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第1536章 终究无法逃开吗?

咬下最后一口不知名的果实,连嘴角的汁水都轻轻舔舐干净,灰发少女随手将吃剩的果核丢入河中,月光下溅起玻璃碎片似的水花,平淡地说道:“走吧。”

灰羽隼小白歪头,似是在问:去哪?

“去哪都行,但再不走就要被她找到了。”白夜看了一眼森林的尽头,远方的夜色影影绰绰,薄雾正要漫开,带来明朝的露水。虽然眼中不见,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迷雾之中一个人影正骑马走过,仿佛在寻觅什么。

心灵王权的力量并没有严格的定义,就如同这个少女的性格一样,是飘忽不定的,既让她可以轻易潜入他人的梦境之中,窥见那些不可现于白日的秘密;也让她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避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抹去所有人的记忆中关于自己的那一部份,也就是让一个人在社会学层面上彻底消失……如果非要总结出什么规律,大抵和人的情感有关系吧?

过去,受诅咒的双子在尘世间颠沛流离,改换了无数种身份和经历,却从未引来他人的怀疑,便是多亏了这个方便的能力。但对于同为少女王权的她来说,是否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呢?这一点还是未知的,白夜不想冒险。

谁叫少女骑士的直觉如此敏锐呢?这种强大的洞察能力不仅体现在战斗上,也同样延续到了日常生活之中,但又和林格以及圣夏莉雅不太相同。林格的敏锐在于他总是能与周围的人感同身受,也就是说,总能及时察觉到她们需要什么,渴求什么,亦或是追逐着什么;而圣夏莉雅的敏锐则使她能够轻易地看透人心,窥见一个人最大的秘密,尤其是对于自己的妹妹们,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她温和的注视下,保持冷静,不被攻破。

至于希诺的敏锐,或许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骑士教育有关,为了培养少女骑士的战斗天赋,她的祖父、她的父亲、乃至她在武技上的每一位老师都倾囊相授,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从此养成了在战场上最致命的本领,即看穿他人弱点的能力。

站在她的面前,直视她的双眼,谁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缺的呢?人皆有弱点,而人最痛恨的也恰恰是被看穿弱点,越是高傲的人越是千方百计想要证明自己的完美,最终也往往败给最简单的攻击。

白夜不想体会那种感觉,尤其是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十分特殊的状态,必须依靠心灵王权的力量才能维持梦境的神秘感。如果被那个人直接戳穿就不好了,就像她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敌人的心脏一样。

一定很痛苦吧?

白夜心想,也不由得为那些死于圣枪白棘之下的敌人感到同情,她知道少女骑士的枪法一定精准到刺死敌人的时候不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痛楚,但有时自身的弱小与无力,才是导致理性溃败的罪魁祸首呀。

“你也这么觉得吗?”她询问一旁的灰羽隼。

小白歪了一下脑袋,颇有些不明所以。

白夜不禁嗤笑:“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我们有理由怀疑灰发少女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才故意问出了这个问题,也有理由怀疑她真正想嘲讽的对象其实也不是眼前这只灰羽隼,而是对话中提到的“那家伙”,甚至更有理由怀疑“那家伙”并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可以同时指代许多个不同的对象,并根据说话者的需求灵活变动。

她转身向森林的深处走去,小白连忙跟上,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就像是走在一条不会回头的路上,逐渐消失在迷雾的尽头。林间恢复了安静,唯有枝叶的窸窣声、虫子在草丛中的鸣叫声、以及月光洒落在河水上的朦胧轻响,仍幽幽地飘荡。这样的静谧氛围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左右,才被一阵小心翼翼的马蹄声打断了。

雪白的骏马上,是一位同样雪白的少女,裹挟着月光般雪白的薄雾,飘然得不似这人间的造物。在结束了今夜的训练,休憩沐浴之后,希诺换上了一身洁白的骑装,这是她还在夏多利庄园生活时最喜欢的一套装束,也正与自己的发色以及身下的骏马相得益彰,白色是高洁的颜色,也是骑士的精神,恰如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古老传说中,受月光而生的幽灵骑士穿过迷雾,降临了现实。

