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截然相反的结果吗?

是谁让林格变得软弱?

答案就在眼前。

在踏上这段旅途之前,在没有和这些性格迥异的少女们相遇之前,在承担起世界的命运与未来之前,年轻人曾经有多么坚强啊?永远冷静地面对未知的挑战,永远理性地审视自己的內心,永远不会感到迷惘,永远只朝著自己坚定的道路前进,永远不为外界的质疑或嘲讽而动摇……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从悬铃木上跌落的异界少女仿佛开启了一段新的故事,將他与旧的人生如此鲜明地割裂开来,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的陌生的脸孔闯入他的生活,又逐渐变得熟悉。他尝试过抗拒,始终不愿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变化,却无法逃脱人类自诞生以来最为古老也最为强烈的弱点,那就是他的情感。

是基於共情吗?还是说无奈呢?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丝连年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愧疚吧?总而言之,他就这样踏上了旅途,並经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找回了自己缺失已久的情感。他从苹果园的牧羊人身上看到了温柔的理想,从贝芒古国的公主殿下身上看到了稚嫩的憧憬,从萨莉亚原野的天使小姐身上看到了明媚的希望,从镜海的海棲公主身上看到了焕发的生机,从至死不渝的永生血族身上看到了轮迴的愿望,从追隨世间记忆的双生子身上看到了矛盾的同感,从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身上看到了高洁的正义……这些都在她的灵魂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而反过来,少女们也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期待赋与了这位年轻人,她们期待看到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冷静却不冷酷的,是坚强却不倔强的,是执著却不固执的,是理智却不会任凭理性主宰行为的。他应该在面对强敌的时候表现出敏锐的判断能力与果决的行动力,却不会像自己的敌人那样以牺牲弱小为代价;他会为了他人的境遇感到悲伤,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而不是憋在心中独自承受;他必须是强大的,否则如何带领大家前进呢?但同时也需要有弱小的一面吧,否则又该如何让大家靠近呢?

而年轻人越是回应这些期待,就越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或者说,那些弱点原本是不存在的,只是被人为创造出来而已,仿佛他原本应该是祭台上不存怜悯的雕像,展柜中毫无瑕疵的艺术品,或凡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祇,却被这个世界的平庸、悲伤和绝望所感染,变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但,那不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那不就是你们的期待吗?那不就是你们理想中的林格应该拥有的模样吗?

梅蒂恩平静地凝视著大厅內每一张脸庞,而少女们都不自觉地迴避了她的视线,连爱丽丝也不例外。

因为这正是事实。

难道单方面依赖著林格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对他提出了各种期待和要求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乐於见到林格变成一个凡人的人,也不是她们吗?如果她们这么说了,实际上也这么做了,那么为此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今日那个年轻人因为自己的脆弱,寧愿沉入梦中也不肯回归现实,正是许久以前,从他在养父的墓碑前决定踏上这段旅途的时候就已经预埋好的情节。

在他的生命中,有许多人曾以相同的面孔,为了相同的理由,又用相同的方式走入他的记忆,而现在,那些人又因为相同的经歷,找著相同的藉口,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他,只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接受相同的命运。他难道不可以为此悲伤,甚至脆弱得一碰就碎,只想躲在一个渺小的梦境世界,躲避这些曾逼迫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却从不曾告诉他该如何应对的残酷期待吗?

如果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他的选择就无可指摘,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他已不再需要坚强。

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逻辑,所以,才会不敢面对梅蒂恩的目光吧?

当然。

“我並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哦。”粉发少女忽的一笑,笑容中带著真挚的感谢与淡淡的感慨:“恰恰相反,我很感激大家呢,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林格一定比过去更加快乐。”

过去,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明明与养父的感情最为深厚,却不愿在他的葬礼上落下眼泪;明明是女神大人在人间最虔诚的信徒,祝福信徒的时候却从不会以神的名义;明明一直將天心教堂视为养父留下的最宝贵的遗產,被迫放弃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感伤和犹豫……冷淡、冷漠、冷酷得令人窒息。

梅蒂恩並不害怕这样的兄长,却时常为他感到担忧,忧心於他其实早就失去了对於这个世界的信心,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选择活著。养父逝世的那段时期,她每每从梦中惊醒,总要隔著墙壁,確认年轻人的呼吸还存在於这个房间里,才能安心下来。

一趟不期而至的旅途改变了许多,当梅蒂恩恍然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的兄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重新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包容,也学会放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温柔,真诚地对待这个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感到熟悉的世界。儘管隨之而来的还有迷茫、悲伤以及眼睁睁看著所爱之人於怀中死去时流下的眼泪,但梅蒂恩觉得,就算是那时流下了眼泪,也比不会流泪要好。

“林格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梅蒂恩轻声道:“所以,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先让他休息一会儿吧,好吗?”

她诚恳地徵求大家的意见,而听完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发言之后,也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容吧。

依耶塔的拳头攥紧后又鬆开,神色动摇不定,似乎內心正在经歷某种严峻的拷问,但她最终仍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抬头对大家说道:“我、我觉得梅蒂恩说得有道理!林格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偶尔也该让他休息一下!而且,我们也不是失去了林格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了,不是吗?”

她环视眾人,试图从她们的脸上看到赞同的反应。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梅蒂恩的说法。

“感到累了就会想要休息,这是人之常情,就算那个人是林格,我也完全可以理解。”萝乐娜微微皱眉:“只是,通过梦境来逃避现实,这种做法真的能称得上合理吗?如果將虚假的安慰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到头来反而会弄假成真吧?像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书中还是现实中,我都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无一例外的是,最后的结果恐怕不会如我们所愿。”

“確实如此!”

靠坐在椅子上的蕾蒂西亚双手抱胸,虽然坐姿大大咧咧,但表情却意外地严肃,甚至容易让人误以为坐在那里的人不是小蝙蝠,而是正在休养的女伯爵:“奶奶说过,只有做正確的事情,才能得到正確的结果。说到底,无论那傢伙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好,还是真的想要逃避现实也罢,丟下一大群人不管,自己跑到梦中躲起来,让大家在这里为他担心,这就是不正確的方式,肯定也只能得到不正確的结果!“

话音落下,大厅中安静了一会儿,眾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看著小蝙蝠,而谢米的目光尤其讶异,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置信。一方面,她们惊讶於小蝙蝠居然会反对梅蒂恩,而不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支持她;另一方面,这番话也实在太有条理,太合乎逻辑了,与小蝙蝠的性格和平时表现出来的不学无术的模样相比,可以说太有水准了,甚至不像是她本人能够说出来的,倒像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口说出了这番话。

当然,惊讶过后,还是要回归正题。

“就是这个道理!”

爱丽丝觉得蕾蒂西亚说得实在太好了,简直可以说是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也顾不上平日里两人针锋相对的矛盾,罕见地夸奖起了小蝙蝠:“就像蕾蒂西亚说的那样,不管林格到底是怎么想的,自顾自地躲进梦里,让大家为他担心,这就是不对的事情,我们怎么能放任他一直错下去呢?更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那傢伙绝对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就算一时累了想要休息,很快也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因为,这才是游戏的主角啊。

不过,天才玩家並没有將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还沉溺於游戏的设定中不可自拔,从未认真对待过这个世界。在这一点上她已经吃过许多次亏了,也付出了许多代价,才终於学会了反省与改正。

“虽然说,我相信那傢伙自己也能摆脱梦境,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但就这样看著,什么也不做的话,就不算是真正的伙伴了。所以,我们也要行动起来,帮助他早日醒悟,如果他不肯醒悟,那我们就亲自进入他的梦中,亲口告诉他好了!”

说到这里,天才玩家很有气势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林格的面前,占据道德高地指责和批判他的画面。在过去,那是年轻人的特权,天才玩家总是被训斥的一方,而今日,局势终於可以调转了吗?

“不过,想要进入林格的梦,还是需要白夜的帮忙,所以,就麻烦你继续寻找白夜啦,希诺。”暂时收敛了那些太过遥远的幻想,天才玩家將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一直没有发言的少女骑士。

在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希诺的態度最不需要怀疑,所以,儘管她没有发言,大家也默认为她是想要让林格甦醒的那一方了。而事实也確实如此,少女骑士没有太多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答覆,除此之外,她还希望萝乐娜也能帮忙寻找白夜的踪跡,毕竟,她是目前为止唯一和对方接触过的人。

虽然海棲公主知道昨晚的对话只是偶然,她並不能確保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几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这件事,並没有询问梅蒂恩的意见,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粉发少女,唯恐她会更加激烈地反对,让场面变得难堪。依耶塔正是这么担心的,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梅蒂恩的反应,却发现后者並未太激动,仅仅是微不可觉地嘆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会感到无奈吗?还是说生气呢?但依耶塔也没有看出那样的情绪,其实天使小姐同样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但接受的理由在於,她原本就是个夹在中间的人,既对梅蒂恩的话语感同身受,希望林格能好好休息一下;又觉得爱丽丝她们的说法也未尝没有道理,年轻人不应该用梦境来逃避现实。

本质上,天使小姐是一个没什么主见但適应能力很强的人,既然持后面这种意见的人比较多,那她就会很自然地改变自己的立场,支持大家的做法。或许是她还在阿维尼翁村生活时便养成了这种性格吧,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异类、以及一个掌握著强大力量的外来者与异类,虽然村民们不曾对她表现出丝毫恐惧和排斥,但她还是本能地学会了合群,以求能够融入村中的氛围,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她会固执己见,不肯退让,但最终都只留下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譬如导致阿维尼翁村覆灭的那一次、譬如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战斗的那一次、譬如她眼睁睁地看著两位姐姐离自己而去的那一次……

