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我也不知道吗?

“我的戏份不是到第二幕才开始吗?在这之前先让我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和这座剧院的老板商量吧……咦,你们不是剧院的工作人员吗?”

化妆镜前站著一名华丽的少女,她正维持著梳头髮的动作,回头向两人投来惊异或者说好奇的目光。之所以用华丽来形容,完全是因为她从各个方面都完美符合了林格心目中关於歌剧明星的形象定义。美丽的脸庞,精致的妆容,无时不刻都维持著优雅的仪態,就连惊讶时都如此可爱,以及那一袭深红色的演出服,裙摆上点缀著细密的金色刺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惊艷得令人移不开视线,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舞台的中心,眾人瞩目的焦点。如此,就不难理解为何总有人狂热地追捧那些本该隱藏在大幕之后的演员,而非仅是喜欢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了。

以理论情况而言,后者恐怕才是理智的行为,但现实是很少有人能保持理智。

格洛丽亚眨了眨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这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与方才那位文静乖巧的白夜·怀尔德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如果说前者是一幅恬淡的水墨画,那么后者便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热烈、张扬,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灰色长髮没有被规规矩矩地束在身后,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只有几缕被隨意地编成了细辫,缀著细小的珍珠,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啊,我知道了。”少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放下手中的髮带,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两人,“你们是来看我的吧?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仿佛全世界的人,无论是舞台下的观眾还是初次见面的两个陌生人,都应该为她的美貌与才华所倾倒。

格洛丽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格轻轻按住了肩膀。

“是的。”年轻人平静地说道,“我们是专程来拜访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的。”

“哎呀,真是的。”少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便鉤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仿佛这其实是一场比赛,比赛內容是如何贏得人们的喜爱,毫无疑问,她总是获胜的那一方。

“你们这些粉丝啊,总是这样热情,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不过呢,既然你们能够突破剧院的重重封锁,来到我的化妆间,说明你们確实是很有诚意的人呢。”她一边说,一边重新坐回化妆镜前,拿起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自己的长髮。

镜中的她目光流转,透过镜面观察著两人的反应,嘴角始终掛著那抹微妙的弧度,该说是自信呢还是张扬呢,也可能二者皆有。

“那么,你们想让我签在哪里呢?海报?手册?还是……”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直接签在你们的衣服上?不过,这就大可不必了,有很多粉丝向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那样会显得他们像我的私有物似的,我不是一个喜欢拥有太多东西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仅仅维持一个演员和一个粉丝的距离就可以了,你们明白了吗?”

“啊……”

格洛莉亚张大了嘴巴,这一回年轻人没有阻止她,因为前者也正处於一种震惊、困惑和自我怀疑混合起来的复杂情绪之中呢,基本上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诡异了。”回过神来后,格洛莉亚沉重地说道。

“恩。”林格也沉重地点了点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无论这个格洛莉亚是真的还是偽装的,都诡异得让人恨不得抹去自己的记忆,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她。诚然,上一位白夜·怀尔德小姐作为女子寄宿学院的乖学生,其形象与本尊相比已是天差地別,而眼前这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或许只能用顛覆来形容了,就像爱丽丝有一天忽然变成了圣夏莉雅那样。

这样的比喻虽然有些夸张,但符合人设,谁让白夜不仅性格上很冷漠,连个人生活方面都显得那么无趣呢?对她来说,张扬就等於偽饰,热情则意味著浮夸,无论如何装扮,人的內核都是不变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为了迎合他人而努力了。

她是人,又不是布娃娃。

一个人的价值观是根深蒂固的,而如果白夜连这都能偽装出来,格洛莉亚更加沉重地想到,那自己估计一辈子都斗不过她了吧?

她忍不住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签名的!”

“哦?”少女手中的梳子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头,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向格洛丽亚,“不是来要签名的?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採访我的吧?哎呀,那可不行,採访的话需要提前预约哦,我可是很忙的。”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墙上密密麻麻的演出日程表,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標註著一场又场的演出,几乎没有任何空白的间隙。

“也不是採访。”林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千辛万苦潜入剧院后台,就只是为了问我几个问题吗?现在的粉丝可真是奇怪。”

少女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明明是同一双眼睛,明明是同样的灰暗,但她却能够表现出白夜无法表现的那些情绪,惊讶,疑惑,调侃,还有玩味,“不妨先说说是什么问题吧?如果是关於我的私人生活,比如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啦,平时喜欢去哪里逛街啦,喜欢吃什么东西啦……那我可不能回答,你们知道,少女总该有些属於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她说著,还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模样俏皮而又可爱。

格洛丽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白夜,你究竟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少女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你想看我演戏吗?但是还没有到我该上场的事后哦,在这之前不妨先耐心等待一下?”

“谁要看你演戏啊。”格洛莉亚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就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了吧,白夜。老老实实承认,你把我和林格困在这个梦里,究竟有什么意图?就算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化妆间里安静了下来。

少女手中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她怔怔地看著格洛丽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思索,又或者,只是在酝酿著下一句台词。

“干、干嘛……”格洛莉亚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当然,如果对方是真正的白夜的话,这样的装腔作势非但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只会得到一句嘲讽。

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確实看穿了这位少女色厉內荏的本质,但她並没有嘲讽,而是很善意地询问了一句:“我认识几位不错的医生哦,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下吗,这位可爱的小姐?”

“啊,不用了,谢谢。”格洛莉亚本能地回道,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言外之意,登时勃然大怒:“胡说,我才没有病!”

可若是没有生病的话,怎么会这样胡言乱语呢?

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气得格洛莉亚不想和她说话了。

“白夜小姐,”林格適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堪的尷尬,“我只是想问,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少女转过头,看向林格。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有没有空陪你吃顿饭呢,没想到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你可真是个怪人……或者说哲学家?”

在大眾眼中,这两种人实则没有任何区別。

“不过,这位先生,既然你向我说出这样的问题,莫非其实在你的心中,一个受人追捧的女演员不应该满足於她当下的生活吗?但事实是,每天都有无数的观眾为我喝彩,剧院的老板把我当成摇钱树,报纸上的剧评家们爭相吹捧我的演技,还有那些所谓的名流贵族,一个个都想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宴会……”

少女站起身来,提著裙摆在化妆间里转了一个圈,深红色的华丽礼服如同盛夏的花朵般绽放,“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边,仰起头,凝视著窗外的月光。

“鲜花,掌声,讚美,崇拜……”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朗诵一首诗,“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因为我付出了努力,付出了汗水,付出了常人无法想像的代价。如果这时候说自己不满意的话,不仅辜负了它们,恐怕也是一种贪得无厌的表现吧?所以,我很满意,应该说不能更满意了。”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对於这个答案,你们又能否满意呢?”

格洛丽亚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格,却发现年轻人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少女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台词。

“是吗。”林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吧,格洛丽亚。”

“誒?”格洛丽亚愣住了,“就这样?我们不是还要——”

“已经够了。”

林格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脚步声在阴暗的走廊上迴荡开来。格洛丽亚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白夜·格莱贝尔小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依旧站在窗边,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一道灰色的河流。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

格洛丽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上了林格的步伐。

走廊上,烛光昏暗,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又是这样,那不就和刚才没什么区別了吗?”格洛莉亚正在抱怨:“每次都是问完这个问题后就走,到底有什么意义呀,林格?难道光靠这个问题就能辨认出对方的真假吗?不过嘛,我觉得这个白夜肯定是假的了……”

她还没说完,林格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假的?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誒?”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格洛莉亚想都不想地回道:“因为白夜肯定演不出这么浮夸的角色啊。你看那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又自大又臭美,简直就和爱丽丝一样了,白夜是最討厌这种人的,怎么可能演得出来呢?”

这倒不假,但是。

“不要只看到表象。”林格声音低沉:“你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对我们的称呼吗?”

自大又臭美的白夜·格莱贝尔將两位潜入剧院后台的不速之客误认为是自己的粉丝,但这是一个明显不属於镜星世界的词语,至少当下,没有人会用这个奇怪的词语来称呼自己的追隨者和崇拜者。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从爱丽丝那里听到的,並且,故意在我们面前使用了这个词语。也就是说,她又一次故意暴露了自己,现在,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吗,格洛莉亚?”林格问她。

格洛莉亚的表情生动形象地詮释了什么叫做不明所以:“我、这个,可能是因为她在恶作剧?好吧,应该也不是这样的,总之……我不知道。”

她沮丧地低下头,为自己对白夜一无所知而惭愧。

但其实,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

因为——

“我也不知道。”

林格说完,停下了脚步,前方是微弱的亮光。

转了一大圈,两人又回到了入口。(本章完)

“还有最后一个目標,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大小姐白夜·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林格看著手中的资料,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像是从上面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內容,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资料,对一旁明显有些情绪的格洛丽亚说道:“瑞思贝莱特家的宅邸在城外,已经很晚了,明天再上门拜访吧。”

“那今天晚上岂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格洛丽亚嘟囔道:“为什么我们要一直试探呢,总觉得白白浪费时间了。既然白夜都暴露了破绽,我们直接戳穿她,逼她承认不就好了?”