可惜,她并不能像传说的结局一样,在人与精灵的帮助下,顺利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已经走了。”少女骑士看向河边草地上的几个脚印痕,无奈地笑了笑:“来迟一步啊。”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有些惭愧,但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子,轻声道:“和你没有关系,我想,就算再快一点,应该也赶不上吧?毕竟……”

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对布兰迪说道:“总之,再找找看吧。”

她看起来还有什么顾虑的样子,但布兰迪从不会质疑好友的决定,总是对她付出了十分的信任,并收获了百倍的诚意。在它的心目中,能难得倒希诺的事情还没有出现,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

不过,这一次的结果,可能要让这匹来自雪山之上的神马感到失望了。因为之后,它带着希诺在森林里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追上那位少女,每次察觉到她的气息出现在某个地方,赶到现场时,原地却只剩下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痕迹。方向没有错,但自己却总是慢人一步,这让一向为自己的速度感到骄傲的布兰迪大受打击。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它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希诺却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知道并不是自己的行动被看穿了,而是对方在知道自己无法避开少女骑士的直觉搜寻的前提下,选择了最为笨拙却也最为有效的对策而已。

不断地移动,不断地流浪,从来没有固定的归处,总是在被他人找到之前就已远去,飘忽不定,行踪成谜,简直就像……雾一样。

在登上云鲸空岛之前,她原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也原本就比任何人都适应。

“回去吧,布兰迪。”希诺说道。

布兰迪打了个响鼻,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困惑和犹豫。它歪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希诺的手掌,仿佛在问:就这样放弃了吗?

因为在它的认知中,希诺从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无论是当年在夏多利庄园的骑士训练中,日复一日地习练枪术,直到掌心血肉模糊;还是在格兰吉尼亚大地的战场上,面对堪比传说的敌人,也从未退却半步。

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是那种认定了目标就一定会追到底的人。

“我可没有放弃。”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颈,似乎读懂了它的疑问,“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似懂非懂。

希诺抬头望向森林深处,那里雾气渐浓,月光被层层迭迭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后天,直到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从不站在白夜那一边,因为她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我恰好是。”

少女骑士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布兰迪读懂了主人的言外之意,便不再犹豫,最后看了林间的迷雾一眼,缓缓转身,马蹄踏过草地,渐起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如星,一人一马沿着来时的路悄然离去,身影逐渐被迷雾吞没。森林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另一边。

白夜停下脚步,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迷雾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马蹄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那种让她颇不适应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走了吗?”她轻声自语。

灰羽隼小白落在她的肩头,歪着脑袋,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给出肯定的答复。白夜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仰头望向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月光,喃喃道:“最难缠的那个放弃了,其他人应该就更没有想法了吧。”

想到这里,白夜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希诺是最难缠的那个吗?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难道这就是爱丽丝说过的……英雄所见略同?”

白夜整个人都僵住了,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变故,只有灰羽隼小白还保持着冷静,或者说它根本就不理解主人的慌张,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栋造型精致、别具风格的小屋正安静地立在林间空地上,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白烟,空气中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些类似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起来的味道。在小屋的门前,一个披着朴素的炼金术师长袍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晶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手中还拿着一根不知在搅拌什么的金属棒。

“萝……萝乐娜?”白夜终于反应过来。

“晚上好呀,白夜。”萝乐娜歪了歪头,笑容狡黠得像是恶作剧成功了,又亲切得像是在欢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要进来喝杯茶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夜并不领情,而是警惕地问道。

不过话音落下她便意识到自己其实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因为——

“这里是我的炼金工房,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呢?”萝乐娜依旧微笑,只是那表情在白夜看来,怎么都有些揶揄的意味:“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哦?我正打算试验一下新的配方,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你就站在这里了。”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

白夜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刚才只顾着留意身后的追兵,根本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况,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萝乐娜的炼金工房。这说明了什么?自己的逃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要进来喝杯茶吗?奈薇儿小姐在休养身体,这段时间都不能喝红茶了,所以她把茶叶送给了我,你是想品尝大布列塔王国的古典格调,还是诗琪莉亚半岛的海滨风情呢?“

这些茶叶真是女伯爵送给你的吗?考虑到海栖公主殿下平日里的品性,白夜对此持怀疑态度。何况她不清楚这是不是萝乐娜的缓兵之计,说不定她已经悄悄派人去通知希诺了,于是灰发少女冷淡地回道:“不必了,我没有在大晚上喝红茶的习惯。”

她转身欲走,萝乐娜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无孔不入,轻飘飘地钻入了她的耳中:“这样真的好吗?”

