心里却疼得直抽抽,恨不得抬手给小马两个耳光——这一会儿功夫,半包烟就这么分没了。可他只能硬著头皮挤出笑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两辆马车从远处慢悠悠驶来,车厢围著挡板,一看就不是运货的寻常车马,径直停在了厕所门口。王德发虽没见过这架势,也一眼瞧出这是拉粪的车。他们厂卫生队向来只负责清洗厕所墙壁和地面,掏粪拉粪的活儿,本就不归他们管。
眼见马车上跳下几个人,从车厢里拿出散发著刺鼻异味的木勺、木桶,就要往厕所里闯,王德发眉头一皱,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小马,对著拉粪的人抬了抬下巴。
“小马,那是些什么人?”
“嘿,队长,您不知道,那是城外公社的人,专门来厂里拉粪的。”小马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补充,“本来咱们厂的粪,都是东城区保洁队派专车来抽的,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被这帮公社的人摸了进来,次次抢先把粪拉走。您可不知道,这粪如今可是金贵东西,为了抢粪,没少打架!他们倒好,一点规矩都不懂,连个招呼都不跟您打,好歹也该给您递包烟意思意思。”
王德发听著,心里也暗自认同,觉得这帮人著实不懂礼数,占了这么大便宜,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普通老百姓?”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就是下面公社的老百姓。”
王德发闻言,当即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衝著正要往里进的拉粪人厉声喊道:“慢著!你们干什么的?什么人就敢隨便往里闯?”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扭过头,皱眉上下打量了王德发一番,语气十分冲:“你谁啊?这事儿轮得到你管?”
“嘿,我还就不信了!”王德发被懟得心头火起,狠狠吐掉嘴里的菸蒂,擼起袖子就想上前。他心里憋著一股气,我治不了李敬安、张科长这些干部,还治不了你一个普通老百姓?
见状,小马连忙上前拦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队长,您別亲自去,您是什么身份?那是干部,犯不著跟他们一般见识,您在这儿等著,看我的!”
王德发看著小马,眼中露出讚许的神色,当即停下脚步。只见小马大步走到拉粪的一行人面前,那几人也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他。
“你们眼瞎啊?没看见我们王队长在这儿?懂不懂规矩?不知道这厂区现在是谁说了算?”小马上来就气势汹汹,说话毫不客气。
刚才顶撞王德发的年轻人当即恼了,上前一步就要擼袖子动手,幸好被同行的人死死拉住。人群里走出一位五十好几、將近六十岁的老头,看模样就是领头的。
“呵呵,小兄弟,咱们也算打过照面吧?这轧钢厂的粪,一直都是我们来拉的。”老头陪著笑说道。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如今是我们王队长管事,你们想拉粪,必须经过王队长同意!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里闯,眼里还有我们王队长吗?”小马依旧口气不善,步步紧逼。
“我看你一把年纪了,难道不懂进哪个庙拜哪个佛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王德发站在后面,看著小马替自己出头,心里別提多痛快了。不用自己亲自出手,就有人把场面撑起来,这才是当干部的样子,哪有干部亲自衝锋陷阵的?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
对面的老头脸色也沉了下来,盯著小马冷声说道:“我们来拉粪,是经过你们厂领导同意的。”
“我管你哪个狗屁领导同意的,现在不好使!这儿就我们王队长说了算!”
王德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拉了拉小马的衣角,刻意咳嗽了两声,示意他別再乱说话。
可老头反倒被气笑了,冷冷说道:“我口中的领导,是你们保卫科的苟科长,是他亲口同意我们来的!”
“苟科长是个狗屁!我告诉你,现在是我们王队长当家,別说是苟科长、苟厂长来了,都不好使!”
小马身后的王德发,此刻心里早已把小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恨不能当场掐死他。可小马浑然不觉,还扭头看向身后的卫生队工人,高声问道:“是不是这个理儿,兄弟们?他保卫科手再长,还能管到我们卫生队头上?”
“就是!”
“手伸得也太长了,就该治治他们!”
“王队长威武!”
卫生队的人本就是些偷奸耍滑的老油子,见状纷纷起鬨拱火,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
老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著小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苟科长的二叔。”
小马却依旧嘴硬,梗著脖子喊道:“他爹来了都没用!我们王队长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年轻有为、刚正不阿,最讲原则!你少拿权势压人!就算我们答应,王队长也绝不答应,对不对,王队长!”
说著,小马又高声煽动了一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到了王德发身上,对面公社的几人,包括那位老头,也都死死盯著他,等著他表態。
王德发骑虎难下,心里把小马骂了千万遍,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挤出一脸僵硬尷尬的笑容,咬著牙硬著头皮应道:“是……没错。”
老头听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对著身边的人一挥手:“走!我们回去!”