林格对她的抱怨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逼迫她的话,大可以试试,我不会阻止你的。”

“唔!”格洛丽亚略微意动,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不敢说世界上绝对没有人能够逼迫白夜屈伏,却可以肯定那个人绝对不是自己。

或许林格可以做到吧,毕竟他曾经让白夜露出了那么软弱的模样,至今仍被她视为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段经歷,但目前来看,年轻人並未表现出这方面的意图。或许是他觉得这种方法太卑鄙了,不屑为之?

最好是这样。

格洛丽亚心事重重,林格则宛如没有察觉,带著她往天心教堂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我猜你应该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今晚就暂时住在教堂吧。不过,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你可以接受和爱丽丝住同一间房吗?”

“那还是算了。”格洛丽亚打了个寒颤:“以爱丽丝的性格……我绝对会受不了的。”

“其实爱丽丝的性格也没有那么糟糕。”

“……”

格洛丽亚狐疑地看了林格一眼,决定將这句话列为今晚或者说她的整个人生中听过的最为诡异的一句话。

无论是林格居然会为爱丽丝说好话,还是他居然觉得爱丽丝的性格很好,都足够诡异了,但很快,更加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在格洛丽亚的眼皮子底下。

……

无法想像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感,灰发少女跟隨林格回到天心教堂后,眼睁睁地看著爱丽丝居然很认真地打扫著教堂的卫生,在看到两人回来后还隨口打了声招呼:“你回来啦,林格,遗憾,晚饭时间已经结束了,不过厨房里还有一些吃剩下的食物,你要是不介意就去吃吧。对了,我不知道你大晚上忽然失踪,到底干什么去了,但至少下次出门前先说一声吧,让梅蒂恩那么担心,可真不是一个好兄长该做的事情。”

天啊、爱丽丝居然在干家务活,难道她之前说自己是林威尔市第一女僕的话並不是自吹自擂?更让格洛丽亚震惊的是,看到自己后,爱丽丝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啊,还有格洛丽亚,晚上好呀,好久没见到你了,要一起打游戏吗?”

“你认识我,爱丽丝?”格洛丽亚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话说得可真奇怪,你都认识我了,为什么我不该认识你呢?”爱丽丝说完,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需要介绍给你吧,格洛丽亚?”

这话似曾相识,灰发少女下意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没有病!”

“那就好。”爱丽丝鬆了一口气,然后便哼著不知名的曲调,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往二楼去了。

格洛丽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无言。爱丽丝说得没错,两人本来就应该认识,可那仅限於现实世界,现实中她们是朋友和伙伴,而这里却是林格的梦境。在梦中,像圣夏莉雅、奥薇拉和萝乐娜等人都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唯独格洛丽亚没有,因为她是不被邀请的客人,或者说不请自来的客人,在这个世界没有属於自己的位置,所以爱丽丝还记得她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

除非,是梦境主人的潜意识在影响著这些梦中的演员。也就是说,因为林格潜意识里觉得爱丽丝就应该认识格洛丽亚,所以就算格洛丽亚在这个世界相当於不存在,爱丽丝也能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相处方式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別。如果继续深究下去,比如爱丽丝开始思考格洛丽亚究竟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住在哪里,平时有什么喜好之类的……多半有两种可能。

如果梦境主人的潜意识足够强大,就会促使梦境开始接纳这个外来者,並帮助她將各种必要的信息补充完整,直至与这个梦浑然一体,犹如原本就存在的人;而反之,自然就是格洛丽亚被梦境排斥,变得更加格格不入了。

那么,林格会接纳自己吗?格洛丽亚悄悄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心道,这是毋庸置疑的,真正的问题在於,他究竟想不想接纳自己?这两种说法听起来没什么区別,实则天差地別,前者是被动性质的,是潜意识促使他这么做;而后者却是主动性质的,是林格在主观上想要这么做……

他其实想让格洛丽亚留在梦中,而不是帮她脱离?少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连忙摇头將其拋开,这些都是她的假设,胡思乱想罢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恰恰相反,事实可以证明年轻人一直都在帮助自己。他从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开始,就没有说出过任何质疑的言论,今晚还带著她四处奔波,寻找真正的白夜呢。如果不是真心想要帮助格洛丽亚脱离梦境,他干嘛这么费劲呢?

恩,一定是这样的!

格洛丽亚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毕竟她这个人没什么其他优点,唯独特別乐观。

乐观是一件好事。

至少现在还是。

之后,格洛丽亚又和梦中的梅蒂恩见了一面,后者同样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情的欢迎,並不认为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格洛丽亚欣慰地发现梦中的梅蒂恩与现实中的她似乎没什么区別,唯一不同之处在於,梦中的粉发少女已经考取了梦寐以求的药剂师资格证,正在为合法行医的资质而努力。

现实中的梅蒂恩因为一趟意外的旅途,永远失去了最初追逐的目標,没想到却在兄长的梦中实现了。这大概也是年轻人对她的期望吧,人生无需精彩的转折,只要按部就班地前进,平平淡淡地活著就够了。所以在梦中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魔女结社与《宗教法令》,更不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年轻人误入命运歧途,他仍然守在养父传下的小教堂中,与妹妹和女僕一起过著平静的生活,並將一直坚守下去……

直到醒来的那天。

那个危险的想法又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但这一次,格洛丽亚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忽略了它,並不认为它是一种警告或者说预言。灰发少女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並在天心教堂休息了一晚。虽然她极度抗拒与爱丽丝住在同一间房,但这件事显然不以少女本人的意志为转移,最终也只能委屈自己將就一次了。不过梦境中的爱丽丝睡相意外得好,睡眠质量颇佳,甚至还没有熬夜的习惯,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诡异了。如果不是她说话的口吻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性格也没有发生变化,格洛丽亚肯定会以为她是换了个人。

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格洛丽亚发现自己连起床都比爱丽丝晚,甚至还是被她叫醒的,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皮时,窗外的天只是微亮,灰濛濛的画布上掛著几粒惨澹的星子,將隱未隱。

连拂晓都未到呢,为什么要起得这样早?格洛丽亚不解地询问爱丽丝,却只从后者口中得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覆。

“因为今天是天心教堂的七天礼啊。”女僕爱丽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瞪著格洛丽亚:“別白吃白喝了,你也来帮忙!”

“誒?”

……

茶杯见底了。

萝乐娜轻轻打了个响指,在她身后飘浮著的、外形与妖精有些相似的炼金人偶便提著茶壶飞了过来,想要將茶杯重新填满,却被白夜抬手阻止了:“不必麻烦,我想我也该走了。”

“很著急吗,白夜?”萝乐娜不无遗憾地表示:“这壶红茶才喝了不到一半呢,就这样离席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那你就自己留著喝吧,本来我对这些茶会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完全是你强行把我留下来的。

“是吗?”海棲公主看著白夜面前几个空空如也的小碟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目光。她为这场茶会准备的点心几乎都被吃完了,而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正是面前这位口口声声不感兴趣的少女啊。

“……”白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她觉得这不能怪自己,谁让萝乐娜太喜欢追根究底呢?有些事情她不好明著说,只能想办法搪塞,或者用吃东西迴避过去,吃著吃著,不知不觉就把点心吃完了,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总,总而言之,”白夜乾咳两声,强行拉回正题,“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將这些话转达给其他人,尤其是希诺,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就算找到我也没有用,只是白费功夫而已。”

“恩,我会试著劝说她的,至於希诺愿不愿意听……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萝乐娜微微笑道:“毕竟她这个人最较真了,顽固起来的时候,连林格和小夏都拿她没办法呢。”

尤其是,这两个人一个还在沉睡,一个已经离去,其他人就更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指望爱丽丝吧?以天才玩家的性格,更大的可能是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白夜知道萝乐娜说的都是实话,正因如此才更加头疼。一想到今后还要继续和那位直觉敏锐的少女骑士玩躲猫猫的游戏,她就有种自討苦吃的感觉。虽说只要心灵王权的能力还在,她就一直处於优势地位,但谁会喜欢那种东躲西逃、连吃饭休息都要担惊受怕的生活呢?

“果然。”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和你们这些傢伙在一块后,我就没遇上过好事情。”

“什么?”萝乐娜没听清楚。

“没什么。”白夜避开了她兴致勃勃的视线,乾脆利落地起身:“我先走了,再见,萝乐娜。”

说走就走吗,这么干脆?

萝乐娜看著白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倒是没想著挽留,只是在白夜即將走出月光洒落的草地,重新走入幽暗林间时,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不会拦著,只是,能不能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白夜的脚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如果是关於林格的问题,那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关於林格,是关於你。”

“我?”

“没错,之前你告诉我,林格一直沉睡不醒,是因为他自己就想要留在梦中,不愿醒来。你只能进入他人的梦境,却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唯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要躲著我们呢?”

萝乐娜盯著她的背影,似乎从灰发少女的踌躇中看出些什么:“即便做不到,只要你好好跟我们解释,大家一定会理解你的。我们从未想过强迫你去做什么,更不会因为你做不到就责怪和抱怨,这一点,我相信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直躲著我们呢?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又到底在害怕什么,白夜?”

