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希望
东城深处,一片破破烂烂的大杂院。
这里和李敬安住的小院、和魏家那种小洋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院墙歪歪扭扭,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到处堆著破烂的木板、旧砖头、碎玻璃,风一吹,尘土、烂纸、煤灰一起捲起来,灰濛濛一片。
大杂院最里面,一间狭小、阴暗、潮湿的后罩房,就是许望舒、姜月白一家四口的家。
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几块破旧木板拼起来的,铺著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屋子正中间摆著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著的破木桌。屋顶下方,斜斜拴著一根粗绳子,上面掛满了大人小孩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补丁摞补丁,一层叠一层,针脚细密,洗得乾乾净净,却挡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穷酸与艰难。
光线从小小的、糊著旧纸的窗户透进来,昏昏暗暗,连空气都带著一股潮湿、霉味,混合著淡淡的糊火柴盒的浆糊味。
“妈,”一个穿著破烂衣服、却脸蛋乾乾净净的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母亲,小声问,“咱们今天吃什么啊?”
女人名叫姜月白,今年二十七岁,眉眼温婉,气质乾净,一看就是读过书、有教养的人,只是长期的劳累与贫困,在她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今天,咱们还是吃红薯,好不好?”
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弱弱地抗议:“天天吃红薯……我不想再吃红薯了。”
姜月白心里一酸,鼻子猛地发涩,却还是强忍著难受,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女儿:“乖,红薯也好吃啊,甜甜的,暖暖身子。等妈妈找到工作,等爸爸身体好一点,你想吃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好不好?”
“妈,”旁边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懂事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却格外让人心疼,“我喜欢吃红薯,我吃。”
姜月白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抱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夹杂著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男人许望舒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带著一丝病態的青灰,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弯下腰咳嗽几声,咳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月白”他一进门,顾不上咳嗽,顾不上喘气,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都在发抖,“好消息,大好消息!”
姜月白连忙鬆开孩子,站起身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別著急。”
许望舒抓住妻子的手,手心冰凉,却激动得不停颤抖:“街道办的冯干事刚才特意过来跟我说了,咱们不远的那个副食品商店,一直空著一个招工名额!冯干事说,只要劳动局的名额一批下来,街道就第一个推荐你!”
姜月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吗?那可是副食品商店……正式岗位啊,真、真能给我们吗?”
她声音里全是惊喜,可惊喜底下,又藏著深深的自卑与怀疑。
他们这样的人家,没背景、没靠山、穷得叮噹响,凭什么能轮到这么好的工作?
“真的!”许望舒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冯干事说了,街道开会专门商量过,看来看去,这一片再也没有比咱们家更困难、更符合条件的了。是组织上定的,错不了!”
“……”
姜月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不是难过的泪。
是苦了太久、累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突然看见一丝光亮,忍不住崩出来的、带著希望的泪。
许望舒看著妻子哭,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强忍著咳嗽,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怀里的小女孩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看见妈妈哭了,也嚇得“哇”一声,跟著掉起了眼泪。
小男孩连忙抬起袖子,笨拙地给妈妈擦眼泪,小大人一样安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姜月白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泪,把眼泪憋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你们先出去玩一会儿,看著点妹妹,妈妈这就去做饭。”
“我不出去玩了,”小男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去帮爸爸糊火柴盒。”
“那我也帮爸爸!”小女孩立刻跟著哥哥学。
“真乖。”姜月白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又酸又暖,转身走出阴暗的小屋,去外面简单生火做饭。
屋里,许望舒强撑著病弱的身体,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破桌子前,一点点糊著火柴盒。
浆糊冰凉,纸张粗糙,孩子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认真地一下一下抹著、贴著。
这个家,太苦了。
男人许望舒,当年也是高中毕业,有文化、有理想。一毕业就响应国家號召,毅然坐上南下的火车,远赴南疆,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在那片遥远又艰苦的土地上,他遇到了同样来自外地、同样高中毕业、同样心怀理想的姜月白。两人年龄相当,志趣相投,生活上互相照顾,日子虽苦,精神却富足。
没过几年,两人顺理成章结婚,生子,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幸福。
可命运无情。
远在北京的父母接连去世,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奔丧都成了奢望,成了心里一辈子的遗憾。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前年,许望舒在工作中查出了尘肺病。
肺部硬化,呼吸困难,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工钱,看病还要花钱。因为工龄不够、年龄不到,不能正式退休,只能办理退职,每个月只能领十几块钱的补助,勉强够吃药,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走投无路之下,夫妻两人只能选择回京。
姜月白辞掉了南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跟著丈夫一起回到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
徐望舒的想法是给她想找一份工作,他再找个临时工也行,能让一家人活下去就行。
可现实冰冷刺骨。
没房、没户口、没背景、没靠山,男人带病,女人带娃,举目无亲,一穷二白。
回来之后,全靠街道看他们实在困难,给申请了一份救济,又给找了糊火柴盒的零活,一天挣几分、几毛钱,勉强餬口,勉强活下去。
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而今天,街道办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了这间阴暗潮湿、快要被绝望淹没的破屋。
副食品商店。
正式岗位。
有工资,有粮票,有稳定收入。
只要姜月白能上岗,一家人就能活下去,男人就能安心养病,孩子就能吃饱穿暖,这个家,就还有希望。
许望舒一边咳嗽,一边糊著火柴盒,看著身边两个懂事的孩子,看著屋外忙碌的妻子,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亮。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名额顺利下来。
祈祷工作顺利到手。
祈祷这一次,老天爷能开开眼,拉他们一家,一把。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把胡同照得亮堂,风颳过巷口带著几分乾冷,捲起地上细碎的枯叶。李敬安走在前面,姐姐李红英紧紧挽著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眼角的细纹都透著得意。
“敬安啊,你可得给我弄个好柜檯啊!”李红英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你等著,等我上班了,看谁不顺眼,我就把烂菜帮子、次等货给他们!尤其是我们院那个老不死的管事大爷,平时总爱管我閒事,等他来买东西,我让他连块好豆腐都买不著,除非他不在这儿买!”
李敬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懒得接她这些话,只淡淡转移话题:“姐,你到底想干哪个柜檯?”
“日用品我可不干,净是些针头线脑,挣不著便宜还麻烦!”李红英立刻掰著手指盘算,“卖肉、卖菜、卖食品都行,最次也得是卖布料,摸的都是好东西,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行行行,我跟他们说,给你安排满意的。”李敬安无奈应下。
两人刚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副食品商店门口站著两个身影,都穿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裤线熨得笔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干部模样。两人时不时踮脚往路口张望,双手背在身后又侷促地攥起来,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冻得鼻尖微微发红。
看到李敬安走来,两人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走在前面的副食品公司钱经理抢先伸出双手,脸上堆起热情又恭敬的笑容,语气格外亲近:“敬安同志,您可来了!”
