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閒事

清晨,轧钢厂厂区里已是机器低鸣、人声渐起。李敬安把从车队借来接亲的那辆吉普车稳稳停在车场,熄了火,抬手拍了拍方向盘——昨天堂弟大婚,借车撑场面,一路顺顺噹噹,今早赶在上班前完璧归赵。

走在厂区主干道,李敬安脚步不经意顿了顿。

不远处,周雨菲孤零零地走著,往日里清爽利落的模样全然不见,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很,肩膀微微垮著,连走路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心里压著千斤重的石头。

李敬安脚步顿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

周雨菲是平日里性子温和,见人总是笑著打招呼,可今天,她连头都没抬,眼神空洞地盯著脚下的路,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气神。

总机室內,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凑在一起閒话,看见周雨菲推门进来,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几分,平日里和她关係不错的女工立刻迎上前,脸上满是关切,语气放得极轻:“雨菲,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没事了吧?我们都替你揪心呢。”

周雨菲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那笑容浮在脸上,半点没落到眼底,声音沙哑又无力:“我没事,昨天就回家歇著了。”

“那你对象陈青呢?他没事了?”另一个同事紧跟著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事牵扯军工,谁都知道分量不轻。

周雨菲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强压著眼底的酸涩与不安,故作镇定地摇头:“他也没事,也回家了。”

“那他今天来上班了吗?图纸的事……厂里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不追究了?”一人追问,话里藏著忍不住的好奇与担心。

周雨菲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的慌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在家……厂里的处分决定,还没下来。”

这话一出,总机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图纸被抢,陈青也是倒霉,平白遭这无妄之灾!”

“就是!那些抢图纸的人也太缺德了,军工东西都敢动,害人不浅!不光害了陈青,连雨菲跟著担惊受怕,这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依我看,就是那些人眼红,故意使坏!厂里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处分陈青啊,他又不是故意的!”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骂著抢图纸的歹人,替周雨菲和陈青抱不平。可这些安慰的话,此刻落在周雨菲耳中,只让她心里更乱更沉。她低著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李敬安回到招待所,刚沏上一杯热茶,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近期的接待登记,门外就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规矩。

“进。”

门被推开,招待所的服务员王彩霞笑著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几分客气的笑意,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包,一看就是外厂来办事的。

“李所长,这位同志找您,说是有要事。”王彩霞侧身让过身后的人,笑著介绍。

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微微前伸,態度恭敬:“李所长您好,我是昌平农机厂的,姓潘,大伙都叫我老潘,算是厂里的副厂长。我是通过第二棉纺厂分厂的刘副厂长介绍,特意来找您的。”

李敬安起身,伸手虚引了一下,语气平和:“潘厂长是吧,坐,不用客气。彩霞,去泡壶热茶来。”

王彩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茶水间,不多时就端来冒著热气的搪瓷茶杯,放在潘厂长面前,又朝李敬安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李敬安在沙发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招待所所长应有的客气,却又不失分寸:“潘厂长,咱们开门见山,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潘厂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所长,不瞒您说,我们昌平农机厂,最近准备新建一批家属楼,解决厂里职工的住房问题……”

话刚说到这儿,李敬安心里立刻咯噔一下,眼神微沉,当即抬手打断,语气也淡了几分:“潘厂长,这事我可办不了。你要建家属楼,需要钢筋水泥,这些都是国家统配物资,得按流程向上级打申请、批指標,走正规渠道。你要是私下想弄一点应急,我或许还能帮著问问门路,可你这是盖整栋楼,用量大,规矩严,我一个招待所所长,可没这个本事,也不敢碰这个红线。”

潘厂长见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李所长误会了,误会大了!我们厂的建材指標,早就批下来了,指標就掛在你们轧钢厂下面的型材分厂,不是要您违规弄材料,就是想请您帮帮忙,疏通疏通关係,让分厂早点排上我们的生產单,早点把钢筋给我们轧出来,这就行!”

说著,潘厂长熟练地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双手递到李敬安面前,又麻利地打著火。

李敬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点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语气依旧平淡:“这有什么好急的?分厂生產都是按订单排期,轮到你们自然就生產了,按序等来就行,何必这么麻烦,还特意跑一趟。”

潘厂长脸上的无奈更重,嘆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有天大的难处:“李所长,您是不知道里面的难处啊!本来我们的订单都快排到了,就差三五天,结果上面突然下达了新的紧急任务,优先生產,一下子就把我们的订单往后挤了。我托人打听了,这一挤不要紧,我们的单子,直接排到两年后去了!”

“两年?”潘厂长苦著脸摆手,“我们厂里一千多职工,多少老少三代挤一间小平房,就盼著新家属楼呢,晚两年动工,职工们意见大,我这个当副厂长的,实在没法交代啊!这才厚著脸皮,托关係找到您这儿,求您帮帮忙。”

李敬安听完,夹著香菸的手指顿了顿,心里那点戒备鬆了几分——不是违规弄物资,只是排期插队,可能连插队都不用。

他没立刻答应,只是手指轻轻敲著实木沙发扶手,篤、篤、篤,节奏缓慢,眼神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潘厂长看他沉默,知道这事有戏,立刻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著恳求:“李所长,我也不让您为难,不用您亲自出面办事,您只要在分厂领导面前,帮我引荐引荐,让我能跟人家说上话,就行。”

话音落下,他伸手拉开腿边的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撑得鼓鼓的,不动声色地推到李敬安面前,指尖轻轻按了按,示意他收下。

李敬安眉毛猛地一挑,抬眼看向潘厂长,脸上露出几分故作严肃的神色,伸手把信封往外推了推,语气带著几分斥责:“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办事归办事,来这套可不行,收回去!”

话虽这么说,他推信封的手指轻轻一按,指尖立刻察觉到里面的分量——不是票据,票据纸张小而薄,还真不少。

潘厂长见状,立刻伸手按住李敬安往回推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推辞的恳切,脸上满是诚意:“李所长,这不是什么別的东西,就是我们厂里一点小小的心意,聊表谢意,您务必收下。这事要是成了,我们厂上下都记著您的好,后续还有,绝不让您白忙活。”

李敬安嘴上依旧推辞,手又往回推了推,可按著信封的指尖,却没再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

潘厂长看他態度鬆动,趁热打铁,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李所长,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可您想想,我们厂里一千多职工,拖家带口的,都盼著这套房子呢。您就当可怜可怜底下的工人,帮我们一把,我老潘,代表全厂职工,谢谢您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敬安沉默了片刻,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轻轻嘆了口气,像是终於鬆了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你啊你,真是让我没法说。行吧,看在你们厂职工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牵个线。”

潘厂长一听,脸上瞬间喜笑顏开,连连点头:“谢谢李所长!太谢谢您了!”

“你也別高兴太早,”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沉稳,“引荐归引荐,成不成,还要看分厂那边的安排,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你先回去,等我电话,我联繫你。”

“没问题没问题!”潘厂长忙不迭点头,脸上满是感激,“不急不急,全听李所长安排,您慢慢办,我们等得起!”