灰发少女的脚步微不可觉地一顿,她还没有想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便又听到萝乐娜说道:“你难道没有这样觉得吗,命运其实是一条河流,虽然把你推离了岸边,但也会将你推向对岸,也就是说,无论怎样,你都逃不开它啊。你在今夜的经历不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吗,虽然你很努力地逃过了希诺,但命运依旧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谁又知道它会不会将你送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呢?要知道,其他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哦?”

你很好说话吗?白夜从没这么觉得。

“这是真的。”萝乐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很确信地说道:“至少,我只是想邀请你一起喝杯茶而已,绝不会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的。”

白夜缓缓回头,好看的脸蛋上眉毛紧皱:“真的只是喝茶?”

“当然!”

“……”不可否认的是,白夜被说服了,但说服少女的并不是萝乐娜的承诺,而是她关于命运的说法。

无法逃开吗?

那就……只能这样了吧?

她停住了脚步。(本章完)

第一个目标是居住在橡树街的白夜·怀尔德小姐,资料显示她在圣玛丽安修道院的女子寄宿学院上学,曾获得过多次表彰和各类奖项,几位指导过她的资深教师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优秀的评语,认为她“表现出了远超同龄女伴的成熟与耐性”,无疑是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除此之外,她还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家庭成员包括在进出口贸易公司任职的父亲、在政府部门担任文员的母亲、两个上了大学的哥哥以及一个还在公立学校读书的妹妹。

家庭关系和睦,家境不算富裕但足以维持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自身的能力与品德都深受他人的认可,基于她在寄宿学院的优异表现,未来也有许多条道路可以选择,无论怎么看,都是“幸福人生”的标准模板。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又似乎有些平常了,平常到如果特意寻找的话,你可以在世界上找到无数个相同的例子,仿佛这些人的经历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经有一位著名的作家说过,“幸福的家庭个个相似”,或许指的便是这种情况吧。人们对幸福的标准定义时高时低,但最终总会回落或上升至一条水平的直线上,并尝试以它为目标打造自己的人生,既然大家都在采取同样的标准,最终收获相似的结果也毫不奇怪。与之相反的则是这句话的后半部份:“而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那是因为人们对不幸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有些人觉得失去财富就是最大的不幸,有些人觉得爱情破碎才导致了人生的灰暗。

既然打造不幸的人生不需要遵循特定的模板,那大家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唯独在这件事上凡人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荒谬故事或瞠目结舌的悲惨境遇,不得不说,真是给人一种喜剧般的讽刺感。

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曾几何时,年轻人就是最渴望得到这种平静生活的人,而白夜则被云鲸空岛上的所有人公认为最不可能适应这种寡淡日常的人。对后者来说,将“日常”这两个字与她联系在一起,似乎就足以构成一种微妙的反差了。

如果你能够理解这种反差感,或许也能理解林格看到这份资料时的心情了。他实在很难想象,那个白夜居然能够压抑自己的本性,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并扮演自己过去最讨厌的一类角色。即便这是为了伪装,恐怕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但是,理解从来都不重要。

结果更重要。

考虑到正是工作日,白夜小姐应当还在学校中寄宿,两人便没有前往资料上提到的橡树街三十二号,而是直接来到了圣玛丽安修道院附属的女子寄宿学院所在的街区,这里同时也靠近郊区,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奇怪的是,原本在黑暗中沉默如许、像是彻底死去的城市,在两人走入这条街道的时候,却重新活了过来。

铜铸的路灯洒下温暖的光芒,沿街的橱窗展览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街道上也开始出现行人的身影,或高谈阔论,或结伴同行,或驻足在街边的一个招牌外,或行色匆匆地赶往陌生的地点,停留和追逐,正是永不止歇的循环。

明明被认为是这片大陆上最冷漠的一座城市,林威尔市的夜生活竟可如此丰富吗?林格不知道,他很少离开自己居住的街道,生活总是被局限在以天心教堂为中心的小小圆圈之内,就连人际关系都简单得可以用十根指头数清。他自诩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却与它刻意保留着一种除接触以外最谨慎的距离,以至于总是被它刷新自己的印象。这样的情感,与其说是冷漠、疏离或畏惧,不如说是克制。