李敬安从容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平淡:“老钱,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刚到!”钱经理连忙摆手,仿佛怕慢了一步就显得怠慢,隨即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恭敬介绍,“敬安同志,这位就是这家副食品商店的赵经理,以后您姐姐在这儿工作,全由他照应。”
“您好您好,我姓赵!”赵经理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满是討好,“您的事钱经理昨天就跟我交代清楚了,李红英同志以后在这儿,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有任何事都儘管找我,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小赵啊,”钱经理在一旁敲边鼓,刻意抬高声音,“李红英同志是敬安同志的亲姐姐,到咱们店里工作,你可得好好照顾,方方面面都安排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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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安立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正色:“哎,老钱,这是怎么说呢?什么照顾不照顾的,都是革命工作,可不能搞这套特殊化。”
钱经理一拍脑门,立刻顺著台阶下,满脸敬佩:“对对对,看我这觉悟!还是敬安同志的觉悟高,思想站位就是不一样,我得好好跟您学习!”一旁的赵经理也连忙跟著点头哈腰,连声附和,不敢有半分异议。
“嗯。”李敬安微微頷首,语气放缓,“我今天来,就是带姐姐看看以后的工作岗位,熟悉熟悉环境,让她心里有个底。”
李红英在一旁撇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这用得著熟悉吗?她就算是被蒙住眼睛,也能在这家店里摸得门清,柴米油盐、布料糖果摆在哪儿,她比店员都清楚。
今天来哪里是熟悉环境,分明是弟弟给她站台撑腰,让店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李红英是有大靠山的,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她。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副食品商店,刚一进门,浓郁的粮油、糖果、醃菜混合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店面宽敞明亮,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擦得乾乾净净,一排排实木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店內深处,整齐划一。左侧是食品柜檯,玻璃橱窗擦得鋥亮,里面摆著水果糖、酥糖、饼乾、桃酥,还有罐装的麦乳精、水果罐头,在这个年代都是稀罕物;中间是粮油区,硕大的麵缸、米桶整齐排列,麻袋里的麵粉、大米堆得冒尖,油桶上贴著醒目的標籤;右侧是蔬菜、肉类柜檯,案板擦得洁净,铁鉤上掛著新鲜的猪肉、排骨,一旁的竹筐里码著白菜、萝卜、土豆,水灵鲜亮;最里面是布料、日用品柜檯,各色花布捲成筒状摆放在货架上,针头线脑、肥皂、火柴、暖水瓶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標语,窗明几净,货品充足,透著国营商店独有的规整与气派。
李红英眼睛都看直了,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对了小赵,”李敬安停下脚步,隨口问道,“我姐姐的岗位,具体安排在哪个柜檯?”
赵经理立刻满脸堆笑,腰微微弯著,语气极尽討好:“领导,这全看您姐姐的意思,她想在哪个柜檯,我们就安排哪个!”
“啊!只要不卖日用品,別的都行!”李红英生怕慢了一步,立刻抢著插话,语气急切又得意。
李敬安轻轻拉了她一把,假意责备:“姐,別让人为难,什么岗位不都是为人民服务,都一样。”
“领导,您可千万別这么说!”赵经理连忙摆手,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的,什么岗位都能协调,不费事,一点都不费事!”
“要是別的员工有意见,就不好了。”李敬安故作顾虑地说道。
“领导放心!”赵经理语气坚定,拔高了声音,“哪个岗位都一样,如果有人因为这个有意见,那就是思想觉悟低下,心思没放在工作上,这种人更不能留在关键岗位!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李敬安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钱经理,笑著夸讚:“哦?小赵的水平不错嘛,说话办事都很到位,老钱,这可是个人才,值得好好培养。”
钱经理立刻哈哈大笑,满脸得意:“那是自然!小赵可是我亲自点名调来这家店的,能力强、会办事,绝对错不了!”
一行人在店里慢悠悠转了一圈,李红英这边摸摸那块花布,那边看看新鲜水果,越看越满意。赵经理全程赔笑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领导,去我办公室坐会儿歇歇脚吧,我那里还有点上好的茶叶,给您泡一杯。”转完一圈,赵经理连忙邀请。
“行,既然小赵说了,那就去坐坐。”李敬安点头应允。
商店的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一张木质办公桌摆在正中,桌上放著文件夹、钢笔和搪瓷茶杯,墙边立著文件柜,墙上掛著工作制度和日历。几人刚坐下,赵经理就立刻拎起暖水瓶,给眾人一一倒上热茶,热气裊裊,茶香四溢。
“敬安啊,”钱经理端起茶杯,笑著开口,“我给李红英同志定的工级是七级,每月46块钱,这已经是老员工的標准了,再往上,我权限不够,实在不好操作了。”
46块!李红英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心里乐开了花——这工资比她在齿轮厂还多!
“嗯,真是麻烦你了,老钱。”李敬安满意点头,这个待遇,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什么!咱们是什么关係啊,你一句话的事!”钱经理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拘谨。
“进来。”赵经理喊道。
门一开,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部,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是街道办的刘干事。
“啊,刘干事,你怎么来了?”赵经理起身问道。
“我……听说你们副食品商店的那个招工缺额已经报上去了,特意过来问问。”刘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嗯,怎么了?”赵经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是这样的,咱们这边有个特別困难的家庭,夫妻俩没工作,男人还得了重病,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刘干事语气带著几分诚恳,“我们街道办开会商量,想把这个岗位分给她,给他们家一条活路。”
赵经理脸色瞬间变得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神不自觉瞟向李敬安,进退两难。
李敬安端著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淡然,仿佛这事与自己毫无关係。这本就是他托关係定下的岗位,自然轮不到別人,至於困难户的死活,他暂时没心思理会,自有街道办去操心。他放下茶杯,看向钱经理,语气平静:“老钱,我厂里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你们了。”
“这么快走啊?再喝杯茶,歇歇脚啊!”钱经理连忙起身挽留。
“不了,我这整天净是事,忙得脚不沾地。”李敬安说著,朝姐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离开。
李红英也跟著起身。
刚走到门口,李敬安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钱经理立刻凑上前:“敬安,还有什么吩咐?”
“我前两天去百货大楼,想给我岳父买两箱茅台,谁知道这酒太紧缺了,跑了好几趟,一瓶都没买到。”李敬安语气隨意,像是隨口一提,“你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副食系统什么时候到货,给我留两箱。”
钱经理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李敬安的岳父,那是市委的魏领导!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您放心!魏领导爱喝茅台,这事交到我身上,绝对耽误不了您尽孝心!一到货我第一时间给您留出来!”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李敬安微微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满意。
“放心放心,一定办好!”钱经理连连点头。
李敬安带著李红英走出办公室,和还在跟刘干事僵持的赵经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出了副食品商店。
“敬安啊,”刚走出商店大门,李红英就忍不住拉了拉弟弟的胳膊,小声问道,“咱们不请他们吃个饭吗?最起码也得送点东西答谢一下吧?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李敬安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与篤定:“姐,我现在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层级了,我以前就有他上司的上司孙局长的关係,现在又有了佳玲她爸。更用不著给他送东西。现在是他上杆子巴结我。更何况我不是已经给老钱一个给佳玲她爸买酒的机会了吗?他要是懂事,今明两天,就会把酒主动送到我小院去。”
李红英一脸不解:“那酒不是帮你买的吗?人家出力跑腿的?”
“他会跟我要钱吗?我又会给他钱吗?”李敬安说得理所当然。
李红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嘀咕道:“佳玲她爸的嘴还真叼,只喝茅台,那你以后得送多少啊?”
“送什么?我自己喝不行啊?”李敬安斜了她一眼。
“啊?你不说是送给佳玲他爸的吗?”李红英彻底懵了。
李敬安懒得跟她解释。再说了魏佳玲他爸爸喝和我喝又不衝突,一码事。
就在这时,李敬安无意间瞥见,刚才从商店里出来的刘干事,正快步走向街角的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望了过去,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街角的寒风里,站著一个女人。她穿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外套,因为天气太冷,双手交叉紧紧揣在袖口里,肩膀微微缩著,显得单薄又可怜。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庞素净白皙,眉眼温婉秀气,透著一股书卷气,与这脏乱的胡同、贫寒的穿著格格不入。她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敬安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挣脱姐姐的手,朝那边走了过去。啊!爱情啊!