又客套了几句,潘厂长生怕多留惹李敬安反感,识趣地起身告辞:“那李所长,我就不打扰您忙了,先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李敬安起身送他到门口,微微点头:“慢走。”

看著潘厂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敬安关上房门,脸上的客气与淡然瞬间褪去。他走回沙发边,伸手拿起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捏了捏,走到办公桌前,拆开信封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隨手把信封,塞进自己的黑色公文包。

傍晚的夕阳把厂区外的柏油路染成暖金色,下班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出轧钢厂大门,李敬安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刚踏出厂区围墙,习惯性地往公交站点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公交站台旁挤著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个个缩著脖子、眼神鬼祟,在拥挤候车的人群里来回穿梭,手指时不时往路人的口袋、挎包上蹭——是道上俗称的“佛爷”,也就是扒手。

其中两个已经贴到一位拎著布包的老太太身后,指尖已经探进了布包缝隙,眼看就要得手。

李敬安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攥紧车把,运足力气猛地一声大喝: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你们找死!”

这一声吼底气十足,像炸雷似的在站台上空炸开,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一静。那几个扒手嚇得浑身一哆嗦,偷东西的手猛地缩回来,回头一看只有李敬安一个年轻后生,顿时又凶了起来,却架不住心虚,领头的骂了句脏话,挥手喊了一声:“跑!”

七八个人当即作鸟兽散,顺著街边小巷疯跑。

李敬安哪里肯放,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锁都顾不上拧,拔腿就追了上去。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是普通人整整两倍的力气与爆发力,奔跑起来脚步轻快又迅猛,几步就拉近了距离,把慌不择路的几人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老砖墙,尽头堵死,只有入口一条路,成了天然的牢笼。

李敬安停在胡同口,没有贸然衝进去——他虽不怕事,却也不莽撞,先是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扯开嗓子又喊了几声:“抓小偷啊!这里有扒手,大家快来帮忙!”

喊声引来了不少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胡同口探头探脑,议论声渐起。確认外围有了目击者,也断了贼人狗急跳墙乱冲的退路,李敬安才迈开长腿,大步走进了胡同。

七个扒手被逼在死角,脸色又慌又狠,恶狠狠地盯著他:“小子,少多管閒事,信不信我们废了你!”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神平静无波。在他那双被超强身体素质加持的眼睛里,眼前这些人的动作慢得可笑——抬手、迈步、挥拳,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被放慢了,清晰得一览无余。

他没学过任何格斗招式,不懂什么擒拿、散打,全凭身体本能、碾压般的力量和快到极致的反应力。

最前面一个骂骂咧咧挥著拳头过来,李敬安侧身轻鬆避开,手臂顺势一抬,拳头带著破风的力道,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胸口。

“嘭!”

一声闷响,一人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捂著胸口连哼都哼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人嚇了一跳,疯了似的一拥而上。李敬安脚步沉稳,不闪不避,拳头、脚踢全是最简单直接的动作,却每一下都势大力沉。

左边一人扑来,他抬脚就是一记侧踹,正中对方小腹,那人弓成虾米倒在地上打滚;右边一人挥拳砸脸,他偏头躲过,反手一拳轰在腮帮子上,对方当场口鼻出血,直挺挺栽倒。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乾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不过短短十几秒,胡同里已经躺倒五个人,哼哼唧唧失去反抗能力,站著的只剩两个最瘦小、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青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李敬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心里涌起一股畅快的得意。又瞄了一眼胡同口的人群,他们应该也都看到他的英姿了吧。

可就在他放鬆警惕、微微抬下巴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一道黑影猛地抬起——

剩下两人中的一个,不知何时从地上摸起了一块半大的青砖,趁著他得意分神,咬牙狠狠朝著他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李敬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剧痛从后脑勺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顺著脖颈往下流。

他晃了晃身子,眼前重影叠叠,差点栽倒在地。

艹,这不在我的计算之內啊。

胡同口的围观群眾已经越聚越多,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两个贼人彻底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同伙,手里攥著染了血的砖头,疯了一样从李敬安身侧衝过,挥舞著砖头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穿过,转眼消失在街巷里。

李敬安撑著墙,脑袋昏沉得厉害,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软软往下倒去。

……

一队警察骑著自行车衝过来。

派出所张所长亲自带队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上、头上流血、昏迷不醒的李敬安,脸色骤变。

“敬安?!是李敬安!”

张所长快步衝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鬆了口气的同时,眉头皱得更紧。他抬头看向手下民警,厉声吩咐:“先把地上这五个扒手全部銬起来,带回所里审讯!动作快!”

几名名民警立刻上前,將哀嚎的五人反手銬住,押著走了。

张所长则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敬安,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李敬安在一阵消毒水的味道中悠悠转醒。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依旧昏沉胀痛,后脑勺缠著厚厚的纱布,渗著淡淡的血色。医生刚处理完伤口,站在床边叮嘱:“小伙子,你这是后脑钝器击伤,有轻微脑震盪,必须留院观察两天,不准乱动,好好休息。”

李敬安虚弱地点点头,等医生离开,才看向守在床边的张所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张所长,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你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张所长佩服,递过一杯温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敢追七个扒手?”

李敬安喝了口水,缓了缓精神,把刚才在公交站遇贼、追进胡同、徒手放倒五人、被人偷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邀功,只是陈述事实。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微微一凝,开口补充:“张所长我怀疑,这帮人跟这事脱不了干係。”

张所长闻言一愣,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轧钢厂图纸失窃案他有所耳闻,但案发地点不在他的辖区,厂里也刻意控制了消息范围,没有扩大传播,普通百姓根本不该知道细节。

他下意识看向李敬安,隨口问道:“敬安,你怎么知道图纸被抢的事跟他们有关係?”

李敬安心头一顿,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自然地回道:“嗨,还不是在车站牌,听这伙人自己念叨的,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觉得不对劲,就跟您提一句。”

张所长也没多问当即拍板:“我晚上回所里立刻组织突击审讯,撬开他们的嘴,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同伙!”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语气放缓:“先好好养伤,別的事交给我们,不用担心。”

说完,张所长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医院,赶回派出所部署审讯工作。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敬安靠在床头,揉了揉依旧发晕的脑袋,刚闭上眼休息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吵吵嚷嚷的声音涌了进来。

是四合院的邻居们。

傍晚下班高峰期发生的事,现场有不少认识李敬安的街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早就传回了四合院。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傻柱、秦淮茹身后还跟著几个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邻居,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敬安哥,你可嚇死我们了!”

“没事吧?伤得重不重?真是好样的,敢跟小偷硬碰硬!”