太过汹涌的事物,如果不谨慎克制,就会被它淹没,不分敌我。

怀着复杂的心情,年轻人仰起头,头一次审视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看到了许多陌生的景象,却怀念得让人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被灯光照亮的窗间,似隐约传来喧闹的声音,大人的训斥,小孩的苦恼,还有流浪猫在墙根的阴影中,发出催促般的呼唤。它们是如此的生灵活现,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而言,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杂音,构成了全部的记忆。

是因为自己在现实中从没有见过,所以它们才会如此精彩吗?

年轻人的思绪有些迷茫,脚步也逐渐放慢下来,格洛丽亚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她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无暇顾及外界的变化。只是少女的思维比较简单,或者说比较直接,就算烦恼着什么,也不会让它们影响到自己的行为,因此脚步未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格的前面。

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远离繁华热闹的街道后,临近郊区的建筑物,已被一种宁静和肃穆的氛围所笼罩。朦胧的夜色深处出现了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包括最为高耸、最为庄严、也最为圣洁的圣玛丽安修道院,围墙、塔楼、钟楼,甚至还有树立着喷泉雕像的广场。其中,两人此行的目的地,白夜小姐目前就读的女子寄宿学院,便位于修道院的东北角,有一扇朝向街道的雕花铁门,此时还没有完全关闭,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女学生正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享受着宵禁时间到来之前,最后短暂的自由时光。

格洛丽亚最先注意到环境的变化,她好奇地抬头望去,只是一眼,便在那群女学生中看见了一个最熟悉的背影。

“白夜!?”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是第一眼就让格洛丽亚哑口无言,因为她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穿着黑白相间的学生制服、长筒手套、白色短袜与黑色小皮靴,灰色长发规规矩矩地梳拢在身后,眉前平整的齐刘海上还戴着一枚黑色发箍的少女,居然真是自己要找的人。她和格洛丽亚印象中的白夜不能说相似,应当说一点共通之处都没有。

完全就是个文静而又乖巧的女学生嘛。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格洛丽亚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而白夜·怀尔德小姐虽然被一个陌生人喊住,又被她莫名其妙地忽视了,却没有动怒,仍旧安静地站在原地,仅是漂亮的灰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困惑而已,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优雅的淑女风度。

虽然“淑女”这两个字和“白夜”这个名字也完全搭不上边就是了。

与白夜结伴同行的几位女学生注意到了这一幕,包括已经陷入呆滞的格洛丽亚与随后赶到的林格,她们似乎很感兴趣,与好友交头接耳起来。

“白夜,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那个女孩长得和你好像,难道就是你经常提到的妹妹?”

“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咳咳,如果不是你的哥哥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呢,白夜?”

“不是。”白夜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哇!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白夜!”格洛丽亚一听到这句话就应激了,或者说她对白夜试图否定二者关系的言论感到极为愤怒,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只能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正如神话传说中巨龙的逆鳞一样,不可以轻易触碰。

“就算你想要假装不认识我们,也是没有用的!”她双手叉腰,很有气势地瞪着对方,但其实林格能够轻易看穿她的心虚,弱气的格洛丽亚面对强势的白夜,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吃亏的一方,或许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虚张声势,伪装自己吧:“我们已经找到你了,白夜!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那也是我们赢了,赶紧收起你的小把戏,让我和林格离开这个梦境吧!”

白夜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她发自内心觉得格洛丽亚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但出于淑女的涵养,不好直接表达出来,因此只能礼貌地否认:“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游戏,什么梦境,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呢。

还在装还在装,格洛丽亚气得牙痒痒,尤其是这里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不少女学生向她投来了好奇与疑惑的视线,还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知道私底下议论着什么。所有一切都让格洛丽亚感到烦躁,她恨不得现在就大声宣布,揭穿白夜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才不是什么文静乖巧的好学生,而是一个邪恶狡诈、阴暗腹黑的坏东西!