“敬安,你干嘛去?”李红英在身后喊他,他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刘干事带著歉意的声音:“姜同志,真不好意思,副食品商店的那个岗位已经定下来了,没有名额了。你別著急,我们街道办肯定会给你们家想別的办法,再帮你找別的工作。”
“没事,领导,真是麻烦您了,让您白跑一趟。”女人的声音轻柔柔弱,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却依旧礼貌得体,没有半句抱怨。
李敬安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静地开口:“这位同志,我刚才听你们说,是为了副食品商店的岗位来的?”
刘干事转头看向李敬安,一眼就认出他是刚才在商店里被钱经理、赵经理毕恭毕敬招待的人,看穿著打扮、气度神態,就知道是有身份的干部,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是的,这位同志……请问您是?”
“我叫李敬安,在轧钢厂工作,商店的这个岗位,已经定给我姐姐了。”李敬安直言不讳,语气淡然。
刘干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满,语气也沉了几分:“你们这不合规矩!国营商店的招工名额,必须通过街道办审核推荐,你们没有走流程,就私自把岗位定下了!”
“规矩?”李敬安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这是劳动局统一审批定下来的,不是我,也不是副食品商店,流程合规合法,没有任何问题。”
刘干事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急切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这位姜同志的家庭情况!她丈夫得了尘肺病,干不了重活,每月只有十块钱的救济钱,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举目无亲,一穷二白,全靠糊火柴盒餬口,她是最需要这个岗位的人!”
李敬安神色不变,目光轻轻落在眼前这个叫姜月白的女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强势:“这位同志,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有了这个岗位,我们才来的,是我们要来,才有这个岗位的。”
一句话,说得刘干事哑口无言,满脸憋屈,却无可奈何。
李敬安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我过来,不是要跟你爭论规矩,而是想了解一下这位姜同志的情况。我是咱们东城区的人大代表,辖区內群眾有困难,能帮忙的,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干事眼睛一亮,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姜月白一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许望舒远赴南疆支援建设,到患上尘肺病退职;从夫妻俩回京无依无靠,到带著两个孩子艰难度日;从父母双亡的遗憾,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说得详细又心酸。
李敬安静静听著,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柔弱温婉的女人,竟然承受了这么多苦难,再想到她眉眼间的秀气与坚韧,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姜同志家庭的遭遇,我深表同情。这样吧,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轧钢厂爭取一个名额给姜同志。”
“啊!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姜月白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一个劲地朝李敬安鞠躬道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绝望之中突然看到希望的泪水。
“不用谢。”李敬安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不过我得知道你的家庭住址,亲自去看看实际情况,毕竟都是你们口述,我得现场核实一下,才能帮你申请名额。”
“当然当然!”刘干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飞快写下姜月白家的地址,双手递给李敬安,“李代表,您儘管去看,她家的情况绝对属实,没有半句假话!”
“好。”李敬安接过纸条,收好后说道,“我看过之后,如果她家確实困难,就立刻联繫轧钢厂申请用工名额。等名额下来,还得麻烦刘干事把她的名字报上去,走正规流程。”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刘干事激动得连连点头,“名额一到,我第一时间把姜同志的名字报上去,绝不耽误!”
李敬安点点头,看著姜月白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的感慨:哎,为什么我喜欢的女人,都已经成了別人的老婆,还过得这么苦,真是让我心痛啊。
他不得不承认,姜月白身上那种温婉、坚韧、乾净的气质,深深吸引了他,让他心生怜惜。
“敬安,你发什么愣呢?走了啊!”李红英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满脸不解,“不就是个困难户吗,值得你这么上心?”
李敬安回过神,收敛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嘆了口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姜同志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外地女人,跟著有病的丈夫,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无依无靠,真是难为她了。”
“这有什么啊!”李红英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比她困难的人多得是!我们后院就有个老太太,无儿无女,独自带著小孙子,比她还难呢!”
李敬安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
南方温润的风透过办公室的窗欞吹进来,带著街边香樟的淡香。检察院的办公区简洁肃穆,浅灰色的办公桌椅摆放整齐,桌上摞著厚厚的案卷与法律文书,墙面上掛著“秉公执法 司法为民”的红色標语,处处透著严谨庄重的氛围。
谢暉正低头整理案卷,笔尖在笔录纸上飞快划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连身边来人都未察觉。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抬头,见是共事多日的王检察官,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青涩的笑容:“王哥。”
王检察官年近四十,穿著笔挺的检察制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谢暉对面的椅子,隨手拉过坐下:“小谢啊,来咱们院这些天,还习惯吗?”
“王哥,挺好的,都適应了。”谢暉点点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神里透著真诚。
王检察官看著他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咱们地方检察院的待遇,可比不上你之前待的大企业,工资不算高,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完整的休息日都难得有,我还一直担心你適应不了这份辛苦,想著你是不是后悔从企业辞职了。”
谢暉闻言,眼睛亮了亮,语气愈发坚定:“我真觉得挺好的,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每天都有实实在在的事做,阅卷、提审、整理证据,每一步都觉得有意义,再也不用像在企业里那样,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应酬和內耗上,浑身都透著干劲。”
“看来你还真是真想干事的年轻人啊。”王检察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像你这样,放著企业的高工资不拿,心甘情愿来检察院熬苦日子的年轻人,可真不多了。”
“王哥,我倒觉得,我这样的才是大多数年轻人的想法。”谢暉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您看院里的同事,不管是前辈还是和我一样的新人,大家都是踏踏实实做事,一心想著把案子办好,维护公平正义。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我觉得特別踏实,也特別自豪。”
“呵呵,看来以前在企业,可把你憋坏了。”王检察官瞭然地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理解,“也难怪,企业终究是要追求利益的,难免要和各方面打交道,利益关係盘根错节,远不如咱们检察院纯粹,咱们心里只装著法律和事实就够了。”
“您说得太对了!”谢暉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同,“就是这份纯粹,才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价值。只要能办好每一个案子,再苦再累都值得。”
王检察官看著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想起他入职时提起的企业经歷,轻声劝道:“我也看出来了,你对你以前在企业的那段经歷,心里还是耿耿於怀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来了检察院,就踏踏实实往前走,这里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了,谢谢王哥关心。”谢暉嘴上应著,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经歷到底过去了没有。
李敬安的小院西门口,副食品公司的钱经理脸上堆著殷勤的笑,李敬安站在一旁,手里攥著一沓崭新的人民幣,眉头微挑,语气带著几分坚持。
“老钱,把钱拿上。”李敬安把钱往钱经理面前递了递,“这酒是我买的,你帮我跑腿留货是情分,钱不能让你出,哪有让你白送的道理。”
钱经理连忙直起身,双手连连摆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笑容更諂媚了:“哎,敬安,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不就是几箱酒吗?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再说了,这也不是我送你的,是我给魏领导尽点孝心,你可不能拦著我这份心意。”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李敬安故作严肃地皱起眉,语气加重了几分,“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公私分明是规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能白拿。”
“再说了不是让你拿两箱吗?怎么抱来了四箱”李敬安装作不悦。(这里说明一下一箱按现在的数量,以前一箱太多了。)
“这怎么能是犯错误呢!”钱经理连忙辩解,凑到李敬安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我这可不是单纯给魏领导的,你想啊,总不能只孝敬魏领导,你父亲那边也得送两箱吧?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敬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嘆口气拍了拍钱经理的肩膀:“哎呀,老钱啊,我没想到的事,你都替我想到了,太细心了。行了,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拒绝,就是驳你的面子了,这钱我就不硬塞了。”
“这就对了嘛!”钱经理立刻鬆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拍著胸脯保证,“敬安,就咱们这关係,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你但凡有需要,只管开口,只要我钱某能办到的,绝对不皱一下眉头,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好,老钱,你真够意思!”李敬安朗声笑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豪爽,“现在也就是新中国了,咱们都是党员干部,讲究组织原则,要搁以前,我非得和你拜把子称兄弟不成!”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钱经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敬安,你就看我以后的表现吧!”