眾人七嘴八舌地问候,语气里有担心,也有佩服。李敬安靠在床头,一一笑著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扫了一圈,却没看到许大茂。

心里默默冷哼一声,又给许大茂记了一笔。

他哪里知道,许大茂此刻比竇娥还冤——昨天一早就被单位派下乡放电影,至今还没回城里,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平白无故又被李敬安记了一笔黑帐。

面对邻居们热情提出的“留人守夜照顾”,李敬安婉言谢绝。他伤得不重,只是脑震盪需要休息,不想麻烦別人,更不想被四合院这帮人围著问东问西,徒增麻烦。

“各位,谢谢你们惦记,我没事,医生说就是歇两天就行,这里有护士照顾,你们都回去吧,別耽误家里做饭、看孩子。”

他態度坚决,语气客气却不容推辞,眾人见状,也不好再坚持,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的话,才陆陆续续离开病房。

病房门关上,终於恢復了安静。

秦淮茹早早就来了李敬安的病床边,暖壶、搪瓷缸、叠得整齐的病號服都归置得妥妥帖帖。她是下午班的,天不亮就从家里赶了过来,一边用温水沾著毛巾给李敬安擦手,一边说:“我下午去招待所上班,就让王彩霞过来继续照顾。”

李敬安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脑袋上缠著纱布,嘴里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刚吃完早饭,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张所长裹著一身晨露的寒气走了进来,身上的警服还带著夜间奔波的褶皱,脸上却难掩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采。他一眼看见病床上的李敬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床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喜色:“敬安,醒著呢?跟你说个好消息——昨儿跑的那两个小子,后半夜就给我们摁住了!”

李敬安抬眼,只淡淡“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张所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眉飞色舞地讲起昨夜的审讯:“多亏了你先前给的那点线索,不然还真撬不开这俩混小子的嘴。一开始他们嘴硬得很,只承认偷了个包,別的一概不认。哼,我们干公安的也不是吃素的,有你给的底儿,我就不提示、不引导,就让他们自己交代,说一个不对,接著说;再说一个还不对,继续说。就这么磨,前前后后让他们吐了四五个小案子,才终於鬆口,承认了抢轧钢厂技术科陈青那回!”

他说到兴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办案的得意:“我没停,趁热打铁接著审,这帮傢伙藏得深,又陆陆续续掏出来三四个案子,一直审到天蒙蒙亮才暂时收了手。你猜怎么著?就这些偷包的小蟊贼,愣是牵出一串案子——光明著抢劫就三起,还有调戏妇女、投机倒把,桩桩件件都够判的!不光如此,他们还咬出了附近一帮混混、佛爷的底,把別人的犯罪事实全抖出来了,这案子直接升格成东城分局的重点大案,今早一上班就报上去了!”

张所长重重拍了下大腿,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满是感激:“说一千道一万,这功劳头一份就是你的,要不是你提供的关键线索,我们根本摸不到这么深的水。”

李敬安轻轻摩挲著被角,缓缓开口:“张所,这事別往外提是我给的线索,就说是你们自己审出来的、摸排到的。”

张所长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满眼不解地探身:“敬安,你这是啥意思?这是光明正大的功劳,又不是偷摸的事,报上去对你只有好处,往后不管是厂里还是街道,都能给你评先进、树典型,你怎么还往外推?”

他淡淡解释:“我就是隨口提了句怀疑的方向,算不上啥线索。我又不是公安系统的人,要这功劳没用,反而惹眼。平平安安比啥都强,少点麻烦,大家都省心。”

张所长瞬间明白了,这是李敬安把实打实的功劳全让给了所里,让他和手下弟兄们能借著这个大案立功受奖。他伸手重重握住李敬安的手,力道十足:“敬安,你这人……我记在心里了!这份情,我欠你的!往后你但凡有半点事,只要招呼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绝不含糊!”

“都是朋友,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李敬安抽回手,轻轻笑了笑,岔开话题,语气自然地转回正事,“对了,轧钢厂陈青被抢那案子,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图纸找著了吗?”

一提这个,张所长神色正了正,嘆了口气:“说来也巧,也算是陈青倒霉。那行蟊贼是在公交站牌底下,听见两个外地人閒聊,说旁边等车的陈青包里刚从银行取了巨款,这才动了歪心思,一路跟到他家附近下的手。也亏得是这个由头,之前陈青所在辖区派出所把片区里的混混、佛爷全抓了一遍,愣是没摸到头绪,完全是无差別作案,没半点本地关联。”

李敬安只静静听著。

“至於图纸?”张所长咧嘴一笑,“他们抢了包就找地方翻,打开一看根本不是钱,全是图纸文件,他们不懂,也嫌麻烦,直接连包带东西一股脑扔进城郊一处塌了半边的破房子里了。我天一亮就派弟兄们赶过去,东西完完整整找回来了,没半点损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上午,东城分局就会派人去轧钢厂,把图纸归还,还有你勇斗歹徒受伤的事,也会一併跟厂领导说明。”

“我的事就別提了。”李敬安立刻摆手,语气诚恳,“路见不平出手,是我该做的,算不上什么大事,没必要特意说。”

“那可不行。”张所长连连摇头,態度坚决,“你赤手空拳放倒五个歹徒,还负伤了,这是见义勇为的大好事!等过几天案子彻底办结,我们局里肯定要联合街道、区政府,给你开表彰会,送奖状、发奖金,这是你应得的!”

李敬安也不爭执,只是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装作隨口一提,眼神平静无波:“对了,你说那两个外地人,身份查著了吗?长什么样、哪里来的,有没有线索?”

张所长闻言,无奈地摆了摆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李敬安,又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敬安,这事你就別琢磨了。北京多大?一天进进出出的外地人成千上万,没边没数。那些蟊贼本来就是街头混的,记性差得很,压根记不清人家的长相、穿著,更別说口音、来路了,估摸著就是路人隨口一句閒话,被这帮歹人听了去,纯属巧合。”

说罢,他又摇著头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你们厂那个陈青,是真叫一个倒霉。那天他带著图纸出厂,自行车胎莫名其妙的破了,只能去坐公交,偏偏被人误会带了巨款,又偏偏让一旁蹲点的佛爷听了去,一环扣一环,躲都躲不开,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李敬安夹著烟,缓缓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圈从口鼻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淡得像冬日的风:

“或许,就是他该倒霉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的寒风掠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进来。

轧钢厂的一眾领导浩浩荡荡赶了过来——党委书记走在最前面,面色沉稳和蔼,杨厂长紧隨其后,人事科、技术科、宣传科、生產部的科长主任悉数到场,人人手里提著营养品、水果,脸上带著关切与敬重,一进门就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书记率先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李敬安头上的纱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有力,语气满是讚许:“敬安啊,好样的!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兵,骨头硬、胆子正,面对歹徒毫不畏惧,敢於和黑恶势力正面斗爭,没给部队丟脸,更没给咱们轧钢厂丟脸!”

李敬安微微欠身,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神色,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伤处:“书记过奖了,我这也算不得什么英雄,最后还不是让人家一砖头拍晕,送进医院躺著了,说起来都惭愧。”

“此言差矣!”书记立刻摆手,语气坚定,“是非战之罪!你赤手空拳,一对七,硬生生放倒五个歹徒,最后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拿砖头暗算,才力竭倒下的。换作一般人,见这阵仗早就嚇得腿肚子转筋、抱头逃窜了,谁能有你这份胆色和身手?”

杨厂长也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接过话头:“敬安,今天上午东城分局已经把情况全跟我们说明了,陈青丟失的技术图纸也完完整整找回来了,没造成任何泄密和损失,这全是你的功劳。厂里班子刚才碰了头,商量了一下,图纸丟失涉及军队,这事不宜大肆宣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盪,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敬安闻言,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他抬眼,语气沉稳:“厂长、书记,我跟你们想法一样,图纸的事不能对外宣传。再者,陈青还年轻,刚参加工作,他也是想为厂里做贡献,一时疏忽犯了错,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一棍子打死,彻底毁了他的前途,年轻人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厂领导们脸上纷纷露出讚许之色,连连点头,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更添几分欣赏——这年轻人不仅勇敢,还顾全大局、心地宽厚,处事周全,难得的是不居功、不刻薄。

“说得好!说得好!”书记连声称讚,“敬安你这格局,比我们这些人都大!”