唯独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梅蒂恩接受这个结果的理由,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吧。(本章完)

一场临时的会议结束后,在林格的房间中,蕾蒂西亚悄悄找到了梅蒂恩。

当时粉发少女正坐在兄长的床前,膝盖上摊开了一本厚重的书籍,很认真地阅读著,而小蝙蝠仗著自己与梅蒂恩的关係好,再加上林格还在沉睡中管不到自己,便连敲门都没有,直接闯了进去。梅蒂恩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几乎是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便迅速合上了书本,將其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这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向蕾蒂西亚打了声招呼。

后者本以为梅蒂恩应该是在看医学或草药方面的工具书,但不经意地一瞥,却从书脊的封皮上看到了“精灵”两个字,她知道所谓精灵,就是一切天生具有魔力的异类的统称,所以这是一本描述异类的书籍吗?应该是从奥薇拉的藏书中找到的吧,但梅蒂恩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书了?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只是惊鸿一闪,並不值得引起关注,因为蕾蒂西亚来找梅蒂恩本就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关心好友最近喜欢看什么书。

她也和梅蒂恩打了声招呼,然后隨手抓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先盯著床上沉睡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越看,小眉毛就皱得越紧,像是对他很不满似的。

“真是会给大家找麻烦。”她嘀咕道,但听起来,她的情绪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赌气吧。

梅蒂恩自认为很了解蕾蒂西亚了,却总是把握不住她对林格的情感。有时候明明林格只是说了一些很普通的话,就会引起蕾蒂西亚的不满;而有时候他做了一些本该引起蕾蒂西亚的怒火的事情,后者却反而不会真的动怒,最多只是抱怨两句;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蕾蒂西亚就要挑他的刺;但有时候他主动想要做什么,蕾蒂西亚也会对他冷嘲热讽;有时候蕾蒂西亚接受了林格的好意,却不意味著她一定是感谢对方的;而有时候蕾蒂西亚虽然表面上很坚定地拒绝了林格的帮助,但年轻人真的袖手旁观时她又不乐意了……

听起来大概就是爱丽丝姐姐说过的傲娇吧,但梅蒂恩又觉得这个词语还不足以概括蕾蒂西亚对兄长复杂的態度。只能说,可能连小蝙蝠自己都没什么概念吧,她只是隨著自己的喜好去做而已,隨心所欲,活得很自由呢。

有时候梅蒂恩也会羡慕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特別是最近她的压力特別大时,就会怀念起从前那个生活在父亲、兄长和大家的保护下,无忧无虑的自己。可这种状態並不是一直都能持续的,梅蒂恩在不断成长的同时,她的友人难道就落下了吗?无论是蕾蒂西亚还是谢米,都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呢,或许在不久的將来,就该轮到她们来怀念从前了。

她的思维有些发散,而蕾蒂西亚已经將目光从林格的身上移开,落回了梅蒂恩的身上。

“关於今天早上的事情,”她一边说话,一边歪著脑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已经按照你教我的办法去做了,梅蒂恩,不过,我比较好奇,为什么这些话你不自己来说呢?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更加合理吧?”

没错,今天早上蕾蒂西亚说的那番话,被大家认为太有条理以至於不像小蝙蝠能说出来的话……確实不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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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个传声筒而已。

而告诉她该怎么说的人,却是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反对唤醒林格的梅蒂恩。

这让蕾蒂西亚感到奇怪,虽说她並不会因此拒绝梅蒂恩的请求,但疑惑始终縈绕心头,不得其解。

“这个嘛。”梅蒂恩想了想,才轻声回道:“可能是因为,我確实是打从心底希望林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吧?至少,不要那么快就醒过来。我对大家说的那些话,无论是很高兴看到林格的变化,还是很感谢大家对林格的改变,其实都是真心实意的哦。”

“啊?”这个回答没能解惑,反倒让蕾蒂西亚更懵了:“既然你不希望林格醒过来,为什么又要教我说这些话呢?”

“因为有时候,想做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人往往是不能同时做到的。情感上我希望林格能够休息,理智却告诉我应该將他唤醒。我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说著,她向蕾蒂西亚笑了笑,所谓退而求其次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是这样。”蕾蒂西亚理解了好友的顾虑,不禁嘆了一口气:“看来你也很为难啊。”

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为难呢?每个人都是被夹在情感与理智的缝隙间,被迫做出选择。梅蒂恩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至少还有谢米和蕾蒂西亚这两个好友值得託付。前者用妖精魔法帮助她与天蒂斯实现了一场秘密的对话,即便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依旧守口如瓶;后者则代替她说出了那些不方便由妹妹这个身份说出口的话,让她能稍微任性一次,牵就自己的情感。

梅蒂恩无比庆幸,自己能够在旅途中邂逅这两位性格各异却同样真诚的好友,而这种庆幸的心情,想必兄长也是一样的,他一定也庆幸於,自己能够在旅途中邂逅这些少女,与她们共同完成一次伟大的冒险,或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正是这样强烈的心情……才让他甘心沉溺於梦中,不愿醒来吧?

梅蒂恩安静地看著沉睡中的林格,久久不语。

其实,她还有一个理由,没有对蕾蒂西亚说。

粉发少女其实很害怕,万一自己说出了“想要让林格好好休息一下”的请求后,大家都会支持她的想法。可那样是不行的,因为林格还背负著沉重的使命、无数的期待以及整个宇宙的命运,他是不能被梦境困住脚步停滯不前的。而且,如果大家连这样的请求都能同意,岂不是说明,她们对林格的纵容和迁就,甚至超过了身为妹妹的自己吧?

一心逃避就会逐渐麻木,太过纵容便无法强大,註定拯救世界的人,不该如此。

所以,她才会教给蕾蒂西亚那些话,如果出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就可以藉助后者的发言,重新引导大家的情绪。这听上去是不是很卑鄙?有种幕后黑手的感觉,结局都已经註定好了。梅蒂恩也觉得自己这么做真是太卑鄙了,但让她高兴的是,至少大多数人是反对自己的,尤其是爱丽丝姐姐,她的態度最为坚定。看来,小夏姐姐和奥薇拉姐姐的牺牲並没有改变她的性格,或者说,没有改变她性格中最本质的一面。

至於依耶塔姐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嘛。是该说隨波逐流吗,还是说隨遇而安呢?总之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一派吧,无论事情最终往哪个方向发展,她都乐於见到那样的结果,也能迅速接受变化,安於现状。

不过,话说回来。

蕾蒂西亚是按照自己的要求才说出了那番话,那她真实的想法又是什么样的呢?

梅蒂恩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好友,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彩,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蕾蒂西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干、干什么了,梅蒂恩,这样看著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蕾蒂西亚是怎么觉得的呢?”

“觉得什么?”

“关於林格的问题。”

“这个嘛……”

蕾蒂西亚罕见地扭捏了一下,或许是答案羞於启齿,又或许是因为她单纯不想在林格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已,哪怕后者只是躺在床上沉睡。不过梅蒂恩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后者便有些受不了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好吧……虽然那些话是你教给我的,但说实话,我也觉得这傢伙还是早点醒过来比较好。当然,我可不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的。”

她哼了一声:“就是觉得这傢伙总是让大家为他担心,实在很过分而已!”

梅蒂恩便若有所思起来:“也包括你吗,蕾蒂西亚?”

小蝙蝠一下涨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敢和梅蒂恩同处一室了,便丟下一句“才没有这种事啦”后,慌慌张张地逃走了。看著她离开时的背影,梅蒂恩忍不住轻笑出声,既是为好友欲盖弥彰的举动感到好笑,也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平时最依赖林格的人,这种时候却最希望他能够好好休息,为此,就算一时失去了那个年轻人的陪伴,她们也能够忍受,比如梅蒂恩,比如依耶塔;而平时越是表现得无所谓的人,越是喜欢和林格针锋相对的人,越是外表坚强仿佛不需要依赖那个年轻人的人,却也是最希望他醒过来的人。萝乐娜、希诺、蕾蒂西亚、还有爱丽丝,都是这样。

这种奇妙的反差究竟说明了什么呢?粉发少女一时间也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值得深思。

如果,自己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林格和大家之间的关係了吧?