送走钱经理,李敬安转身回到屋里,擼起袖子,將四箱茅台一箱箱搬进臥室,仔细找了个角落放好。
刚收拾妥当,小院的东门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李敬安走过去打开门,见是前院的閆埠贵,脸上掛上几分笑意:“三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说。”
閆埠贵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镜,脸上堆著精明的笑,搓著手跟在李敬安身后进了屋,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透著几分算计。
李敬安指了指桌边的沙发,却没倒水,径直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三大爷坐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閆埠贵屁股刚沾到沙发,就立刻开口:“嗯,那个敬安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閆解成,这不刚高中毕业吗,整天在家閒著,在外面晃来晃去的,也不是个事儿,我心里著急啊。”
“三大爷,这招工的事,可不归我管啊。”李敬安立刻打断他的话,摆明了不想掺和。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閆埠贵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今年的招工早就结束了,也没轮上解成,离下一次招工还得大半年呢。我就想,这段时间,能不能给解成找个临时工先干著,挣点零花钱,也学个手艺,总比在家閒著强。”
李敬安挑眉,故作疑惑:“哦?那三大爷这是想让我怎么做?”
“敬安啊,你是轧钢厂的干部,在厂里说话有分量,面子大。”閆埠贵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期盼,“就想让你跟轧钢厂的劳资科说说,给解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让他先去厂里干著。”
“三大爷,这轧钢厂也不是天天都有临时工的活计招人啊。”李敬安故作为难地皱起眉,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厂里现在招不招临时工,我也真不清楚,这事可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的。”
“所以才求你帮忙给厂里通个气啊!”閆埠贵连忙接话,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隱晦的许诺,“你放心,等解成去上工挣了钱,绝对不会让你白忙活的,肯定好好谢谢你!”
李敬安心里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妈的,“敬安”也是你叫的?一口一个求帮忙,实则想空手套白狼,还想算计他的人情,真当他李敬安是冤大头?行,既然你这臭老九想占便宜,那就让你知道,找我帮忙的代价有多高!
心里盘算已定,李敬安脸上露出爽快的笑容,一拍大腿:“行!三大爷,既然你看得起我李敬安,解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回头就去厂里问问,保证给你弄个临时工名额。”
“哎!太好了!敬安啊,从你搬过来我就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閆埠贵瞬间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了,连忙起身道谢,“以后解成在厂里上班,还得麻烦你多照看照看他,要是他不听话,你该说就说,该骂就骂!”
“放心吧三大爷,您发话了,我肯定不会不管他的。”李敬安笑著应下,语气诚恳,“您就回家等消息吧,顶多三天,保证让解成去厂里上工。”
“好好好,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忙了!”閆埠贵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
李敬安笑著看閆埠贵出门,对付你就是一句话的事,希望你不要舔著脸著来求我啊!
回到自家屋里,閆埠贵立刻把儿子閆解成叫到跟前,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扬了扬下巴:“解成啊,你的工作爹给你找好了,过两天就能去上班了!”
閆解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闻言立刻抬起头,满脸惊喜:“真的吗爸?怎么没听说街道办有招工通知啊?”
“是啊他爸,怎么回事啊?”三大妈也连忙凑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等街道办的招工通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得上你!”閆埠贵满脸得意,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你以为是谁都能进轧钢厂的?”
“轧钢厂?!”閆解成眼睛一亮,隨即又皱起眉,“爸,是正式工吗?”
“是轧钢厂的临时工!”閆埠贵得意地说,“我找李敬安说好了,他帮你弄的名额,一分钱没花,还能挣钱!你要是在厂里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被留下来转成正式工,就不用再等街道办的招工了!”
“怎么是临时工啊……”閆解成立刻泄了气,满脸失望,语气里带著不情愿。
“临时工怎么了?”閆埠贵立刻沉下脸,语气严厉,“这可是轧钢厂,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没花钱就能让你去上班,还不知足?好好干,转正的机会多的是!”
“他爸,真没花钱啊?”三大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问道。
“那当然!我出马,还用花钱?”閆埠贵拍著胸脯,满脸得意。隨即又看向閆解成,语气不容置疑,“对了解成,你以后在厂里挣的工资,全都得上交家里,由我来保管!”
“啊?爸,怎么也得给我留点零花钱吧?”閆解成立刻急了,满脸不情愿。
“留什么留!”閆埠贵瞪了他一眼,“我还答应了,等你挣了钱,要给李敬安送点东西表示感谢呢!”见閆解成一脸牴触,生怕他不肯去上班,又鬆了口,“行了行了,要是你一个月能挣十块钱以上,就给你留两块零花钱,这可不少了,够你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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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解成满脸不满,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著,悻悻地走出了屋。
三大妈看著儿子的背影,又看向閆埠贵,小声提醒:“他爸,那真要给李敬安送东西吗?送点什么好啊?”
“送什么送,就这么一说罢了!”閆埠贵撇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算计,“他李敬安是什么人?轧钢厂的干部,还缺咱们这点东西?他总不能跑到咱家来要吧?咱们就当忘了这回事,以后谁也別提!”
中院贾家。
秦淮茹披著一身暮色从轧钢厂回来,刚推开屋门,三个孩子就嘰嘰喳喳地围了上来,小的拽著她的衣角,大的仰著小脸喊妈。
“哎,都別围著你们妈!”贾张氏从床边边椅子站起身“你妈上了一天班,累得够呛,让她先洗把脸歇会儿!”
孩子们听罢,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乖乖退到一旁。秦淮茹笑了笑,拿起桌边的搪瓷盆,倒上温水擦脸,粗布毛巾擦过脸颊,褪去了几分疲惫。
“淮茹啊,你在厂里吃了饭没?”贾张氏凑过来问道。
“吃了,厂里食堂的窝头配咸菜,垫了肚子。”秦淮茹擦完脸,把毛巾搭在绳上,隨口应著。
等她搬过小板凳坐下,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贾张氏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淮茹啊,我跟你说个事。”
秦淮茹抬眼看向婆婆,放下水杯:“妈,啥事啊?”
“不是咱家的事,是前院老吴家的。”贾张氏往门口瞟了瞟,生怕被外人听见,“他家今天下午特意找我来了,说明天要来四个亲戚,家里那巴掌大的地方,压根住不开,想求你帮个忙,看看能不能让他那几个亲戚去你们厂的招待所住两天?”