杨厂长见状,顺势问道:“那厂里对陈青的处置,至今还没统一意见,你既然想得周全,不妨说说你的看法,我们参考参考。”

李敬安再次沉吟,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语气篤定又贴合当下形势:“今年厂里干部下乡锻炼的名额,不是一直没凑齐吗?各个科室都在推三阻四,愁坏了不少人。依我看,不如把陈青的名字加进去,让他下乡歷练一段时间。一来,让他暂时离开轧钢厂,避开这阵风波,淡化这件事的影响;二来,农村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吃点苦、受点累,也能让他长长记性,往后做事严谨仔细,不再犯这种粗心大意的错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精准贴合时局:“而且看今年的形势,明年干部下乡的政策大概率就要停了,陈青下去待不了几个月,顶多半年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所有人都眼前一亮——这个办法既妥善处置了陈青的过错,不重罚、不埋没,又补上了厂里下乡的空缺,一举两得,周全至极。

书记一拍大腿,当场拍板:“好!就按敬安说的办!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李敬安,语气郑重:“图纸的事我们不对外提,但你见义勇为、勇斗歹徒、保护人民財產的事跡,绝不能埋没。厂里会整理材料,直接上报冶金部,建议部里把你树立成整个冶金系统的先进典型,全系统通报表彰,该给的荣誉、该有的奖励,一样都不能少!”

这一次,李敬安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坦然:“既然是组织的决定,我服从安排。”

书记和杨厂长又叮嘱了几句养伤的话,便先行离去。剩下的技术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宣传科科长又围了上来。

技术科孙科长握著李敬安的手,语气恳切:“敬安,你这不仅是帮了陈青,更是帮了我这个技术科长啊!你这一安排,既保全了陈青,也解了我的围。等你伤好了出院,我一定摆一桌好酒好菜,好好谢谢你!”

“孙哥客气了,举手之劳。”李敬安笑著点头,“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一定赴约。”

人事科张科长也凑上来,鬆了一大口气:“敬安,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这阵子我正为下乡人选愁得睡不著觉,各个科室都不愿放人,你这一句话,直接把难题解了,太感谢了!”

李敬安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转,装作隨意地问道:“对了,厂里下乡一般都安排去哪?远不远?”

张科长立刻答道:“大多是北京周边,怀柔、昌平、大兴这些郊区,最远也就到河北地界,不算远。”

“那就別往河北安排了。”李敬安语气平淡,却带著恰到好处的周全,“就留在北京周边吧,离家近,陈青的家人想去看他方便,他逢年过节放假也能回趟家,不至於太遭罪。”

张科长应下:“没问题没问题,这点小事我来协调,保证给安排到最近的点!”

几人又寒暄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

到了晚上,病房里依旧热闹,厂里的中层干部陆续赶来探望——后勤主任李怀德、保卫科苟科长、车队沈队长,拎著罐头、麦乳精,嘘寒问暖,说了不少关心的话。

更让李敬安意外的是,冶金部的高司长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下班之后特意绕路赶来,手里提著高档的滋补品,亲自登门看望。走之前高司长表示他会在部里给李敬安说话的。

夜色渐深,探望的人陆续离去,病房终於恢復了安静。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下一片暖黄,空气里还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李敬安靠在床头,额角缠著白纱布。

没等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二商局孙副局长走在中间,身旁是东城分局孟局长,后头跟著派出所张所长。

他们是在医院院子停车时偶遇的,一搭话才知道,孙副局长和孟局长本就是老相识,在北京这地界,二商局管著全城吃喝用度,谁不攀著几分交情,认识也实属正常。张所长听他们聊才知道,原来李敬安,竟是孙副局长带过的兵。

孟局长今天专程过来,一是慰问,二是真心道谢——要不是李敬安,他们不可能顺藤摸瓜,一举破获一串连环大案,从偷包小案挖到抢劫、调戏妇女、投机倒把,连带端掉一片混混团伙,功劳簿上沉甸甸一笔,全靠眼前这个年轻人。

进了病房,张所长先上前一步,笑著引荐:“敬安,这位是东城分局孟局长,特意来看你。”

孟局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了握李敬安的手,面色沉稳温和,语气带著官方的郑重,却又不失亲切:“李敬安同志,你见义勇为、勇斗歹徒,为我们公安战线扫清了一大片隱患,我代表分局,向你表示慰问和感谢。安心养伤,医药费、后续照料,组织都会安排妥当。”

李敬安连忙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多谢孟局长关心,也麻烦各位领导跑一趟,我受之有愧。”

等人都找椅子坐下,病房里气氛鬆快了些,孙副局长往椅背上一靠,笑著拍了拍孟局长的胳膊:“老孟,都是自己人,別那么多官话套话,敬安是我带出来的兵,实在人,不用拘束。”

孟局长闻言也笑了,点点头:“孙局说得对,我跟孙局是老交情了,敬安你也別见外。”

李敬安抬眼打量孟局长,对方不过四十出头,便坐到东城分局局长的位置,眉眼间沉稳干练,气场內敛却分量十足,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人物。他心里瞬间活络起来——这样年轻、有实权、上升空间极大的公安口领导,正是他最需要拉拢的关係,若是能纳入自己的关係网,往后不管是厂里、街道还是遇事求人,都多了一层实打实的靠山。

孙副局长看向李敬安,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关切:“我只听说你见义勇为受了伤住院,具体怎么回事,一直没人跟我说清楚,你自己讲讲,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行,那我就跟领导您说说。”李敬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几分,眼神一凝,瞬间入戏,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又凛然的神色,“那天我路过胡同口,一眼就看见一群人围著一个路人,明抢包!”

这话一出,孟局长和张所长同时愣了一下。张所长最清楚实情,不过是几个佛爷偷包被撞破,怎么到李敬安嘴里,直接成了持械抢劫?孟局长看过案情报告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嘴角憋著笑,都没拆穿,反倒坐直了身子,倒要看李敬安怎么往下编。

李敬安浑然不觉,或者说故意无视两人的神色,一拍大腿,后脑勺的纱布跟著微微晃动,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激昂,仿佛又回到了事发当场:

“你们是没见那阵势!整整七个混小子,手里攥著片儿刀、粗木棍,一个个凶神恶煞,刀片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摆明了是要往死里弄!”