一行人二话不说,把工具丟回马车上,牵著马车掉头就走。临走前,老头狠狠剜了王德发一眼,看得王德发心里直发毛。
“噹噹当。”
敲门声响起,李敬安放下手中的报纸,朝门口淡淡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秦淮茹走进来,轻声唤道:“李哥。”
“今天客房新住了一位客人,特意向我打听您,说和您是旧相识,想来拜访您。”
“哦?他叫什么,哪个单位的?”李敬安抬眼问道。
“他姓胡,是鲁省一处矿上的矿长。”
李敬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摆著手对秦淮茹说道:“不见了,就说我这两天不在招待所。”
“好,我这就去回了他。”
秦淮茹刚转身要关门,却被李敬安叫住了。这位胡矿长手里可是握著好货啊,就这么打发了实在可惜,沉吟片刻后开口:“算了,你带他过来吧。”
“哎,好的李哥。”
没一会儿,秦淮茹就领著胡矿长来到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进屋,只是示意胡矿长自己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胡矿长手里提著东西,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哎呦,李所长,恭喜恭喜!没想到您如今当上第一招待所的所长了,我原先还以为您在第二招待所,过去打听才知道您调这儿来了。”说著,笑呵呵地將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李敬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斜睨著他,语气冷淡:“老胡,上次我可没少帮你,你反倒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啊?李所长,这可冤枉我了,您说得我都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啊?”胡矿长一脸不解。
“哼,还装糊涂!自从帮了你之后,这事没几天就传开了,天天有人堵我的门,又是拎土特產往招待所送,又是往我家门口塞,闹得沸沸扬扬,给我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哎呦喂,这绝对不是我传出去的!李所长,您可得明察啊!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到处乱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依我看,指定是东北的老陈,那傢伙嘴里从来没个把门的,什么事都藏不住!”
李敬安撇了撇嘴,心里其实早已认定,就是老陈把事情泄露出去的,暗自暗骂:等著吧,下次他再来冶金部开会,我让他连个床位都捞不著!还敢拿两瓶罐头来糊弄我。
胡矿长见状,连忙从兜里掏出烟,绕过办公桌递到李敬安面前,李敬安顺手接过叼在嘴上。他又赶忙摸出火,小心翼翼地给李敬安点上。
李敬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后问道:“老胡,这时候过来,部里也没开什么大会,你怎么来了?”
胡矿长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笑著说道:“嗨,这不是我们老家那边这会儿鮁鱼正肥,我托关係弄了一批,想著给部里的领导尝尝鲜。”
“行啊你,心里倒记掛著领导,来找我做什么?”
“瞧您说的,到了京城,我怎么能不来拜见您这位贵人!您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不光给您带了鮁鱼,还特意备了点鲍鱼。”胡矿长嘿嘿笑著,指了指桌上的布兜。
其实这鲍鱼本不在计划內,是他到了京城后,打听得知李敬安已经成婚,还有个身居高位的岳父,一眼便看出李敬安前途无量,特意在京城现买的,花了他不少积蓄。
李敬安终於来了兴致,低头看了看兜子里的鲍鱼,胡矿长连忙解释:“李所长,这是干鲍,这个季节没有鲜鲍,您放心,等应季了,我一准给您送鲜活的过来,管够!”
李敬安点点头,看著兜子里个头饱满的鲍鱼,神色缓和了不少:“有心了,还记著我。这样吧,今晚我请你吃饭。”
“哪能让您破费,必须我来请!”胡矿长连忙推辞。
两人客套推脱几句,李敬安索性说道:“別去外面了,就在招待所餐厅吃,正好尝尝你带来的特產,也方便。”
“好好好,全听李所长安排。”
李敬安拿起电话拨通餐厅內线,让周雨菲过来一趟,隨后亲自给胡矿长倒了一杯水,两人坐著边抽菸边閒聊。
李敬安隨口一问:“那部里的领导,你都给哪家送去了?”
胡矿长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带著点小得意:“不瞒李所长,我想送也摸不著门啊,大领导家门口哪是我隨便进的。我乾脆想了个法子,直接拉去冶金部食堂了,这么一来,部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能吃上,也算我一片心意。”
李敬安还能说些什么只是对著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心里想著这些东西能有多少能进领导的嘴就不一定了。
没过多久,周雨菲敲门进来,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把这个拿到后厨,晚上安排个包间,我招待朋友。”
“鮁鱼还在我房间里,都是用木桶加冰保鲜,一路货运赶过来的,还新鲜著,我带您去拿。”胡矿长连忙起身,跟著周雨菲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走后,李敬安拨通家里的电话,语气温和了不少:“佳玲,今天早点下班,我让司机去接你,顺路把爸妈也接来招待所,有个朋友带了海鲜特產,一起过来尝尝。”
晚上,招待所包间內,李敬安的父母、魏佳玲都已到齐。李敬安简单介绍了胡矿长,胡矿长受宠若惊,心里想,李敬安肯让他见家人,是把他当成朋友了。
菜品陆续上桌,重头戏正是胡矿长带来的鮁鱼和鲍鱼。后厨精心包了鮁鱼水饺,又做了红烧鮁鱼,鲍鱼则和老鸡一同慢燉,鲜香四溢。
李敬安连忙招呼家人:“爸、妈,佳玲,快尝尝,这是老胡特意从鲁省带来的鲜鮁鱼,正是当季的好东西。”
李父夹了一块鱼肉入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好吃,是真鲜!咱们以前吃的都是冻鱼,又小又腥,全靠调料压味,这鲜鮁鱼肉质紧实,一点怪味都没有,就是不一样!”
李母也跟著尝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夸讚好吃。
李敬安又给父母和魏佳玲碗里一人添了一块软糯的鲍鱼,一家人吃得十分尽兴。
饭后,魏佳玲陪著李敬安父母先去客房休息,包间里只剩下李敬安和胡矿长,两人喝得满脸通红,气氛十分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