秦淮茹闻言,眉头微挑,稍作思索后点了点头:“这事倒也能办。但丑话说在前头,住宿费可不能给他们便宜,这招待所不是我说了算的,得按规矩来。”
“那是自然,该收多少就多少!”贾张氏连忙点头,又追著问,“那你说个数,我这就去给老吴家说,让他们心里有底。”
“那就按每个人六毛一天算吧。”秦淮茹语气乾脆,特意解释道,“咱们厂里的职工住是四毛,但凡要预留的房间,都得加两毛,这是招待所的规矩,得给他说清楚,可不是咱家故意多要,咱没占他家半点便宜。”
“没错没错,这理儿我懂!”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我肯定跟他们说清楚规矩,他们求著咱们办事,感激还来不及,哪能挑理?还得承咱们的情呢!”
“行,那您去说吧。”秦淮茹点点头,“他们要是答应,就让他家亲戚明天下午直接去轧钢厂招待所找我,我给他们登记安排。”
“哎,我这就去!”贾张氏应得爽快,转身就抬脚往外走,脚步都透著几分麻利。
李敬安踩著凹凸不平的青砖路往里走,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砖。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加盖的屋子挤得密不透风。家家门窗都关得严实,只偶尔漏出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他辨不清哪一户是姜月白家,便站在巷口扬声喊了句:“姜月白同志,在家吗?”
“哎,来了!”最里头的暗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回应。紧接著,门帘掀开,一个单薄的身影探了出来。
姜月白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挽成简单的髮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著。见是李敬安,她脸上浮出几分侷促的笑意,连忙侧身相让:“李同志,快里面请。”
“呵呵,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们的实际生活情况,也好跟厂里反映。”李敬安说著,隨她跨过门槛。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屋子本就狭小,加盖后又挤占了採光,愈发显得阴暗逼仄。墙壁上洇著大片水渍,墙角甚至生了绿毛;冬日的寒气裹著湿气,钻进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屋里的摆设简陋至极: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砖头垫著,旁边几张矮凳,不是凳面裂了缝,就是腿歪歪斜斜。唯一的床铺是几块木板拼的,铺著薄薄的褥子,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
“李同志,您请坐。”姜月白有些慌乱,连忙拿起家里那张唯一凳面完整、没有补丁的矮凳,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双手递过去。
“好。”李敬安接过坐下。刚坐稳,目光不经意扫到床上,猛地顿住了——方才屋里太暗,竟没留意到,床上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是我小女儿。快,叫叔叔。”姜月白见女儿醒了,连忙柔声招呼。
“叔叔。”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喊完又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哎,真乖。”李敬安脸上堆出笑,伸手揉了揉鼻子,“孩子多大了?”
“三岁了。”姜月白轻声应著,转身拿起桌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碗温水递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像样的杯子,您將就著喝点水吧。”
“没事,不讲究这些。”李敬安接过碗,正要往嘴边送,动作却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姜月白,“姜同志,我倒忘了问,你爱人是得了什么病?”
“是尘肺,在南疆支援建设时落下的病根。”姜月白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浮起一抹愁绪。
“哦,尘肺啊。”李敬安心里鬆了口气——暗自庆幸不是肺结核那类传染病,面上却做出惋惜的样子,“真是难为你了。对了,你爱人呢?还有一个孩子,怎么没见著?”
“他去街道送糊好的火柴盒了,大儿子也跟著去了,能搭把手。”姜月白说著,依旧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绞著衣角。
“哎呀,姜同志,你也坐啊,別老站著,怪累的。”李敬安说著,忽然伸手抓住姜月白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旁边一张矮凳上拉。
姜月白力气小,又猝不及防,挣不开他的手,只得被他拉著坐下。她的手纤细冰凉。坐定后,她使劲抽回了手。
姜月白坐在一旁,心里一阵慌乱,偷偷抬眼瞟了李敬安一下,却正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那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覬覦,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连忙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
“姜同志,你们这日子是真不容易。”李敬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语气里掺进刻意的心疼,“你一个南方女人,不远千里跟著丈夫来北京,拖著他病重的身子,还要拉扯两个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这人最看不得女人受委屈,一看见你这样,我就心疼。”
说著,他又伸手想去抓姜月白的手。姜月白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他的手落了空,竟顺势搭在她腿上。姜月白身子一僵,连忙把腿往边上挪,避开了他的触碰。
李敬安的手訕訕收回,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也不好再过分,只语气依旧恳切:“姜同志,你放心,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看清楚了,也记在心里了。我回去后,一定把你们的实际困难跟轧钢厂好好反映,肯定给你爭取一个招待所的名额,让你有份稳定收入。”
“谢谢您,李同志。”姜月白仍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李敬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孩子说话声。紧接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男人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一边咳嗽一边提著个包袱;大儿子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拎著个小包,小脸冻得通红。
姜月白像是终於鬆了口气,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轻声介绍:“望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敬安同志,轧钢厂的领导,特意来看咱们的。”
许望舒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火柴盒,伸出冻得乾裂的手,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李同志,您好您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去街道办交火柴盒,回来晚了。”
李敬安也站起身,笑呵呵地伸手与他相握,只轻轻一碰就鬆开,语气热情:“没事没事,我也是刚来。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好向厂里匯报。”
“真是太麻烦您了,还特意为我们家跑一趟。”许望舒连连道谢,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哎,这话就见外了。”李敬安摆了摆手,“我是咱们东城区的人大代表,不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吗?不然当这个代表干什么?”
“是是是,您真是个好干部。”许望舒连忙附和。
“对了,你的病情怎么样了?最近好些没有?”李敬安故作关切地问,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一旁的姜月白。
“哎,还是老样子,稍微活动活动就喘得厉害,干不了重活。”许望舒嘆了口气,满脸无奈。
“那可得好好休息,別累著。”李敬安说著,又看向姜月白,眼神直白,“我那天第一回见姜同志,就觉得她是个好女人;今天一看,更是深有体会。一个南方姑娘,跟著你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撑起这么个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多亏了她。”许望舒望著妻子,眼里满是愧疚和感激,“要是没有她,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姜同志,你放心,等你去轧钢厂招待所上班后,我会多照顾照顾你的。”李敬安这话意有所指,目光紧紧锁著姜月白。
姜月白依旧低著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许望舒也连忙跟著道谢。
李敬安又叮嘱了几句,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夫妻俩,让他们有困难隨时去找他,隨后便起身告辞。夫妻俩把他送到大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巷口,才转身回屋。
刚进屋,姜月白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色却依旧凝重。她望著许望舒,轻声说:“望舒,我不想去轧钢厂上班了。咱们再等等,看看街道办还有没有別的工作机会,行不行?”
许望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妻子的心思——他何尝没看见李敬安那赤裸裸的覬覦目光?只是碍於对方是来帮忙的“领导”,不好发作。他心疼地看著妻子,点了点头:“行,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不勉强。大不了再等等別的工厂,总能熬过去的。”
轧钢厂附近的国营饭店里,包间內杯觥交错,笑语喧譁。李敬安今天升为轧钢厂副处级领导,又都知道他成了市委魏领导的准女婿,一眾科室领导爭相巴结,特意摆了这桌庆功酒,包间里烟雾繚绕,酒香混杂著菜香,热闹非凡。
“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敬安一杯!”人事科张科长端著酒杯站起身,满脸諂媚的笑容,“敬安这可是双喜临门,官升一级,还抱得美人归,以后咱们可得跟著李处长沾光!”