“我当时赤手空拳,连个防身的傢伙事儿都没有,可咱当过兵的人,遇见这事能躲?不能!为首那小子挥著大木棍先衝上来,我侧身一躲,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拧、脚下一绊,那小子当场疼得瘫在地上,棍子飞出去老远。”

“后面几个疯了似的围上来,刀棍齐下,招招往要害招呼。我脚步扎稳,专挑他们破绽下手,拳头砸要害、手肘顶软肋、膝盖撞小腹,招招乾脆利落。左边一个挥刀劈过来,我矮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他下巴,直接打懵过去;右边那小子举棍乱抡,我一把攥住棍身,猛力一夺,反手一敲,他闷哼一声就倒。前后也就几分钟,我接连放倒五个,个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说到这里,李敬安故意顿了顿,扫了眼听得入神的孙副局长,又瞥了眼憋笑憋得肩膀微颤的孟局长和张所长,语气陡然一沉,添了几分凶险:

“剩下俩见同伙全废了,当场慌了神,狗急跳墙,一把拽过旁边路过的两个路人,死死架在身前当人质,刀刃就贴在人脖子上,喊著再上前就撕票。更阴的是,其中一个趁我盯著人质分神,偷偷绕到我身后,攥著刀就往我后腰狠捅——那一下又快又狠,换旁人早慌了手脚!”

“可我没倒!刀扎进去的瞬间,后腰一热,血瞬间浸透衣裳,可我脑子清醒得很。我强忍著疼,不回头、不喊疼,猛地侧身拧腰,反手攥住他手腕,用力一掰,刀『噹啷』落地,跟著一拳砸在他面门,再一脚踹出去老远。另一个挟持人质的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衝上前,扣住他持刀的手往上一抬,刀刃偏开,顺势一推一绊,直接把人掀翻,连拖带拽把人质护到身后。”

“直到那俩歹徒连滚带爬逃了,人质安然无恙,我这口气才松下来。后腰血止不住地流,浑身力气像被抽乾,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昏死过去了。”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后腰,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满脸遗憾:“唉,说到底还是我功夫不好,在军队里练的拼刺刀,如今没傢伙事儿在手,施展不开。要是当时手里有根棍子,別说七个,再来一倍,我也不可能受伤!”

孙副局长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眉头紧蹙,还真为李敬安捏了把汗,可越往后听越觉得离谱——什么七人持械、人质、刀捅后腰。

再转头一看,孟局长嘴角抿得紧紧的,张所长更是把头扭向一边,肩膀一抽一抽,明显在拼命憋笑,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小子纯纯是在满嘴跑火车、夸大其词。

孙副局长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语气带著调侃:“李敬安,我问你,那刀是捅你后脑勺上了吗?我怎么听说你伤在头上,脑浆没给你捅出来吧?”

李敬安一愣,脸上激昂的神色瞬间僵住,挠了挠后脑勺,訕訕一笑,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嘿嘿……记岔了,记岔了,不是刀捅的,是被人用棍子、哦不对,是砖头,从后头偷袭拍晕的。”

“少跟我来这套。”孙副局长戳穿他,“我还不知道你?能编得这么绘声绘色,不去说评书屈才了。”

一旁孟局长终於忍不住,笑著开口,故意板起脸看向张所长:“张所长,没想到李敬安同志遭遇这么凶险,你这报告写得也太简略了,跟现场天差地別,回头我得好好处分你!”

张所长立刻配合,一脸诚恳地站起身:“是是是,孟局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失职,我虚心接受处分,绝无二话!”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跟真的一样,李敬安一看这架势,也不再装了,乾脆老老实实摊牌,挠著头嘿嘿笑:“行了领导,我不编了,实话实说——就是街上几个佛爷偷包,被我撞见制止,跟他们打了一架,放倒五个,没留神被人从后头一砖头拍晕了,就这么点事。”

话音一落,病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孟局长笑得拍著大腿,张所长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稳重的孙副局长,也忍不住摇头笑骂。

笑罢,孟局长收住笑意,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满是讚赏:“你小子还真不是吹,战斗力是真猛。七个混混,四个被你打得骨折,剩下三个也没好到哪去,掉牙的掉牙,鼻青脸肿的鼻青脸肿,躺看守所里哼哼呢。”

孙副局长一听,顿时惊了,看向李敬安:“真有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又在吹。”

“千真万確。”孟局长点头,“刚审完结案,骨折那几个,今天正好转来这家医院治疗,就在楼下病房。”

李敬安闻言,故意皱起眉,看向孟局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孟局长,把他们送这医院来,就不怕他们记仇,等好了偷偷找我报復?”

孟局长又是一阵大笑,指著李敬安,语气爽朗:“报復?我倒是怕你伤好了,先下去找他们报復!就你这身手,他们见了你躲都来不及,还敢上门?”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病房里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笑闹过后,孙副局长正色看向孟局长,语气带著託付:“老孟,敬安是我带出来的兵,如今人就在你东城辖区住著,往后工作生活,难免遇上点事,你得多帮衬著点,多照顾照顾。”

孟局长本就对李敬安印象极佳——勇敢、实在、会说话、懂分寸,再加孙副局长这层关係,当即痛快应下,拍著胸脯保证:“孙局放心,敬安这朋友我交定了!往后不管是厂里的事、街上的事,还是遇上任何麻烦,隨时来找我,一句话的事,我绝不含糊!”

李敬安心中大喜,脸上却依旧谦逊,笑著拱手:“那就多谢孟局长了,往后我可真不客气了,只怕到时候总麻烦您,您別嫌我烦就行。”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孟局长摆手。

孙副局长看了看窗外,嘆了口气:“可惜今天这场合,没法喝两杯,不然非得跟你们好好喝一顿。”

李敬安眼睛一亮,当即接话:“这有啥难的?这都快中午了,医院门口就有家国营饭店,味道不错,咱现在就过去,喝点小酒,边喝边聊。”

孟局长愣了一下,看向他头上的纱布:“你这伤,能喝酒吗?医生不得拦著?”

李敬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起身就要下床:“没事,这两天没打针没吃药,医生光让躺著养,我身上都快生锈了。正好出去喝点酒,杀杀菌、消消毒,比躺这儿强!”

三人都是爽快人,不矫情不扭捏,当即一拍即合,起身就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小护士一看病人要私自出院喝酒,连忙上前阻拦,可李敬安身形硬朗,身后又跟著两位局长、一位所长,气势摆在那,小护士拦了两句,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人说说笑笑,大步走出住院楼。

一顿酒喝得酣畅淋漓,宾主尽欢。李敬安酒量好,说话得体,既不卑不亢,又懂分寸进退,把孙副局长的情面、孟局长的地位、张所长的辛苦,全都照顾得面面俱到,一顿饭下来,几人关係更近了一步。

等李敬安带著微醺的酒意回到病房,打发走陪护的人,关好房门,立刻沉下心神,意识沉入脑海深处,查看自己的金手指——那张无形的关係网虚影缓缓展开,一个崭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空格里:孟祥斌(孟局长)。

让他惊喜的是,名字並非浅淡的灰色,而是直接亮起了浅红色,这意味著孟局长对他的好感度、认可度已经远超初次见面的普通交情,只要再多打回交道,名字就能转为深红,彻底绑定进自己的关係网,成为稳固的靠山。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傍晚的医院,走廊里灯光昏黄,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多了几分饭菜与晚风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陈青手里拎著一个红纸包裹的点心匣子,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他身后跟著周雨菲。

女人脚步很轻,眉头微蹙,一路上心里都在挣扎。

她本来是真的不想来。

她心里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戒备,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一直扎在那儿,拔不掉。

可这一次,李敬安確確实实帮了陈青。

图纸找回来了,厂里没重罚,只是安排去怀柔下乡,已经是最轻最轻的结果。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人家是恩人,不能再带著偏见,不能再提防。

可情绪不听使唤,一想到要单独和李敬安待在一个屋子里,她就浑身不自在,心跳莫名加快。

她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走个过场,道个谢,很快就走,別多想,別乱看。

病房门一开,李敬安靠在床头,气色很好,额头上的纱布还在。

看见两人进来,他微微抬眼,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顺手从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坐。”

陈青连忙双手接过烟,指尖都有些发紧,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禁止吸菸”的牌子,声音有点小:

“李所长,医院……这儿能抽菸吗?”