她默默地想著。

……

关於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格洛丽亚虽然从未经歷过,脑子里却有一种模糊的印象,那是基於不同人讲述的不同版本而糅合起来的印象。作为主持七天礼的人,林格表现得最是无谓,用寻常的口吻描述这场本应神圣庄严的宗教仪式,对此唯一的评价是“传统”与“寄託”;作为负责协助的人,梅蒂恩则更加关注那些来参加七天礼的人,她对其中的每一张脸庞都记忆犹新,记得他们究竟是哪一条街道上的流浪汉,或是一位失去了丈夫独自抚养儿女的可怜妇人,对他们不乏同情和安慰;至於爱丽丝,她似乎只参加过一次七天礼,也就是天心教堂关闭前的那一次,却表现得像是个熟练的老人,说起流程头头是道,而当其他人问她具体的细节时,却又支支吾吾起来,到最后更是恼羞成怒,一刀切地否定了所有人的质疑。

但无论怎么说,根据这三个人的描述,格洛丽亚一度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样的画面:笼罩在清晨薄雾之中的教堂、正在准备牛奶与麵包的牧师先生、在祭台上负责登记名姓的女僕、吃力地推开大门迎接信眾的粉发小女孩、还有门外一大群沉默得如同幽魂,等待神明救济的可怜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是,梦中的七天礼,好像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爱丽丝,不要在这里偷懒了,去把走廊也打扫一下;奥薇拉,你在这里负责登记信徒的姓名和领取的物资;依耶塔,你去帮忙把厨房里准备好的麵包和牛奶都搬过来吧,如果太重了,就让希诺帮你;蕾蒂西亚,你和梅蒂恩一起去外面负责安抚信徒,告诉他们马上就准备好了,再稍等一会儿;萝乐娜……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呀。”某位晶蓝色长髮,披著朴素长袍,打扮得很像炼金术师的少女收回了手中的零食,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只是觉得林格太累了,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而已。”

“那也不需要你亲手餵吧?”青发少女无奈扶额:“总而言之,你不要学爱丽丝偷懒了,也过来帮忙。”

“餵、我也是很努力地在干活好吧?”金毛女僕从繁重的扫除作业中抬起头来,不满地抗议了一句:“我也很累了,你怎么不问问我需不需要吃东西呢?”

“可能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觉得你会让自己饿肚子吧?”正在翻看登记本的文学少女轻飘飘地讽刺了一句。

还有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两位少女,她们都有著雪白色的长髮,只是一个身材娇小,气质柔弱,而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卓绝;以及正和梅蒂恩一起向大门走去,嘴里正气呼呼地抱怨著林格,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抱怨的小女孩……格洛丽亚在旁边看著,总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未免也太热闹了吧?

她呆呆地想著。(本章完)

折腾了一个上午,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总算是结束了,开头是意想不到的,过程是热热闹闹的,而结局则是皆大欢喜的。来参加七天礼的信徒都领到了麵包和牛奶,並在聆听了林格牧师的布道后,向女神大人献上了虔诚的祈祷。而自告奋勇赶来帮忙的少女们也得到了梅蒂恩高兴的笑容与真诚的感谢,但纷纷表示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並借著这个难得的时机向她打听关於林格的事情,旁敲侧击地提出了各种请求。

青色头髮的牧羊少女想邀请年轻人外出踏青,不要整天待在家里,辜负了大好时光,至於同样整天待在家里的爱丽丝,却没有得到她的邀请;已经小有名气的文学少女兼新锐小说作家则邀请年轻人一起去逛书店,但这不过是个藉口,实际上她只是想向他炫耀一下自己刚刚出版的新作,並从后者口中得到一些最好是讚美的评价罢了;还有神秘兮兮的炼金术师少女试图向年轻人展示自己最近钻研出来的新巧玩意、歌丝塔芙家族的千金小姐邀请年轻人去看自己的风花球赛、某个小女孩一脸不爽地邀请年轻人和他的妹妹去参加奶奶的茶会……其中又以性格软弱的白髮少女的要求最为朴实,只是单纯想和年轻人一起逛个街、吃个饭、看看最新上演的歌剧罢了。

这些要求,梅蒂恩作为妹妹,自然有资格代替兄长做出决定,於是她无一例外地答应了下来,並掏出隨身携带的小本本认真记好,还细心地为每一场行程安排好了时间,轻重缓急,巨细无遗,绝对不会出现衝突的情况。

不过——

“今天不行哦。”粉发小女孩一边记录,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林格已经和格洛丽亚姐姐约好了,今天下午要陪她出门的。”

一下子,眾人的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了灰发少女的身上。

后者本来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小透明,却因为梅蒂恩这句话而成为了眾矢之的。感受到来自这些目光的力量,沉甸甸的仿佛能够將人压垮,又饱含著审视、疑虑、惊讶和若有所思等各种复杂的情绪,格洛丽亚勉强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尷尬的笑容:“好、好像是这样的呢,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梦中的林格也这么受欢迎呢……不,正因为是梦中,所以才这么受欢迎吧?

白夜曾经说过,凡人的意志力虽没有强大到足以控制梦境,但梦本身仍旧会按照宿主的潜意识演化,这岂不是意味著,林格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受欢迎的那个人?哎呀,真是看不出来,明明外表挺冷淡的,內心却这么热情……

格洛丽亚仔细思考了一下,又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准確,与其说他希望自己受欢迎,不如说……他只是希望自己仍然被需要吧?以及,那些需要自己的人,都能一直陪伴在身边。

小夏姐姐、奥薇拉、梅蒂恩与少女王权,甚至包括现实世界中已经关闭的天心教堂,那些前来参加七天礼的信徒,已经离开的人,还未离开的人,还有不久后的將来,或许註定要离开的人。

只有在梦中,她们还一直需要自己,还能一直陪伴自己,不会忽然丟下自己离去。

孤独的人啊。

就跟白夜一样……格洛丽亚感慨的同时,心中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在这时,她忽然有些理解白夜为什么討厌林格了,至少表面上是討厌的,更在一瞬间隱约醒悟到了她將自己困在这个梦中的原因。可没等她將模糊的念头转化为具体的语言,一个声音便打断了她,格洛丽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年轻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该出发了。”他言简意賅。

“啊?哦……”

被打断的思绪就像被爱丽丝偷吃的草莓蛋糕一样,再也回不来了。格洛丽亚有些可惜,她只差一步就得到答案了;但也不是那么可惜,因为答案从来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找到白夜,逼迫她承认自己的身份,然后放两人离开这个梦境。到那时,想要什么样的答案,都可以直接询问当事人,有谁比白夜更懂得梦境的意义以及梦中人的想法呢?

应该是这样。

灰发少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在林格身后,离开天心教堂,踏上了寻找最后一个白夜的道路。但是,在迈出大门,眼中重现光明的时刻,她竟鬼使神差般,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林格,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要带我离开这个梦啊?”

话音刚落她便嚇了一跳,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至少不该问得这么直白,显得像是在怀疑林格。但是有时候动口比动脑更快,这是她没有办法改变的习惯,何况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藏在了她的潜意识里,隨时等待著爆发。就算现在没有问出口,迟早有一天还是会不经思考地说出来的。

既然如此,早点爆发总比晚点好吧……格洛丽亚有些忐忑地观察著年轻人的反应。

但林格既不生气也没有疑惑,只是回头看了少女一眼,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格洛丽亚不好说得太直接,便回头看了一眼天心教堂,阳光下,教堂的尖顶正熠熠生辉,这是林威尔市难得的好天气,万物都被晴光笼罩,连工厂烟囱喷吐出的煤云,都像是被遥远的天空净化过,呈现出一种綺丽而扭曲的色采。

林格听懂了格洛丽亚的言外之意。

因为这个梦境很美好。

而这些美好的情节,本质上都源於年轻人的塑造。

一切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在梦境中却可以,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留恋著它的理由吗?別说林格本人了,就连格洛丽亚这个外来者,在某一时刻也曾產生过想要留下来的念头。比如见到梅蒂恩和爱丽丝都还平静地生活在这间小小教堂中的时刻;比如见到小夏姐姐和奥薇拉都还活著,其他人也各自在这座城市拥有了属於自己的生活的时刻;又比如……见到两个拥有不同名姓与不同身份的白夜,却在这个世界活得同样自由的那个时刻,她忍不住想到,如果现实也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连格洛丽亚都难以遏制自己的思想,身为创造出这个梦境的人,林格难道不是更加危险吗?虽然他一直都很冷静,一直都很理性,一直都很……

年轻人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面色忐忑的灰发少女,只是平淡地说道:“別忘了我们正在做什么。”

格洛丽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过去了。林格不是正要带自己去找白夜,和她当面对质吗?既然他都这么认真地帮助自己了,怎么可能还抱著留在梦中的念头呢?自己真是太敏感了,或者说被接二连三的梦境搞得有些心烦意乱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这么一想,格洛丽亚便彻底安心下来。

她鬆了一口气,然后挠了下后脑勺,露出了许久没有见过的傻笑:“好像是这样呢。哈哈,林格,你別放在心上,我就隨口问一下而已。好了,快出发吧,我们去找白夜,这次一定要让她把事情都说清楚!”

少女攥紧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没过一会儿就超过了林格,走在了前方。

年轻人注视著她的背影,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心中却有些遗憾。

遗憾于格洛丽亚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追问下去的资格,她也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总能轻易察觉那些他人试图掩盖的秘密,只是却不怎么坚持,无法始终如一地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换成圣夏莉雅、换成爱丽丝、换成奥薇拉和希诺、或者哪怕换成白夜,面对刚刚的情况,都会坚持到底的,一定要年轻人给出清晰的答覆才肯罢休,“是”或者“否”,没有岔开话题或者敷衍了事的余地。

这是天性使然吗?亦或者……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合適的生存策略呢?

