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意料之外的来客吗?

希望梅蒂恩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爱丽丝心中想著,眼下她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说服塞西莉亚了,因此纵有疑虑,也不会当面表示,最多事后提醒两句。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梅蒂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兄长的身后,一味地听从他和大家的指示去行动的小女孩了。她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標,確立了自己的准则和信条,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她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引导了。

恰恰相反,或许她正努力成为那个引导他人的人吧。

这本来应该是自己的职责。

两年前,林威尔市中的一位年轻人带著妹妹和女僕,追隨著迷雾中神秘的牧羊少女的脚步,踏上了一列通往另一座城市的火车,从此开启了一段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旅途。在最初加入这趟旅途的四个人中,林格一直都是队伍的中心,当之无愧的领袖,儘管他自己可能从未这么觉得,也不奢求这样的身份;除了林格以外,圣夏莉雅也经常承担起带领和引导大家的重任,她用自己的温柔和耐心团结眾人,也得到了她们的信任。

而在林格陷入昏迷、圣夏莉雅已经离去的这一时刻,难道不是应该轮到爱丽丝来发挥作用了吗?她也是这个团队的中心,也受到过大家的信任,不知多少次夸夸其谈,声称要成为这个游戏的主角。

谁能想到,最后站出来的却是一直被大家忽视,默认为需要保护的梅蒂恩呢?

相较之下,自己这个天才玩家也太不及格了。

失去游戏机的力量后,一时自怨自艾,心中憋著忿怒的火焰;对眼下的处境感到焦虑,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为此不惜向萝乐娜寻求危险的药物,因为坚信自己的力量唯独来自於游戏机,却忘了它本质上只是幻想王权的具现;即使后来有过短暂的振作,还带领圣战军的新式机兵部队,全程参与了那场战爭,但终究也没有起到决定性的效果吧?

爱丽丝追求的,一直都是通往完美结局的道路,遗憾的是,世间复杂的命运总是在与每一个心怀理想的人作对,时至今日,她也不確信自己能否找到了。但是前方仍然有希望,所以她也不会停下来,大概要等到所有希望都被证明是虚幻的,她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一点失望吧?但爱丽丝觉得这並不是什么坚韧不拔的精神,而是一种习惯。

对於一名玩家来说,如果確定游戏中有一条完美的路线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么当然会想要去做到,即便为此回档读档无数次、死在强敌手中无数次、被各种隱藏任务和地图折磨无数次也要做到,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对拯救眾生有什么执念,也不是因为他们拥有坚定的意志和决不放弃的精神,仅仅是知道自己能够做到而已。

现实中有许多事情从一开始就被標註是做不到的,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於是只能放弃,並自嘲为接受现实;可如果在游戏中有能够做到的事情,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惜。

爱丽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又不是游戏。

至少现在,已经不是游戏了。

……

“诸位的请求,我一定如实传达给圣女大人,在此之前,不如先让我的副官克修斯带领诸位前往首都白河喀山,暂作休息?”在爱丽丝胡思乱想的时候,塞西莉亚与梅蒂恩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她回过神来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没有意见。”作为圣女,梅蒂恩很自然地代表大家做出了决定:“那就有劳您安排了。”

“分內之事罢了。”塞西莉亚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好像是双方接触之后,这位性情稳重的骑士团长头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应该说梅蒂恩的外表確实是有先天优势,很容易让人放鬆警惕吗?

两人正在客套的时候,某位一直坐在台阶上默默地聆听对话的天使小姐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回头朝更远方的天空望去,目露疑惑与思索之色。这反常的举止一下引起了爱丽丝的注意,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依耶塔?”

“没,没什么。”依耶塔轻轻摇头,语气中有些不太自信:“就是总觉得在那个方向,好像有人在窥探云鯨空岛?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在场眾人都怔住,隨后希诺最先反应过来,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她可能还会怀疑,但依耶塔可是云鯨空岛的创造者,这座岛屿本质上是她的力量与意志的延伸,连最细小的一缕风都需要经过天使小姐的认可才能融入,遑论外来的事物了。既然依耶塔说有人正暗中窥探空岛,那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谁!?”她目光锐利如剑,笔直地刺向那处看似平静的天空,骑士的直感正在发挥作用,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可疑的身影。对方就像是一个漆黑的幽灵般,诡异地飘浮在虚空中,黑袍正隨著风声猎猎作响,末端就像燃烧过的灰烬般,闪烁著沉重的烟雾。奇怪的是,在他现身之前,无论是塞西莉亚带领的圣羽骑士团还是云鯨空岛上的人,目光都曾在那片区域停留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听见,仿佛他已从这个世界抹去。

这无疑是个强大的敌人。

希诺在心中呼唤自己最好的伙伴,遥远的森林中,正在林间小路上散步的布兰迪仿若听到了来自主人的召唤,身躯一下绷紧,瞬间进入了战斗的姿態。它毫不犹豫地返身疾驰,朝著主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马蹄践踏著空旷的街道,激起了一连串急促的迴响。

“泽托!”塞西莉亚也喝道,她的狮鷲伙伴立即昂首,发出了一声足以穿透云霄的激烈长鸣,这是大雪山狮鷲的召唤信號,作为世界上唯一群居的狮鷲种群,它们早已在恶劣的环境中学会了团结与合作,因此才能够与圣契隆人亲密搭档,默契配合,组成了驰骋天空的圣羽骑士团。

一片沉重的乌云犹如潮汐般,浩浩荡荡地从云鯨空岛的上空席捲而过,洒下漫天的飞羽,那是泽托的伙伴与它们背上的骑士受到召唤而来,毫无畏惧地扑向敌人所在之处。他们衝锋的速度极快,却始终保持著严密的阵型,转眼便將来人的退路牢牢封锁。

在狮鷲骑士们虎视眈眈的包围之下,那个神秘的身影却没有感到一丝压力,只是微微嘆息,感慨道:“我本以为自己隱藏得已足够精妙,没想到还是被诸位发现了,不愧是能够与魔女结社对抗的强者,这股力量,令人敬佩。”

他的声音很奇怪,夹杂著男人、女人、老人、幼童的语调,同时又充斥了喜悦、悲伤、愤怒和怀疑等许多复杂的情感,既似在与眾人对话,又似自言自语,明明能够很鲜明地听出人类的特徵,却又给人一种矛盾和诡异的非人感。结合先前的景象,分明是空无一物之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直到依耶塔一语道破,他才像舞台上揭开了序幕、画架上掀起了画布一样,进入了眾人的视野之中,这种奇特的能力,绝非普通超凡者或魔法师所能做到的。

莫非是一位真神级別的强者降临於此?

塞西莉亚一边思索,一边乘上泽托的背,重新飞回了狮鷲骑士的阵型之中。身为圣羽骑士团的团长,她当之无愧地阵型的最前列,手持长枪,语气冷冽地质问对方:“你是何人?如此鬼鬼祟祟,隱藏在暗中窃听我等的对话,又有何目的?”

“呵呵。”

这位身披黑色长袍、將整个面容都隱藏在兜帽之下的神秘来客发出一阵笑声,但就像是与现实世界隔著一重看不见的帷幕般,他的笑只能用空旷和虚无来形容,那些分明就是矛盾、重迭、重复与互相排斥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又在空气中激起了刺耳的迴响,无论听多少次都让人不舒服。在场眾人没有一个不皱起眉头的,但他本人似乎没有发觉,倒不如说十分享受这种状態,因此连笑声都充满了愉悦和隨意:“尊敬的塞西莉亚团长与您尊贵的客人们啊,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礼与小小的好奇吧,我只是对你们交谈的內容颇感兴趣,便暂时驻足倾听而已;又不忍贸然现身,唯恐打扰了诸位的雅兴。”

“哦?”塞西莉亚冷冷道:“如果没有恶意,何妨报上名来?既然以客人的姿態来到这片土地,又怎么能向它的主人隱瞒身份呢?”

“您说得很有道理。”来人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么,为了表现诚意,请允许我姑且做个自我介绍吧。”

从长袍下伸出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枯若树皮的表面用鲜血、蜡烛、骨粉、刺青,以及更多的看不出成分的顏料,刻满了诡异的纹路与奇特的符文,光是看著就让人头晕目眩,宛如见到了世间最邪恶最褻瀆也最危险的作品。神秘的黑袍客人將枯槁、瘦长而关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按在胸前,向圣羽骑士团的团长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动作与姿態俱是优雅,犹如来自往昔时代的幽灵——

“我名为所罗门,十三隱士之首,世间智慧的传承者,亦是现代魔法的缔造主。”

“仅以此名,向诸位致以诚挚的问候。”

……

一片死寂。

气氛没有因为这位来客的自我介绍而缓和稍许,反倒变得更为凝重了,无论是圣契隆的狮鷲骑士们,还是云鯨空岛上的旅人,都对他的真实身份感到惊讶乃至愕然,皆因这个名字在过去或许是人尽皆知,而亲眼所见却还是头一次。

在东大陆威名赫赫的“所罗门”共有两人,很不巧的是,他们都代表著不祥和灾难的力量。其一是纵横五海四洋的大海盗团“所罗门之犬”的首领所罗门·格兰恩,他出身高贵却自甘墮落,率领一伙桀驁不驯的盗贼在海洋上肆意妄为,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却又是一个为了家乡的自由,敢於和殖民者的海上舰队硬碰硬的战士,据说还曾与那艘无敌的涡轮母舰尼德霍格號正面对抗过,儘管不敌,却也虽败犹荣了。

而另一位所罗门便是眼前这位客人了,他的来歷更加惊人,从自报的几个名號就能看出来了,天赋横溢的魔法使用者,为现代魔法制定標准的大魔法使,更是將十三个鬆散的秘密结社联合起来,组建了神秘世界中规模最大的联盟组织:十三隱士会。同时,他还是神圣同盟的倡议者与见证者,早在殖民战爭还未爆发之时,他便四处游走,说服包括雅拉斯帝国在內的数个东大陆强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西大陆殖民者的威势。据说,那场象徵著同盟建立的秘密会议正是在他的见证下召开的,时至今日,他依旧是神圣同盟中重要的一员,肩负著顾问的职责,为同盟军的高层决策提供建议。

毫不夸张地说,他在东帝梵特大陆的地位与声望,足以与帝国的君主、教派的领袖乃至祭坛上供奉的真神们相提並论。尤其是在神秘世界,所罗门几乎是东大陆所有魔法师们共同推举出来的领袖,是唯一能够代表魔法师与超凡领域的大人物,如灾祸神亚伯拉罕或天骑士狄斯特等人平等对话的人,一切都源於他在魔女结社对西大陆的魔法师们挥下屠刀之时,慷慨地收留了这些落魄的同胞,並为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爭取到了一方生存的空间。