“……”

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任何答覆。那个背影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倒不算失约,毕竟她只是同意让萝乐娜再问一个问题,又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回答。

林间变得空空荡荡,唯有月光仍不安地徘徊著,海棲公主殿下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林格也是,白夜也是。”她嘟囔道:“都是些麻烦的傢伙啊,跟小孩子似的。”

除了小孩子,还有谁会贪恋梦境不愿醒来,还有谁会自顾自地赌气闹彆扭呢?

和这两个傢伙相比,连爱丽丝都显得成熟了许多。(本章完)

站在黑火要塞最高的城墙上,谢莉尔深深地凝视著这片古老的大地,一轮火红的日冕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向所有等待救赎的灵魂,赐下光明的洗礼。

一场灾难过后,亚托利加百废待兴,战爭摧毁了太多东西,但胜利会带来希望。士兵放下武器,用双手重建自己的家园,曾经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获得稍许安全感的矿井居民重新踏足地表,感受到如同他们在一个世纪前奋起抗爭的先辈们那样,久违的热情与希望;三千米深的地底,再度迴响起机器不息的轰鸣声与矿车驶过轨道时的磨擦声,无数矿石如同血肉,从这头沉睡的巨兽身上凿落,又经过一条条血管似的矿道,输送向它的心臟或大脑,造就崭新的奇蹟。

名为瑟菲斯的守护者更是现出了本相,化身为几十米高的巨兽,怒吼则召来风暴,捲走残骸与废墟;踏足则引发地动,掩埋裂缝与骨骸;振翅时地底涌出泉水,滋润伤口与荒芜。获得妖精之力后,它拥有的力量不再局限於战斗,同样包括创造和孕育。它是岁月慷慨的宝物,曾见证过亚托利加的过去,正在重塑亚托利加的现在,並將改变亚托利加的未来。

即便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自己早已逝去,也唯有它依然守护著这片土地。

相较凡人短暂而渺小的一生,唯有如此漫长的存在,才適合作为亚托利加大地的守护者吧?

谢莉尔如此坚信,所以她从未后悔拒绝奥薇拉的提议,彻底放弃了那股近在咫尺的力量;更从未后悔將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赠予那位最后的羽精灵少女,事实上,那对她来说更像是归还。

一切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最终都要归还给原来的主人,包括妖精赐予的力量,包括妖精所铸的宝剑,也包括这片土地的未来。真正属於自己的,永远都只有理想,自己从兄长、同伴和战友们身上继承的理想,只有它是属於自己的,从来不肯放弃。

风骤起,吹掠著少女的髮丝与衣角,也在城墙的每一块砖头上奔跑,令它们发出了颤慄的哀鸣。仿佛有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正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却不是为了炫耀,仅仅是道別而已。

谢莉尔抬头,便看见一条巨大的鯨鱼正从岩石中升起,影子遮蔽了半个太阳。

旅者远道而来,问讯过古老的秘闻,聆听过地底的低语,也参与过一场註定影响后来三百年岁月、而现在却无人在意的战爭。他们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谜团,唯独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旅途不会在此止步。

继续前进,继续战斗,直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註定会失去许多,但若是因此停滯不前的话,所谓的信念,所谓的希望,所谓的未来……不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吗?

但我希望你们永远不会遇到需要用理想衡量价值的那一天。

遥望巨鯨远去的背影,圣战军的领袖谢莉尔,在內心如此忠诚地期望著,並为这些始终怀有远大抱负的旅人们,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

与即將踏上新旅程的喜悦相比,妖精深眠旅馆中倒是一派肃穆氛围。

因为萝乐娜为大家带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经过一个晚上友好的交流(自称)之后,她终於从白夜的口中得知了林格沉睡不醒的真正原因。

“也就是说,林格不是不能醒来,而是自己不愿意醒来咯?”爱丽丝双手架著鼻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用故作深沉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萝乐娜的结论,简单来说就是废话。

“我想应该是。”

萝乐娜向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並不打算戳穿她的真实心態,对於眼下的情况来说,天才玩家还有心情在这里搞怪,不得不说已经是件让人感到安心的事情了,总比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依耶塔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梅蒂恩要好吧。

云鯨空岛上的气氛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它应该更加乐观、活力、充满希望才对,就像大家一起经歷过的平静而又美好的日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刻。

可惜,在我们残酷而又无情的现实世界中,唯一能够实现的“永远”,大概就只有“不要期待『永远』,因为它永远只是一种奢望”了吧?

海棲公主悄悄嘆了一口气,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悲观。要知道,就算在诅咒最为严重的那段时期,母亲和姐姐几乎为她的病情操碎了心,整个涅瑞伊得斯的人民都担忧於镜海的公主殿下是否会在某一时刻蒙受死亡的召唤,隨它离去,唯有她始终坚信一切不过是场试炼,自己拥有通过试炼的勇气和力量,自然也绝不会败给所谓的疾病。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爱丽丝目光闪烁:“关键是林格为什么不愿意醒呢,白夜有说过原因吗?”

“没有。”萝乐娜摇摇头:“或许她觉得我们应该知道吧。”

可爱丽丝半点头绪都没有,於是她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全场最了解林格的那个人,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样的举动,於是,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粉发少女的身上,等待她的解释。那无疑是极具压迫感的画面,但对梅蒂恩来说却早已適应,甚至比不上每次七天礼时,在天心教堂外守候的那些信徒充满悲伤和愁淒的眼神。

儘管他们都只是受麵包和牛奶的诱惑,不够虔诚的临时信徒,但女神大人曾经说过,每一个灵魂都值得拯救。

“……”梅蒂恩沉默稍许,才轻声开口:“也许,是因为他累了吧?”

“累了?”爱丽丝不明所以,这算什么答案?

“恩,感到累了就会想要休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爱丽丝姐姐?”梅蒂恩的语气很平静,分明她才是最应该著急的那个人。

相比之下,反倒是爱丽丝有些不满,甚至连语调都抬高了不少:“那他休息得未免也太久了吧?再说了,现在是安逸睡觉的时候吗,大家都还等著他来拿主意呢!不行、我不能接受,一定要想个办法……”

一定要想个办法將林格唤醒才行!

她本想这么说,一抬头却对上了梅蒂恩幽幽的视线,还未出口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爱丽丝姐姐。”梅蒂恩轻声道:“但我们更应该理解林格,不是吗?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他真的真的已经很累了,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休息,难道就连这短暂的一点休息时间,我们都不能允许吗?”

粉发少女的目光掠过爱丽丝,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上扫过,不知是出於愧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心理,大家都下意识迴避了她的视线。或许,正如梅蒂恩所说,圣夏莉雅的死,以及奥薇拉的死,让那个年轻人的心理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每个人都会为同伴的离去而悲伤,但没有一个人的悲伤可以与年轻人相比,因为是他用自己的信仰之力,亲手將心爱的少女们送上战场,最终迎来了那样残酷的结局。

他是世界上离神明最遥远的人,却偏偏拥有著最为纯粹的信仰;他是世界上唯独能够得到少女王权的认可与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最终却导向一条错误的道路;他好不容易可以將自己的真心託付,却每一次都在匆忙的告別中破碎。如果说世界是一场巨大的舞台剧,那么,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其中最矛盾和最讽刺的情节。没有人能够承受剧作家如此恶毒的嘲笑后仍安之若素,可他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儘管最终还是感到疲倦了,但正如梅蒂恩所说,这短暂的休息是可以被允许的,也是他理应得到的……

“不是这样的!”

爱丽丝却忽然大声打断了梅蒂恩的话,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看到了天才玩家紧紧攥住而犹在颤抖的双拳,以及绝不肯相信这种荒谬言论的倔强神色:“林格他……那傢伙可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吧?就算真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傢伙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的。这一点,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將求助般的视线投向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梅蒂恩,或者说,只能是梅蒂恩。

眾人一时沉默。

確实,她们难以想像林格软弱得居然想要逃避的模样,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那个年轻人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有时甚至让人怀疑他有著一副铁石心肠。他不会哭泣,不会受伤,就算偶尔感到迷茫,很快又会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带领大家对抗强大的敌人。像这样的林格,有一天也会对现实世界失望,甚至寧愿躲在梦中也不愿意继续面对吗?