“餵、林格!你在发什么呆呀,快跟上来啊!”格洛丽亚停在街道的分岔口,远远地向他招手。

“……”年轻人收敛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迈步跟上。

无论如何。

这些毕竟已经不重要了。

……

瑞思贝莱特家是王国的大贵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有一座耸立的古堡,古堡的年岁与这片土地拥有歷史的时间一样漫长,时至今日藤蔓已经爬满了雕花的大玻璃窗,看不透层层绿意背后的繁复纹路;花园里常年盛开娇艷的紫罗兰,负责照料它们的莱娜夫人每个周五的午后三时召开一次下午茶会,透过花朵的香气追寻家族血脉里的前世今生;山崖下的庄园有一大片的麦田延伸出去,两千户佃农精心打理田地里的小麦、豌豆与葡萄,在劳作之余的閒暇时间里碎声细语,谈论起被一片广袤森林包围著的领地上的家长里短,其中谈论最多的莫过於瑞思贝莱特家的两位女儿。

有人说她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双胞胎,样貌和体型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最不起眼的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样;有人说她们被森林里的魔女下了诅咒,不能同时离开城堡,一个走了,另一个就必须留下来;还有人说她们得了一种怪病,王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莱娜夫人才有办法治疗。

瑞思贝莱特家族从没有出面回应或澄清过任何一条流言,就连到市区採买的女佣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三缄其口,对这类揣测怀有一种诡异的默契。流言一时甚囂尘上,愈演愈烈,似乎就要隨著时间的发展愈演愈烈,直到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事实,或在不久的將来以另一种方式验证,但……

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虚假的,或者说错误的,它们不曾存在,也不被承认。

那时节正是盛夏,田地里尚是一片绿意,葡萄枝头流淌著金黄的光泽,散发出微醺的热气。低垂的叶片透明得像失血过多的病人,能清楚地看到下面血管似的脉络。几位农妇聚集在栽种葡萄的枝棚间,借著枝头洒落的清荫,兴致勃勃地谈论著这片土地上的家长里短或蜚语流言,其中最令人感兴趣的,莫过於两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环绕著小镇与山崖的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其中的每一棵树都有百千年的歷史,早在小镇还只是个破落的村庄、瑞思贝莱特家还未在高崖上建起古堡的那个年代,森林就已存在。它切断了小镇与外界的联繫,只有一条固定的道路在每年的秋季开放,那时野兽躲藏在自己的巢穴里,藤蔓不再肆无忌惮地爬上石板,镇民带著熟透的葡萄与新酿成的葡萄酒到那座名为伤心之城的城市贩售,维持微薄的生计。

而在道路未曾开放的季节,没有人奢望得到外界的消息,仿佛脚下的土地天然就该与世隔绝,它存在的使命仅是为命运保守一个巨大的秘密,自然不容外人擅自闯入。但那位年轻人和跟在他身后的灰发少女似乎是个例外,没有人对他们的来访感到惊讶,当得知他们是为了瑞思贝莱特家的女儿而来时,也毫无意外。

只是,所见到的每个镇民都会一脸微笑地告诉这两位外来者,一切传闻都是虚假,瑞思贝莱特家从过去到现在、以及到遥远的將来,永远都只有一个女儿;她也从来没有被森林中的魔女诅咒过,或患上什么不可治癒的怪病;她的一切品德都是由上天赐予,高贵、优雅、矜持、善良、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半点贵族的傲气。

是的,名为白夜·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的少女,她毋庸置疑地存在著,並且,从未改变过。(本章完)

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並没有那么容易就见到那位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身为王国最古老的贵族,且直到今日都遵循著传统与復古的准则,瑞思贝莱特家族仍然保留著属於自己的私人武装,只是从旧时代全副武装的鎧甲骑士换成了现代社会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士罢了。他们严密地守护著这座被时光所遗弃的城堡,仿佛要將她彻底隔绝於世界之外。即便是山脚下的镇民,也很少能越过这道防线,窥探那些被瑞思贝莱特家族牢牢封锁的秘密,又何况是两个外来者呢?

林格和格洛丽亚既没有提前预约,也不能明確地说出自己的来意,自然是被城堡的安保人士礼貌地拒之门外了。虽然格洛丽亚一再怂恿他硬闯,並表示这里是他的梦境,当然是想怎么来都可以,但年轻人从未考虑过这么危险的提议,何况梦境就一定可以为所欲为吗?他並不这么觉得。

如果小覷梦境的话,最后一定会吃大亏的,看来格洛丽亚虽然与白夜关係匪浅,却惟独没有从她身上学会这个道理。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该怎么找到白夜呢?”格洛丽亚露出苦恼的神色。

“只能另想办法了。”林格倒是很平静,仿佛不管怎样总能找到办法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但格洛丽亚现在最缺的恰好就是时间,她一方面是急著找白夜对质,一方面也有想要验证的事情,可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我想想,我想想,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只是被我忘了而已……”

她嘀嘀咕咕,在原地转了半圈,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林格注意到她的说法是“想起来了”而不是“想到了”,若有所思。但格洛丽亚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抓起他的手便往山上的古堡跑去:“我知道有一条小路,或许可以帮我们避开守卫的眼线,偷偷潜入城堡!”

林格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只是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后,两人从一条杂草丛生的隱蔽小路绕到了古堡的侧方,在一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围墙下,杂草掩埋的墙根处,格洛丽亚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將堆在那里的石块都清扫乾净后,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果然还在。”格洛丽亚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过头,得意地向年轻人挑了一下眉毛:“这样我们就可以进去啦。”

林格沉默了一下,姑且没有询问她究竟怎么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隱蔽的入口,只是道:“就这样冒失地闯进去,万一被守卫发现,还是会被赶出来的,先想个办法探明城堡內的情况吧,至少也要知道地形和目標的位置……”

“不用那么麻烦!”格洛丽亚一挥手,大大咧咧地承包下来:“这些交给我就行了!”

哪来的自信?

难道见到她露出一副信心满满的表情,林格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暂时选择了相信。

两人便通过这种极不雅观的方式进入了城堡內部,钻出洞口后的林格首先被一股浓郁的花香所吸引,隨后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这应该是一座花园?之所以用这种不確定的语气,是因为他虽然能嗅到花香,视线所及却不见一株鲜花,唯有精心修建过的绿色灌木,犹如围墙般层层迭迭,將两人包围在內,只留下好几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但谁都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確的,而哪一条会將人引向歧途,困於笼中。

看起来,与其说是花园,不若说是迷宫更合適吧?

“哎呀。”格洛丽亚兴致勃勃地看著这一幕,毫无置身迷宫的紧张感,甚至有閒心感慨两句:“莱娜夫人还是那么恶趣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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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娜夫人?”林格听过这个名字,是从山脚下的镇民口中。据说她是瑞思贝莱特家族特意为那位高贵的大小姐延请的名医,来歷神秘,掌握著神奇的花香疗法,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一位巫师,能够透过花香和阳光,窥见血脉中的前世今生。

“恩。”格洛丽亚轻轻点头,解释道:“莱娜夫人喜欢在花园中喝下午茶,但又不希望被人打扰,便特意將花园修成了迷宫。如果有谁在她喝下午茶的时候打扰,又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就只能在迷宫来回打转了,等到她喝完下午茶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將对方放出来。”

格洛丽亚没有注意到,自己谈及这位莱娜夫人时,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熟稔与怀念,或者说,虽然她注意到了,却无法克制自己。这个世界上唯有情感最难压抑,而格洛丽亚显然对脚下的这座城堡,始终怀有某种深厚且独特的感情,如果让林格来形容的话,大概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吧?

所以,她明明在外面偽装得那么好,一旦回到家了,便自然而然地卸下了那些偽装,变回了真实的自己。

“那么,”林格问她:“你知道正確的路吗?”

“当然!”格洛丽亚拍著胸口保证:“虽然很久没来过了,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你乖乖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很久没来过了……我知道你很兴奋,也一点都不想装了,但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会显得你之前的小心思全都是白费功夫啊。

年轻人心中嘆了一口气,但没有说什么,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格洛丽亚的身后,看著少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雀跃的背影,想著或许这样也不错吧,至少眼前这个格洛丽亚比昨天那个欲盖弥彰、心事重重的格洛丽亚要可爱得多。

穿过迷宫的过程比林格想像中的更加顺利。

格洛丽亚对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折都了如指掌,仿佛这条蜿蜒曲折的路径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凭藉本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她步履轻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待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脸上始终掛著那种回到家后才会流露出的鬆弛与欢欣。

林格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墙。它们的形状都规整得像是经由同一块模板雕琢出来,嫩绿色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翠亮的光泽,投下的阴影將迷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偶尔有蝴蝶从头顶飞过,翅膀上沾染著紫罗兰的花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轨跡。

“快到了。”格洛丽亚回过头,语气中压抑不住兴奋,“你闻到花香了吗?越来越浓了——”

確实。

那股香气从迷宫深处飘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隨著两人不断深入,逐渐变得浓郁而绵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他们前行。林格分辨出那是紫罗兰的味道,却又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被时间发酵过,沉淀著某种古老而幽深的秘密。

格洛丽亚在最后一道弯口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绪,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著斑驳的光影,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有一丝林格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前面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格洛丽亚便转过身,迈出了最后一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花园铺展开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將满园的紫罗兰染成一片流动的紫色海洋。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犹如层层迭迭的波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古堡石墙。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嗡鸣,与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慵懒的午后协奏曲。花园的正中央则摆放著一张白色的圆桌,桌上铺著蕾丝花边的桌布,精致的银器在阳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泽。一壶红茶正冒著裊裊的热气,旁边的瓷盘里盛著几块切好的蛋糕,草莓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相映成趣。

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气质温婉的贵妇人。她穿著淡紫色的长裙,一头深褐色的长髮盘在脑后,只用一根银色的髮簪鬆鬆地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却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搭在膝盖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听见有人闯入茶会的动静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投向两位不速之客,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另一位少女的样貌与格洛丽亚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灰靄色的长髮,同样雾蒙蒙的眼眸,同样精致的五官轮廓,唯独不同的是衣著与气质。如果说格洛丽亚是童话中的灰姑娘,那么这位穿著花边长裙与蕾丝小帽的少女无疑便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了。她挺直脊背,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带著一种既矜持又疏离的礼貌,即便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亦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態,只是居高临下,视线冷淡,仿佛在审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林格看著她的这幅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应该说是熟悉呢,还是安心?谁叫眼前这位白夜的性格,看起来是最接近原本白夜的一位了。至於先前乖巧文静的女学生,还有热情张扬的女演员,都已经违和到令人感觉诡异的地步了。

这是因为回到了生命中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她和格洛丽亚一样都懒得偽装了吗?还是说,瑞思贝莱特家的千金大小姐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设呢?