虽然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其实並不单纯,但至少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十三隱士会成立之时,他便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首脑。

哦,还有一件事或许值得强调一下。

那就是,所罗门虽然在对待西大陆殖民者这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但其实他针对的並不是轴心国。

而是魔女结社。(本章完)

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歷史真相了,而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们便是在这少数人的行列中,她们对魔女结社的了解不仅来自於长久以来的对抗,同样也有源於內部的情报。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心灵王权小姐曾以结社使徒的身份潜伏在魔女结社的总部拉帝思特號中,並秘密窃取了不少重要情报。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魔女结社虽然以崇高的理想和冷酷的手段將人类社会的精英们团结在一起,让他们能够为了同一个事业奋斗,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理念,因此有时也会出现“叛徒”。

在结社歷史上屈指可数的背叛事件中,所罗门应当是最严重的一起,他的身份与地位也最高,一度坐上了结社哲人的位置,那是源於他对魔法体系构建所做出的贡献,他定下的標准魔力浓度单位os直到现在仍然在使用,改变了最初魔法体系诞生时,分类和標准过於混乱的情况,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古代魔法与现代魔法正式区分开来。

想必他也对这一点感到骄傲,因此即便叛出魔女结社,依然沿用了自己在那时受封的哲人之名“所罗门”,倒是彻底拋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姓。但爱之深恨之切,对於一切功勋都建立於魔法体系之上的所罗门来说,结社试图以魔导体系取代魔法体系的决策无疑是对他的践踏,甚至是可耻的背叛。既然是结社先背叛了自己,那么他自然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叛结社,从此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

背叛魔女结社之后,所罗门亦將所有关於结社的秘闻和真相,向神秘世界公开,正是从那时起,人们才知道原来在世界的暗面,还存在著一个操控人类歷史与文明走向的隱秘结社。儘管大多数人对这一惊世骇俗的真相表示质疑,但仍有少部分人从过去的脉络中窥见了一丝端倪,於是选择与所罗门联合,那正是十三隱士会的雏形。

遗憾的是,无论是所罗门还是十三隱士会,都不足以和完全掌控了西格利亚大陆的魔女结社对抗,他们屡次遭遇失败,用难听点的话来说,应该是溃败才对。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们便亲身经歷过一次,那是在诗琪利亚半岛上,所罗门怂恿白银之月的两位领袖向审判教廷发起挑衅,他们一度攻入淒雨港中,甚至吞噬了审判教廷的总部,使城市短暂失去了光明,然而最终的结果是白银之月覆灭,虚根沼泽中的异类都在一场大火后沦为灰烬,死伤无数。

冈达鲁夫和林萨斯都为自己的衝动付出了代价,但他们也確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面对魔女结社寧愿死战到底也不肯屈辱求活。而那时怂恿他们的所罗门又在何处呢?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露面,就像一直躲在黑暗中的蜘蛛,悄悄编织著自己的阴谋,拥有顛覆世界的野心与狠毒决绝的手段,却也有著一颗让人感到不耻的邪恶內心。

说实话,爱丽丝是有些看不起他的,尤其是今日亲眼所见后,更觉得他身上充满了诡异和古怪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十三隱士之首,世间魔法的缔造主,说得好像十三隱士会的成立与魔法体系的出现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一样。还有什么智慧的传承者,你要是智慧的传承者,那奥薇拉是什么?他所谓的智慧,该不会就是鬼鬼祟祟地躲藏起来,偷听他人的对话吧?

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现代魔法之父”所罗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爱丽丝可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平时接触的都是少女王权这个级別的人物,甚至她自己就是来自旧世界伊甸的少女王权,所罗门无论有多么强大,都不可能与创始之初的法则代行人媲美。但身为圣契隆的一名军人,塞西莉亚却不得不对这位十三隱士的首脑提起重视。

“原来如此,没想到是所罗门阁下当面,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她抬起手,原本虎视眈眈包围了所罗门的狮鷲骑士们便缓缓散开,退到了將军的身后,只是仍然保持著战斗的阵型,显然还没有放鬆警惕。

爱丽丝隱约觉得这句话有些讽刺的意味,毕竟所罗门从头到尾都躲藏在暗中,丝毫没有露面的意图,塞西莉亚该如何“远迎”呢?不过这位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仍旧是那副高贵冷冽的神態,连语气都没有变化,所以爱丽丝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確。

所罗门亦没有將这句带刺的话放在心上,或者,从他的语气和毫不设防的表现来看,他甚至根本没有把塞西莉亚和她率领的圣羽骑士团放在心上吧:“冒昧来访,应当致歉的人是我才对。”

话虽如此,却也根本就没有道歉的意思。

这种理所当然的无视是基於內心的高傲,还是对弱者的轻蔑?但其实这样的態度在东帝梵特大陆並不算太罕见,所谓的神明自觉已超脱尘世,不与凡俗等同;而超凡者与魔法师又自认为与凡人不是同一个物种,甚至从没有觉得双方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宗教徒互相蔑视,半神践踏文明,强者欺凌弱者,人类视异族为奴隶,而异族又嘲笑著人类的种种,包括寿命与天性。一切原始而又野蛮的规则在这片大陆似乎都是合理的,也是它赖以生存的基础。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才又问道:“不知所罗门阁下来访,有何目的?”

“所为何来……”

所罗门重复了一遍塞西莉亚的提问,像是在咀嚼著一个复杂的问题,或是思考著一个有趣的谜团。他对塞西莉亚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可笑吗?因为凡人总是愚昧而又自作聪明,喜欢揣测他人的行动,却忘了最根本的动机实则隱藏在崇高的面孔之下,他从口中发出犹如蝙蝠般阴沉惨澹的笑声,而后微侧过头,將那张被阴影笼罩的面庞转向了云鯨空岛的方向,准確地说,是转向了梅蒂恩、爱丽丝以及希诺等人所在的位置。

“若我说,我的来意与这些尊贵的客人们是一致的,不知塞西莉亚团长是否能够理解?”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塞西莉亚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空岛上的旅人们。她的视线在梅蒂恩与希诺之间来回游移,试图从她们的表情中寻找到一丝端倪,然而无论是那位自称圣女的粉发少女,还是白骑士的后裔,面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惊讶,看起来並不像是在与这位神秘的魔法大师合谋演出的样子。

“阁下也想借道圣契隆,前往拉格妮婭大森林?”塞西莉亚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所罗门此行的目的与这些旅人一致,那么他至少也是想要穿越国境,前往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大森林。但问题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根本不需要如此鬼鬼祟祟地潜入,更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窃听他人的对话。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通过外交渠道,向圣契隆王室提出请求,以十三隱士之首、神圣同盟顾问的名义,想必即便是这个封闭排外的宗教国家,也必须慎重考虑他的请求。

“不,不,不。”

所罗门摇了摇头,一连三个“不”字,每一个都带著不同的语调,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像是舞台上一群不同身份的演员在同时否定著什么,诡异至极。

“愚钝的信念不足以指引道路,惟有坚定的意志绽放光彩。我无意评价这几位贵客的来意或目的,但她们的办法显然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你与你的国家正面临的问题。这片大陆上最坚定的意志早已团结起来,勇敢地捍卫著它古老的传统与亘古以来的文明,又何须捨近求远,向那些顽固而又散漫的妖精寻求帮助呢?塞西莉亚团长,我的意思是,您的客人们正在寻求盟友,而我,恰恰是来为圣契隆带来盟友的。”

“什么意思?”塞西莉亚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她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更不喜欢对方那种仿佛掌握了一切的话语姿態。

何止塞西莉亚,连希诺这个最有涵养的贵族后裔都有些不快了,毕竟这个神秘兮兮的傢伙话里话外都在挑拨离间,就差没把“你们只会出餿主意”这句话说出口了。这种情况下,想让她继续保持好脸色实在有些困难,而脾气最直接的爱丽丝则是乾脆双手抱胸,脸上掛起了毫不掩饰的冷笑,一门心思看这傢伙究竟想表演什么东西。

难怪魔女结社一直追著这傢伙不放,都把他撵到东大陆了。爱丽丝不无恶意地想著,他在魔法上的造诣没见识到多少,但拉仇恨这方面还是很在行的嘛。

“我的意思是——”

所罗门倒是不在乎这些旅人的看法,他平静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了塞西莉亚的身上,那些混杂在一起的音调在这一刻奇蹟般地统一了起来,竟透出几分庄严与肃穆,“我此行前来,是代表神圣同盟,欲拜见尊贵的珀蓝修斯陛下,邀请圣契隆加入同盟军的行列,共同对抗轴心国的威胁。作为回报,同盟军將会派遣援军,帮助圣契隆应对西大陆殖民者的威胁。但这不是施捨,而是合作。圣契隆提供战略位置和补给线,同盟军提供兵力和资源,双方各取所需,共同御敌。”

原来如此。

塞西莉亚和爱丽丝等人都理解了。

塞西莉亚是理解了所罗门的来意,这傢伙虽然性格自负,行事鬼祟,浑身上下都笼罩著诡异和邪恶的气息,但至少在抵抗轴心国这件事上,绝对是態度最坚定的人。身为神圣同盟的顾问,所罗门一直在想办法扩张同盟军的势力,甚至据说在那场见证同盟成立的秘密会议上,他还曾经构想过一个由东帝梵特大陆所有国家共同组成的统一阵线,不仅要击退轴心国的侵略,甚至要反过来將战火燃烧到海对岸的那片大陆。至於这个野望中有多少是为了神圣崇高的反殖民事业,而又有多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復仇私慾,就是个见仁见智的话题了。

由於各种原因,这个构想未能实现,最初只有东部和中部一些遭到侵略的国家加入了神圣同盟,南域以及更为偏远的西境都持观望態度,近年来殖民战爭的僵持化也让那些最初时恐惧还恐惧侵略者的国家渐渐熄灭了加入同盟军的意愿,毕竟就算他们不加入,同盟军也顺利挡住了轴心国的攻势,战火没有燃烧到自己的国土,那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呢?

但所罗门显然还没有放弃这个念想,待时机一至,他便立刻又展开了行动,首要目的就是借著这个雅拉斯帝国刻意营造出来的局势,以轴心国的侵略为引,正式吸纳包括圣契隆在內的南域诸国。之所以选择圣契隆作为第一个目標,恐怕是因为它最为封闭排外,因而也最具有代表性吧?若是连圣契隆都迫於轴心国的压力,不得不加入同盟军保全己身,那南域的其他国家还有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吗?