“就是就是,敬安,恭喜恭喜!”眾人纷纷端起酒杯,起身附和,眼神里满是恭维。
“副处,是副处。”李敬安笑著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眾人的恭维话像蜜糖一样入耳,他照单全收,享受著这份眾星捧月的感觉。
不容易啊,这是他应得的啊,他上次见义勇为后就该给他升一级的。这他还嫌晚了了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渐渐散去,李敬安看著张科长正要走,连忙喊住他:“张科长,等一下。”
张科长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著笑:“怎么了,敬安?还有什么事吩咐?”
“有两件事,跟你说一下,咱们边走边聊。”李敬安说著,率先走出包间,张科长连忙跟上,两人慢悠悠地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路上的寒风吹散了几分酒意。
“第一件事,你给我弄个临时工名额,安排一个叫閆解成的,他明天来轧钢厂报到。”
“等他干满一个月,你就跟他说,厂里看他干得不错,要调他的档案准备转正。等他的档案调过来之后,你直接把档案扣下,不用再管了,明白吗?”
张科长他没有多问,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也差不多。”李敬安继续说道,“你给劳动局下一个用工名额,等他们报上来一个叫姜月白的女人,你也把她的档案压住,既不录取,也不明確拒绝,就先拖著,等我后续的消息再定。”
他心里打著如意算盘,先吊著姜月白,让她有求於自己,不怕她不乖乖听话。
“好的好的,你放心。”张科长连连应下,“这都是小事,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办,绝对不会耽误。”
两人聊完,张科长便告辞离开,李敬安独自走到轧钢厂招待所门口,刚停下脚步,就看见秦淮茹领著几个人从后面跟了过来,几个人手里提著简单的行李,脸上带著几分侷促。
李敬安抬了抬下巴,朝那几个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问道:“淮茹,这是怎么回事?”
秦淮茹连忙走上前,笑著解释:“哦,敬安哥,这是咱们四合院老吴家的亲戚,今天刚到北京,家里住不开,就托我帮忙,想在招待所住几天,我正领著他们来登记呢。”
“嗯,住可以,老邻居帮帮忙是应该。”李敬安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但规矩不能破,登记手续要办齐全,最重要的是,住宿费一分都不能少收,按標准来,不能给他们占便宜,更不能让国家遭受损失。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会给你擦屁股。”
“放心吧敬安哥,我肯定按规矩办,绝对不会出岔子。”秦淮茹连忙应下。
“另外,”李敬安又想起一件事,叮嘱道,“你今天下班回去,跟閆埠贵说一声,让他儿子閆解成明天一早来轧钢厂报到。”
秦淮茹愣了一下,诧异道:“三大爷家的解成,要来咱们厂里上班?”
“就是个临时工,別多问,也別多说,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显然不想跟她多说细节。
“好的敬安哥,我回去就跟三大爷说。”秦淮茹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领著老吴家的亲戚进了招待所。
冬日的北京王府井大街,寒风卷著碎雪沫子刮过,李敬安缩了缩脖子,跟在魏佳玲身后,脸上掛著几分无奈。
“哎,这两天天天陪你出来逛商场,我招待所的活都快耽误完了。”李敬安扯了扯身上的中山装,语气里带著点抱怨。
前面走的魏佳玲正闻言回头撇了他一眼,嘴角撇出几分不屑,伸手狠狠挽住他的胳膊:“嘁,就你那个破招待所,还能叫工作?不就是个管住宿的小旅店吗?除了扫扫地、登记个名字,还能干什么大事?”
“可不能这么说。”李敬安连忙挣了挣胳膊,又不敢太用力,只能苦笑著辩解,“招待所是轧钢厂的重要部门,接待的都是厂里的职工,服务好他们,这不也是为国家发展添砖加瓦吗?”
“行啦行啦,歪理多的是。”魏佳玲不耐烦地摆摆手,噘著嘴瞪他,“你要是真不想逛,那咱现在就回你那,省得你在这儿心不在焉的,扫我的兴!”
“別別別,来都来了,现在走多可惜。”李敬安一看她要回他家,立马软了下来,赶紧转移话题。
魏佳玲斜睨了李敬安一眼,又想起什么来了说:“走,去前面的华侨商店,我听说那儿刚到了一批外国进口的香水,还有新款口红,正好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就搂著李敬安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华侨商店走去。
华侨商店和普通国营商店截然不同,门面更气派,朱红的门框配著烫金的“华侨商店”四个大字,门口还摆著两盆冬青,透著几分精致。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店內的地面铺著浅灰色的地砖,擦得一尘不染,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进口商品:法国的香水、苏联的巧克力、瑞士的手錶、古巴的雪茄,还有包装精致的鱼子酱、彩色的玻璃糖纸,样样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店內的顾客不多,都是穿著讲究的干部家属或归国华侨,店员穿著统一的蓝色制服,態度恭敬又谨慎。
魏佳玲一进门就直奔化妆品柜檯,拿起一瓶瓶香水挨个试闻,指尖捏著香水瓶身,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小声嘀咕著“这个味道甜”“那个太浓了”。
李敬安则慢悠悠地在店內转著,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商品,心里暗自点头:果然是华侨商店,货都是硬通货,全是外国进口的,全是要花外匯劵的啊。
“敬安,你过来闻闻这个!”魏佳玲突然朝他招手,手里举著一瓶包装精致的香水,瓶口对著他,语气雀跃,“这个是法国进口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还带著点花香,你觉得好不好闻?”
李敬安快步走过去,低头隨便闻了一下,就敷衍著点头:“好闻,特別好闻,跟你特別配。”心思压根没在香水上。
“我也觉得超好闻!”魏佳玲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就对旁边的店员吩咐道,语气带著理所当然的任性,“来,把这个香水包起来,还有我刚才试的那三瓶,都一起装上。另外,我刚才试的那两个色號的口红,各来两支,全给我装好了!”
店员连忙应著,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手脚麻利地拿出礼盒开始打包,丝毫不敢怠慢。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笔挺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掛著热情又恭敬的笑容,老远就打招呼:“魏同志,今天大驾光临啊?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店里刚到了一批新货,特意给您留著呢!”
魏佳玲抬头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淡淡点头:“哦,崔经理啊,我隨便挑点香水和口红,选了几样还不错的。”
“呵呵,您儘管慢慢选,不用著急。”崔经理弓著腰,语气愈发殷勤,“您选好的东西不用自己拿,我等会儿安排专人,给您送到家里去,保证一点都不耽误您的事!”
“行,那就麻烦崔经理了。”魏佳玲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特殊待遇,连句客气话都懒得多说。
李敬安站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摆明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白送的,根本用不著魏佳玲花一分钱。
他下意识撇了一眼魏佳玲,心里忍不住暗骂:哎,这丫头真是眼皮子太浅,一点小恩小惠,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真是鼠目寸光,迟早得玩完!
“敬安,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魏佳玲选完化妆品,转头看到李敬安杵在原地,眉头微皱,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店里这么多好东西,就没看到你喜欢的?”
“啊,有,那个进口的鱼子酱,给我拿两瓶。对了,我刚才在那边看到有古巴雪茄,也给我拿两盒。”
出了华侨商店,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李敬安手里提著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著鱼子酱和雪茄,而魏佳玲则空著手,一脸轻鬆,她选的那些化妆品,崔经理自然会安排人送到魏家。
李敬安裹了裹衣领,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魏佳玲:“佳玲,这华侨商店挺特殊的,应该不归市里管吧?”