“白夜!”格洛丽亚脱口而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在下一秒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林格注意到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因为太过用力,连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者两者皆有。

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在格洛丽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林格,在两人之间反覆审视和回忆,最后才重新落回到格洛丽亚的身上,开口时,声音清冷而又克制:“你好……我们认识吗?”

“唉。”格洛丽亚对这回答毫不意外,反倒有些疲劳了,哀嘆一声:“你又开始了,总是这样装,难道就不累吗?”

听到这句疑似挑衅的话,白夜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配合那冷淡的表情,確实让人有些害怕。但奇怪的是,林格可以肯定,她现在绝对没有生气。

“我確实不认识你。”只是语气听起来更嚇人了:“所以,也劳烦你不要再用这种熟稔的口吻和我说话了。”

“哎哟哟,这么有礼貌?这就是大家口中知书达理文雅有礼的大小姐吗,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格洛莉亚也不惯著她,直接阴阳怪气,或许是她经歷了先前两次无功而返后,心中原本就积攒了不少怨气吧,如今正好发泄出来。

白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旁边的贵妇人:“莱娜夫人,劳烦您呼叫守卫,將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恶客驱逐出去吧。”

“急了?”格洛莉亚呵呵怪笑:“莱娜夫人才不会那么做呢!”

她很有信心,而事情的发展也確实如格洛莉亚所料。

莱娜夫人微微一笑,並不作声,摺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目光在林格和格洛丽亚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了格洛丽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不是恶客,是贵客。”她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远道而来的贵客。”

“可是——”白夜还想说什么,却被莱娜夫人抬手打断。

“不必紧张,白夜。”莱娜夫人走到少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你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吗?”

白夜的脸色变了变。

早有察觉?早有预料?还是说,她原本就在等待著这一刻呢?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对这位少女的想法了如指掌,唯独眼前的夫人是个例外,因为她曾是而现在也是少女的主治医师,专为治疗她的命运而来。(本章完)

若非林格一直注视著她,恐怕根本不会察觉到白夜的神態变化。那一瞬间的僵硬究竟代表著什么,此刻或许无人能够说清楚,甚至连白夜本人都在迷茫著。但她是个擅长克制自我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心情,衝动或是忿怒,都无法主宰她的理性,於是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格看得清楚,甚至连格洛莉亚都注意到了。

她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收起了那副阴阳怪气的姿態,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镜像,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紫罗兰花海上空蔓延开来。

蜜蜂依旧在花间忙碌,微风吹过,带起一片紫色的波浪。桌上的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草莓蛋糕的奶油边缘微微融化,渗出晶莹的糖浆。

莱娜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凝滯的气氛,“既然有客人来访,你就稍微表现出一些瑞思贝莱特家族大小姐的气度和礼仪吧,白夜。陪格洛莉亚在这里喝喝茶,吃吃点心,欣赏一下美好的风景,像过去那样,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开了。”

白夜垂下睫毛,微微遮住了眼中的心绪,没有立刻回答。

格洛丽亚也在犹豫,踟躕不前。

至於两人犹豫的原因是不是相同的,那就只有她们知道了,即便自己不知道,对方肯定也是知道的,毕竟,她们就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一体同生,一心双魂,世界上没有谁比她们更了解对方了,尤甚於本人对自己的了解。

“至於这位年轻人,”莱娜夫人並不在意两人的沉默,仿佛她对各自的想法与回答早就心知肚明,既不值得操心,也没有必要惊讶。她又將目光投向林格,说道,“我们不妨给这两位小姐留一些单独交谈的空间吧?花园的东边有一处凉亭,景色不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陪我走一趟?”

內容是询问,语气却很篤定,她確信年轻人不会拒绝,因为他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林格看了格洛丽亚一眼。

灰发少女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白夜身上,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別人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有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那样沉默地与另一个自己对视著。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之间,將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紫罗兰花海上投下两道平行的阴影。

“去吧。”格洛丽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让我和白夜单独聊一聊。”

如果真能聊一聊就好了,林格忍不住想到。他不是故意贬低格洛莉亚的心理素质,但在失去自己的情况下,很难想像这个少女要如何在双生人格的压迫下保持冷静,正视內心所追求的事物。那需要坚定的信念——像圣夏莉雅和希诺那样的,无畏的勇气——像奥薇拉和依耶塔那样的,又或是稚嫩的莽撞——像爱丽丝和蕾蒂西亚那样的。

从各种意义上看,都是格洛莉亚最缺少的品质啊。

但林格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话终究要两个人面对面地说。无论是格洛丽亚还是白夜,都需要这个机会,一个不需要任何旁观者、只有彼此的机会。

说起来可能有些古怪,因为她们平时就一直是这种状態吧?一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格,隨时都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旁观的情况下,进行世界上最隱秘和直接的沟通,为什么非等到梦中才这么做呢?

也有可能这才是原因所在……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格,但说到底,仍是同一具身体。

围绕著这具身体而展开的意识构筑、人格分离、自我认同、还有所谓的归属感,才是构成对话的基础。否则,无非就是自言自语,將诅咒转换为心理学可以解析的病症罢了。

於是,年轻人转身,走到莱娜夫人身旁,微微頷首:“有劳夫人带路。”

莱娜夫人满意地笑了,摺扇在手中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转身朝花园东边走去,裙摆在紫罗兰花丛间轻轻曳过,带起一阵花香。

林格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格洛丽亚已经走向了白夜。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在紫色的花海中,终於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阳光將她们的身影融为一处,仿佛她们本就该是同一个人。

……

花园东边的凉亭比林格想像中要小,却精致得令人嘆止。

乳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亭顶是鏤空的铁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亭中摆著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壶已经凉透的红茶,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坐过。

莱娜夫人先一步走进凉亭,在石椅上坐下,然后示意林格也坐下。

年轻人没有推辞,在她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石桌,桌上茶壶的瓷面反射著细碎的光,將周围的景象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对於这些景象,林格有时会感到熟悉,却也很难分辨它们究竟是来自於某一时刻的倒影,还是许久以前的回忆在作祟。但至少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对眼前这位夫人的熟悉感却是有跡可循的,在他的生命中已见过许多具有类似气质的人了。他们无一例外,都表现得神秘莫测,既有看透一切的理性,也具备从容对待的余裕,仿佛命运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在故事中他们一般会成为主人公的良师益友,为其指点迷津,或因理念的衝突而成为命中注定的敌人。初次见面的圣夏莉雅,罗谢尔,天蒂斯,还有奥薇拉的老师树夫人,大抵便是这种类型吧。

对於这位被白夜和格洛莉亚俱尊称为“莱娜夫人”的贵妇人来说,是否也是如此呢?尤其是前者,林格很少见到那个冷淡的少女对谁心悦诚服的模样,但似乎莱娜夫人是个例外。

这是因为她的花香疗法確有奇效?还是基於其他的原因?年轻人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莱娜夫人率先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关於这个梦,关於白夜,关于格洛丽亚,又或是关於你自己?但我想,有些事情,就算不向旁人询问,你自己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林格先生。”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自己的名字,在白夜和格洛莉亚的面前还装作不知道的模样。

但现在却准確地叫出来了。

林格心想,却没有戳破,只是平静地回道:“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是指格洛莉亚明明知道我们找到的所有白夜其实都是真正的白夜,却一直试图向我证明她们都是假的这件事?还是指白夜明知道这个梦根本无法瞒住我和格洛莉亚,却依旧尝试在我们面前將它维持下去这件事?又或是指——”

他停顿了一下,才用有些复杂的语气说道:“这两个人一直在大家面前顛倒身份,互相偽装的事?”

莱娜夫人笑了笑:“我就知道她们是瞒不过您的。”

林格接了一句:“因为她们原本就不是那种擅於欺瞒的人。”

即便是自以为滴水不漏的白夜,也暴露了不少破绽,甚至可以说从最开始就暴露了,因为她既没有想要隱瞒格洛莉亚的诅咒,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能力。如此一来,就自然引申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改变身份的诅咒是格洛莉亚在承担,而潜入他人梦境窥探心灵脉络的能力却是白夜所拥有呢?按照正常逻辑,身为主人格的格洛莉亚应该掌握能力,而意外诞生的副人格白夜才是承担诅咒的对象。

只是,过去大家一直没有深入思考这些破绽,对这两人的难言之隱保持著一种善意的沉默,更没有人將其与主副人格的顛倒这种荒谬的事情联繫到一起。唯有林格在经歷了这场梦境后,终於可以肯定心中的一些猜测了,盖因格洛莉亚在梦境中的表现实在太过笨拙,还是说她一旦离开了白夜,就不知道该如何扮演自己了?