基於这个理由,爱丽丝等人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所罗门对她们抱有隱晦的蔑视,话里话外还不无暗示,希望塞西莉亚放弃与她们的合作了。毕竟双方抱著相同的目的而来,但圣契隆的综合国力、排外政策与地理位置等因素,显然不允许它在两个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若选择了树之民与妖精,就必然拒绝神圣同盟的邀请,反之同理。

甚至,双方连拿出来的筹码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所罗门作为神圣同盟的顾问,东大陆神秘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的承诺肯定比一群来歷不明的旅人更加可信。梅蒂恩未必就能说服树之民和妖精出兵增援圣契隆,但神圣同盟说不定早已厉兵秣马,就等著在南域开闢第二战场,以打破中部战场的僵局了。(本章完)

当然,说客如何卖弄口舌,晓情动理,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当事人自己。如果圣契隆人还拥有先祖时期那种与恶劣环境搏斗的勇气的话,恐怕也不会將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的援手之上。

至少,塞西莉亚便是这么想的。

她並不为自己的国家成为了棋盘上一颗值得拉拢的棋子而感到高兴,倒是对它未卜而多舛的命运產生了一丝忧虑。但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並不將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她礼貌而郑重地回復所罗门:“我代表圣契隆的人民,感谢同盟的好意,但此事重大,恐怕陛下与诸臣都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在此之前,恐怕要劳烦您在白河喀山略作逗遛了。”

就和给爱丽丝等人的答覆一模一样的说辞。

“北地之心、雪域峰顶、极光之城白河喀山的盛景,我早有耳闻,如今既有幸拜访,自当好好体会。”所罗门意味深长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慢条斯理的声线却有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只是,战爭的火焰正在蔓延,邪恶的爪牙从不等候,还望这段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毕竟时间从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用了“我们”的说法,仿佛默认圣契隆已经做出了选择,註定將是神圣同盟的一员。

確实,拉格妮婭大森林的树之民虽然古老神秘,但同样也没有任何战绩可以证明自己,妖精倒是支援过圣战军的亚述起义,但最终的结果也有目共睹。这个种族生性散漫,连最基本的政权都没有成型,藏入乐园乡亚述后便销声匿跡长达千年光阴,实在让人怀疑究竟还能提供多少助力。

塞西莉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在思考著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情。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做出了决定。

“克修斯。”她唤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狮鷲骑士应声而出,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鬍鬚和鬢角都染上了霜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將军。”他沉声应道,方才爱丽丝等人已经从塞西莉亚口中听说了他的名字,知道他便是圣羽骑士团的副团长,同时也是塞西莉亚的副官。

“由你带领一队人马,先护送所罗门阁下前往白河喀山,謁见陛下。”塞西莉亚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记住,这是王国的贵客,不可怠慢。”

“遵命。”克修斯躬身领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神秘的黑袍魔法师,眼中满是警惕。看来所罗门空有好大的名头,但先前藏头露尾的举止还是引起了狮鷲骑士们的不满,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大魔法师也不过是个鬼祟行事的傢伙罢了。

塞西莉亚又转向了梅蒂恩等人,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身为军人的严肃与郑重:“至於诸位,我会亲自安排你们与圣女大人的会面。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劳烦你们隨我同行了。”

“有劳您了。”梅蒂恩微微頷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恬静而虔诚的笑容。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爱丽丝的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没有发表什么不当的言论。她倒是想问一下,既然都要返回白河喀山,为什么还要分成两队人马呢?但转念一想这样倒也不错,她可不想跟所罗门这样自负狂妄又阴险狡诈的傢伙同行,更不想让他踏上云鯨空岛半步。大抵梅蒂恩和其他同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对塞西莉亚的安排发表异议。

所罗门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吗?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塞西莉亚对自己这位十三隱士之首、大魔法师、同盟军顾问的信任,甚至远远不如对这些来歷不明的旅人的信任,但他毫不在意,因为这些都是庸人的想法。庸人总是擅长自扰,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多的怀疑,却不懂得產生怀疑的最终目的是探究,而不是为了让他们疏远。如果一个人因为怀疑什么便疏远什么,那她显然不具备最重要的探究精神,在魔法师乃至命运的道路上都无法走得太远,像这样的小人物是不值得关注的,即便她身上有珀蓝修斯王室的血脉,同时还是这个国家的一名將军。

所罗门只关注那些能让自己產生兴趣的人,而让他產生兴趣的標准也很简单,至少……得是个聪明人吧?

但这与智力无关,自有一套判断的標准,毕竟这世界上的聪明人也能分为许多类:雄才大志的、急流勇退的、明哲保身的、玩弄人心的、探究真理的、或追隨本能的,恰好,据他所知,自己的眼前便有这么一个聪明人。

但不要误会了。

不是指出现在他眼中的这些人,而是那个还未出现的人。

“请隨我来吧,所罗门阁下。”副官克修斯说道:“我將带您前往黄昏宫,拜謁陛下。”

话音落下,狮鷲振翅,掀起了一阵狂风。

七色的樱草花雨再次纷飞而起,在空中旋转著、飘落著,像是在为这场意外的相遇画上一个短暂的句號。

所罗门的身影在花雨中若隱若现,他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著幽暗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跟上克修斯的队伍,而是缓缓回过头,看向了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们。

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著,那是他的眼睛,一双不属於人类、不属於魔法师、甚至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它们空洞而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照著无穷无尽的幽暗。如果有人说所罗门將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也未必就是流言。

“或许你们从未知晓,但我確实已经关注你们许久了。”他的声音也幽森地迴荡在雨中,令爱丽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隨即又意识到这似乎有些露怯了,便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想听听这傢伙究竟能有什么高论。

“从你们踏上这段旅途的时候开始,我不止一次地听说了关於你们的事跡。我很高兴,在对抗魔女结社这条道路上,十三隱士会永远不是孤独的,儘管这將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事业,然而世界和凡人的命运从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歷史的洪流滚滚而至,违抗者註定成为车轮下的尘埃。你们很幸运地拥有一位意志坚定的领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只是我很疑惑,为何不见那位年轻人的身影?”

所罗门轻声道:“那位被罗谢尔称为真信者的年轻人,他的心灵中潜藏著无比巨大的力量,自我知晓他身份与经歷后,便坚信他一定会是这条道路上志同道合的伙伴。如今,罗谢尔早已逝去,就像许多过往的友人不再归来,然而我似乎看见他的意志仍在传承。我必须儘快见到他,那位名叫林格的年轻人,准確地说,其实是他必须儘快见到我才对。”

爱丽丝与同伴们面面相覷。

所罗门知道一行人的来歷,这倒並不奇怪,儘管他早就被魔女结社赶到了东大陆,但其实仍一直关注著西大陆的动向,有时甚至会亲自下场,为魔女结社製造麻烦,比如白银之月进攻淒雨港的事件背后,便有这傢伙教唆的因素。而云鯨空岛的旅人们在西大陆冒险的旅途,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一段与魔女结社对抗的旅途,从萨莉亚原野到虚根沼泽,从伦威廷到苏米雅,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儘管一行人始终认为这是少女王权之间的战爭,实际上她们在西格利亚大陆的神秘世界中早已声名远扬,毕竟敢於和魔女结社对抗而不落下风的人实在罕见,因此而进入所罗门的视野中,也算不上太奇怪。

只是没有想到,这傢伙对林格的评价居然这么高,甚至隱隱將其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地位上,这对於骄傲自负的大魔法师来说,可谓是极大的让步了吧?

虽然,这种青睞不一定是基於善意。

“他没空见你。”爱丽丝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林格正在沉睡,也无意和这傢伙交流太深,便隨口敷衍道:“下次吧,下次有空的时候再说。”

“是吗?那实在令人遗憾。”

所罗门的目光越过眾人,从这条壮观得宛若神明造物的巨鯨上掠过,却看不透更深处的景象。天使的力量庇佑著这座岛屿,抗拒一切不受欢迎的视线擅自闯入。基於自己尚未完全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大魔法师明智地放弃动用武力的想法,只从兜帽下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我原想邀请那位阁下加入十三隱士会,填补白银之月缺席后的空白,但既然他另有要事在身,便就此作罢吧。不过,有劳各位將这句话转达给他了,我很期待下次见面时听到他的回答。”

邀请林格加入十三隱士会,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爱丽丝微微皱眉,搞不懂所罗门的意图,但嘴上依旧敷衍:“嗯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的,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话。”

虽然双方都要去圣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但爱丽丝不觉得彼此还有交集的可能性,就算林格甦醒了,恐怕也不会考虑和这种危险而又鬼祟的傢伙合作吧?不过,虽然不能合作,但或许……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似乎打起了什么餿主意。

“没关係,一定会的。”

所罗门呵呵一笑,那些混乱复杂的声调在此刻再度统一,却流露出一股诡异的期待:“无论那位阁下抱著什么样的想法,走著什么样的道路,或是正陷入何等的迷茫,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因为这远远不是命运的终点啊……”

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不待任何人回应,他便转过身去,身形如幽灵般隨风飘远,跟著克修斯的队伍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莫名其妙的傢伙。”爱丽丝嘀咕道,然后扭头看向正骑著狮鷲泽托缓缓降落在樱草花田上的塞西莉亚,问道:“你是不是也很討厌那傢伙?”

许是她问得过於直白,令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也不禁怔住,但反应过来后居然笑了,嘴角勾勒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这还是眾人头一次见到她露出笑容:“有一些吧,没想到被您看出来了,爱丽丝小姐。”

这还用看出来?不是明摆著的事情嘛。

塞西莉亚一开始想让副官克修斯带领云鯨空岛一行人前往白河喀山,但所罗门出现后她就改了主意,让副官去招待那个大魔法师了,自己则留下来为爱丽丝她们带路。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身为十三隱士会的首脑与神圣同盟的顾问,所罗门的政治地位无疑是比一群来歷不明的旅人更高的,也更值得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亲自接待。塞西莉亚连这种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能说她確实不喜欢那傢伙,当然,说厌恶或许有些严重了,应当用疏远和警惕来形容才对。

“能说一下理由吗,塞西莉亚小姐?”爱丽丝好奇地问道:“当然,我並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想知道原因而已。”

“原因……没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吧。”塞西莉亚微微摇头:“只是感觉而已。”

虽然所罗门是为结盟而来,但他真的会为圣契隆带来希望吗?在那神秘的面纱与莫测的言语之下,是否还隱藏著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真相其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圣契隆是否拥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现实是否愿意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在战爭愈演愈烈的当下,这个古老封闭的国家又该何去何从呢?甚至,这片从远古灾难后便一直与世隔绝的大陆,又將何去何从呢?