李敬安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把烟叼在嘴里,咔嗒一声打著火,吸了一口,慢悠悠吐著烟圈:

“没事,儘管抽。他们喊他们的,咱们抽咱们的,这点小事,没人真较真。”

陈青这才敢把烟点上,站在床边,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后怕:

“李所长,我今天专门过来,就是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次真的完了,工作肯定保不住,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真诚:

“还有厂里的处分,多亏您帮我说话,最后只让我去怀柔下乡一段时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我心里都记著。”

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別这么说,也就是赶上了,顺手帮了你一句。处分的事,我也是隨口一提,最后还是厂里班子定的。”

“您是隨口一提,对我却是救命的话。”陈青眼圈微微发红,“您一句话,顶我跑断腿。”

李敬安看著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陈青,你还年轻,別因为这一次意外就垮了。去乡下好好劳动,好好表现,別混日子。你的路还长,別自己先放弃。”

陈青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记住了,李所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怀柔不远,想家了,放假就能回来。”李敬安又安抚一句,“现在这形势,下乡撑不了几个月,你很快就能回来。”

陈青连连应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想到自己明天一早就要去报导,以后很长时间不在北京,连忙开口:

“李所长,我明天就去怀柔报到,以后不方便常来看您。要不……就让我爱人雨菲,过来帮著照顾您几天?”

一直站在旁边、几乎透明的周雨菲,身子猛地一僵。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摇头拒绝,却又不想当著丈夫的面失礼。

她实在不想和李敬安有任何近距离接触。

那种被他目光扫过的感觉,让她浑身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一样。

就在她手足无措、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李敬安开口了,语气很自然:

“不用麻烦,我明天就出院,家里有人照应,雨菲同志还要上班,別折腾了。”

周雨菲暗暗鬆了一大口气,肩膀微微一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鬆开,手心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陈青见状也不再坚持,目光落在李敬安桌上的水杯,见空了,连忙拿起暖壶:

“我给您倒点水。”

倒完水,他掂了掂暖壶,轻声说:

“水不多了,我去水房打一壶。”

说完,拎著暖壶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里,一下子只剩下李敬安和周雨菲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尷尬。

李敬安转过头,笑眯眯地看著她,语气很隨意:

“雨菲,也是刚下班吧?看你挺累的。”

周雨菲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嗯,刚下班。”

她不敢抬头,只盯著地面,可即便这样,也能清晰感觉到李敬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肩上、身上,不凶,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安的打量。

她微微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臟砰砰直跳,只盼著陈青快点回来。

短短几十秒,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於,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青拎著暖壶推门进来。

周雨菲身上那股紧绷、压抑、无处躲藏的不適感,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走到医院大门口,周雨菲忍不住回头,朝病房楼上望去。

窗户拉著淡蓝色的窗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立在帘后。

她心里猛地一紧,莫名篤定——那就是李敬安。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隔著厚厚的窗帘,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背上,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后背。

李敬安出院的那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回到厂里之后,李敬安的生活,彻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先是冶金部正式下发红头文件,授予李敬安同志冶金系统先进工作者、优秀共產党员两项重量级荣誉称號。文件下发到各个下属单位,要求全系统认真学习李敬安同志见义勇为、不畏强暴、保护人民財產的英勇事跡。

紧接著,市政府、区委、区政府也联合发文,授予李敬安市级模范个人称號,並正式提名、推选他为区人大代表。

一时间,李敬安这个名字,传遍了冶金系统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北京东城的大街小巷。报纸、广播、厂內宣传栏,到处都是他的事跡,到处都是他的名字,到处都是对他的讚扬与表彰。

表彰大会一场接一场,一场比一场隆重。

区里的大会、冶金部的大会、轧钢厂自身的表彰大会,一场接著一场,几乎没有停歇。鲜红的奖状、金灿灿的奖章、烫金的证书,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几乎放不下。每一次登台,都是聚光灯环绕,都是掌声雷动,都是各级领导亲切握手、勉励嘱託。

除此之外,他还被各级单位抽调,组成先进事跡报告团,走遍冶金系统所有工厂,走遍、各个机关单位,一场接一场做演讲。从工厂车间到机关礼堂,从学校操场到部队营房,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聚光灯、掌声、鲜花、荣誉、头衔、身份,一股脑地涌向他,將他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天下午,他终於挤出一点属於自己的时间,摆脱了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告,回到了轧钢厂招待所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李敬安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提前找人定做的一个大號实木相框搬了进来。相框做工扎实,厚重沉稳,顏色沉稳大气,一看就很有分量。

他亲自搬来梯子,稳稳钉在办公桌正后方的墙上,位置醒目,抬头就能看见。

相框里面,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所有的奖状、证书、奖章,一字排开,鲜红夺目,金光闪闪;

几份登载他事跡的《北京日报》、《冶金报》,被仔细压平,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一沓厚厚的合影——和冶金部各级领导的合影、和政府领导的合影。

李敬安站在地上,仰著头,仔细打量著墙上的相框,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往后,不管是厂里的领导、各科室的干部,还是外面来办事的人、求他帮忙的人,一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满墙的荣誉、背景、人脉。不用他多说一句话,不用他刻意炫耀,所有人都会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背景深厚,前途无量。

这就是无声的气场,无声的分量,无声的话语权。

他刚把一切收拾妥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中午的时候,他帮昌平农机厂的潘厂长,牵线约了轧钢厂分厂的负责人吃饭。

李敬安刚想到这里,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秦淮茹走了进来,语气恭敬又自然:“李哥,昌平农机厂的潘厂长来了,在外面等著,我把他领进来?”