“除此之外,”年轻人又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这场梦境中出现的白夜,包括女子寄宿学院的白夜·怀尔德小姐,林威尔大剧院的白夜·格莱贝尔小姐,还有我刚才见到的那一位,白夜·格洛莉亚·瑞思贝莱特小姐,其实都是她曾经扮演过的身份吧?”

“是的。”

莱娜夫人点头承认了:“不仅如此,格洛莉亚小姐正是在白夜小姐扮演这一身份的时候诞生的,她们共同分享了这个名字,作为彼此同出一体的象徵。“

从那一刻开始,白夜·格洛莉亚·瑞思贝莱特,这位患上了古怪的人格分裂症而令父母、亲友乃至城堡的僕从侍卫都头疼不已的少女,分別成为了白夜与格洛莉亚。哲学家都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但事实证明同一具身体却可以创造出两个灵魂。

“我很好奇。”林格问道:“您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真相吗?”

“不。”莱娜夫人缓缓摇头:“事实上,我和你一样,都是进入这个梦境后才知道这些事情的。虽然用这种说法不够准確,实际上我是由白夜小姐创造出来的,是记忆中的她,而现实中曾作为主治医师的那位莱娜夫人,並不知道她曾经在许多个身份在来迴转换,她只比別人多知道了一件事,也就是所有人都误解了的那件事。”

所有人都认为乖巧懂事的格洛莉亚是主人格,孤僻冷漠的白夜则是如同梦魘般纠缠不休的副人格,但谁会相信事实其实是反过来的呢?因为我们所熟知的这个社会並不是由事实和真相构成的,而是基於一种共同的认知。在父母与他人的认知中,自己的女儿和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大小姐应该是什么样的,更加符合的那个人才是主人格,而执意与之违背的,无法融入社会的,註定和他们背道而驰的,毫无疑问就是副人格了。

“看来她很信任您。”林格感慨道,连梦中都要创造出这位莱娜夫人的幻象,可见这位曾经的主治医师在白夜心目中的地位。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罢了,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倾听她內心的声音。”莱娜夫人看起来並没有很高兴,反而深深地嘆了一口气:“我知道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那孩子是孤僻的,冷漠的,不是他们不愿意与她沟通,而是她自己拒绝了沟通……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吧?”

年轻人微微頷首:“恩……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与她沟通的方法罢了。”

被迫在不定的记忆中反覆挣扎的少女,早已失去了用语言和他人沟通的能力,对她来说,情绪总是以眼神和动作,乃至神色微妙的变化来传达。皱眉的时候代表什么,冷淡地凝视著你时又代表著什么,如果无法读懂这些细节,就註定无法理解她的思想。从这方面来看,白夜无疑是世界上最敏感的人,因为她总是会被相似的情感所吸引,他人的畏惧、排斥与忌惮,自觉隱晦的非议,在她眼中犹如镜子般透明。

如果不是曾经对自己產生过同样的情感,便不会对他人的內心瞭若指掌。

没错,世界上最先厌恶、厌憎、乃至厌弃这个名为白夜的少女,认为她是记忆之海的漏洞,人类关係网络中的死结,尘世之间游荡的不可名状的怪物,曾被她那颗孤独而又敏感的心所欺骗,直到看见她最真实的善变的可怖的模样后才幡然醒悟,恨不得她从未存在过的人……

其实正是她自己。(本章完)

“我惟一无法理解的,只有一件事。”和莱娜夫人开诚布公地交流了一会儿后,林格认为气氛到此正是合適的时候,於是他直截了当地询问道:“白夜她创造了这个梦境,又將我和格洛莉亚困在梦中,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也是目前为止最大的谜题,或许解开了它也就等於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但白夜的心思却是比这个谜题更加难以捉摸的事物,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位神秘而又孤僻的少女,遑论对她的每一个念头都了如指掌,轻易便猜到了她的心念与愿望。

“如果您是世界上最了解白夜的人,或许能够告诉我答案。”

林格认真地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坚信了这么一个事实。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呵呵呵。“莱娜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摺扇在手中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个梦境,姑且不论;我究竟是不是世界上最了解白夜小姐的人,这个也暂时不必纠结;你究竟是在寻求答案,还是寻求自我心理上的安慰呢,我也不想说得太直白……问题的关键在於,林格先生,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答案呢?”

林格微微皱眉,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確实知道,但——”

“但不会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你。”莱娜夫人笑语晏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虽然说出口的话让人不怎么开心:“你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白夜小姐不希望你和格洛莉亚小姐离开这个梦境,这是她的心愿。而我是被她创造出来的產物,是遵循她的意志而行动的;即便拋开这一点不谈,站在她的主治医师以及亲友的立场上,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而是选择向你透露答案呢,林格先生?”

林格说道:“因为格洛丽亚?”

既然你是白夜的主治医师,也就等同於是格洛丽亚的主治医师,如果为了这样的理由帮助白夜,又为什么不能为了相同的理由而帮助格洛丽亚呢?

“嗯哼,这確实是个不错的理由,林格先生。”

莱娜夫人唰的一声收起摺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直到此时依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那或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了事情会如何发展。並不是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基於对白夜和格洛丽亚这对双生子的了解,她们的性格共同决定了故事的脉络,虽然曲折,却没有分岔。

“既然如此,我姑且对你网开一面吧。虽然还是不能告诉你答案,但可以给你一些小小的提示,相信那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莱娜夫人相信这位年轻人仅凭蛛丝马跡就可以察觉到一切的真相,因为如果他没有这样的能力,白夜小姐对他寄予厚望就会是一件令人十分失望和伤心的事情了。

“愿闻其详。”

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林格还能接受。

莱娜夫人便微笑道:“我不会说得太详细,姑且用一个故事作为开端吧。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我被瑞思贝莱特家的老爷请来担任那位千金小姐的主治医师时,心中曾对她的病情有过些许猜测。常理而言,所谓的人格分裂其实是心理问题,但在那个年代,至少在心理学成为一门专业学科之前,所谓的心理疾病尚没有得到很好的定义,人们总是將其视为癲狂或癔症,以恐惧和暴力对待,殊不知此类患者最需要的便是外界的包容和接纳,一旦得到负面的反馈,只会促使病情的加剧。”

说著,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狂躁、不安或紧张兮兮的患者,也已准备用花香疗法帮助她重新镇定下来。世人都以为我靠花朵的香气、午后的阳光与神奇的魔力治癒他人,是如同摩律亚人那样的神秘女巫,而实际上它们只不过是为患者提供了最宝贵的事物,即一个不被排斥、能够安静思考的环境罢了,人一旦开始思考,就可以被引导。当然,我也从来不反对那些论调,毕竟它们对我而言是有益的,若非名声在外,瑞思贝莱特家的老爷又怎会以重金聘请我担任小姐的主治医师呢?”

她重新打开摺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狡黠的眼眸,在阳光下如熠熠生辉的宝石。

所以,这位外表与气度俱是不凡的贵妇人,確实是个普通人,只是很聪明地藉助了世人的论调,为自己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光环罢了。她的花香疗法也不是巫术,更无法帮助人追溯血脉里的前世今生,从出发点来看倒是与现代心理学中强调的共情疗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莱娜夫人能够在那个年代就总结出这一理论,甚至比弗洛伊德写下《梦的解析》更早,虽非魔法,却更加难得。

林格若有所思:“但您没有想到的是,亲眼所见的与意料之中的,存在著巨大的差异?”

“没错。”莱娜夫人也感慨道:“谁能相信一具身体中真的存在两个灵魂呢?”

不是两个人格,而是两个灵魂。

同一个灵魂中因为外界的压迫或激烈的对抗,导致情感自我剥离,分裂为两种不同的状態,那叫做人格分裂;而一个灵魂中却又分裂出另一个灵魂,两个灵魂都有自己的情感、记忆和思考逻辑,这种症状又应该怎么解释呢?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发现自己依靠以往的经验,或许是没有办法治疗这种疾病的,甚至能否將其定义为疾病,都还有待商榷。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情愿將其视为一个诅咒,但无论白夜小姐还是格洛丽亚小姐,都不是诅咒的施加者或承受者,她们只是被选择的对象而已。”莱娜夫人说道:“如果按照瑞思贝莱特家的老爷的要求,想要彻底解决这种状態,就必须解除诅咒,剥离灵魂,让她们互相独立才行。那已经属於魔法的领域了,或许世界上有谁能做到,但当时的我还不行。”

“话虽如此,但毕竟已经收了定金,我不好推却,便姑且尝试一下吧。”莱娜夫人笑眯眯地说道,完全没有提到自己其实还有“推辞”的选项。这位雍容优雅的贵妇人毫不避讳自己对金钱的追求,却神奇地令人感受不出市侩的气息。

林格问道:“尝试的结果呢?”

“结果就是完全没有结果。”莱娜夫人摇了摇头:“对於通常的人格分裂症患者而言,他们的性情大多是敏感、多疑且焦躁的,因为不会有人认真地对待他们,花香疗法才能帮助我和他们拉近距离,通过对话的方式进行引导,逐渐帮助他们稳定下来;但白夜小姐和格洛丽亚小姐並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她们依然保持著较为理性的思考方式,尤其是白夜小姐,她的逻辑与思想甚至已经比绝大多数成年人更加成熟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自以为是地想要引导她,站在主治医师的立场上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恐怕只会適得其反。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

“是的,所谓治疗过程和疗效都是用来敷衍老爷的话,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邀请二位小姐来到花园里参加下午茶会,聊聊家常,吃吃点心,欣赏景色,仅此而已。”莱娜夫人轻摇摺扇,眸含笑意:“哎呀,真是好久没有体验过这么轻鬆的工作了,真是叫人有些怀念呢。”

这也叫工作吗?