塞西莉亚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气,却也觉得这些复杂的问题不是自己应该思考的,便收回心神,对客人们说道:“暂且不提这些,诸位,请隨我来吧,我带你们前往白河喀山,拜见圣女大人。”(本章完)

巨大的云鯨如岛屿般,慢悠悠地飘过天空,轻得像是没有重量,而负责为其护航的狮鷲骑士们却个个严阵以待,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虽说他们的团长已经与这座空岛的主人达成了协议,双方並不是敌对立场,但与如此庞然大物並肩同行显然是需要勇气的,就连以体型著称的大雪山狮鷲,在这条鯨鱼的面前亦不过是海中最藐小的浮游生物罢了。上一次给他们相似感觉的,还是面对著昂然无际的大雪山群之时,只是一个是自然界的伟力,而另一个则是可以被人为塑造的力量,又怎能相提並论呢?

好在空岛的主人颇为友善,甚至主动利用云鯨掀起的气流为他们加速,才让狮鷲们可以轻鬆地追上它的尾跡,但这样一来,究竟是谁在护航谁呢?这样复杂的问题,就不是这些负责执行的士兵该思考的了,让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去头疼吧。

塞西莉亚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儘管如此也颇为头疼。

这座岛屿实在太过显眼了。它的体型庞大,移动时掀起的云浪足以让数百里外的哨站都能察觉,若是平日里,圣羽骑士团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不明身份的庞然大物闯入国境,但如今……塞西莉亚苦笑了一下,轴心国的军队已经兵临边境,大雪原上的魔导工厂日夜不停地生產著战爭机械,寂夜海域外的那艘涡轮母舰更是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隨时可能发起致命一击。相比之下,这艘云鯨空岛的威胁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何况,她隱约觉得,这些旅人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些改变。

“將军!”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一名狮鷲骑士从云层中俯衝而下,他的鎧甲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头盔歪斜,显然经歷了一场恶战。他气喘吁吁地勒住韁绳,向塞西莉亚报告:“东北方向发现轴心国的侦察部队,大约有二十艘魔导飞艇,正在低空掠过北山与冰破湖一带,似乎在测绘地形。”

塞西莉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多少人?”她问道。

“大约一个步兵团的兵力,每架飞空艇还搭载两到三台构装机兵,除此之外,还有一艘重型运输艇,可能携带著通讯设备。”骑士迅速匯报,“他们的飞行高度偏低,但藉助山势和云层的掩护,避开了地面哨站的侦察。”

“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啊……”

塞西莉亚低声自语,隨即抬起头,做出了决断,“第一、第三小队隨我来,第二小队继续护送贵客,保持警戒。”

“遵命!”

狮鷲骑士们迅速散开,分成三股。塞西莉亚一马当先,泽托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鸣,双翼猛地一振,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了东北方的天际。

“又来了。”爱丽丝站在云鯨空岛的边缘,眺望著那些远去的黑点,忍不住问身旁的希诺:“我们要不要帮忙?”

“塞西莉亚小姐既然没有开口,说明她有把握。”希诺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紧紧跟隨著那位女骑士的背影,“而且,我们毕竟是客人,贸然插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得也是。”爱丽丝撇了撇嘴,继续远远地看著。

远处的天空中,战斗已经打响了。

塞西莉亚率领的狮鷲骑士们如同一群猎鹰,从高空中俯衝而下,直扑那些低空飞行的魔导飞艇。轴心国的侦察部队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遇如此迅猛的截击,阵型一时有些混乱。几架飞艇试图爬升高度,但狮鷲的速度远超那些笨重的机械造物,眨眼间便冲入了敌阵。

泽托的利爪撕开了一艘飞艇的装甲,里面的构装机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甩了出去,伴隨著高空凛冽的寒风坠入了下方的雪原。另一艘飞空艇藉此机会从后方开火,试图反击,但泽托用漂亮的空中机动避开了所有的炮火,並顺势绕到了飞空艇的侧面,塞西莉亚的长枪则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精准地刺穿了飞艇的魔导引擎,黑色的浓烟顿时滚滚而起。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二十艘魔导飞艇中有十四艘被击落,剩余六艘见势不妙,匆忙调头逃回了大雪原的方向。塞西莉亚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注视著那些溃逃的敌人,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清点伤亡,回收残骸,儘快撤离。”她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例行演习,作为圣契隆最精锐的一支空中部队,这样的战果只是理所当然。

“將军。”负责战后清理的士兵忽然折返,向塞西莉亚匯报了一个意外情况:“东南方向,距离战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群平民,疑似逃难者的队伍。”

“逃难者?”塞西莉亚驾驭狮鷲,向下属匯报的区域飞去,很快就见到皑皑雪域之中,一群黑点正在缓慢移动。他们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推著木板车,有的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正沿著山脚的冰河艰难跋涉。如果没有圣羽骑士团的狮鷲骑士及时出现,恐怕他们很快就会闯入那支轴心国侦察部队的视野,最后的下场自然无需多言。

塞西莉亚皱起了眉头,示意泽托降低高度。而云鯨空岛上,发现了这个意外情况的爱丽丝也来了兴致,虽然相隔太远,她听不见双方交谈的声音,但没关係,萝乐娜肯定会有办法的,就算她没有办法,神奇的炼金道具也会有办法的。她立刻转身去找海棲公主,希诺一眼看穿了她的念头,无奈地劝了一句“这不太好吧”,但很快就被爱丽丝用名正言顺的理由说服了:“这也是为了深入了解圣契隆的现状啊,知己知彼嘛!”

靠近之后,那些逃难者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男人们则推著车或扛著行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他们的衣服破旧不堪,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痕。

“停下。”狮鷲落下,激起漫天的雪尘,骑士拦於前方,声音不大,却象徵著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威严,“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逃难者们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著这位从天而降的骑士。沉默了片刻,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位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乾涩,“我们从湖畔村来,不久前,那些铁疙瘩摧毁了村子,房塌了,田也毁了,我们走投无路,便想去冬鳞港,投奔亲戚……”

冬鳞港是圣契隆境內最大的不冻港,位於北山与寒落山相夹而延伸出来的峡湾深处,湖畔村则是冰破湖畔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村子,就像圣契隆境內绝大多数的村镇那样,平平无奇。但由於是这片地区为数不多的聚居地之一,因而聚集了较多的人口,在塞西莉亚的印象中,算是个比较大的村子了。

但是,眼前的逃难者队伍,却只有寥寥上百人,剩下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她不愿意思考这个过於沉重的问题,便沉声问道:“我知道,但湖畔村並不在轴心国的进攻路线上,也没有遭到轰炸的报告。”

“不是轰炸,这位大人。”老者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远处的大雪山,“是雪崩。应该是那些铁疙瘩在天上飞,声音太大,便震鬆了山上的积雪,导致半个村子都被埋了。我们挖了两天,只救出来这些人……”

塞西莉亚沉默了。

轴心国的先头部队是为侦察而来,自然不会打草惊蛇,对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村庄出手,然而,战爭的火焰无需降临,仅是四溅的火苗,便足以为这些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带来灭顶之灾。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巍峨的覆雪山脉,又看了看脚下这些瑟瑟发抖的逃难者,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说出了一句冷硬的话:“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现在,即刻返回你们的村子。”

老者和他身后的逃难者都愣住了。

“这位大人,您说什么?”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即刻返回。”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严厉,“王庭已经颁布了封锁令与戒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教区,越境行事。你们是圣契隆的子民,就算家园被毁,也应该留在自己的土地上,等待王庭的官员帮助你们重建。”

“王庭的官员?”老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这位大人,您说的官员大人们,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早在发现那些铁疙瘩的踪影后,我们湖畔村就已经递了三次请求上去,没有一个人来。雪崩发生后,我们也曾经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待王庭与教廷的救助,但很快,粮食就吃完了,柴火也烧完了,连最后几头牲畜都冻死了……我们只能靠自己啊。”

其他逃难者也纷纷附和,声音中带著压抑已久的怨气。,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是啊,大人,不是我们想走,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听说冬鳞港的码头还在招工,现在也就只有那里还算安全了。”

“请您通融一下吧,大人……”

塞西莉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听著,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目光一下变得锐利起来,冰蓝色的眼眸中毫无怜悯,唯有严厉:“这是王庭与教廷共同颁布的神圣法规,世世代代,皆行此法,岂可因数人之言而通融?回去吧,你们的情况我会向冬鳞港的官员和教廷人员转告的,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只要不违背法规,便受到北风的庇佑,祂会为你们带来希望的,正如过去那样。但若是执迷不悟,罔顾国法……无论何人,皆以叛国罪论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充满分量。或许,不这样做的话,就不足以让眼前这些逃难者相信她是认真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吧?

逃难者们再无话可说,他们本心怀侥倖,以为在边境地区,神圣法规的执行应当不会那么严密,可现实又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从塞西莉亚的態度来看,即便这位骑在狮鷲背上的骑士大人愿意放他们一马,冬鳞港的官员和教廷人员又真的会冒著违背法规的风险,接纳一群擅自逃离教区的难民吗?

那位老者深深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失望与悲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队伍在苍凉的风雪中跋涉,只有风声在呼啸,夹杂著孩童压抑的哭声。

塞西莉亚目送著那些蹣跚的背影渐渐远去,始终没有移动。泽托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低地鸣叫了一声,用喙部轻轻蹭了蹭她的斗篷。

“……走吧。”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

她重新拉起韁绳,狮鷲振翅高飞,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妖精深眠旅馆中,藉助萝乐娜的神奇道具,爱丽丝目睹了全程,甚至连双方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看著那些逃难者被塞西莉亚强行驱返,看著那个老者失望的眼神,看著那群人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风雪之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是其他同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旅馆內一片死寂,仿佛地上的风雪也吹到了这里。

“她怎么这样?”爱丽丝忍不住嘀咕道,“那些人明明都快活不下去了,还非要让他们回去?这未免也太铁石心肠了吧?”