“或许是这样呢。”梅蒂恩轻声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我知道林格的坚强,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因为她是林格的妹妹,是他在失去养父后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亲人,也是他在踏上这段旅途、结识新的伙伴之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她至今仍然记得,最初被父亲收养的男孩有多么冷漠,对身边的一切关怀和安慰都报以警惕的態度,就像是一只落单的刺蝟;而真心认可了这两个毫无血缘关係的亲人后又有多么温柔,他耐心地遵从父亲的教诲,细心地呵护妹妹的理想,温暖的笑容甚至能够融化世界上最坚硬的冰块。如果她对这些都记忆犹新,那么就更不可能忘记父亲逝世后,年轻人在葬礼上一言不发,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不是因为他重新变得冷血,而是那些泪水早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流干,又被他擦去。

失去父亲的庇佑,一个还没有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便要承担起经营教堂和养育妹妹的重任,这似乎是一件比流浪更加困难的事情,自然也需要比那时候更加坚定的力量,譬如一颗永不动摇的心。当那些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天心教堂的门外驻足,在女神冕下的圣像前,向这位面无表情的牧师懺悔或祷告时,能够理解在他们面前的其实只是一个稚嫩的灵魂吗?他们將他视为与自己等同的存在,甚至更加超然,仿佛所有人对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时,都是脆弱的,和孩童没什么两样。

如果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他就不应该被现实击倒,被梦境诱惑。他应该像神话传说中的英雄那样,拭去脸上的血跡,藏好身上的伤口,依然走在眾人的最前方,成为她们的目標与旗帜……那正是爱丽丝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她期待看到的事情。

“没错吧?”听见梅蒂恩的话,还以为她认可了自己的说法,爱丽丝眼前一亮:“你一定也能够理解的,梅蒂恩……”

“但那是以前呀,爱丽丝姐姐。”

粉发少女轻飘飘的声音,让爱丽丝感到愕然,因为这种无奈而又惋惜的语气,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正需要大人耐心安慰。可实际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梅蒂恩一直都被她、被所有人视为需要照顾的对象,就连谢米和蕾蒂西亚这两个毫无自觉的傢伙,都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会保护好梅蒂恩。这种需要被照顾的形象或许来源於兄长的过度保护,林格是团队的领袖,大家都追隨並模仿著他,把他的意见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所以,如果林格將梅蒂恩视为必须保护的对象,那么大家也会產生同样的想法。

但实际情况往往是,一个人可以在大家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成长为陌生的模样。

现在,梅蒂恩陌生得让爱丽丝有种茫然的感觉,就好像是……面对一款从未听说、从未接触也从未想像过的游戏,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何止是她,其他人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吧?

唯有粉发少女无动於衷,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以前的林格可以很坚强,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有人改变了他。”

“让他变得脆弱了。”(本章完)

是谁让林格变得软弱?

答案就在眼前。

在踏上这段旅途之前,在没有和这些性格迥异的少女们相遇之前,在承担起世界的命运与未来之前,年轻人曾经有多么坚强啊?永远冷静地面对未知的挑战,永远理性地审视自己的內心,永远不会感到迷惘,永远只朝著自己坚定的道路前进,永远不为外界的质疑或嘲讽而动摇……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从悬铃木上跌落的异界少女仿佛开启了一段新的故事,將他与旧的人生如此鲜明地割裂开来,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的陌生的脸孔闯入他的生活,又逐渐变得熟悉。他尝试过抗拒,始终不愿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变化,却无法逃脱人类自诞生以来最为古老也最为强烈的弱点,那就是他的情感。

是基於共情吗?还是说无奈呢?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丝连年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愧疚吧?总而言之,他就这样踏上了旅途,並经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找回了自己缺失已久的情感。他从苹果园的牧羊人身上看到了温柔的理想,从贝芒古国的公主殿下身上看到了稚嫩的憧憬,从萨莉亚原野的天使小姐身上看到了明媚的希望,从镜海的海棲公主身上看到了焕发的生机,从至死不渝的永生血族身上看到了轮迴的愿望,从追隨世间记忆的双生子身上看到了矛盾的同感,从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身上看到了高洁的正义……这些都在她的灵魂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而反过来,少女们也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期待赋与了这位年轻人,她们期待看到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冷静却不冷酷的,是坚强却不倔强的,是执著却不固执的,是理智却不会任凭理性主宰行为的。他应该在面对强敌的时候表现出敏锐的判断能力与果决的行动力,却不会像自己的敌人那样以牺牲弱小为代价;他会为了他人的境遇感到悲伤,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而不是憋在心中独自承受;他必须是强大的,否则如何带领大家前进呢?但同时也需要有弱小的一面吧,否则又该如何让大家靠近呢?

而年轻人越是回应这些期待,就越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或者说,那些弱点原本是不存在的,只是被人为创造出来而已,仿佛他原本应该是祭台上不存怜悯的雕像,展柜中毫无瑕疵的艺术品,或凡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祇,却被这个世界的平庸、悲伤和绝望所感染,变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但,那不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那不就是你们的期待吗?那不就是你们理想中的林格应该拥有的模样吗?

梅蒂恩平静地凝视著大厅內每一张脸庞,而少女们都不自觉地迴避了她的视线,连爱丽丝也不例外。

因为这正是事实。

难道单方面依赖著林格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对他提出了各种期待和要求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乐於见到林格变成一个凡人的人,也不是她们吗?如果她们这么说了,实际上也这么做了,那么为此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今日那个年轻人因为自己的脆弱,寧愿沉入梦中也不肯回归现实,正是许久以前,从他在养父的墓碑前决定踏上这段旅途的时候就已经预埋好的情节。

在他的生命中,有许多人曾以相同的面孔,为了相同的理由,又用相同的方式走入他的记忆,而现在,那些人又因为相同的经歷,找著相同的藉口,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他,只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接受相同的命运。他难道不可以为此悲伤,甚至脆弱得一碰就碎,只想躲在一个渺小的梦境世界,躲避这些曾逼迫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却从不曾告诉他该如何应对的残酷期待吗?

如果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他的选择就无可指摘,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他已不再需要坚强。

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逻辑,所以,才会不敢面对梅蒂恩的目光吧?

当然。

“我並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哦。”粉发少女忽的一笑,笑容中带著真挚的感谢与淡淡的感慨:“恰恰相反,我很感激大家呢,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林格一定比过去更加快乐。”

过去,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明明与养父的感情最为深厚,却不愿在他的葬礼上落下眼泪;明明是女神大人在人间最虔诚的信徒,祝福信徒的时候却从不会以神的名义;明明一直將天心教堂视为养父留下的最宝贵的遗產,被迫放弃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感伤和犹豫……冷淡、冷漠、冷酷得令人窒息。

梅蒂恩並不害怕这样的兄长,却时常为他感到担忧,忧心於他其实早就失去了对於这个世界的信心,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选择活著。养父逝世的那段时期,她每每从梦中惊醒,总要隔著墙壁,確认年轻人的呼吸还存在於这个房间里,才能安心下来。

一趟不期而至的旅途改变了许多,当梅蒂恩恍然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的兄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重新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包容,也学会放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温柔,真诚地对待这个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感到熟悉的世界。儘管隨之而来的还有迷茫、悲伤以及眼睁睁看著所爱之人於怀中死去时流下的眼泪,但梅蒂恩觉得,就算是那时流下了眼泪,也比不会流泪要好。

“林格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梅蒂恩轻声道:“所以,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先让他休息一会儿吧,好吗?”

她诚恳地徵求大家的意见,而听完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发言之后,也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容吧。

依耶塔的拳头攥紧后又鬆开,神色动摇不定,似乎內心正在经歷某种严峻的拷问,但她最终仍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抬头对大家说道:“我、我觉得梅蒂恩说得有道理!林格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偶尔也该让他休息一下!而且,我们也不是失去了林格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了,不是吗?”

她环视眾人,试图从她们的脸上看到赞同的反应。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梅蒂恩的说法。

“感到累了就会想要休息,这是人之常情,就算那个人是林格,我也完全可以理解。”萝乐娜微微皱眉:“只是,通过梦境来逃避现实,这种做法真的能称得上合理吗?如果將虚假的安慰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到头来反而会弄假成真吧?像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书中还是现实中,我都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无一例外的是,最后的结果恐怕不会如我们所愿。”

“確实如此!”

靠坐在椅子上的蕾蒂西亚双手抱胸,虽然坐姿大大咧咧,但表情却意外地严肃,甚至容易让人误以为坐在那里的人不是小蝙蝠,而是正在休养的女伯爵:“奶奶说过,只有做正確的事情,才能得到正確的结果。说到底,无论那傢伙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好,还是真的想要逃避现实也罢,丟下一大群人不管,自己跑到梦中躲起来,让大家在这里为他担心,这就是不正確的方式,肯定也只能得到不正確的结果!“

话音落下,大厅中安静了一会儿,眾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看著小蝙蝠,而谢米的目光尤其讶异,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置信。一方面,她们惊讶於小蝙蝠居然会反对梅蒂恩,而不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支持她;另一方面,这番话也实在太有条理,太合乎逻辑了,与小蝙蝠的性格和平时表现出来的不学无术的模样相比,可以说太有水准了,甚至不像是她本人能够说出来的,倒像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口说出了这番话。

当然,惊讶过后,还是要回归正题。

“就是这个道理!”

爱丽丝觉得蕾蒂西亚说得实在太好了,简直可以说是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也顾不上平日里两人针锋相对的矛盾,罕见地夸奖起了小蝙蝠:“就像蕾蒂西亚说的那样,不管林格到底是怎么想的,自顾自地躲进梦里,让大家为他担心,这就是不对的事情,我们怎么能放任他一直错下去呢?更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那傢伙绝对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就算一时累了想要休息,很快也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因为,这才是游戏的主角啊。

不过,天才玩家並没有將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还沉溺於游戏的设定中不可自拔,从未认真对待过这个世界。在这一点上她已经吃过许多次亏了,也付出了许多代价,才终於学会了反省与改正。

“虽然说,我相信那傢伙自己也能摆脱梦境,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但就这样看著,什么也不做的话,就不算是真正的伙伴了。所以,我们也要行动起来,帮助他早日醒悟,如果他不肯醒悟,那我们就亲自进入他的梦中,亲口告诉他好了!”