年轻人不由得沉默,但他並不觉得莱娜夫人只是在打著工作的名义偷懒,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您什么都没有做,所以白夜和格洛丽亚才愿意相信您吧?”林格轻声道:“因为这两个人从不需要他人来提醒自己该做什么。”

“或许是这样吧。”莱娜夫人並不直接承认,反倒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稜两可的答案,然后继续讲述:“但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正是因为她们愿意信任我,所以才被我发现了最大的秘密。我接触过许多人格分裂症的患者,绝大多数情况下,副人格都是基於缺陷而诞生的,无论是童年时期的遭遇也好,曾经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也罢,他们的共同特徵是逃避和被动。但如果是作为副人格的话,白夜小姐未免也太主动了一些。当然,她平时很少操控这具身体,倒是格洛丽亚小姐经常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或许是包括老爷在內的人都认为格洛丽亚小姐才是主人格的原因。但主动或被动並不是依据这种事情来判断的,在两人的交往中,我很明显地感觉到艾叶小姐占据了主导地位,而格洛丽亚小姐则太过依赖她了,对白夜小姐的任何话语都无条件地听从。何况我们都知道,如果白夜小姐真的想要爭夺身体的控制权,格洛丽亚小姐是绝对无法战胜她的,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她就不会產生相爭的念头。”

能说出这番话来,证明莱娜夫人確实对两人之间的关係性具备相当深入的了解。虽然林格也能做出类似的总结,但那是建立在他比莱娜夫人更了这解两人的情况下,后者眼中的白夜与格洛丽亚仅仅是瑞思贝莱特家的大小姐,而年轻人眼中的她们,却是宇宙创始之初的十四王权之一以及从魔女诅咒中诞生的人格。

认知上的偏差,也会导致理论上的差异。

“只要正確认识到这两人之间的关係,想要与她们好好相处也就不是那么困难了,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又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摺扇的遮掩之下,莱娜夫人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白夜小姐似乎对格洛丽亚小姐拥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控制欲望,但这並不体现在日常生活或情感沟通的方面,而是她在刻意引导格洛丽亚小姐远离固有的社交群体,尤其是在格洛丽亚小姐逐渐適应了自己作为瑞思贝莱特家的大小姐的生活之后,这种趋势就越发明显了。”

莱娜夫人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她刻意阻止格洛丽亚小姐与外界的接触,只要自己操控身体,便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排斥和躲避那些想要靠近自己的人,有一次甚至怂恿格洛丽亚小姐偷偷溜出城堡,在森林中待了一下午,那一天整个瑞思贝莱特家都陷入了混乱。”

林格若有所思,想起了格洛丽亚带领他潜入古堡的那条小路以及那个明显不该存在的洞口,莫非就是当时留下的痕跡?仔细想想,在云鯨空岛上,白夜似乎也表现出了类似的倾向,她並不合群,总是与大家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格洛丽亚还曾经抱怨过,说明明云鯨空岛上的大家都很友好,白夜却总是提醒她不要和大家走得太近,否则终有一天后悔的人只会是自己……

那是因为白夜害怕失去吗?一旦诅咒发作,身份再度变换,现在拥有的一切转眼就会烟消云散,她不希望格洛丽亚寄予太多希望后又骤然陷入最痛苦的绝望,所以才如此疏离?但后来诅咒的效力渐渐衰弱了,两人都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为什么她还是保持著相同的態度呢?

等等。

林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悸动已久的答案,总是蠢蠢欲动地撩拨著观眾的神经,却沉默得一言不发,等待凡人自己追寻,而现在终於如拨开迷雾后的日光,悄然浮出水面,触碰到了阴影之外的世界,但真相大白后的状態並不只是如释重负,同时也让当事人感到了更加沉重的责任。

“如果是这样的话,”年轻人有些苦涩地询问眼前的夫人,却更像是在审问自己:“我该怎么做呢?”

这或许是他头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本章完)

花园之中,两位少女正在大眼瞪小眼。

准確地说,是格洛丽亚单方面瞪著白夜,企图依靠自己的气势將她压倒,但她从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没什么气势可言,因此白夜自然是视之若无物,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喝著红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这让格洛丽亚觉得自己满腔怒火都宣泄给了一团棉花,更加生气了。

当然,白夜不可能是一团棉花,她的无视不是迴避,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打击自己,这也是她惯用的手段了。以前格洛丽亚也经常和白夜吵架,虽然她嘴比较笨,性格又软,所以多数情况下都说不过白夜,但天真和直接的本性却偶尔让她在无意中说出一些会让白夜破防的话。每到这时候,后者都会选择无视,只要装做听不见,那就是不存在的。

因为这个缘故,导致就算格洛丽亚破了白夜的防,也完全无法產生胜利的感觉。不管怎么样,输的人都是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公平可言吗?以前,格洛丽亚並不將其放在心上,她毕竟不是那种执著於胜负的人,可现在,看著白夜依旧在用过去的办法对付自己,不知怎的,她却很像和这傢伙好好较量一番了。

这一次,你被我抓到了把柄,我可不会再输了!

抱著这样的想法,她气势汹汹地走到白夜的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她,身体恰好將斜照下来的日光都挡住了。白夜只感到眼前一暗,一团阴影笼罩了自己,她抬头望去,便看到格洛丽亚正紧绷著脸,十分严肃地瞪著自己,背光的姿態犹如从阴影中走来,在旁观者的眼中,或许还蛮有压迫感的。

“……”对於白夜来说,却只觉得好傻。

虽然这傢伙已经很努力地扮演了,一再试图绷住脸上那副严肃的神情,但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傻气不但没有因此缓解,反倒愈发严重了。

对於白夜来说,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这傢伙现出原形。

瑞思贝莱特家的大小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红茶,轻轻放下茶杯,在珐瑯材质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交响,这才向还在努力散发“我不好惹”气场的格洛丽亚问道:“你有助人为乐的爱好吗,格洛丽亚小姐?”

“什么?”格洛丽亚怔了一下,隨即才听出了白夜话语中揶揄的意味,顿时恼羞成怒:“我才不是为了帮你挡太阳才站在这里的!”

“哦?那就是在洗日光浴咯?”白夜善意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准备好躺椅、墨镜和遮阳伞吗?”

“啊,不用了,谢谢……才不是这样!”格洛丽亚又下意识地回答,直到看见白夜嘴角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她知道这样一直閒聊下去,话题只会被眼前这个可恶的傢伙越带越偏,乾脆直入正题:“不要扯开话题,白夜!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说什么?”白夜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我可不记得自己和你有什么不得不聊的话题,另外,对於初次见面的人要礼貌一点,这才是淑女的礼仪,亲爱的格洛丽亚小姐。”

初次见面?格洛丽亚气笑了,事到如今还想装作不认识我吗?而且,礼貌?淑女?这两个词分明和你一点关係都扯不上好吧!当初在瑞思贝莱特家生活的时候,不管是那些繁琐又冗长的礼仪课,还是在父母与大家的面前偽装出乖巧懂事的模样,这些全都是我做的!虽然你確实也给出了一些建议,但真正扮演、並且扮演得让每一个人都挑不出刺的人不还是我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懂!

不行,不能生气,愤怒会降低你的理智,导致你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

这都是白夜的阴谋,她是故意想要激怒我的。

格洛丽亚內心反覆强调了几遍,逐渐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既没有林格那么敏锐的洞察能力,也不像白夜那么聪明,唯独可以仰赖的不过是这股衝劲和没有达成目的就决不罢休的精神,既然如此,就更应该避开自身的短板,利用长处才对!

发挥爱丽丝精神,就算缠也要缠到她不耐烦,然后向自己屈服!

打定主意后,格洛丽亚便没那么著急了,她轻哼一声,无视了白夜的挑衅,自顾自地在原来莱娜夫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从旁边的茶具架上取过一个茶杯,又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上一杯还热气腾腾的红茶,最后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记忆中似曾相识的香味在舌尖与口腔中溢开,让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愜意的长嘆,就像是在雪夜中跋涉许久,终於回到了家中,可以围在壁炉边,享受木炭和炉火带来的温暖了。

当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白夜並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著,发现她的动作如此嫻熟自然,就像已经在记忆中重复了无数遍。这毫不奇怪,因为过去也是这样,过去也是她和莱娜夫人在这座花园中品尝下午茶,聊天,欣赏风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至今新鲜,犹如昨日发生,而白夜则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她寧愿躲在这具身体里,冷眼旁观世间的变化,对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都无动於衷。所以她既不会泡茶,也不习惯聊天,更不可能像格洛丽亚这样,行云流水地完成一整套流程。

她还会和爱丽丝一起打游戏,据说玩得还不错;总是跟在老板娘的屁股后面,兴致勃勃地学习如何照料草药园里的魔法植物;向酒保小姐请教调酒的秘密,陪依耶塔探討樱草花的七种顏色分別都代表了什么,或者偷偷从奥薇拉的房间里借几本莫名其妙的书来看……这傢伙总是擅长一些自己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情呢。

虽然说这样的比较毫无意义,但白夜依旧忍不住去想,这或许就是她比自己更適应现实的证据吧?