甚至不能用铁石心肠来形容,应该说狠心才对。一开始她还对这位圣羽骑士团的团长颇有好感,觉得能以女性的身份统领一支骑士团,应当也是个高洁正义的骑士,就像希诺那样。

可现在又看到了什么呢?(本章完)

在漫天风雪中,黑白异色的狮鷲默默地向云鯨空岛飞来,背上的骑士悵然地眺望著远方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萝乐娜的炼金道具中,希诺看到了这一幕,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迷惘与胆怯,她忽然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一件事,那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是镜花水月,却仍然令人感到怀念。於是她开口,轻声道:“或许她也有什么苦衷吧?”

“什么苦衷能比人命还重要?”爱丽丝不依不饶,而且她觉得惟独希诺不该为塞西莉亚说话,因为她可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身上流淌著开拓者文斯男爵与白骑士希伯顿的血液。前者曾篳路蓝缕,开荒拓野,为治下子民创造出一片安居乐业的家园;后者则忠於自身的骑士精神,为了捍卫正义而踏上了起义的道路。若他们见了这一幕,定然不会支持塞西莉亚的做法吧?

希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塞西莉亚很快就返回了云鯨空岛,但她没有回到狮鷲骑士的阵型中,而是降落在妖精深眠旅馆,特意向爱丽丝等人解释了一句:“抱歉,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不过我已经解决了,可以继续前进了。”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冷静,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细说,但泽托那双敏锐的眼睛却不时地看向自己的主人,似乎在担忧著什么。

爱丽丝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沉默。希诺靠坐在窗边闭目养神,萝乐娜好整以暇地收拾著自己的炼金道具,梅蒂恩正与莉薇婭修女低声商量见到那位圣女后应该致以什么样的礼节和问候,就连酒保小姐都一言不发地盯著自己的收藏品看。难道大家对刚才的事情就真的一点看法都没有吗?如果林格、如果小夏、如果奥薇拉在这里的话……

她觉得这样很不好,便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对塞西莉亚说道:“恩,我们都看到了,虽然確实是解决了问题,但我个人实在无法认同这种结果,塞西莉亚小姐。”

后者微微一怔,倒是不在乎爱丽丝失礼甚至有些冒犯的语气,反问道:“您都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还听得一清二楚。”爱丽丝说道:“包括你与那些逃难者的对话。”

“那可真是……神奇。”塞西莉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没有察觉到魔力的气息,那么隔著近数千米的垂直高度,远在妖精深眠旅馆的爱丽丝等人是如何窥探了整个过程的呢?

爱丽丝没想到她居然更关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心中更加有些生气了,但这会儿她已经改变了许多,自然不会像过去那样由著性子胡闹,而是很耐心地为塞西莉亚解释:“那都是多亏了萝乐娜的炼金道具,喏,就是那个。”

萝乐娜笑眯眯地向塞西莉亚展示了一下手中平平无奇的镜子,镜面中正倒映出雪原的景象,伴隨著清晰的风啸声。塞西莉亚更感疑惑:“炼金道具?不是圣遗物吗?”

她只听说炼金术能炼製魔药和各种秘仪祭轨,却从未听说还有如此神奇的用途。

“圣遗物怎能和萝乐娜的炼金术相比?”爱丽丝对那些依靠超凡者的遗骸或强烈怨念孕育出来的所谓圣遗物嗤之以鼻,不过是魔力的残留罢了:“萝乐娜的炼金术可是心想事成的代名词,你想要什么样的用途,她就能给你炼製出什么样的道具,还没有副作用,不比圣遗物强多了?”

“没有那么厉害啦。”海棲公主本人倒是很谦虚:“还是有一些事情做不到的。”

比如治癒身上的诅咒,或是净化魔力污染的药物,尤其是后者。自从诅咒得到缓解之后,萝乐娜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放在了这件事上,试图解决故乡正面临的魔力污染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归根到底,魔力污染是整个世界的魔力大循环出现断层现象而导致的,魔女结社屠杀了太多异类,却没有让那部分魔力回归循环,导致原本稳固的体系无以为继,想要治癒就得从源头进行处理。但是,净化魔力大循环的源头,像这样的伟业,连全盛时期的创造王权,都不敢保证能够做到,何况是现在的自己呢?

再说,镜中之城涅瑞伊得斯早已迁离陆间海,徙往遥远的混乱海域,故土已逝,亲友不再,那里真的还能算自己的故乡吗?想到这里,海棲公主不免暗嘆,心中忽然想起,来到东帝梵特大陆后,曾有一个年轻人,向自己许下了一同归乡的承诺,却至今没有醒来,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塞西莉亚自然不可能知道萝乐娜在想什么,但见她也只是否认了“能做到所有事情”,並不否认“能做到大部分的事情”,忍不住感慨:“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像这些旅人们的来歷一样不可思议。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但是。”爱丽丝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她也厌倦了绕圈子说谜语,便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在刚才那件事上,你的处理结果稍微有些冷酷吗,塞西莉亚小姐?”

“我並不否认,但这也是为了维护本国神圣而不容置疑的法规。”塞西莉亚平静地回道。

“神圣而不容置疑的法规?”爱丽丝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词没有什么好感,“什么样的法规,能比人的性命还重要?”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向这些外来者解释本国的律法。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却毫不迟滯,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文字:“《神圣法规》,由雪落教团第三代圣女与珀蓝修斯王朝第七任国王共同颁布,至今已施行了两千八百余年。它的初衷是为了將圣契隆的各省份与地区,按照地理、人口、信仰以及物產资源等特定標准,重新规划为一百八十一个教区。每个教区设主教一名,由教廷任命;设执政官一名,由王庭委派。教区之內,军政分离,神权与王权共治,互不干涉,却又互相制衡。”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爱丽丝有些不確定地说,“很多国家不都是这样划分行政区域的吗?”

“问题不在於划分。”希诺忽然睁开了眼睛,轻声说道,“而在於限制。”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似乎在感谢她的理解。

“没错,限制。”她继续说道,“划分教区只是第一步,隨之而来的才是意义,《神圣法规》严格限制了教区之间的人员流通。任何圣契隆的国民,若想从一个教区迁往另一个教区,必须同时获得原教区主教与执政官的批准,以及目的地教区主教与执政官的接纳。若非如此,便不得擅自迁移。”

“这也太严格了吧?”爱丽丝瞪大了眼睛,“那如果只是想走亲访友呢?”

“同样需要申请。”塞西莉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审批周期通常为三到六个月,视距离与季节而定。冬季大雪封山时,审批暂停。”

爱丽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这只是常规条例。”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目光投向了远方苍茫的天际,声音中多了几分沉重,“《神圣法规》中还有一条最高等级的补充条例,自颁布之日起便从未修改过,也从未有任何一位国王或圣女胆敢提议废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任何出生於圣契隆境內、体內流淌著圣契隆人血液的人,都不得擅自离境。若想离开国门,必须同时得到王庭与教廷的许可——国王与圣女,两人的批准,缺一不可。”

四下里一片寂静。

希诺皱紧了眉头,梅蒂恩与莉薇婭修女停下了交谈,萝乐娜微微张大了嘴巴,就连柜檯后的酒保小姐都投来讶异的目光。

大家都被这条严格得甚至可以用苛刻来形容的法规惊到了,爱丽丝想起数日前与塞西莉亚初遇时,她曾提到圣羽骑士团巡逻边境,是为了在战爭期间封锁通道,禁止任何人擅自出入圣契隆的国土。那时,天才玩家还以为这里的重点应该是“阻止外人进入”,没想到同样包含著“禁止本国民眾离境”的意思。而且,从塞西莉亚脸上严肃的表情来看,这两者的优先级,或许是不相上下的。

上一次,眾人听说到如此苛刻的法规,还是教团联合针对超凡者、魔法师与异类的灭绝条令,除此之外,就连针对宗教信徒的《宗教法令》都显得那么人性化了,至少对於愿意合作的宗教还会给予补偿。

“所以……”她喃喃道,“那些人想要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们走出了湖畔村,就算今天没有遇见你,就算没有这场战爭……他们也会被拦下来?”

是的。”塞西莉亚垂下眼眸,“即便没有战爭,没有封锁,他们也走不了。因为那条法规自製定以来从未改变过,它是圣契隆唯一不变的事物。”

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冰雪会消融,风暴会平息,野兽会被猎人杀死,城市会毁於一场灾难,每时每刻都有人正在死去,就连那纯粹的信仰,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改变过。唯独《神圣法规》亘古不易,犹如已成为圣契隆的立国之基。

“可是……为什么?”爱丽丝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荒谬,“为什么要制定这么离谱的法规?把人民困在自己的国家里,连离开都不行,这算什么?监狱吗?”

“別说了,爱丽丝。”希诺制止了她的发言:“不要隨便对他国的律法发表意见,何况任何法律条规的制定与执行,必然都伴隨著深层的现实原因,外人若不了解便大放厥词,確实有可能招致误会。”

说著,她还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在场眾人都不是笨蛋,自然知道她表面上在批评爱丽丝,实际上却是通过这种隱晦的方式,向塞西莉亚询问,对於圣契隆来说,制定这种严格限制区域內人员流通的苛刻法规,究竟是基於什么样的“现实原因”呢?

但塞西莉亚不愿回答,其实,站在她的立场上,愿意向这些外来者解释那么多,已经是很耐心的表现了。

“感谢您的理解,希诺小姐。”她轻声道。

希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事已至此,爱丽丝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禁无言。但她也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所以这样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她又开口问道:“那如果,我想要帮助那些人呢?”