说到这里,天才玩家很有气势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林格的面前,占据道德高地指责和批判他的画面。在过去,那是年轻人的特权,天才玩家总是被训斥的一方,而今日,局势终於可以调转了吗?

“不过,想要进入林格的梦,还是需要白夜的帮忙,所以,就麻烦你继续寻找白夜啦,希诺。”暂时收敛了那些太过遥远的幻想,天才玩家將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一直没有发言的少女骑士。

在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希诺的態度最不需要怀疑,所以,儘管她没有发言,大家也默认为她是想要让林格甦醒的那一方了。而事实也確实如此,少女骑士没有太多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答覆,除此之外,她还希望萝乐娜也能帮忙寻找白夜的踪跡,毕竟,她是目前为止唯一和对方接触过的人。

虽然海棲公主知道昨晚的对话只是偶然,她並不能確保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几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这件事,並没有询问梅蒂恩的意见,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粉发少女,唯恐她会更加激烈地反对,让场面变得难堪。依耶塔正是这么担心的,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梅蒂恩的反应,却发现后者並未太激动,仅仅是微不可觉地嘆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会感到无奈吗?还是说生气呢?但依耶塔也没有看出那样的情绪,其实天使小姐同样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但接受的理由在於,她原本就是个夹在中间的人,既对梅蒂恩的话语感同身受,希望林格能好好休息一下;又觉得爱丽丝她们的说法也未尝没有道理,年轻人不应该用梦境来逃避现实。

本质上,天使小姐是一个没什么主见但適应能力很强的人,既然持后面这种意见的人比较多,那她就会很自然地改变自己的立场,支持大家的做法。或许是她还在阿维尼翁村生活时便养成了这种性格吧,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异类、以及一个掌握著强大力量的外来者与异类,虽然村民们不曾对她表现出丝毫恐惧和排斥,但她还是本能地学会了合群,以求能够融入村中的氛围,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她会固执己见,不肯退让,但最终都只留下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譬如导致阿维尼翁村覆灭的那一次、譬如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战斗的那一次、譬如她眼睁睁地看著两位姐姐离自己而去的那一次……

唯独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梅蒂恩接受这个结果的理由,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吧。(本章完)

一场临时的会议结束后,在林格的房间中,蕾蒂西亚悄悄找到了梅蒂恩。

当时粉发少女正坐在兄长的床前,膝盖上摊开了一本厚重的书籍,很认真地阅读著,而小蝙蝠仗著自己与梅蒂恩的关係好,再加上林格还在沉睡中管不到自己,便连敲门都没有,直接闯了进去。梅蒂恩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几乎是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便迅速合上了书本,將其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这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向蕾蒂西亚打了声招呼。

后者本以为梅蒂恩应该是在看医学或草药方面的工具书,但不经意地一瞥,却从书脊的封皮上看到了“精灵”两个字,她知道所谓精灵,就是一切天生具有魔力的异类的统称,所以这是一本描述异类的书籍吗?应该是从奥薇拉的藏书中找到的吧,但梅蒂恩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书了?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只是惊鸿一闪,並不值得引起关注,因为蕾蒂西亚来找梅蒂恩本就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关心好友最近喜欢看什么书。

她也和梅蒂恩打了声招呼,然后隨手抓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先盯著床上沉睡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越看,小眉毛就皱得越紧,像是对他很不满似的。

“真是会给大家找麻烦。”她嘀咕道,但听起来,她的情绪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赌气吧。

梅蒂恩自认为很了解蕾蒂西亚了,却总是把握不住她对林格的情感。有时候明明林格只是说了一些很普通的话,就会引起蕾蒂西亚的不满;而有时候他做了一些本该引起蕾蒂西亚的怒火的事情,后者却反而不会真的动怒,最多只是抱怨两句;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蕾蒂西亚就要挑他的刺;但有时候他主动想要做什么,蕾蒂西亚也会对他冷嘲热讽;有时候蕾蒂西亚接受了林格的好意,却不意味著她一定是感谢对方的;而有时候蕾蒂西亚虽然表面上很坚定地拒绝了林格的帮助,但年轻人真的袖手旁观时她又不乐意了……

听起来大概就是爱丽丝姐姐说过的傲娇吧,但梅蒂恩又觉得这个词语还不足以概括蕾蒂西亚对兄长复杂的態度。只能说,可能连小蝙蝠自己都没什么概念吧,她只是隨著自己的喜好去做而已,隨心所欲,活得很自由呢。

有时候梅蒂恩也会羡慕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特別是最近她的压力特別大时,就会怀念起从前那个生活在父亲、兄长和大家的保护下,无忧无虑的自己。可这种状態並不是一直都能持续的,梅蒂恩在不断成长的同时,她的友人难道就落下了吗?无论是蕾蒂西亚还是谢米,都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呢,或许在不久的將来,就该轮到她们来怀念从前了。

她的思维有些发散,而蕾蒂西亚已经將目光从林格的身上移开,落回了梅蒂恩的身上。

“关於今天早上的事情,”她一边说话,一边歪著脑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已经按照你教我的办法去做了,梅蒂恩,不过,我比较好奇,为什么这些话你不自己来说呢?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更加合理吧?”

没错,今天早上蕾蒂西亚说的那番话,被大家认为太有条理以至於不像小蝙蝠能说出来的话……確实不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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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个传声筒而已。

而告诉她该怎么说的人,却是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反对唤醒林格的梅蒂恩。

这让蕾蒂西亚感到奇怪,虽说她並不会因此拒绝梅蒂恩的请求,但疑惑始终縈绕心头,不得其解。

“这个嘛。”梅蒂恩想了想,才轻声回道:“可能是因为,我確实是打从心底希望林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吧?至少,不要那么快就醒过来。我对大家说的那些话,无论是很高兴看到林格的变化,还是很感谢大家对林格的改变,其实都是真心实意的哦。”

“啊?”这个回答没能解惑,反倒让蕾蒂西亚更懵了:“既然你不希望林格醒过来,为什么又要教我说这些话呢?”

“因为有时候,想做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人往往是不能同时做到的。情感上我希望林格能够休息,理智却告诉我应该將他唤醒。我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说著,她向蕾蒂西亚笑了笑,所谓退而求其次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是这样。”蕾蒂西亚理解了好友的顾虑,不禁嘆了一口气:“看来你也很为难啊。”

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为难呢?每个人都是被夹在情感与理智的缝隙间,被迫做出选择。梅蒂恩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至少还有谢米和蕾蒂西亚这两个好友值得託付。前者用妖精魔法帮助她与天蒂斯实现了一场秘密的对话,即便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依旧守口如瓶;后者则代替她说出了那些不方便由妹妹这个身份说出口的话,让她能稍微任性一次,牵就自己的情感。

梅蒂恩无比庆幸,自己能够在旅途中邂逅这两位性格各异却同样真诚的好友,而这种庆幸的心情,想必兄长也是一样的,他一定也庆幸於,自己能够在旅途中邂逅这些少女,与她们共同完成一次伟大的冒险,或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正是这样强烈的心情……才让他甘心沉溺於梦中,不愿醒来吧?

梅蒂恩安静地看著沉睡中的林格,久久不语。

其实,她还有一个理由,没有对蕾蒂西亚说。

粉发少女其实很害怕,万一自己说出了“想要让林格好好休息一下”的请求后,大家都会支持她的想法。可那样是不行的,因为林格还背负著沉重的使命、无数的期待以及整个宇宙的命运,他是不能被梦境困住脚步停滯不前的。而且,如果大家连这样的请求都能同意,岂不是说明,她们对林格的纵容和迁就,甚至超过了身为妹妹的自己吧?

一心逃避就会逐渐麻木,太过纵容便无法强大,註定拯救世界的人,不该如此。

所以,她才会教给蕾蒂西亚那些话,如果出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就可以藉助后者的发言,重新引导大家的情绪。这听上去是不是很卑鄙?有种幕后黑手的感觉,结局都已经註定好了。梅蒂恩也觉得自己这么做真是太卑鄙了,但让她高兴的是,至少大多数人是反对自己的,尤其是爱丽丝姐姐,她的態度最为坚定。看来,小夏姐姐和奥薇拉姐姐的牺牲並没有改变她的性格,或者说,没有改变她性格中最本质的一面。

至於依耶塔姐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嘛。是该说隨波逐流吗,还是说隨遇而安呢?总之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一派吧,无论事情最终往哪个方向发展,她都乐於见到那样的结果,也能迅速接受变化,安於现状。

不过,话说回来。

蕾蒂西亚是按照自己的要求才说出了那番话,那她真实的想法又是什么样的呢?

梅蒂恩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好友,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彩,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蕾蒂西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干、干什么了,梅蒂恩,这样看著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蕾蒂西亚是怎么觉得的呢?”

“觉得什么?”

“关於林格的问题。”

“这个嘛……”

蕾蒂西亚罕见地扭捏了一下,或许是答案羞於启齿,又或许是因为她单纯不想在林格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已,哪怕后者只是躺在床上沉睡。不过梅蒂恩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后者便有些受不了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好吧……虽然那些话是你教给我的,但说实话,我也觉得这傢伙还是早点醒过来比较好。当然,我可不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的。”

她哼了一声:“就是觉得这傢伙总是让大家为他担心,实在很过分而已!”