不过,在她付诸实践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格抢先开口了。

“白夜·怀尔德小姐,是吗?”他的语气和格洛丽亚相比,就正常得多了。

所以灰发少女的表情也稍有缓和:“是的,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牧师先生?自然,如果还是像这位小姐一样,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格洛丽亚鼓起了腮帮子,一脸不满。

但两人都没有时间在乎她的感受,林格意识到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取得这位少女的信任,因此不得不谨慎地思索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我有一个问题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而且——”

他深深地看了白夜一眼:“我确信你可以给我答案。”

“那取决于我的学识和阅历。”白夜小姐面色如初,平静得就像在课堂上面对老师的提问:“请问吧。”

“问题是,”林格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包括那些平静的、困惑的、紧张的眼神中,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及的问题:“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或者说,觉得它是幸福的吗?”

这算什么?

周围的女学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长相和气质俱属上佳的年轻人居然还是个哲学家,虽然他的思考方式有些奇怪,毕竟,这么深奥的问题是应该对一个还在寄宿学院就读的女学生询问的吗?恐怕即便是最睿智的学者或最年长的智者,都不敢说自己能给出完美的答案吧。

唯有白夜小姐无动于衷,对这个问题报以冷漠的态度,甚至以另一个问题作为它的答案:“倒不如说。”

她轻描淡写地瞥了林格一眼:“我有什么不满意的理由吗?”

白夜小姐的女伴和同学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在她们的印象中,这位少女向来是温和而又优雅的,很少用如此尖锐的语气与人交谈。难道说,今晚发生的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让她也难免产生了一丝怒意,连说话方式都情绪化了许多。

林格倒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确实。”

他轻声道:“和睦美满的家庭、积极乐观的环境、热情友善的亲友,以及充满光明的人生前路,像这样的生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幸福的吧?”

普世之中,没有任何关于幸福的定义,可以超过眼前这位少女了。

白夜小姐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林格的说法。

“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年轻人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少女说道:“走吧,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明显有些不甘,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格用眼神阻止了,最终也只能悻悻地跟在年轻人的身后,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风中还回荡着女学生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大抵上与“怪人”、“莫名其妙”或“诈骗”等负面评价有关,唯独白夜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她想起来,那位年轻人说了,白夜正在经历的生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那么,他的言外之意无疑是——除了你。

你并不属于“绝大多数人”的行列。(本章完)

一路上,格洛丽亚都很生气。

出师不利,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她生气的对象却是林格,一会儿埋怨年轻人将自己拉走,要是再给她多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说服白夜了;一会儿又觉得年轻人的问题很奇怪,白白浪费了一次好机会,要是换成自己,肯定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但当林格问她究竟有什么主意的时候,她又闭口不言了。

说到底,口头上夸夸其谈,谁都能做到,真正的难处在于如何透过本质,看穿现实。

“你比我更了解白夜。”年轻人对格洛丽亚说道:“那么就应该清楚,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愿意对我们开诚布公的话,无论怎么劝说、试探或是旁敲侧击,都是没有用的。”

因为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话虽如此,”格洛丽亚皱着小脸,嘀嘀咕咕,“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位白夜·怀尔德小姐确实不知情呢?她只是真正的白夜丢出来的幌子,就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那可真是奇怪。

奇怪的并不是这个推论,而是格洛丽亚的态度。打从见到白夜·怀尔德小姐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位表面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学生,其实就是真正的白夜。这是出于双子之间奇妙的感应吗,又或者只是她和白夜相处了那么久后总结出来的一点小小的经验罢了?可为什么现在却改了主意,让她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呢?

林格瞥了格洛丽亚一眼,语气淡定:“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们没有找错人。”

“诶?”格洛丽亚不明所以,林格是怎么确定的?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对白夜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你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对我的称呼吗?她叫我牧师先生,可问题在于——”林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时的穿着,灰发少女顿时恍然大悟:林格并不是穿着牧师服啊,如果白夜·怀尔德小姐真的像资料上显示的那样,与天心教堂毫无关连,与林格素不相识,怎么会随口说出这个称呼呢?

“没想到白夜也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格洛丽亚琢磨着:“她大意了?”

林格指正:“倒不如说,她是故意的。”

否则,一个能顶着与自己往日形象截然相反的身份,彻底颠覆自己一贯的性格与作风,伪装得天衣无缝,令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的优秀演员,又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呢?