塞西莉亚的標籤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身为圣契隆的一名军人,无论她对本国苛刻的法规有什么看法,但职责不容许她坐视外人肆意践踏近千年来形成的规则。她从未深入思考过其意义,唯独知道,如果有一条法规能够让这个国家在贫瘠荒芜的雪域中生存下来,那么它一定有存在的价值。

改变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何况……名为圣契隆的国家,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最封闭、最保守、最排外、也最排斥改变的一个国家了,在它的光辉沐浴下逐渐成长的人民,或多或少也继承了类似的气质吧。

“我知道您是出於好意,但这並不足以构成您在圣契隆的国土上违背神圣法规的理由,若是如此,恐怕我也將不得不与各位为敌了。”

她说得可真直接,这种情况下,不都应该委婉些吗,难道就不怕我们当场翻脸?其他的狮鷲骑士可不在云鯨空岛上。

爱丽丝暗自嘀咕,当然她並不是想要违背圣契隆的律法,即便那是她不认同的律法。天才玩家连连摆手,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说要强行把他们带到其他地方去,但是,留下一些物资,帮助他们度过重建家园前这段艰难的时期,应该没有问题吧?”(本章完)

——若诸位愿意慷慨解囊,帮助圣契隆的子民度过难关,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我希望诸位不要太过心软,为他们留下虚假的希望,我想,那恐怕比寒冷和飢饿更加残忍吧。

这是塞西莉亚的回答,儘管爱丽丝並不觉得世界上存在比死亡更加残忍的事情,却没有反驳。

云鯨空岛调转方向,追上了那些还未走远的逃难者。颇为讽刺的是,当他们看到守卫这个国家的狮鷲骑士再次出现在天际时,许多人的脸上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以为那位冷酷无情的女骑士改变了主意,要来抓捕他们。於是母亲下意识地將孩子护在了身后,男人將女人护在身后,身体健全者將伤者护在了身后,而那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或许是湖畔村的村长,更是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浑浊的眼中满是戒备。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儘管如此,做出反抗的姿態仍会让弱者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爱丽丝看得有些难受,她知道那不是出於同情或者忿怒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加高傲的理由。她认为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或者说她理想中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所以,每当遭遇这些与自己的想像互相违背的事情时,落差感便一点一点地累积,到今日已不可遏制。

巨大的鯨鱼缓缓降落在雪地中,其姿態比那些引发雪崩摧毁村庄的飞空艇更加高耸且昂然,落地时却温柔得没有激起一点尘埃。那是天使小姐刻意控制著力道,不愿嚇坏了这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隨后,爱丽丝与其他同伴一起,將提前整理好的物资送到了逃难者的手中。

大概很少做这种不求回报的好事,所以明明是主动提议的人,爱丽丝对他们却说不出半句话。还是梅蒂恩將一箱药品递给白髮苍苍的老村长时,很认真地对他们说了一句:“希望这些物资能够帮助你们度过难关,还有,请不要放弃自己的家园,美好的未来一定已经就在眼前了。”

逃难者们的反应无需赘述,因为事先就可以想像到了:狂喜、激动、颤慄、落泪,若不是梅蒂恩一再阻止的话,说不定还要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发自內心地感谢。那姿態或许会和他们向神明祈祷时的姿態相似,莫非雪落教团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压榨信眾的信仰,才刻意制定了这样苛刻的法规?若是如此,那与一般的偽神或邪神似乎也没什么区別了。

不如说,在东帝梵特大陆,真正恪守原则、拥有底线的正神教会是很少的,也很难生存下去,创世女神教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但王庭也参与了神圣法规的制定,这就耐人寻味了。倘若神权欲与王权共同分割世俗权力,那二者在立场上必然是敌对的,王庭为何要冒著失去民心的风险,大力相助教廷收割信仰呢?看塞西莉亚小姐的反应,內心对神圣法规果然还是很牴触的吧?

爱丽丝回头看了一眼,圣羽骑士团的团长正骑在狮鷲伙伴的背上,远远地望著这一幕,面无表情。援助和庇佑王国的子民,这本应是她的任务,但负责执行作战任务的圣羽骑士团在出动时显然没有携带太多补给,因此反倒需要劳烦这些外来的旅人了。

其实,希诺曾经提议过,物资可以由云鯨空岛出,但最好还是由圣羽骑士团负责送到那些逃难者的手中会比较好。毕竟她们作为外来者,在圣契隆的土地上做这种事,难免有收买人心的嫌疑,何况梅蒂恩已自称为神圣女神教的圣女,那更是一不小心就会上升到宗教衝突的层次。

但塞西莉亚不仅拒绝了这个提议,还表示如果出现了问题,自己愿意承担责任,希望眾人不要因此顾虑。

此话一出,爱丽丝对她的观感也改善了不少,或许人人都有难言的苦衷吧,塞西莉亚也不过是圣契隆这个庞大体系下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没有能力改变它的全部。

明明是自己的国家,明明是自己的子民,明明是守护国家和子民的骑士,却只能远远地看著。

那样的心情,一定相当复杂吧?

“你看起来心情很复杂呢,爱丽丝。”她正出神时,一个声音將她唤了回来,爱丽丝回头看去,才发现是萝乐娜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眼神很是耐人寻味。爱丽丝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好似都被她看透了,但还是故作无事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啊,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萝乐娜?”

“真的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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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乐娜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把爱丽丝看得都有些心虚了,才笑道:“如果没有那就最好咯。”

说罢,她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些逃难者的身上,看著他们为之喜悦和激动,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不过,居然愿意主动向他人伸出援手了,看来你也成长了许多啊,爱丽丝。”

“这是什么话?”爱丽丝不爽了:“说得好像我是个很没有爱心的人一样,以前的我也是乐於助人的好吗?別忘了是谁冒著巨大风险,带你逃离涅瑞伊得斯的!”

“是林格出的主意,蕾蒂西亚负责传话,依耶塔负责执行呢。”萝乐娜毫不犹豫地回道。

好像確实没爱丽丝什么事。

天才玩家心虚了。

“哈哈哈,不开玩笑了。”萝乐娜摆了摆手,“以前的你当然也乐於助人啦,但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爱丽丝?”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很奇怪,爱丽丝就是能明白。

以前的她主动帮助別人,只不过是遵循著一个游戏玩家的本能,在游戏里发掘支线任务和隱藏要素罢了,固然没有那么多功利心,但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热情和善良;而今日的爱丽丝,完全是基於同情、善意和小小的正义感,才决定在这趟重要的旅途中暂时停步,帮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

如果有一个人,她明明很著急去做某一件事,明明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明明必须抓紧每一点时间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却仍愿意为了他人的苦难而驻足,愿意向他人的不幸伸出援手,那么她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那不就是游戏中的主角吗?

爱丽丝忽然想到,不是玩家的形象,而是主角的形象。

“要加油啊,爱丽丝。”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我和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

不久后,狮鷲振翅,风雪再起。

逃难者们站在原地,目送著远去的鯨鱼,久久没有离去。

经歷了方才与萝乐娜的交谈之后,回到云鯨空岛的爱丽丝便一直沉默著,似乎失去了开口的心情。她没有再追问塞西莉亚关於神圣法规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著云鯨空岛上与雪国环境格格不入的森林与山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梅蒂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爱丽丝姐姐?”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也未必有用而已。”爱丽丝低声说道,“就算我们留下了物资,那些东西也总有用完的一天。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继续等死吗?塞西莉亚说王庭的官员会帮他们重建家园,教廷也会给予补助,可实际上这些都很难办到吧?就能有轮到他们的一天,估计也太迟了。”

梅蒂恩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但我觉得,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爱丽丝闭上眼睛,嘟囔道:“那扯淡的神圣法规又不会网开一面,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会出现第二次了吧?”

不是爱丽丝自夸,而是事实。就像游戏中的主角,虽然帮助了不幸的人们,但很快也会离去,一旦离开之后,她就不会回到这里了吧?毕竟,主角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有必须打倒的敌人,还有想要拯救的人,把什么事情都交给主角一定是不行的,无论如何,人们都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为自己爭取幸福。

“所以,要是没有这条法规就好了呢。”梅蒂恩轻声道,“一定也有很多人是这么想的,到了那时,就是改变的时刻了。”

爱丽丝一下子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粉发少女。倒不是惊讶於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是惊讶於產生这种想法的人居然是梅蒂恩。

粉发少女对她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但我知道,圣契隆的统治者一定也知道自己的人民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不想看到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就一定会做出弥补和挽救的措施。”

爱丽丝已经从惊讶中平復过来,闻言一撇嘴角:“那可未必,世界上愚蠢狂妄的统治者还少吗?都是些死到临头也不知道悔改的货色罢了。”

多得就像路边的野狗啊。

“確实如此,但圣契隆的统治者应该不是。”梅蒂恩依旧保持自己的观点:“別忘了,《神圣法规》可是在圣契隆推行了近千年的时间,从来没有改变过,想必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早已总结出了一套既能维持体系、又能让人民接受的方法了吧?”

即便只是勉强维持,即便只是勉强接受,但好歹也是一种秩序。

云鯨空岛继续向北飞行。

接下来的三天里,一行人又遇到了数次类似的事件。

轴心国的侦察部队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的魔导飞艇不再满足於在大雪原上空活动,而是开始深入圣契隆的腹地,对沿途的村庄和城镇进行骚扰甚至轰炸。作为圣契隆为数不多的空中力量,塞西莉亚和她的圣羽骑士团疲於奔命,往往刚刚击退了一批,另一批又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而那些逃难者,也越来越多。

有从被轰炸的村庄中逃出来的,有因为雪崩而失去家园的,有因为粮食短缺而被迫离开故土的……他们拖家带口,沿著冰河和山路艰难前行,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只要遇到这种情况,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便会取出物资,分发给这些逃难者。粮食、衣物、药品、工具……能给的都给了,虽然她们也知道,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在绝望中看见希望的逃难者总是感恩戴德,如果不是天空中还有狮鷲骑士的影子,恐怕即便叫他们放弃对王室与雪落教团的忠诚,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或者说,圣契隆的制度与律法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它的子民没有什么忠诚可言,他们只是遵从著一种古老而刻板的规则生存,深知一旦离开就无法活下去,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能有其他活下去的方式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就像野兽不会忠於自己的猎场,只是想要维护生存的权利一样,无可指摘,却又不可避免地让人感到悲哀。

身为这一体制的捍卫者,塞西莉亚始终没有阻止她们,但也始终没有对那些逃难者鬆口。每一次,她都会用那种平静而冷硬的声调,重复著同样的话:“即刻返回原教区,等待王庭的援助。边境已经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境,这是命令。”

无人敢於质疑,自然也无人敢於反抗。

那些逃难者只是默默地接过物资,默默地转身踏上来时的道路,最终默默地消失在风雪之中。他们会听从劝告回到自己的家园吗?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了吗?但下一次面临相同的困境时,又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自然,眾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只能默默地看著他们远去,不曾有其他的举动。

三天的旅程,就这样在风雪与悲鸣中缓缓过去。

第四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时,一座宏伟的城市终於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那就是……白河喀山?”