梅蒂恩便若有所思起来:“也包括你吗,蕾蒂西亚?”

小蝙蝠一下涨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敢和梅蒂恩同处一室了,便丟下一句“才没有这种事啦”后,慌慌张张地逃走了。看著她离开时的背影,梅蒂恩忍不住轻笑出声,既是为好友欲盖弥彰的举动感到好笑,也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平时最依赖林格的人,这种时候却最希望他能够好好休息,为此,就算一时失去了那个年轻人的陪伴,她们也能够忍受,比如梅蒂恩,比如依耶塔;而平时越是表现得无所谓的人,越是喜欢和林格针锋相对的人,越是外表坚强仿佛不需要依赖那个年轻人的人,却也是最希望他醒过来的人。萝乐娜、希诺、蕾蒂西亚、还有爱丽丝,都是这样。

这种奇妙的反差究竟说明了什么呢?粉发少女一时间也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值得深思。

如果,自己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林格和大家之间的关係了吧?

她默默地想著。

……

关於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格洛丽亚虽然从未经歷过,脑子里却有一种模糊的印象,那是基於不同人讲述的不同版本而糅合起来的印象。作为主持七天礼的人,林格表现得最是无谓,用寻常的口吻描述这场本应神圣庄严的宗教仪式,对此唯一的评价是“传统”与“寄託”;作为负责协助的人,梅蒂恩则更加关注那些来参加七天礼的人,她对其中的每一张脸庞都记忆犹新,记得他们究竟是哪一条街道上的流浪汉,或是一位失去了丈夫独自抚养儿女的可怜妇人,对他们不乏同情和安慰;至於爱丽丝,她似乎只参加过一次七天礼,也就是天心教堂关闭前的那一次,却表现得像是个熟练的老人,说起流程头头是道,而当其他人问她具体的细节时,却又支支吾吾起来,到最后更是恼羞成怒,一刀切地否定了所有人的质疑。

但无论怎么说,根据这三个人的描述,格洛丽亚一度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样的画面:笼罩在清晨薄雾之中的教堂、正在准备牛奶与麵包的牧师先生、在祭台上负责登记名姓的女僕、吃力地推开大门迎接信眾的粉发小女孩、还有门外一大群沉默得如同幽魂,等待神明救济的可怜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是,梦中的七天礼,好像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爱丽丝,不要在这里偷懒了,去把走廊也打扫一下;奥薇拉,你在这里负责登记信徒的姓名和领取的物资;依耶塔,你去帮忙把厨房里准备好的麵包和牛奶都搬过来吧,如果太重了,就让希诺帮你;蕾蒂西亚,你和梅蒂恩一起去外面负责安抚信徒,告诉他们马上就准备好了,再稍等一会儿;萝乐娜……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呀。”某位晶蓝色长髮,披著朴素长袍,打扮得很像炼金术师的少女收回了手中的零食,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只是觉得林格太累了,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而已。”

“那也不需要你亲手餵吧?”青发少女无奈扶额:“总而言之,你不要学爱丽丝偷懒了,也过来帮忙。”

“餵、我也是很努力地在干活好吧?”金毛女僕从繁重的扫除作业中抬起头来,不满地抗议了一句:“我也很累了,你怎么不问问我需不需要吃东西呢?”

“可能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觉得你会让自己饿肚子吧?”正在翻看登记本的文学少女轻飘飘地讽刺了一句。

还有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两位少女,她们都有著雪白色的长髮,只是一个身材娇小,气质柔弱,而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卓绝;以及正和梅蒂恩一起向大门走去,嘴里正气呼呼地抱怨著林格,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抱怨的小女孩……格洛丽亚在旁边看著,总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未免也太热闹了吧?

她呆呆地想著。(本章完)

折腾了一个上午,天心教堂的七天礼总算是结束了,开头是意想不到的,过程是热热闹闹的,而结局则是皆大欢喜的。来参加七天礼的信徒都领到了麵包和牛奶,並在聆听了林格牧师的布道后,向女神大人献上了虔诚的祈祷。而自告奋勇赶来帮忙的少女们也得到了梅蒂恩高兴的笑容与真诚的感谢,但纷纷表示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並借著这个难得的时机向她打听关於林格的事情,旁敲侧击地提出了各种请求。

青色头髮的牧羊少女想邀请年轻人外出踏青,不要整天待在家里,辜负了大好时光,至於同样整天待在家里的爱丽丝,却没有得到她的邀请;已经小有名气的文学少女兼新锐小说作家则邀请年轻人一起去逛书店,但这不过是个藉口,实际上她只是想向他炫耀一下自己刚刚出版的新作,並从后者口中得到一些最好是讚美的评价罢了;还有神秘兮兮的炼金术师少女试图向年轻人展示自己最近钻研出来的新巧玩意、歌丝塔芙家族的千金小姐邀请年轻人去看自己的风花球赛、某个小女孩一脸不爽地邀请年轻人和他的妹妹去参加奶奶的茶会……其中又以性格软弱的白髮少女的要求最为朴实,只是单纯想和年轻人一起逛个街、吃个饭、看看最新上演的歌剧罢了。

这些要求,梅蒂恩作为妹妹,自然有资格代替兄长做出决定,於是她无一例外地答应了下来,並掏出隨身携带的小本本认真记好,还细心地为每一场行程安排好了时间,轻重缓急,巨细无遗,绝对不会出现衝突的情况。

不过——

“今天不行哦。”粉发小女孩一边记录,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林格已经和格洛丽亚姐姐约好了,今天下午要陪她出门的。”

一下子,眾人的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了灰发少女的身上。

后者本来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小透明,却因为梅蒂恩这句话而成为了眾矢之的。感受到来自这些目光的力量,沉甸甸的仿佛能够將人压垮,又饱含著审视、疑虑、惊讶和若有所思等各种复杂的情绪,格洛丽亚勉强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尷尬的笑容:“好、好像是这样的呢,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梦中的林格也这么受欢迎呢……不,正因为是梦中,所以才这么受欢迎吧?

白夜曾经说过,凡人的意志力虽没有强大到足以控制梦境,但梦本身仍旧会按照宿主的潜意识演化,这岂不是意味著,林格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受欢迎的那个人?哎呀,真是看不出来,明明外表挺冷淡的,內心却这么热情……

格洛丽亚仔细思考了一下,又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准確,与其说他希望自己受欢迎,不如说……他只是希望自己仍然被需要吧?以及,那些需要自己的人,都能一直陪伴在身边。

小夏姐姐、奥薇拉、梅蒂恩与少女王权,甚至包括现实世界中已经关闭的天心教堂,那些前来参加七天礼的信徒,已经离开的人,还未离开的人,还有不久后的將来,或许註定要离开的人。

只有在梦中,她们还一直需要自己,还能一直陪伴自己,不会忽然丟下自己离去。

孤独的人啊。

就跟白夜一样……格洛丽亚感慨的同时,心中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在这时,她忽然有些理解白夜为什么討厌林格了,至少表面上是討厌的,更在一瞬间隱约醒悟到了她將自己困在这个梦中的原因。可没等她將模糊的念头转化为具体的语言,一个声音便打断了她,格洛丽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年轻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该出发了。”他言简意賅。

“啊?哦……”

被打断的思绪就像被爱丽丝偷吃的草莓蛋糕一样,再也回不来了。格洛丽亚有些可惜,她只差一步就得到答案了;但也不是那么可惜,因为答案从来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找到白夜,逼迫她承认自己的身份,然后放两人离开这个梦境。到那时,想要什么样的答案,都可以直接询问当事人,有谁比白夜更懂得梦境的意义以及梦中人的想法呢?

应该是这样。

灰发少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在林格身后,离开天心教堂,踏上了寻找最后一个白夜的道路。但是,在迈出大门,眼中重现光明的时刻,她竟鬼使神差般,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林格,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要带我离开这个梦啊?”