魏佳玲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隨口答道:“归市一商局管,当然是市里的单位了,商业部哪能管到这么细。”
“一商局?”李敬安心里一动,恍然大悟,他以前竟一直以为这类商业单位都归商业部直管。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把二商局的孙明远孙副局长介绍给魏佳玲她爸。
姜月白裹著一件洗得发僵的蓝布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裤脚还沾著些许泥雪,她攥著衣角,脚步轻缓地走进屋,站在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显得格外侷促。
刘干事抬眼看到她,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姜同志,你怎么过来了?轧钢厂的名额不是敲定了吗?你没去报到上班?”
姜月白垂著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不安,声音细弱却坚定:“刘干事,轧钢厂们没有通知我去上班。我也不想去轧钢厂,想麻烦您再帮我找个別的工作,辛苦您了。”
“不想去了?”刘干事愣了一下,放下钢笔,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档案册,指尖翻找的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可不行啊。你的档案前几天就送到轧钢厂劳资科了,按规矩,必须等他们把档案退回来,盖了公章,街道办这边才能给你重新登记,安排其他工厂的招工调剂,不然別的单位没法接收。”
“啊?那可怎么办?”姜月白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满焦急,手指死死绞著棉袄下摆,指节都泛白了,“我家里实在等不起,孩子她爸的药快没了,粮缸也空了……”
刘干事看著她焦灼的模样,也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也理解你的难处,可规矩就是这样。按理说都好几天了,轧钢厂那边早该有消息了,就算不录取,档案也该退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软下语气安慰:“你先別慌,回家再等等。我这边多盯著点,一接到轧钢厂的消息,立马让通讯员去通知你,再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岗位,行不?”
“那……那就太谢谢您了,刘干事,给您添麻烦了。”姜月白勉强挤出一句道谢,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躬身欠了欠身,转身走出街道办,屋外的寒风迎面扑来,颳得她脸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脚步沉重地往家走,前路迷茫,满心都是愁绪。
另一边,李敬安的父母家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李敬安抱著两箱茅台,脚步稳当地走进屋,將箱子轻轻放在墙角,转身对著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的李父笑道:“爸,別人送了我几箱茅台,放我那儿太扎眼,给您拿两箱过来,您慢慢尝。”
李父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印著金字的茅台箱子上,连忙摆手:“可別,这酒金贵得很,我哪能喝这稀罕物?听说都是大领导才能喝上的。”
“爸,这有什么不能的。”李敬安走上前,拍了拍酒箱,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我现在也是副处级干部了,喝点茅台怎么了。別人能喝,咱爷们儿就喝不得?您就放心尝。”
正说著,李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精致的玻璃罐,正是李敬安带回来的鱼子酱。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著问道:“小安啊,你是不是想吃炸酱麵了?看你拿回来这酱,我这就喊你姐擀麵条去,中午咱就吃炸酱麵!”
李敬安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从母亲手里接过玻璃罐:“我的妈哎,这可不是炸酱麵的酱,这里面是鱼籽,外国进口的鱼子酱,老金贵了。”
“嗨,不就是鱼籽吗?”李母撇撇嘴,伸手想接回来,“那炒个鸡蛋吃唄,还能怎么吃?”
“生吃!”李敬安赶紧把鱼子酱收起来,无奈地解释,“这是外国的稀罕东西,您可別瞎折腾,不然全白瞎了。”李母听得一脸茫然,嘟囔著“外国东西就是矫情”,转身又回了厨房忙活。
这时,院里传来李红英洪亮的喊声:“爸,妈,敬安,饭做好了,马上上桌嘍!”
李红英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一改在外头的颐指气使,在家又变成了那个勤快利落的她。李敬安也知道这是因为他是干部了有底气能给她撑腰了。转念一想,她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来,隨她去吧。
“我去把俩孩子叫回来,这俩小的,一玩起来就忘了吃饭!”李母说著,裹上棉袄,乐呵呵地走出屋,去胡同里喊李红英的两个孩子了。
李敬安见状,拿起一瓶茅台,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里散开,醇厚绵长。他笑著给李父倒了一杯:“爸,別等菜了,咱先尝一口,尝尝这茅台到底啥滋味。”
李父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里满是期待,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隨即眼睛一亮,连声称讚:“好!好!好!这酒就是不一样,绵柔醇厚,一点不辣喉,香得很!爸今天也算享你的福了!”
没多久,菜陆续端上了桌,热腾腾的红烧肉、炒青菜、燉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红英领著两个孩子进屋,李母也隨后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
吃了几口菜,李红英放下筷子,脸上堆著笑,看向李敬安:“敬安啊,跟你说个事,你给你姐夫调个岗唄?”
李敬安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淡淡问道:“姐夫想调什么岗?他自己能干啥,心里没数?”
“给他弄个採购的活唄!”李红英眼睛一亮,语气急切,“我听说採购岗可有油水了,不用干苦力,还能捞点好处,比他在车间里强多了!”
“姐,你想简单了。”李敬安放下筷子,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採购岗天天跟人打交道,得能说会道、八面玲瓏,姐夫那性格,过年敬个酒都磕磕巴巴的,他能干得了?真有那本事,凭著咱这关係,他自己早跟厂里领导搭上了,还用得著我出面?”
李父看李红英还想爭辩,立刻放下酒杯,沉声道:“你弟弟说的对!文斌那性子,老实巴交的,根本不是干採购的料。让他老老实实在车间干活,好好考工级,涨工资才是正理,別想那些歪门邪道的!”
李红英见父亲都发话了,心里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提,只好悻悻地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嘴里小声嘟囔著“也是为了家里好”。李敬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端起酒杯跟李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轧钢厂招待所三楼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烫手,咕嚕咕嚕地冒著热气。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水雾,把外面灰濛濛的天色滤得更暗了些。
王彩霞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只受伤的小兽。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著腕子往下淌,把藏蓝色的工装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李敬安坐在她旁边,身子微微侧著,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不紧不慢的节奏。
“彩霞,別哭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哄孩子的耐心。
王彩霞抬起脸,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红著,眼白上也布满了血丝。她看著李敬安,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哥,为什么要调我走?我在招待所干得好好的,还是班长……说调走就调走,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话说到最后,尾音往上挑,带著哭腔,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敬安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遗憾里掺著无奈,无奈里又带著几分心疼。他拍她背的手没停,节奏却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彩霞,我也没办法啊。”他顿了顿,“这调令是厂里统一安排的,我知道消息后,立马去人事科了,跟科长磨了快一个小时,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可厂里的决定,我也没能力推翻啊。”
他说著,眼神垂下去,看著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茶叶,水已经凉透了。再抬起眼时,眼睛里多了几分沉重,声音也压得更低:“我猜,可能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要来,正好需要你这个岗位。这种事,你也知道,厂里常有。”
王彩霞愣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人抽走了力气,软在沙发里。
李敬安趁势往她身边挪了挪,手臂收紧了些,语气愈发温和:“彩霞,你要想开点,其实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这怎么可能是好事!”王彩霞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声音高起来,“我在招待所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当了班长,我也没有犯错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攥著李敬安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李敬安任她攥著,脸上没有不耐烦,反而更温和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慢,拇指从她颧骨上划过,把眼泪揩去。
“你听我说。”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真诚,甚至带著几分自责,“彩霞,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再抬眼时,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
“因为咱们之间的关係,我有时候愧疚得半夜都睡不著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总觉得对不起你爱人,对不起你的孩子。我却跟你走到这一步……”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平復情绪。
“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真的,彩霞,你不懂那种感觉——”
他说不下去了,別过脸去,看著窗外。窗户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
王彩霞的哭声小了下去,攥著他袖子的手也鬆开了。
李敬安转回脸,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释然:“这次调令下来,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终於能喘口气了。想到你的爱人孩子,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还是决定放手,让你离开,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说著,握住王彩霞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捂著。
“彩霞,咱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还不算太远。”他的声音很轻,像劝慰,又像开解,“现在正是悬崖勒马的好时候,別再执迷不悟了。”
王彩霞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著。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像是不敢哭出声来。
李敬安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停,揽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用力。他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抗拒的冷意:
“別让我为难,好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王彩霞心里。她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李敬安的嘴角动了动,一抹笑意飞快地掠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恢復到那个温柔的、体贴的李敬安,继续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这就对了。”他的语气放缓,带著嘉许的意味,“你放心,我也给你爭取到了好处。调去后勤科,还给你升了一个工级,,每个月多拿十几块钱。这可是我欠了好大的人情才搞来的,你该知道我的心了吧?”