爱丽丝站在云鯨空岛的边缘,眺望著远方那座建立在雪山之巔的古老城市,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嘆。(本章完)

那是一座建立在寒冷、孤寂与悲伤之上的城市。

云鯨空岛在依耶塔的操控下缓缓降低高度,穿过了层层迭迭的灰白色云絮。云层厚实而沉重,仿佛连天空都在为这座雪域王城披上一层哀悼的纱衣。没有极光的绚烂,没有梦幻的色采,当白河喀山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抵达之前,眾人已听塞西莉亚讲述过,关於白河喀山的传说。

喀山在圣契隆的古语中意为“孤独的山峰”,它不是圣契隆最高的山,却是最陡峭、最难以攀登的一座。整座山体由深灰色的花岗岩构成,表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皑皑白雪覆盖著嶙峋的岩石。据说在太古时代,天变的灾难降临,泛古洋大陆崩裂,大地在烈焰与洪水中哀嚎。那时,雪落教团所信奉的北风之主,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甦醒。

祂睁开双眼,看见自己所眷顾的雪国子民在灾难中四散奔逃,尸骨遍野,便心生悲悯,亦心生愤怒:悲悯著他们的弱小,妄称为这片雪域的主人,却无法保护自己;也愤怒於他们的软弱,只向强者求助,竟忘却了自我的力量。

於是,北风之主从世界尽头拔起一座山峰,以无穷神力將其置於这片雪原的中央。祂將山峰削成梯台,將山壁磨成镜面,然后端坐於山巔,开始审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灵魂。酷寒的北风將吹散一切的谎言,严厉的霜雪將冻结一切的罪恶,最后,永世不化的坚冰將封存一切的苦难。唯有那些被判定为洁净的灵魂,得以在山脚下安居;而那些被判定为污浊的灵魂,则被风雪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於是,喀山又有了另一个名称:罪山。

至於白河,它的传说则更加古老,也更加哀伤,据说可以追溯到天地灾变之前的混沌时期。

这条哺育了圣契隆二千七百万子民的大河发源於雪山之中,流经喀山脚下,蜿蜒穿过整座城市,最终消失於极北之地的雪原深处。它的河水终年不冻,即使在最严寒的冬日,水面也只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很快便被下方涌动的暗流衝散。河水的顏色是一种近似透明的银白,在月光下泛著泠泠的微光,如同流淌的泪水。

圣契隆的古老歌谣中这样唱道:

北风的造主立於山巔,

祂看见审判的时刻就要到来;

雪国的子民跪伏在山脚下,

祈求那永远不被宽恕的谎言。

唯有白河的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西风的女儿啊,你將何时归来?

为我们流下泪水,直至昼夜消亡。

讲述这个传说的时候,塞西莉亚还为眾人哼唱了这首歌谣,儘管她没有投入太多感情,只是平静地唱著,但光是曲调与歌词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悲伤的意象。值得一提的是,歌谣中提到的北风的造主与西风的女儿,其实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神。

世界上没有生来严酷的神明,高高在上审判眾生罪恶的北风之主,最早出现在雪国子民的传说中时,却是以高洁善良的女子之身。她从孕育生命的西风中诞生,象徵著雪域最纯洁的精华,温柔的神明不忍心看见凡人在严酷的寒冬中受苦,便为他们带来花的种子、火的温暖与泉的清冽,又引导凡人在雪域之上建立起最初的国度,那便是圣契隆,“沐浴西风的吹息”。

故事到此,本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但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位温柔的神明性情大变,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审判官,带来生命的西风,自然也改变风向,成为了严酷凛冽的北风。世人只知道,在发生这般变化之前,西风的女儿或许预知到了什么,便在那时落下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滴眼泪,古老的河水由此发源。

於是,白河也有了另一个名称:泪河。

祂在为自己落泪吗?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落泪吗?在为子民的信仰与永无止境的苦难而落泪吗?过去许多年,眼泪依然是这条河流的底色,在无数的岁月中,这个国家经歷了无数的灾难,无数生离死別的凡人落下泪水,流入这条河中,与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的泪水交融,由此构成了这片土地、这个国家与这座城市的本质。

白河与喀山,泪河与罪山,圣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

听完塞西莉亚讲述的传说后,梅蒂恩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故乡,自拥有记忆以来她一直生活的城市,那座同样因为孤独、眼泪以及一个故事而令人悲伤的城市,凡西格利亚大陆的人皆对它敬而远之,就连林威尔市的人都自嘲,世界上从未有如此铁石心肠的城市,总让它的人民落下泪水。过去,梅蒂恩也曾有类似的感慨,但离开家乡许久,她反而愈发怀念,事到如今才明白,或许这恰恰是一种温柔的表现呢?

因为想要倾述,所以才会流泪;如果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憋在心中,那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啊。

为什么要指责那些让自己流泪的情感是冷漠的呢?

“其实一定很温柔的。”粉发少女忽然扭过头,对讲完这个传说后仍望著远方的城市悵然出神的塞西莉亚说道:“从西风的女儿到北风的造主,我不知道那位神明究竟经歷了什么样的改变,但祂一定仍然热爱著这片土地与人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保护他们而已。”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直视少女的眼神,便本能地闪躲了,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

究竟是赞同、是漠视、是怀疑、还是单纯的期许呢?至少此刻,无人知晓其意。

早有圣羽骑士团的成员先行通报,因此云鯨空岛的靠近並未引发太大的恐慌。隨著高度逐渐降低,首都的全貌也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中,令人惊讶的是,仿佛是为了与喀山的雪、白河的水区分开来,城市的建筑全部採用同一种黑色的石料砌成,深沉而压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建筑物的风格简洁厚重,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鲜艷的色彩,只有笔直的线条和锐利的稜角。高耸的塔楼如同指向天空的长矛,尖顶上矗立著冰冷的铁质雕像,那些雕像描绘的是雪落教团歷代圣人的形象,或双手合十,或低头祈祷,或高举权杖,每一个都面容肃穆,神情悲悯,却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受山势所限,白河喀山的街道大多狭窄而曲折,隨处可见连绵不绝的石墙和高耸的拱门,紧挨著將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从天上俯瞰时犹若一座深不见底的迷宫,更难以想像行走在其间时的逼仄感,无论是向上攀爬还是向下摸索,都让人感觉是在坠落吧。作为宗教城市,自然隨处可见神龕或祠堂,神龕中供奉著某位圣人的塑像或某种古老的符號,祠堂前燃著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不定,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焚香、冷风和潮湿石头的味道,寒冷而刺鼻,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城中听不见太多的喧囂,不止是听不见,甚至连肉眼可见的热闹都没有。

没有商贩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没有车马的轔轔声。偶尔有几声沉闷的钟声从某座塔楼中传出,迴荡在山谷之间,又很快被风雪吞没。街道上的人影寥寥无几,那些偶尔出现的行人也都低著头,裹著厚重的黑袍,步履匆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对正从天空中缓缓游过的巨大鯨鱼亦熟视无睹,仿佛世界上除自己以外,再无值得关心的对象。

“真是压抑啊。”爱丽丝如此形容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旅人们遍歷东西大陆,无数城邦,唯有白河喀山给她这种感觉,除此之外,便是伤心之城林威尔市,或冷夜之城淒雨港,都不及其万分之一。

首都是一个国家的灵魂,首都的面貌便象徵著这个国家的面貌,见识了白河喀山的沉默与孤寂后,或许便不难理解,为何圣契隆是整个南域乃至整个东帝梵特大陆最为保守、最为封闭、最为排外的国家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欢迎来到白河喀山,诸位。”

听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很快,爱丽丝等人將会明白,这就是她们在这座城市感受到的最为热烈的欢迎了。

……

多亏了圣羽骑士团团长的担保,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也跟著沾光,得以在白河喀山最高处的黄昏宫中直接降落,而不是位於城市最边缘的大审门。正常情况下,那里是外来者进入白河喀山的第一站,也是迎接和招待外交使团的场所,但圣契隆闭关锁国多年,再加上《神圣法规》的限制,大审门一年到头都不见几个客人,更別说外国使者了。长期缺乏人气的结果就是变得更加冷清,基础设施也陈旧不堪,住在那里跟住进监狱基本上没什么两样。

其次,名字上也不好听,大审门的“审”,在过去可带有审判犯人的意味啊。

相比之下,黄昏宫就显得正常多了。

虽然这种“正常”指的是它作为权力中心所应有的庄严与压迫感,而非人间的温暖与喧囂。

云鯨空岛缓缓降落在黄昏宫前方的广阔平台上。平台的地面由整块深色石板铺成,每一块都刻著相同的纹章,那是雪落教团的圣徽,一朵被荆棘缠绕的雪花。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面,反射著幽蓝色圣火的微光。风从山谷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千万个被埋葬的灵魂在嘆息。

除老板娘和酒保小姐依旧留守旅馆,照顾布兰迪和小羊外,其他人都跟隨塞西莉亚的脚步,踏上了这片权力与信仰交织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冰冷刺骨,那股寒意透过鞋底直钻脚心,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四下里一片死寂,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喧譁的侍从,甚至连守门的卫兵都像石雕一般纹丝不动。他们身著黑色鎧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仿佛对这群从天而降的客人视而不见。

“这里就是黄昏宫?”爱丽丝压低声音问道。

塞西莉亚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介绍道:“左侧,是王庭的尼福海姆行宫;右侧,是教廷的大圣庭。诸位要见的是圣女大人,因此我们將前往大圣庭。”

爱丽丝顺著她的指引望去。

铁铸的门扉与霜冻的高墙之后,矗立著一片宏伟而压抑的建筑群。左侧的尼福海姆行宫森严却又黑暗,墙壁厚重得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攻击,同时也仅能透出幽暗而稀薄的残光,最宏伟的那座宫殿便是议政厅,穹顶上高悬著钢铁的王冠徽记;而右侧的大圣庭则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物虽样式繁复,却都秉持著宗教式建筑的一贯风格,密布尖顶,高耸尖锐,仿佛无数根刺向苍穹的冰锥。每一座教堂、修道院或钟塔的顶端,都燃烧著幽蓝色的圣火,火焰无声无息,在风中摇曳却不曾熄灭,將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层诡异而庄严的光晕之中。

两片建筑群之间由一条宽阔的空中长廊连接,长廊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则是永远阴沉沉的天空。据说,王庭与教廷每月一次的会晤便在这条长廊中间的一间石室中进行。

恩,很有深意的布局。

塞西莉亚与守卫正门的士官交流了一会儿,隱约可以听见“圣女大人”、“通行许可”与“结盟”之类的字眼,那位士官听完后,沉默地打了个手势,驻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们便用力推动巨大的拉杆,伴隨著宛若巨兽甦醒般沉重的咆哮声,高达三十三米、重逾千钧的钢铁门扉缓缓开启,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展开了一条通往幽暗的道路。

风忽然变得凛冽。(本章完)