话音刚落她便嚇了一跳,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至少不该问得这么直白,显得像是在怀疑林格。但是有时候动口比动脑更快,这是她没有办法改变的习惯,何况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藏在了她的潜意识里,隨时等待著爆发。就算现在没有问出口,迟早有一天还是会不经思考地说出来的。

既然如此,早点爆发总比晚点好吧……格洛丽亚有些忐忑地观察著年轻人的反应。

但林格既不生气也没有疑惑,只是回头看了少女一眼,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格洛丽亚不好说得太直接,便回头看了一眼天心教堂,阳光下,教堂的尖顶正熠熠生辉,这是林威尔市难得的好天气,万物都被晴光笼罩,连工厂烟囱喷吐出的煤云,都像是被遥远的天空净化过,呈现出一种綺丽而扭曲的色采。

林格听懂了格洛丽亚的言外之意。

因为这个梦境很美好。

而这些美好的情节,本质上都源於年轻人的塑造。

一切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在梦境中却可以,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留恋著它的理由吗?別说林格本人了,就连格洛丽亚这个外来者,在某一时刻也曾產生过想要留下来的念头。比如见到梅蒂恩和爱丽丝都还平静地生活在这间小小教堂中的时刻;比如见到小夏姐姐和奥薇拉都还活著,其他人也各自在这座城市拥有了属於自己的生活的时刻;又比如……见到两个拥有不同名姓与不同身份的白夜,却在这个世界活得同样自由的那个时刻,她忍不住想到,如果现实也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连格洛丽亚都难以遏制自己的思想,身为创造出这个梦境的人,林格难道不是更加危险吗?虽然他一直都很冷静,一直都很理性,一直都很……

年轻人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面色忐忑的灰发少女,只是平淡地说道:“別忘了我们正在做什么。”

格洛丽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过去了。林格不是正要带自己去找白夜,和她当面对质吗?既然他都这么认真地帮助自己了,怎么可能还抱著留在梦中的念头呢?自己真是太敏感了,或者说被接二连三的梦境搞得有些心烦意乱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这么一想,格洛丽亚便彻底安心下来。

她鬆了一口气,然后挠了下后脑勺,露出了许久没有见过的傻笑:“好像是这样呢。哈哈,林格,你別放在心上,我就隨口问一下而已。好了,快出发吧,我们去找白夜,这次一定要让她把事情都说清楚!”

少女攥紧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没过一会儿就超过了林格,走在了前方。

年轻人注视著她的背影,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心中却有些遗憾。

遗憾于格洛丽亚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追问下去的资格,她也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总能轻易察觉那些他人试图掩盖的秘密,只是却不怎么坚持,无法始终如一地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换成圣夏莉雅、换成爱丽丝、换成奥薇拉和希诺、或者哪怕换成白夜,面对刚刚的情况,都会坚持到底的,一定要年轻人给出清晰的答覆才肯罢休,“是”或者“否”,没有岔开话题或者敷衍了事的余地。

这是天性使然吗?亦或者……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合適的生存策略呢?

“餵、林格!你在发什么呆呀,快跟上来啊!”格洛丽亚停在街道的分岔口,远远地向他招手。

“……”年轻人收敛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迈步跟上。

无论如何。

这些毕竟已经不重要了。

……

瑞思贝莱特家是王国的大贵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有一座耸立的古堡,古堡的年岁与这片土地拥有歷史的时间一样漫长,时至今日藤蔓已经爬满了雕花的大玻璃窗,看不透层层绿意背后的繁复纹路;花园里常年盛开娇艷的紫罗兰,负责照料它们的莱娜夫人每个周五的午后三时召开一次下午茶会,透过花朵的香气追寻家族血脉里的前世今生;山崖下的庄园有一大片的麦田延伸出去,两千户佃农精心打理田地里的小麦、豌豆与葡萄,在劳作之余的閒暇时间里碎声细语,谈论起被一片广袤森林包围著的领地上的家长里短,其中谈论最多的莫过於瑞思贝莱特家的两位女儿。

有人说她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双胞胎,样貌和体型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最不起眼的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样;有人说她们被森林里的魔女下了诅咒,不能同时离开城堡,一个走了,另一个就必须留下来;还有人说她们得了一种怪病,王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莱娜夫人才有办法治疗。

瑞思贝莱特家族从没有出面回应或澄清过任何一条流言,就连到市区採买的女佣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三缄其口,对这类揣测怀有一种诡异的默契。流言一时甚囂尘上,愈演愈烈,似乎就要隨著时间的发展愈演愈烈,直到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事实,或在不久的將来以另一种方式验证,但……

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虚假的,或者说错误的,它们不曾存在,也不被承认。

那时节正是盛夏,田地里尚是一片绿意,葡萄枝头流淌著金黄的光泽,散发出微醺的热气。低垂的叶片透明得像失血过多的病人,能清楚地看到下面血管似的脉络。几位农妇聚集在栽种葡萄的枝棚间,借著枝头洒落的清荫,兴致勃勃地谈论著这片土地上的家长里短或蜚语流言,其中最令人感兴趣的,莫过於两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环绕著小镇与山崖的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其中的每一棵树都有百千年的歷史,早在小镇还只是个破落的村庄、瑞思贝莱特家还未在高崖上建起古堡的那个年代,森林就已存在。它切断了小镇与外界的联繫,只有一条固定的道路在每年的秋季开放,那时野兽躲藏在自己的巢穴里,藤蔓不再肆无忌惮地爬上石板,镇民带著熟透的葡萄与新酿成的葡萄酒到那座名为伤心之城的城市贩售,维持微薄的生计。

而在道路未曾开放的季节,没有人奢望得到外界的消息,仿佛脚下的土地天然就该与世隔绝,它存在的使命仅是为命运保守一个巨大的秘密,自然不容外人擅自闯入。但那位年轻人和跟在他身后的灰发少女似乎是个例外,没有人对他们的来访感到惊讶,当得知他们是为了瑞思贝莱特家的女儿而来时,也毫无意外。

只是,所见到的每个镇民都会一脸微笑地告诉这两位外来者,一切传闻都是虚假,瑞思贝莱特家从过去到现在、以及到遥远的將来,永远都只有一个女儿;她也从来没有被森林中的魔女诅咒过,或患上什么不可治癒的怪病;她的一切品德都是由上天赐予,高贵、优雅、矜持、善良、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半点贵族的傲气。

是的,名为白夜·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的少女,她毋庸置疑地存在著,並且,从未改变过。(本章完)

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並没有那么容易就见到那位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身为王国最古老的贵族,且直到今日都遵循著传统与復古的准则,瑞思贝莱特家族仍然保留著属於自己的私人武装,只是从旧时代全副武装的鎧甲骑士换成了现代社会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士罢了。他们严密地守护著这座被时光所遗弃的城堡,仿佛要將她彻底隔绝於世界之外。即便是山脚下的镇民,也很少能越过这道防线,窥探那些被瑞思贝莱特家族牢牢封锁的秘密,又何况是两个外来者呢?

林格和格洛丽亚既没有提前预约,也不能明確地说出自己的来意,自然是被城堡的安保人士礼貌地拒之门外了。虽然格洛丽亚一再怂恿他硬闯,並表示这里是他的梦境,当然是想怎么来都可以,但年轻人从未考虑过这么危险的提议,何况梦境就一定可以为所欲为吗?他並不这么觉得。

如果小覷梦境的话,最后一定会吃大亏的,看来格洛丽亚虽然与白夜关係匪浅,却惟独没有从她身上学会这个道理。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该怎么找到白夜呢?”格洛丽亚露出苦恼的神色。

“只能另想办法了。”林格倒是很平静,仿佛不管怎样总能找到办法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但格洛丽亚现在最缺的恰好就是时间,她一方面是急著找白夜对质,一方面也有想要验证的事情,可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我想想,我想想,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只是被我忘了而已……”

她嘀嘀咕咕,在原地转了半圈,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林格注意到她的说法是“想起来了”而不是“想到了”,若有所思。但格洛丽亚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抓起他的手便往山上的古堡跑去:“我知道有一条小路,或许可以帮我们避开守卫的眼线,偷偷潜入城堡!”

林格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只是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后,两人从一条杂草丛生的隱蔽小路绕到了古堡的侧方,在一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围墙下,杂草掩埋的墙根处,格洛丽亚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將堆在那里的石块都清扫乾净后,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果然还在。”格洛丽亚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过头,得意地向年轻人挑了一下眉毛:“这样我们就可以进去啦。”

林格沉默了一下,姑且没有询问她究竟怎么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隱蔽的入口,只是道:“就这样冒失地闯进去,万一被守卫发现,还是会被赶出来的,先想个办法探明城堡內的情况吧,至少也要知道地形和目標的位置……”

“不用那么麻烦!”格洛丽亚一挥手,大大咧咧地承包下来:“这些交给我就行了!”

哪来的自信?

难道见到她露出一副信心满满的表情,林格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暂时选择了相信。

两人便通过这种极不雅观的方式进入了城堡內部,钻出洞口后的林格首先被一股浓郁的花香所吸引,隨后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这应该是一座花园?之所以用这种不確定的语气,是因为他虽然能嗅到花香,视线所及却不见一株鲜花,唯有精心修建过的绿色灌木,犹如围墙般层层迭迭,將两人包围在內,只留下好几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但谁都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確的,而哪一条会將人引向歧途,困於笼中。

看起来,与其说是花园,不若说是迷宫更合適吧?

“哎呀。”格洛丽亚兴致勃勃地看著这一幕,毫无置身迷宫的紧张感,甚至有閒心感慨两句:“莱娜夫人还是那么恶趣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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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娜夫人?”林格听过这个名字,是从山脚下的镇民口中。据说她是瑞思贝莱特家族特意为那位高贵的大小姐延请的名医,来歷神秘,掌握著神奇的花香疗法,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一位巫师,能够透过花香和阳光,窥见血脉中的前世今生。

“恩。”格洛丽亚轻轻点头,解释道:“莱娜夫人喜欢在花园中喝下午茶,但又不希望被人打扰,便特意將花园修成了迷宫。如果有谁在她喝下午茶的时候打扰,又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就只能在迷宫来回打转了,等到她喝完下午茶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將对方放出来。”

格洛丽亚没有注意到,自己谈及这位莱娜夫人时,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熟稔与怀念,或者说,虽然她注意到了,却无法克制自己。这个世界上唯有情感最难压抑,而格洛丽亚显然对脚下的这座城堡,始终怀有某种深厚且独特的感情,如果让林格来形容的话,大概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吧?