王彩霞依旧低著头,抿著嘴,一声不吭。眼泪还在流,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但她硬是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敬安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反手將房门从里面插上。
“咔噠”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彩霞身子一颤,抬起泪眼看过去。李敬安正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不紧不慢地解著。他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带著几分曖昧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彩霞,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他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声音低沉,语气里带著无奈,“好吧,看你这么不舍,我就再给你一次。”
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王彩霞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著,嘴唇微微发抖。
“也算是对得起你了。”他说。
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还飘著未散的寒气,窗欞上凝著一层白霜。李敬安睡得正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噹噹当”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他皱著眉不耐烦地披了件外套,出去拉开门一看,门外站著的竟是许望舒。
许望舒裹著一件破旧不堪的薄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裤脚沾满了泥雪,整张脸冻得青紫,嘴唇哆嗦著,浑身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不短的时间。
李敬安故作惊讶,连忙侧身让开:“这不是许同志吗?你怎么一大早就找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別冻坏了。”
他把许望舒让进屋里,转身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过去,语气显得格外热情:“先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许望舒双手捧著水杯,指尖冻得僵硬,杯子都快握不住,热气顺著喉咙滑下去,才勉强缓过一点劲。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又卑微:
“李领导……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著脸皮来找您。我爱人姜月白的档案,送到轧钢厂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档案不退回来,街道办那边就不能给我们重新找工作,我们一家实在拖不起了……”
李敬安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惊讶表情,眉头一皱,语气诚恳:“怎么回事?姜同志还没去上班吗?我还以为她早就报到了!”
“没有……我爱人不想去轧钢厂,想换个地方……”许望舒低声道。
“什么?”李敬安猛地提高声音,脸色一正,摆出干部的严肃模样,“档案已经进了轧钢厂,那就是组织安排了,去与不去,可不是你们自己能说了算的,要服从国家分配,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李领导,可厂里既不让她上班,也不退档案,就这么一直拖著……我们家真的拖不起了!”许望舒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颤抖。
李敬安摊摊手,一脸无奈又为难:“许同志,你们的难处我理解,可轧钢厂的人事调动不归我管啊,我就是想帮,也使不上劲。你还是先回家等等吧,相信厂里一定会给你们消息的。”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望舒最后的希望。
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同志!求求您,帮帮我们家吧!我和月白苦点累点都没关係,可孩子还小啊!街道办的救济粮早晚要停,她妈要是没有正式工作,孩子的户口就落不下,没有定量粮票,他们以后怎么活啊!”
李敬安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连忙伸手去扶:“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假意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你家的情况我都明白,可我……我跟人事科的人也不算特別熟,当初帮姜同志要那个名额,还是我欠了好大的人情。”
见许望舒依旧跪著不肯起,头深深埋著,李敬安才慢悠悠地鬆了口:
“唉……罢了,我就再厚著脸皮去帮你试一试。这样吧,成与不成,我明天晚上下班后,亲自去你家跟你们说,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
许望舒激动得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语无伦次地说著感激的话。李敬安虚扶著他,把他送出门,看著他踉蹌消失在巷口。
下午四合院贾家。
贾张氏又凑了一堆人过来,满脸堆笑地把人往秦淮茹身边领。秦淮茹一看这阵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妈!”秦淮茹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这几天你天天往招待所带人我就不说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八个! 招待所一天一共就给留了三间预留房,两间都给你占满了!”
贾张氏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现在招待所不就你一个班长吗?整个招待所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说了,你们招待所收钱也不少,这点人算什么。”
“妈!”秦淮茹语气严厉,“招待所规定,只准给本厂职工家属住!你这些人都是哪来的?把这几天你收的介绍费给我!”
贾张氏立刻装糊涂,脑袋一扭:“什么钱?他们的房钱不都交给招待所了吗?我可没拿一分!”
“没好处你能干这事儿?”秦淮茹一眼戳破,“我隨便一打听就知道,你给每个人收了一毛钱介绍费,一共收了多少,给我!”
贾张氏不搭话,低著头装傻。
秦淮茹冷冷道:“不给也行。从今往后,家里的花销全归你管,我的工资也交给你,你来当家。”
这话一出,贾张氏立刻怂了。她最怕当家管钱,柴米油盐琐碎得要命。她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巾,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捏出两块钱,递了过去。
秦淮茹数了数,抬眼道:“还差两毛。”
“两毛就给我留著吧……”贾张氏小声央求,“孩子前几天就吵著想吃肉,我想给他们买点。”
秦淮茹看著她,心一软,嘆了口气:“好吧,那我再给你添两毛……算了,给你四毛。加上你留的,正好买一斤肉,也能好好吃顿肉。”
“哎哎哎!好!”贾张氏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秦淮茹严肃叮嘱:“记住,以后最多留四个人,细水长流。招待所里人多嘴杂,虽然大家都分钱,但时间长了难免让人眼红,谁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別给我惹麻烦。”
“行,都听你的!”贾张氏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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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舒回到家,一进门,姜月白立刻迎上来,眼神里满是焦急:“怎么样了?他怎么说?”
许望舒垂著头,声音疲惫又无力:“他说他不清楚,答应帮我们去问问……说明天下班过来,亲自跟咱们说。”
姜月白抿紧嘴唇,指尖冰凉,心一点点沉下去:“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许望舒捂住脸,声音发颤,“这事不解决,你就上不了班,孩子户口落不下,没有粮票,光靠救济根本活不下去……”
沉默片刻,许望舒咬了咬牙:“我再去邻居家借点钱,明天晚上他来,怎么也得留他吃顿饭。”
姜月白眼圈一红,声音发颤:“他要是不给办怎么办?我们一家……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许望舒嘆了口气,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姜月白轻轻拍著他的背,眼泪无声滑落,压低声音,带著无尽的绝望:“就是他搞的鬼……我知道,就是他……”
许望舒身子一僵,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们有什么办法?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全家的活路,都捏在李敬安手里。
“没钱也得想办法送礼……”许望舒哑著嗓子,“我再去亲戚家借一圈……”
“咱们刚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亲戚借遍了,到现在都没还,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还有钱借给我们……”姜月白泣声低语。
许望舒无话可说,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压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