李敬安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好。”秦淮茹转身出去,很快领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潘厂长。

秦淮茹把人领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示意,没有多说话,轻轻带上房门,安静退了出去,不打扰两人谈话。

潘厂长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用力摇晃,语气激动:“李所长!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出面,要不是您一句话,我那点事,不知道要卡到猴年马月,不知道要跑断多少腿,说破多少嘴!”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隨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轻轻往李敬安的桌角一放。

李敬安眼皮都没抬,目光平静,脸上带著微笑,压根没有去看那个信封,只是摆了摆手:“潘厂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生產,为了广大职工,谈不上什么感谢。我也就是搭个桥,牵个线,出一点点微薄之力。”

“话不能这么说!”潘厂长连忙摇头,“您是不知道,办事有多难。没有您这样有分量、有面子、有影响力的领导出面,我们跑断腿也没用。您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事情办得太顺利了,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只要事情办妥,只要能帮到农机厂,帮到职工,我就满意了。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建设,互相帮忙,应该的。”

潘厂长又连著说了好几句感激涕零的话,不敢过多打扰李敬安这个大忙人,见好就收,恭恭敬敬告辞离开。

等人走后,李敬安才慢悠悠拿起桌角的牛皮信封,掂了掂分量。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过多在意,隨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稳稳放了进去。

傍晚时分,李敬安住的小院,彻底热闹了起来。

他提前让人打了招呼,把厂里一帮关係紧密、位置关键的中高层干部,全都请到家里吃饭,算是庆祝,也算是联络感情。

保卫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宣传科科长、財务科科长、生產部主任、后勤主任,一个不落,悉数到场。

如今的李敬安,荣誉加身,身份显赫,又是人大代表,又是系统模范,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一接到邀请,没人缺席。

李敬安还特意叫来了二大爷刘海忠。

名义上,是请他过来作陪,实际上,就是让他端茶倒水、招呼客人、跑前跑后、伺候大家。

刘海忠却乐此不疲,满脸红光,得意洋洋,觉得这是李敬安看得起他,给足了他面子,在眾人面前风光无限。他忙得满头大汗,却心甘情愿,甚至隱隱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厨房里,更是热闹。

傻柱掌勺,炒菜做饭,香味飘满整个小院。秦淮茹在一旁打下手。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喝得尽兴,聊得投机。

等到客人陆续走光,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狼藉。

秦淮茹默默留下来,一个人收拾残局。扫地、擦桌、洗碗、刷锅、清理灶台、归置桌椅,把里里外外打扫得乾乾净净,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才擦了擦手,准备悄悄离开。

她刚走到门口,就被李敬安叫住。

“淮茹,等一下。”

秦淮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轻轻应了一声:“李哥,还有事吗?”

“进来吧,忙活了一阵子,累了,进来帮我放鬆放鬆。”

秦淮茹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轻轻“嗯”了一声,低著头,缓步走进了臥室。

门,轻轻关上。

怀柔,地处北京郊区,离城区不算太远,但环境、条件、生活水平,和城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乡下条件艰苦,物资匱乏,劳动强度大,对於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的年轻干部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水渠施工现场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全是人。有附近的村民,有下乡的干部,有公社派来的劳力,人人手里拿著铁锹、锄头、扁担、独轮车,吆喝声、喘息声、口號声、车子滚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混乱。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这个年代,消极怠工、偷懒耍滑,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陈青,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帽子,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尘土、汗水、划痕,早已没有了在轧钢厂技术科当技术员时的斯文乾净、文质彬彬的模样。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到了极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他正双手死死攥著一辆独轮车的车把,车上装满了沉重的沙子,高高隆起,压得车軲轆微微变形。他双臂肌肉紧绷,不住地发抖,双腿打颤,每走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脚步沉重,踉踉蹌蹌,好几次车轮压到石头,车身一歪,他都差点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旁边的土沟里。

他咬著牙,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咙干痛得像要冒烟,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却不敢鬆手去擦。

“哎!陈青!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快点把这车沙子推过去!別在那儿偷懒!今天才推了几车?想挨批是不是!不想干就直说!”

一声粗声粗气、充满呵斥与不满的吼叫,在工地上猛然响起,格外刺耳。

喊话的人,是施工队的张队长。

张队长他背著手,站在高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著陈青,一刻也不放鬆,满脸都是不耐烦。

陈青听到呵斥,身子猛地一颤,不敢有丝毫停顿,更加用力地往前推,脚步踉蹌,几乎要虚脱倒地。

他刚来怀柔的头两天,日子其实还算好过。

刚到工地的时候,大家听说他是北京轧钢厂来的干部,是城里来的技术人员,都客客气气,礼让三分,给他分配的活也比较轻鬆,大多是一些轻省的杂活,不用乾重体力劳动,也没有人故意为难他。

那时候,他心里还暗暗庆幸,觉得下乡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觉得李敬安说得没错,熬上几个月,就能平安回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平静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两天。

没过多久,他被临时调整,划归到张队长的小队管理。

从那一天起,他的噩梦,正式开始。

张队长像是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从第一天见面,就对他充满敌意,处处针对,处处刁难,处处找茬,一刻也不让他消停。

別人干轻活,他必须乾重活;別人干半天,他必须干一整天;別人能休息,他不能休息;別人稍微慢一点,没人计较,他稍微喘口气,立刻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辱骂、扣帽子。

最脏、最累、最重、最苦、最没人愿意乾的活,全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

挑土、推沙、挖沟、搬石、清淤、扛木头,什么重干什么,什么累干什么,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连喝口水、喘口气的功夫都被压缩到极致。

只要他稍有不满,稍有犹豫,稍有疲惫,张队长立刻就会拿出一大堆大帽子扣下来:

消极怠工、抗拒改造、轻视劳动、看不起农民、资產阶级思想、小资情调、不服从管理、破坏下乡秩序……

每一顶帽子,都足以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陈青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他想抗议,被张队长骂成態度恶劣、拒不悔改;

他想解释,被张队长当成狡辩、找藉口;

他想找上级负责人反映情况,又怕被张队长反咬一口,被扣上更大的帽子。

他只能忍。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咬牙硬扛,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不甘,全都咽进肚子里。

短短几天时间,他就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精神濒临崩溃,身体也到了极限,隨时都有可能垮掉。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张队长,为什么对方要这样死死盯著他,这样不择手段地针对他、折磨他、打压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並不是无缘无故。

休息间隙,眾人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菸、喘气、閒聊,稍微放鬆一下。

一个和张队长关係还算不错的汉子,趁著休息,凑到张队长身边,掏出一支香菸,递了过去,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张哥,我问你个事,你別多心。你跟那个陈青,是不是以前有什么过节啊?还是他得罪过你?我看你天天盯著他,使劲使唤他,一点情面都不留,这是为啥啊?”

张队长接过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斜著眼睛,瞥了一眼不远处扶著独轮车、大口喘气、几乎虚脱的陈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冷漠,语气低沉地说:“过节?没有的事,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跟他无冤无仇。”

汉子更加疑惑,皱著眉头:“那你为啥总针对他?我看他一个城里来的读书人,身子骨弱,干活也没偷懒,一直都在拼命干,你还这么不依不饶,天天骂,天天压著他乾重活,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张队长冷笑一声:“他跟其他下乡的干部不一样。別人是正常下来锻炼、学习、改造,是带著任务来的,是好人。他不是,他是犯了大错,被厂里打发下来的,是问题分子,是坏分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汉子一脸惊讶,“这事没人说过啊。”

“我在北京城里有关係,消息灵通,准得很。”张队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一脸严肃,“我跟你说,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別往外传,传出去要出大事。这个陈青,不是普通的犯错,他是差点泄露军事机密,性质严重得很,是重大问题!”

汉子嚇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声音都有些发抖:“我的娘哎!泄露军事机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那怎么没把他抓起来枪毙?最起码也得关起来劳改吧?怎么就这么轻轻巧巧送下乡来了?”

“上面没抓住他故意的证据,没办法定死罪,也没办法重判,只能把他打发到乡下,接受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张队长吐了个烟圈,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么对他,这么使劲使唤他,这么严格要求他,不是跟他过不去,是为他好,是给他教训,是让他记住,犯了错,就要受罚,就要付出代价!”