所以,她明明在外面偽装得那么好,一旦回到家了,便自然而然地卸下了那些偽装,变回了真实的自己。

“那么,”林格问她:“你知道正確的路吗?”

“当然!”格洛丽亚拍著胸口保证:“虽然很久没来过了,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你乖乖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很久没来过了……我知道你很兴奋,也一点都不想装了,但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会显得你之前的小心思全都是白费功夫啊。

年轻人心中嘆了一口气,但没有说什么,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格洛丽亚的身后,看著少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雀跃的背影,想著或许这样也不错吧,至少眼前这个格洛丽亚比昨天那个欲盖弥彰、心事重重的格洛丽亚要可爱得多。

穿过迷宫的过程比林格想像中的更加顺利。

格洛丽亚对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折都了如指掌,仿佛这条蜿蜒曲折的路径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凭藉本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她步履轻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待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脸上始终掛著那种回到家后才会流露出的鬆弛与欢欣。

林格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墙。它们的形状都规整得像是经由同一块模板雕琢出来,嫩绿色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翠亮的光泽,投下的阴影將迷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偶尔有蝴蝶从头顶飞过,翅膀上沾染著紫罗兰的花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轨跡。

“快到了。”格洛丽亚回过头,语气中压抑不住兴奋,“你闻到花香了吗?越来越浓了——”

確实。

那股香气从迷宫深处飘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隨著两人不断深入,逐渐变得浓郁而绵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他们前行。林格分辨出那是紫罗兰的味道,却又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被时间发酵过,沉淀著某种古老而幽深的秘密。

格洛丽亚在最后一道弯口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绪,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著斑驳的光影,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有一丝林格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前面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格洛丽亚便转过身,迈出了最后一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花园铺展开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將满园的紫罗兰染成一片流动的紫色海洋。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犹如层层迭迭的波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古堡石墙。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嗡鸣,与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慵懒的午后协奏曲。花园的正中央则摆放著一张白色的圆桌,桌上铺著蕾丝花边的桌布,精致的银器在阳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泽。一壶红茶正冒著裊裊的热气,旁边的瓷盘里盛著几块切好的蛋糕,草莓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相映成趣。

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气质温婉的贵妇人。她穿著淡紫色的长裙,一头深褐色的长髮盘在脑后,只用一根银色的髮簪鬆鬆地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却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搭在膝盖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听见有人闯入茶会的动静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投向两位不速之客,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另一位少女的样貌与格洛丽亚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灰靄色的长髮,同样雾蒙蒙的眼眸,同样精致的五官轮廓,唯独不同的是衣著与气质。如果说格洛丽亚是童话中的灰姑娘,那么这位穿著花边长裙与蕾丝小帽的少女无疑便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了。她挺直脊背,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带著一种既矜持又疏离的礼貌,即便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亦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態,只是居高临下,视线冷淡,仿佛在审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林格看著她的这幅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应该说是熟悉呢,还是安心?谁叫眼前这位白夜的性格,看起来是最接近原本白夜的一位了。至於先前乖巧文静的女学生,还有热情张扬的女演员,都已经违和到令人感觉诡异的地步了。

这是因为回到了生命中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她和格洛丽亚一样都懒得偽装了吗?还是说,瑞思贝莱特家的千金大小姐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设呢?

“白夜!”格洛丽亚脱口而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在下一秒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林格注意到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因为太过用力,连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者两者皆有。

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在格洛丽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林格,在两人之间反覆审视和回忆,最后才重新落回到格洛丽亚的身上,开口时,声音清冷而又克制:“你好……我们认识吗?”

“唉。”格洛丽亚对这回答毫不意外,反倒有些疲劳了,哀嘆一声:“你又开始了,总是这样装,难道就不累吗?”

听到这句疑似挑衅的话,白夜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配合那冷淡的表情,確实让人有些害怕。但奇怪的是,林格可以肯定,她现在绝对没有生气。

“我確实不认识你。”只是语气听起来更嚇人了:“所以,也劳烦你不要再用这种熟稔的口吻和我说话了。”

“哎哟哟,这么有礼貌?这就是大家口中知书达理文雅有礼的大小姐吗,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格洛莉亚也不惯著她,直接阴阳怪气,或许是她经歷了先前两次无功而返后,心中原本就积攒了不少怨气吧,如今正好发泄出来。

白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旁边的贵妇人:“莱娜夫人,劳烦您呼叫守卫,將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恶客驱逐出去吧。”

“急了?”格洛莉亚呵呵怪笑:“莱娜夫人才不会那么做呢!”

她很有信心,而事情的发展也確实如格洛莉亚所料。

莱娜夫人微微一笑,並不作声,摺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目光在林格和格洛丽亚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了格洛丽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不是恶客,是贵客。”她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远道而来的贵客。”

“可是——”白夜还想说什么,却被莱娜夫人抬手打断。

“不必紧张,白夜。”莱娜夫人走到少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你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吗?”

白夜的脸色变了变。

早有察觉?早有预料?还是说,她原本就在等待著这一刻呢?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对这位少女的想法了如指掌,唯独眼前的夫人是个例外,因为她曾是而现在也是少女的主治医师,专为治疗她的命运而来。(本章完)

若非林格一直注视著她,恐怕根本不会察觉到白夜的神態变化。那一瞬间的僵硬究竟代表著什么,此刻或许无人能够说清楚,甚至连白夜本人都在迷茫著。但她是个擅长克制自我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心情,衝动或是忿怒,都无法主宰她的理性,於是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格看得清楚,甚至连格洛莉亚都注意到了。

她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收起了那副阴阳怪气的姿態,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镜像,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紫罗兰花海上空蔓延开来。

蜜蜂依旧在花间忙碌,微风吹过,带起一片紫色的波浪。桌上的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草莓蛋糕的奶油边缘微微融化,渗出晶莹的糖浆。

莱娜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凝滯的气氛,“既然有客人来访,你就稍微表现出一些瑞思贝莱特家族大小姐的气度和礼仪吧,白夜。陪格洛莉亚在这里喝喝茶,吃吃点心,欣赏一下美好的风景,像过去那样,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开了。”

白夜垂下睫毛,微微遮住了眼中的心绪,没有立刻回答。

格洛丽亚也在犹豫,踟躕不前。

至於两人犹豫的原因是不是相同的,那就只有她们知道了,即便自己不知道,对方肯定也是知道的,毕竟,她们就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一体同生,一心双魂,世界上没有谁比她们更了解对方了,尤甚於本人对自己的了解。

“至於这位年轻人,”莱娜夫人並不在意两人的沉默,仿佛她对各自的想法与回答早就心知肚明,既不值得操心,也没有必要惊讶。她又將目光投向林格,说道,“我们不妨给这两位小姐留一些单独交谈的空间吧?花园的东边有一处凉亭,景色不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陪我走一趟?”

內容是询问,语气却很篤定,她確信年轻人不会拒绝,因为他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林格看了格洛丽亚一眼。

灰发少女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白夜身上,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別人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有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那样沉默地与另一个自己对视著。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之间,將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紫罗兰花海上投下两道平行的阴影。

“去吧。”格洛丽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让我和白夜单独聊一聊。”

如果真能聊一聊就好了,林格忍不住想到。他不是故意贬低格洛莉亚的心理素质,但在失去自己的情况下,很难想像这个少女要如何在双生人格的压迫下保持冷静,正视內心所追求的事物。那需要坚定的信念——像圣夏莉雅和希诺那样的,无畏的勇气——像奥薇拉和依耶塔那样的,又或是稚嫩的莽撞——像爱丽丝和蕾蒂西亚那样的。

从各种意义上看,都是格洛莉亚最缺少的品质啊。

但林格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话终究要两个人面对面地说。无论是格洛丽亚还是白夜,都需要这个机会,一个不需要任何旁观者、只有彼此的机会。

说起来可能有些古怪,因为她们平时就一直是这种状態吧?一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格,隨时都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旁观的情况下,进行世界上最隱秘和直接的沟通,为什么非等到梦中才这么做呢?

也有可能这才是原因所在……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格,但说到底,仍是同一具身体。

围绕著这具身体而展开的意识构筑、人格分离、自我认同、还有所谓的归属感,才是构成对话的基础。否则,无非就是自言自语,將诅咒转换为心理学可以解析的病症罢了。

於是,年轻人转身,走到莱娜夫人身旁,微微頷首:“有劳夫人带路。”

莱娜夫人满意地笑了,摺扇在手中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转身朝花园东边走去,裙摆在紫罗兰花丛间轻轻曳过,带起一阵花香。

林格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格洛丽亚已经走向了白夜。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在紫色的花海中,终於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阳光將她们的身影融为一处,仿佛她们本就该是同一个人。

……

花园东边的凉亭比林格想像中要小,却精致得令人嘆止。

乳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亭顶是鏤空的铁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亭中摆著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壶已经凉透的红茶,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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