听了林格的解释,格洛丽亚更加困惑了:“她故意暴露自己?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

年轻人仰起头,凝视着遥远的夜色,还有悬挂在城市剪影上的一轮月亮,眸光幽邃:“谁又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让格洛丽亚无言以对,别说林格了,就连她这个双生人格,有时候都很难搞懂白夜的想法。那个少女虽然总是说自己不喜欢伪装成他人,甚至因极度抗拒的心理而催生出了格洛丽亚这个副人格,但唯独在伪装自己这件事情上特别擅长呢。

但为什么不说她本性如此呢?或许是因为格洛丽亚从不认为白夜是个喜欢伪装自己的人吧,她肯定也有什么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产生了什么情感,想要向身边的人倾述,但一种无形的意志阻止了她。那是不可以违逆的命运,也是人被自身束缚的根由。

既可怜,又可悲。

格洛丽亚莫名有些难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街道上延伸的影子,用闷闷的语气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本意是询问“接下来该怎么说服白夜”,但林格却好似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紧不慢地回道:“自然是去找下一个目标了,旋转舞步剧团的头牌,林威尔大剧院的当红女演员——白夜·格莱贝尔小姐。”

理所当然的,格洛丽亚感到困惑:“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找到真正的白夜了吗,那其他的白夜应该都是假的吧?没有必要找了哦。”

她担心这样会浪费时间,便善意地提醒。

但林格只是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谁说只能有一个真正的白夜呢?”

这可是梦境的世界。

既然如此,无论发生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吧?

……

灰发少女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然后面无表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没什么味道。”

最刺耳的评价莫过于此,远非“好喝”或“难喝”这两个字就可比拟的,毕竟一个人如果喝红茶和喝白开水没什么区别,那指望从她口中得到合适的评价就是一种奢望了。

“这可是奈薇儿小姐珍藏的顶级茶叶。”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要是被她听到了这个评价,可能会不太高兴哦?”

白夜嘴角一撇,有些不以为然:“所以,不是茶叶的问题。”

不是茶叶的问题,那只能是泡茶的人有问题了。

对于她拐着弯子嘲讽自己泡茶手艺拙劣的行为,萝乐娜只是笑笑,并不反驳,因为这毕竟只是气话,没有必要当真。海栖公主殿下好歹也是正统王室出身,从小接受宫廷教育,长大后又独自在人类的城市中生活了好几年,对于茶类的冲泡和品评,都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否则,女伯爵又怎么可能同意将自己心爱的茶叶托付给她呢?

恩,说托付好像有点言重了,其实是这些茶叶再不喝就要过期了,女伯爵又舍不得交给那些把红茶当白开水喝的人,所以才送给了萝乐娜——尽管到最后,她珍视的茶叶依旧没能逃脱这般命运。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她礼貌地道了声歉,然后轻轻抿了口茶,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王族风范。

灰发少女嘴角微抽,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别扭之感。

海栖公主殿下越是从容,就越衬托出白夜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后者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按在了托盘上,发出铿锵的脆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无聊的闲话就少谈吧,萝乐娜。你一定要我留下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能真是为了让我参加这场所谓的……茶会吧?”

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

林间的空地不算宽敞,但胜在通透,周围的植被生长得恰到好处,既带来了视觉上的美感,也不至于阻碍光线的照射。夜里的月光如流水般,依次浸透了树冠、枝叶和草地,最终汇入涓涓的溪流之中。薄雾微明,夜色浅胧,气氛静谧得让人很是舒适,若是女伯爵的话,应该会很享受当下的氛围吧。

白夜没有那样的感觉,倒不如说,是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通透的、毫无遮蔽的空间就意味着找不到躲藏的地方;既不茂盛也不拥挤的植被则意味着无法起到遮掩的作用;月光落在身上会让她感到不快,就像成为了舞台上的聚光灯所瞩目的那个人;而如此幽寂、静谧、甚至连呼吸声与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的夜晚,不正是狩猎者最喜欢的战场吗?让它们能够一眼看到猎物的所在,一心捕捉猎物的动静,最后,只需要一次进攻,便结束所有的战斗。

白夜感觉自己就像那只正在夜里外出觅食的小兽,本应躲在最茂盛的树林中、藏入最幽深的黑暗里,才能避开那些无时不刻都在窥伺自己的视线,如今却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舞台中央,在一览无余的大幕下,悠闲地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安逸时光,那不是蠢透了吗?