汉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脸认同,看向陈青的眼神,立刻从同情变成了警惕与厌恶:“原来是这样!我说呢!那真是该!这种人,就不能对他客气!就应该使劲收拾他,让他长长记性!依我说,还太轻了,应该让他去搬石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犯这种大错!”

张队长摆了摆手,虽然针对陈青,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並没有真的想把人往死里逼:“那不行,他就是个刚出校门的书生,身子骨弱得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让他去搬石头,用不了两天,就得累死垮在工地上。我只是给他教训,让他老实一点,不是要他的命。真出了人命,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汉子连连点头,一脸佩服:“还是张队考虑得周全,有分寸,有原则,佩服,佩服。”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到岗位,继续上工。

陈青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默默忍受著非人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恶意造谣,不知道自己被扣上了“泄露军事机密”的惊天黑锅。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压抑,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让他彻底绝望。

这天晚上,收工之后,天色已经漆黑。

陈青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简陋的土坯宿舍,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重新装上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疲惫与痛苦。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想起来,再也不想动,再也不想面对第二天的太阳。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他终於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北京。

他要去找厂里,去找领导,无论如何,也要换一个下乡地点,换一个小队,换一个队长。哪怕去更苦、更偏、更远的地方,他也认了,只要不再跟著张队长,不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强撑著身体,找到了工地负责人。说他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两天。

负责人是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看著陈青的样子:“你这状態,確实不行,再干下去,要出问题。这样吧,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调整一下。”

陈青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几乎要哭出来。

工地上的人都上工走了,整个工地空荡荡的。陈青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上仅有的一点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路。

他走后不久,张队长点完名,发现陈青没有到,顿时火冒三丈。

他以为陈青故意偷懒、逃工,怒气冲冲地衝到陈青的宿舍,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行李也少了一些。

张队长立刻转身,找到工地负责人:“陈青人没来上工!是不是跑了!还是躲起来偷懒!”

负责人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没有跟张队长通报,连忙解释:“哦,忘了跟你说了,陈青身体不舒服,状態很差,我给他批了两天假,让他休息休息,调整一下身体。”

张队长眉头一皱,语气带著怀疑:“请假休息?”

“就是单纯休息两天,调理身体。”负责人顿了顿,有些奇怪地反问,“你没去他宿舍看看吗?”

“没顾上。”张队长隨口搪塞了一句,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负责人,语气儘量自然:“对了,我城里有个亲戚,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们村上没有电话,不方便联繫,我能不能用一下工地上的电话,打个简短的电话问一问情况?就几句话,不耽误事。”

负责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指了指隔壁的办公室:“有,电话在那边,你去用吧,注意长话短说,公家东西,不能乱用。”

张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点头:“好,好,谢谢领导,我就打一小会儿,马上就好。”

陈青一路顛簸,从怀柔赶回北京。

上午时分,他终於回到了轧钢厂。厂区依旧繁忙,机器轰鸣,人来人往,一派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可他自己,却已经变了。变得憔悴、消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斯文与朝气。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著技术科科长办公室走去。孙科长是他的领导,一直对他还算照顾,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內情、同情他遭遇的人。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孙科长身上。

技术科办公室里,孙科长正埋头趴在桌上,仔细看著一张复杂的工程图纸,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手里拿著铅笔,时不时在纸上標註几笔,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看到站在门口、面色憔悴、衣衫陈旧、神情疲惫的陈青,顿时愣住了,满脸意外与惊讶:“陈青?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怀柔下乡吗?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候,你怎么突然回城了?”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圈一红,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哀求与绝望:“孙科长,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孙科长放下手里的铅笔,坐直身体,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语气严肃:“怎么回事?慢慢说,別著急,出什么事了?”

“孙科长,我到了怀柔之后,就针对我,故意刁难我,天天给我派最重、最累、最苦的活。”陈青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乾的都是重体力活,身子骨早就垮了,再干下去,我肯定要死在工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恳切:“孙科长,我求求您,您帮我跟人事科说一说,跟厂里说一说,给我换一个下乡地点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孙科长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脸上慢慢露出为难、无奈、甚至有一丝失望的神色。他嘆了口气,声音沉重:“陈青,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的无能为力,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陈青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颤抖,“孙科长,您是技术科科长,您在厂里说话有分量,您只要帮我说一句话,人事科肯定会考虑的,您就帮帮我吧!”

“你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孙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现在干部下乡的地点、人员、分配,都是统一安排、统一备案、统一管理,市里、区里、厂里,层层审批,层层把关,不是隨便想换就能换的。人事科没有权力私自调整,我这个技术科长,更没有权力插手人事安排和下乡分配。”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充满希望的眼睛,不忍心却又不得不说出残酷的现实:“除非厂党委、厂班子开会研究,正式做出决定,把你提前召回,否则,谁也动不了,谁也改不了。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厂里可能为了你一个人,专门破例吗?”

陈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孙科长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一开始,他对陈青印象很不错,年轻、聪明、好学、踏实,虽然粗心大意犯了错,但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疏忽,属於可以挽救、可以培养的年轻人。所以在厂里討论处分的时候,他也帮著说了几句好话,陈青得到下乡这个最轻的结果。

可这一次,陈青才下乡短短几天,就哭著跑回来,叫苦叫累,逃避劳动,退缩畏惧,一点苦都吃不得,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一点压力都扛不住。这让孙科长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轻视与失望。他原本的同情,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

“陈青,你听我一句劝。”孙科长语气平淡,带著几分告诫,“回去,老老实实回到工地,安安心心劳动,別胡思乱想,別逃避,別抱怨。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人人都要吃苦,人人都要锻炼,不是你一个人这样。你再坚持坚持,用不了几个月,政策一变,你就能顺利回来。现在半途而废,只会给自己惹更多麻烦,知道吗?”

陈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说,他不是怕吃苦,他是被人恶意针对、恶意折磨、恶意打压;说了,也没人信,没人懂,没人帮。

孙科长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好了,你回去吧,別在这里耽误时间,也別再胡思乱想了。赶紧回怀柔,好好劳动,好好表现,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陈青失魂落魄,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出技术科办公室,走出办公楼,走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的心,已经彻底冷了。

中午时分,他在厂门口等到了下班的周雨菲。周雨菲看到丈夫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惊呆了。短短几天不见,陈青像是老了好几岁,憔悴、消瘦、疲惫、灰暗,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几乎认不出来。

“陈青?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雨菲又惊又疼,声音都在发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陈青看著妻子,再也控制不住,声音沙哑,带著哭腔:“雨菲,我待不下去了,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孙科长也帮不了我,厂里没人愿意帮我,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周雨菲心里一紧,连忙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你別著急,別慌,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一起走进厂食堂,简单打了两份饭菜,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著。陈青一口都咽不下,心里只有绝望。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著周雨菲,语气坚定:“雨菲,我再去找找李所长。”

周雨菲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想,她不愿意,她极度排斥。她不想让陈青和李敬安有任何更多的牵扯,不想让丈夫去求那个让她浑身不自在、让她充满戒备的男人。可她能说什么?她能说,李敬安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能说,她不想和李敬安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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