穿过那扇重逾千钧的钢铁门扉,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后的长廊幽深而漫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著一盏幽蓝色的圣火灯,火焰无声地燃烧,將旅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比外面更加寒冷,也更加凝滯,仿佛千百年来未曾有外人的呼吸搅动过这里的寂静。脚下是光滑的黑曜石石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反覆折射、放大,最终变成一种空洞的回音,如同行走在某个巨兽的骨骸之中。

长廊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內庭。

这里是大圣庭的前院,平日里供教士与修女们穿梭往来的地方。然而,当爱丽丝等人踏入这片庭院时,却没有听见任何人声,甚至连脚步声都稀薄得近似虚无。

庭院中央是一座六角形的石台,台上燃著永不熄灭的幽蓝色圣火,火焰沉默地摇曳,將四周的一切镀上一层冷冽的光。石台周围,三三两两的教团成员或站或行,他们穿著厚重的黑袍,与塞西莉亚之前提到的“大圣庭”风格如出一辙。有年轻的见习修士捧著厚厚的经卷,低头匆匆走过;有年长的祭司跪在石台边缘的祈祷台上,双手交迭於胸前,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还有几名修女围在一座石碑前,似乎在討论著什么,但她们只是偶尔用手指在石碑上轻轻点划,彼此之间连一个音节都吝於施捨。

爱丽丝原以为,无论多么冷漠的地方,至少会有一两道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投来。毕竟她们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异乡的妆束,异乡的面孔,还有那股风尘僕僕的气质,一切的一切都难以融入。不可能有人对近在咫尺的秘密抱持谨慎的克制,寧愿让疑虑深埋心底也绝不表露,但这些雪落教团的信徒確实做到了。最靠近她们的一名中年修士,抱著一个铁质的香炉,香炉中飘出刺鼻的焚香,无声地薰陶著诵经时的祷词。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凝视著前方,仿佛透过客人们的身体,看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对外来者的记忆,自上一次已需追溯至三十年前,但当时的那批客人与眼前的这些客人,在他眼中似乎是没什么区別的,都不值得在意。

“他们看不见我们吗?”趴在梅蒂恩的头顶,谢米小声问道,唯有这个解释说得通了。

但也与事实相去甚远,毕竟雪落教团的信徒不可能全是瞎子和聋子。

”不。“塞西莉亚脚步未停,冷淡应道:“他们只是在聆听北风之主的训诫而已。”

梅蒂恩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快,却也明白那不是针对谢米的发问,既然如此,便只能是针对眼前的一幕幕景象了。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塞西莉亚的情绪变化,她很討厌大圣庭和雪落教团的信徒吗?或者用更准確一点的说法,牴触?

梅蒂恩很確信,如果不是为了接待客人,这位圣羽骑士团的团长甚至不愿踏入大圣庭半步。

同时,她也很確信,这种好恶倾向与所谓的政治立场没有任何关係,塞西莉亚不会因为自己是珀蓝修斯王族的一员便抗拒雪落教团的信仰,就像她不会因为同情那些逃难者便违抗本国神圣的律法一样,这种说法或许有些抽象,但只是为了凸显出一个核心的特质: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

正因如此,背后的原因才更加令人好奇啊。

不过,梅蒂恩无需以言语试探,更不必妄自揣测,因为她和她的同伴,很快就能理解这种心情了。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进大圣庭的主殿。

主殿比庭院更加宏伟,也更加压抑。高耸的穹顶上绘著巨幅的天顶画,画中是北风之主审判万物的场景:无数灵魂在风雪中挣扎,有的被金色的光芒接引而上,有的被黑色的漩涡吞噬殆尽。画面色彩浓烈却又阴冷,仿佛连顏料都混合了灰烬与冰碴。穹顶之下,是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长椅,长椅上坐著数十名教团成员,他们正在祈祷。

但没有唱诗班,没有管风琴,没有主教高声诵读经文,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额头抵著手背,整个世界安静得宛若失去了呼吸,泯灭了心跳。

爱丽丝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走入了人偶的剧场。

自然,庄重与肃穆是宗教仪式的本质,在神前保持沉默也是信徒应有的礼节,但沉默至此,竟似失去了情感,就绝对不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了。难道凡人在祈祷的时候心中不曾有所祈求吗?譬如祈求神明拯救自己於苦难、保护亲人与朋友、索求財富与权力……

只要產生了这样的欲望,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向神明倾述心愿时的期许、忧心於是否能得到回应时的忐忑、认为自己不受神明认可时的焦虑、甚至埋怨神明不肯帮助自己时的怨恨。这些情绪是另类的声音,总是充盈在神圣的呼吸之中,凝聚於威严的注目之下。

但在这里,则完全无法感受。

如果说是因为这些信徒全都无欲无求,心中没有任何迴响,那似乎比物理上的寂静更加恐怖了。

进来了就想要离开,离开后绝不会回来,这就是爱丽丝现在的心情,想必也是塞西莉亚的心情吧,但后者的困境就在於,她完全无法逃离,或者说无论逃至何处,只要不曾离开圣契隆,那么大圣庭仍然矗立於此,它所寓示的信仰与权威也仍然占据著这个古老雪国的二分之一。

她看向骑士团长的目光不免多出了几分同情,只是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依旧沉默地前进,穿过主殿中寂静的雕像群,来到尽头处的一扇铁门前,两名圣殿骑士把守此处,银灰色的鎧甲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胸前刻著那朵被荆棘缠绕的雪花。塞西莉亚上前出示了通行许可,两名守卫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向两侧退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爱丽丝从他们中间走过时,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有一丝反应。

没有。

她几乎觉得,就算她此刻伸手去摘下其中一人的头盔,那人也只会无动於衷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最多是在她触碰鎧甲的瞬间,出於本能地眨一下眼睛。

她有些膈应,连忙加快脚步,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了。

门后是一段仿若永无尽头的螺旋阶梯,盘旋而上,俯仰之间,唯有雪与尘埃。主殿依山势修建,而这段阶梯则似乎完全是在山腹中开凿出来的,同样由深黑色的石料砌成,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却依然冰冷刺骨。旅人们拾级而上,每转一圈,视野便开阔一分,透过石壁上的狭长窗洞,可以看见外面越来越小的城市景象,以及越来越近的阴沉天空。

“我们要去多高的地方?”爱丽丝问道。

“大圣庭的最高处。”

塞西莉亚答道,“圣女大人潜修的苍白修道院建在喀山顶部的一个天然平台上,海拔逾五千米。那里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常人走几步就会感到呼吸困难。不过诸位不是普通人,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么说来,你们的那位圣女大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爱丽丝说了句废话,所以没有人理她。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塞西莉亚踩著最后一级石阶,踏上了喀山的最高峰,旅人们紧隨其后。被人为平整过的雪地上坐落著一座平平无奇的建筑物,那就是苍白修道院了。与山下极尽威严和神圣的建筑群相比,它的规模和风格可以说相当克制了,甚至可以用朴素来形容,如果让爱丽丝来形容的话,大概……大概就是和天心教堂差不多的感觉吧?

区別在於天心教堂是木製建筑,而苍白修道院则是石砌建筑,前者温馨朴实,后者沉默內敛。

教堂旁边有一栋二层小楼,大约是休憩和起居的场所,因为透过窗户可以窥见燃烧的炉火,还有几个闪烁的人影,那是侍奉圣女的修女们正在进行日常的扫除与准备稍后的晚餐,除此之外,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看不见。

“咦?”

爱丽丝仿若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那片永远阴沉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甚至没有风的痕跡,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如同一个巨大的穹顶,將这座山、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牢牢遮盖。

而在那灰白色的背景上,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飘落。

爱丽丝本能地停下脚步,向它伸出手。

明明是从最高的天空飘落,在这个高度,便是拥有质量的物体,也需要数秒钟的时间才能坠至地面吧?但那轻飘飘的精灵宛如无视了自然规律与物理法则,几乎在爱丽丝伸出手掌的那一刻,便已落入了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

爱丽丝打了个寒颤,然后有些惊讶地看著手中六角形的雪花,呢喃道:“下雪了……但怎么是黑色的?”

没错,这片云中而至、降临人间的雪花,是黑色的。

抬头望去,还能看到更多黑色的雪花正穿过云层,浩浩荡荡地涌向天与大地,逐渐拉开了一道遮盖山与城市的帷幕。只是,那番景象却毫无美感可言,倒是让人忍不住想到了林威尔市的工厂烟囱中喷吐而出的滚滚煤云,阴惨,沉重,悽然忧鬱。

其他人也停下脚步,安静地观赏著这场黑色的雪,只有梅蒂恩悄悄地观察著塞西莉亚的反应。她不知道黑雪在圣契隆的文化中是否有特殊的含义,但很明显可以看到一直表现得沉著冷静的塞西莉亚在面对这场雪时却变了脸色,粉发少女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她便回头说道:“我这就去向圣女大人稟告你们来访的消息,还请诸位先入起居室休息,稍等片刻。”

起居室便是坐落在苍白修道院旁边的那栋二层小楼,此时已经有几位修女听到动静,赶来迎接,但她们见著从天而降的黑色雪花时,却不约而同地怔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看来,这场雪果然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梅蒂恩静静地看著塞西莉亚脚步急促地向修道院走去,看著她呵斥那些修女让她们冷静下来,又看著她消失在修道院的大门后,心想:或许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也有可能是,来得正是时候?

……

“咦?”格洛丽亚出门才发现街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她抬起头,便看见更多的雪花正缓缓飘落,很快就將林威尔市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白茫,屋顶、街道、路灯、还有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何时都已被雪侵入,仿佛它们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直接从地上生长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出神地凝视著这一幕。

“怎么了,格洛丽亚?”林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逐渐接近:“今天不去找白夜了吗?”

自从那天见了一面,白夜对格洛丽亚坦白自己“不再需要她”的事实,並希望后者能留在这个梦中后,认定她在说谎的格洛丽亚便坚持每天去古堡找白夜,据理力爭,一定要她说出真正的理由。可惜,直到今日依然不见成效。白夜的固执超出了格洛丽亚的想像,而格洛丽亚的坚持也超出了林格的想像,他不是觉得少女很轻易就会放弃,只是觉得她多少也该感到挫折了吧?

没想到一直都兴致高昂,或许她是那种越受挫折就越发奋进的人呢?

“要去,但等会儿再去。”格洛丽亚回头,向年轻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指著外面的天空,语气竟还有些兴奋:“因为下雪了誒!”

年轻人停下脚步,他也看到了,格洛丽亚所说的雪。

沉默的雪花正从天而降,將世界染成黑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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