不像自己,只有在梦中才能装得有模有样,可谁都知道,包括自己,包括林格,也包括莱娜夫人,都知道只要一离开这个梦境,自己就会暴露得体无完肤。乖巧文静的女学生?热情张扬的女演员?还有古老贵族高贵优雅的血脉子嗣?一切不属於自己的记忆都会让她產生本能的排斥,有时甚至噁心得想要呕吐。如果不是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己,她干嘛要来到这个世界呢?难道是为了迎合他人的记忆,扮演他们心目中的模样,再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感来安慰自己吗?

白夜坚信自己尚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但有时也会觉得,像这样只能適应梦境而无法適应现实的人,或许其实是缺陷的存在吧?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与自己和解,倒不如说一直与自己对抗才能让这位少女產生一种活著的感觉。她的记忆是虚无的,她的存在是虚假的,就连她的意识都是虚幻縹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融入灵魂的海洋,渐无声息。

但只要一直与自己对抗,一直不肯认输,一直进行著这场没有终点的赛跑……生命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白夜?白夜!”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呼唤声,惊醒了少女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格洛莉亚正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確认她只是在走神,而非出了什么问题后,才迅速收起担忧的眼神,故作无事般抱怨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回我,该不会是在编排关於我的坏话吧?”

“没有。”白夜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否定了这种无端的臆测,心想关於你的坏话还需要精心编排吗,只要自己乐意,隨时隨地都能冒出来一大堆,还保证不重样。谁让格洛莉亚这个小笨蛋平时就这么冒失和笨拙呢,隨时隨地都在闹笑话。

“唔!”格洛莉亚气鼓鼓地瞪著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批判:“我不信,你肯定正在偷偷嘲笑我吧?如果没有的话,就把你刚才想的事情告诉我,自证清白啊!”

“没有那种必要。”白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表现得很无所谓的样子:“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反正和我没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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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害怕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果然是打著什么坏主意吧?”

“哼。”

白夜才不会中如此低级的挑衅,从鼻孔中发出无动於衷的回应。见她怎么都不上当,格洛莉亚顿时有些沮丧,小小声嘀咕道:“什么嘛,搞得我很想知道一样。你从以前就是这种性格,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问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分明我们应该互相信任才对,毕竟……”

毕竟,我们可是世界上最了解也最依赖彼此的人了。

从没有任何关係,能够比一具身体中的两个灵魂更加紧密。

这是在指责自己吗?

白夜捏著杯柄的手微微一停,红茶的热气停留在唇边,却骤然间失去了喝茶的兴致。她慢慢放下茶杯,儘量不去看正在沮丧之中的格洛莉亚,目不斜视道:“那是因为你根本无法保守秘密,不管什么事情告诉你,到最后都只会成为別人口中的谈资。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沉默的重量,大概就什么时候能领会到我的心情了。“

格洛莉亚低著头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白夜才听到了她的声音。

但是,很奇怪,是笑声。

“原来是这样,嘿嘿。”她很高兴地笑了,抬起头来,小脸上儘是得意洋洋的表情:“你这么说,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吧,白夜?刚才还装作不认识我呢,现在又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哼哼,终究还是演技不过关,露了尾巴啊!”

她一边说,一边扬起脸蛋,用下巴对著白夜,像是在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了,因为论表演,我才是专业的。

在寄宿学院上课、享受青春人生的白夜·怀尔德;在大剧院上演出,引发观眾热烈追捧的白夜·格莱贝尔;还有眼前这位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世人眼中温柔友善、毫无傲气的白夜·格洛莉亚·瑞思贝莱特,都是她曾扮演过的身份,且扮演得毫无破绽,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相较之下,白夜还远远未够班吶!

“……”自己这是被套话了吗?

奇妙的是,白夜並没有很生气,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无语。如果是被其他人套话,也就罢了,因为白夜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一定能防住所有有心的算计或无意的中伤,何况她与世疏离,本就缺乏对应的经验,假使在某一时刻不经意地踏入了某人为自己设下的陷阱,那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为什么偏偏是格洛莉亚呢?

为什么偏偏是外表看起来最无害、性格看起来最单纯、在自己眼中几乎和爱丽丝划上了等號的小笨蛋格洛莉亚……成功套了自己的话呢?

白夜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当然事实上也的確不是,思来想去,她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太信任格洛莉亚了,因为两人之间特殊的关係,总是不自觉地在她的面前放鬆了警惕,因此才给了可乘之机。

说到底,果然还是格洛莉亚的错。

白夜看了还乐滋滋的某人一眼,目光颇为不善。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恶意,格洛莉亚后背一寒,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万一嘲笑过头,惹得白夜恼羞成怒,用暴力手段镇压自己怎么办?

她不太確定——实际上是非常肯定,自己是打不过白夜的,於是连忙咳嗽两声,强行拉开话题,转移了白夜的注意力。

或者说是终於回归了正题。

“不管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格洛莉亚义正辞严地说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装下去了,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什么原因?”

“当然是你把我和林格困在这个梦境的原因啊!”(本章完)

白夜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格洛丽亚。

后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嘴上仍是不肯露怯:“看、看我干什么,难道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没什么。”白夜收回目光,隨口回道:“只是没想到你对此还抱有天真的幻想而已。”

“幻想?”格洛丽亚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当然是幻想了,居然到现在还觉得林格和她一样,都是被自己困在这个梦境的,难道她就没有察觉到什么吗?还是说虽然察觉到了,但强迫自己將其忽略呢?因为格洛丽亚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她的灵魂不是天然孕育的,而是被创造出来的,所以骨子里就缺乏安全感。理智告诉她不该深究其中奥妙,一旦得知真相,为此痛苦的人只会是自己,於是她便听从了那样的劝告,寧愿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让自己成为一只被好奇心驱使而丟失了快乐的猫。

和白夜截然相反。

为什么同一具身体中,会诞生出两个迥异的灵魂呢?白夜偶尔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的答案却惹人发笑,也许自己確实有人格分裂症吧,连莱娜夫人都诊断不出来的那种。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白夜轻轻摇头,拋开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重新看向格洛丽亚。

“你真的想知道?”她问道,既然已经被戳穿了身份,索性就不再偽装了。

“当然,不然我干嘛要来找你?”格洛丽亚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也许不知道会比较好?”白夜继续劝说。

“哪有这种事!不知道就会一直去想,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也很不好受,白夜你一定不懂吧?”格洛丽亚喋喋不休,看来她的危险预兆並没有发作。明明对林格的问题可以视而不见乃至自欺欺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就纠缠不休呢?

白夜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嘿嘿。”格洛丽亚自以为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傻笑起来,殊不知白夜看向她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怜悯。

“实话实说的话,”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或者说已经拥有了一副毫无动摇的铁石心肠,“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吧。”

“哈?”格洛丽亚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白夜面无表情:“还需要我解释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格洛丽亚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白夜斜睨了她一眼,考虑到她的智力水平,可能短时间內確实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量,便善解人意地提醒她:“你该不会忘了,自己最初诞生时的使命,或者被创造出来的意义是什么吧,格洛丽亚?”

“……”圆桌下,灰发少女的手掌悄悄攥紧了,掌心的汗水让她有种晕眩的感觉。

格洛丽亚怎么可能忘记呢,倒不如说,她一直都铭记於心,若是遗忘,就等於背叛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做白夜的少女,她掌握著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隨心所欲地创造梦境,或窥见他人的內心记忆,却也因此被困在了命运的牢笼之中,成为了世间的流浪者。她总是在做不同的梦,梦中拥有不同的身份,每一个身份都赋与她一段不同的人生,然而唯一相同之处在於,无论她获得多少,拥有多少,最终都会烟消云散,什么都留不住。

少女很快厌倦了这种反覆获得与失去的过程,她是如此憎恨起自己的每一个身份,又拼尽全力想要摆脱它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烙印。儘管这样的反抗每次都被证明为徒劳无功,但偶尔也会引发意想不到的结果,比如让一个懵懂稚嫩的灵魂,从那些强烈的情感中诞生出来。

格洛丽亚知晓一切,无论是白夜的痛苦,还是她渴望逃避的愿望,於是她向少女伸出手,儘管还不懂得承诺的意义,却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对它做出定义。那时候,关於她的言语,至今都让白夜记忆犹新:“没关係的,你做不到的事情,让我来代替你去做吧?”

“……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而已。”

“唔,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別吗?”

“对你来说,或许確实没什么区別……但是,你做得到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就什么都能做到,因为——”

……

因为什么呢?

记不清了,也不想回忆,但那个被创造出来的人格从此继承了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的名字,取代白夜成为了舞台上的新演员,而后者则退入自己用冷酷与孤独筑起的堡垒中,默默地舔舐伤口。或许一开始她只是想要休息一下,待缓过气来很快就会重新投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战爭,可很快她发现自己不战斗的话会活得比较轻鬆,更重要的是她的继任者似乎比任何人都適应这场战爭,她不是通过战斗、而是通过与敌人共存的方式来消弭战火的。儘管这听起来有些妥协的意思,但如果妥协的人不是自己,那就无所谓了吧?

白夜一再告诉自己,妥协和承受,正是格洛丽亚被创造出来的意义,也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她註定要向那些自己无法接纳的记忆妥协,也註定要承受那个总在人生道路上如影隨形的诅咒,如果不这么做,她就找不到任何存在的价值了。所以自己並不是將一切都推给了她,恰恰相反,正是在回应格洛丽亚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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