更为愚蠢之处在于,这还是她自己选的。原本萝乐娜邀请她进入自己的炼金工房中享受茶点,但白夜觉得海栖公主殿下不安好心,那间小小的炼金工房也无法带给自己任何安全感,说不定早就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上钩呢。便果断拒绝了她的提议,萝乐娜无奈之下,只好将茶会地点选在了工房外的小小空地上。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在萝乐娜的炼金工房里喝茶呢,谅她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白夜郁闷地想到。

“这个嘛,”萝乐娜斟酌着语气,尽量避免触及白夜的敏感之处,“其实就是关于林格的事情,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大家一直都在找你,一方面是担忧你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将林格从梦境中唤醒……”

我就知道。

答案并不出乎白夜的意料,所以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仅仅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刚才还寡淡无味的红茶,现在却有几分回甘了,一如灰发少女反复不定的心境。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萝乐娜并未顺势提出请求,倒是话锋一转:“但怀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包括我。”

“哦?”白夜微微挑眉,稍微提起了兴致:“意思是你不希望那家伙醒过来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我也很清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态度,还有……感觉?”萝乐娜最后用了一个微妙的词语,这就和所谓的预言一样不靠谱,所以白夜不以为然,但面色不变,依旧沉默地聆听海栖公主殿下的话语:“大体而言,就是很顽固吧?没有谁可以改变你的态度,除非你自己就在动摇。但既然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回避大家,具体是什么样的态度,似乎也不必多说了。”

“呵。”白夜冷笑:“听起来,你倒是蛮了解我的,既然如此,现在又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理由。”

萝乐娜用简单明确的两个字作为回答,她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目光清澈,毫不动摇:“无论你抱着什么样的态度看待这件事,究竟是不想帮忙、不愿帮忙、还是不能帮忙,总得有个理由吧?把那个理由开诚布公地告诉我,然后我再帮你传达给大家,总比现在这样,大家都蒙在鼓里,一边躲一边找要好吧?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悲剧是因为拒绝沟通导致的吗?明明只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大家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不知道什么地方触动了她的内心,总之,海栖公主殿下莫名就抒情起来了。如果白夜稍微了解过她的家庭背景,或许就能明白这种情感因何而生了,遗憾的是当事人很少提及,而白夜也不会随便进入他人的梦境,窥探他人的记忆,所以,对于萝乐娜的长篇大论,她只感到头疼,连忙打断:“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是吗?”萝乐娜眨巴了一下眼睛:“不需要我再给你举几个例子?”

“不需要。”

白夜冷冷地说道,然后放下茶杯,轻轻地哼了一声:“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还好啦,爱丽丝也经常这么说。”海栖公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愧是能够和爱丽丝混到一块去的人,在厚脸皮这个领域很有共同语言。

“我可没有在说你。”白夜停顿了一下,心中补充道:又或者,不止是在说你。

谁让梦中的那个家伙也在和自己作对呢?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林格,还通过他找到了自己在梦境中伪装的身份,平时怎么看不出她这么有行动力呢?果然,就只有在和我作对这件事上格外热衷吧。

一想到这里,白夜难免有些气恼,于是接下来的对话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情绪:“总之,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萝乐娜很感兴趣的样子,看来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将是一切的关键。

“理由。”白夜的口中轻轻吐出了萝乐娜曾说过的那两个字:“既然你知道我不想帮忙、不愿帮忙或是不能帮忙,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么,有没有想过,那家伙一直沉睡没有醒来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唯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整个事件的因果与……结局。(本章完)

林威尔大剧院在市中心的夜空下闪闪发光,它存在的歷史几乎与城郊的浮游遗址一样漫长,曾亲眼见证拿破崙元帅如何在命运的引导下,將这个正走向倾颓的国家修正至一条崭新的轨道,因此可以认为它是歷史的见证者,是一段活生生的岁月。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林威尔人很少提到这橦建筑,即便它位於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即便它释放出来的活力和热情是为数不多可以驱散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与迷雾的手段、儘管街道上忙碌来往的人们只要稍微抬头就能仰望它的穹顶……但林威尔人依然熟视无睹,仿若它从未存在。

或许是生活在伤心之城的每一位市民都打从心底认定,这座城市只適合眼泪和悲伤,除此之外的娱乐活动都是不存在的,自然也没必要关注。林格难以认同或者批判这种观点,但仅从个人角度来看,他確实对这橦建筑没有任何印象,儘管如此,行走在剧院后台漫长的廊道上,依旧嫻熟得像是拥有了许多年的经验,无师自通地找明了它的方向。

这或许说明城市的记忆根植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中,所谓的生活,並不是你熟悉这座城市的过程,应该说恰恰相反,是它在熟悉你才对,逐渐地接近你,理解你,最后认可你,並慷慨地馈赠自己在遥远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智慧和阅歷。

对於受到城市认可的人来说,从来就没有陌生与熟悉的说法,只有感同身受。

与外表的光鲜亮丽相比,剧院后台由长方石铺砌的走廊,阴暗而又漫长,墙上每隔二十米便悬掛著一盏造型復古的油灯,若非如此,恐怕透不出丝毫光亮。明暗不定的光线照得墙壁上的画像与两旁展示台上的半身石膏像有些阴森,宛如来自过往时代的幽灵正在向未来时代的客人们投以深邃的注目,非得有一颗坚韧的大心臟和过人的胆识,才能穿过这条饱受瞩目的长廊而毫不动摇吧?

年轻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相比之下,格洛丽亚小姐的表现就有些不堪了。不仅一直躲在林格的身后,畏手畏脚,时不时还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生怕从哪里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到那时,年轻人毫不怀疑她一定会当场发出惊叫,然后丟下自己,逃之夭夭。

简单来说,就像是在做贼一样。

虽然两人確实是在做贼——他们连票都没有买,是偷偷避开了安保人员溜进来的。

一般而言,剧院后台是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入的,所以这也算是不得以而为之。不过,一段似曾相识的经歷倒是让林格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一件往事,虽然这个“许久以前”从现实时间来看,也不过是两年而已,但对於这个年轻人来说,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那时的他还对自己正在经歷的人生抱有幻想,固执地將一切非常规因素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包括所谓的少女王权、魔女结社与金苹果。他追隨那位青色头髮的少女来到罗斯廷市,惟一的愿望不过是剥夺那些不属於自己的命运,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在这座城市他经歷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也邂逅了许多印象深刻的朋友——当然,也包括敌人。

悬铃木下的旅人妖精三姐妹,行於大地的沃土宗行者罗谢尔,还有创作出《三月寻日记》的伟大剧作家罗曼爵士的后人,林格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米尔斯。是他为远道而来的旅人解明了传说的蛛丝马跡,作为回报,圣夏莉雅告诉了他一些关於魔法和神秘世界的故事,与自己不同,才华横溢而又充满冒险精神的米尔斯先生似乎格外嚮往这些超脱了日常生活的情节。

但是,如果没有自己和圣夏莉雅忽然出现的话,他终其一生都將与这些事物隔绝,永远不可能知道就在自己居住的舍瑞尔街道上,竟有一间妖精所筑的旅馆隱藏在古老时代的悬铃木下;与之相反,名为林格的年轻人总是刻意迴避著身边的种种怪诞异闻,却又总是身不由己地捲入其中,如同命运总是让人们与自己违背,又让理想与现实违背,以此营造戏剧般的张力。

它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剧作家,当然,也可能是最恶意的。

脚步声停住。

林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外,进了这扇门,在里面等待的人,应该就是此行的目標,当红女演员白夜·格莱贝尔小姐了。为何如此肯定?因为这条阴暗而又漫长的走廊上,除去这扇铁门以外竟然就没有其他的房间了,抬头或是回头,放眼望去,黑暗中一片空荡,让人毛骨悚然。

格洛丽亚正用担忧的眼神看著林格,一只手还放在年轻人的衣角上,刚才正是她忽然拽了林格一下,才让后者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回归了现实。当年轻人疑惑地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先是鬆了口气,然后才故作凶狠地瞪了林格一眼:“还问怎么了?我一直在喊你,你怎么都不说话,嚇死我了!”

她还以为林格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附身了呢。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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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隨口道歉,却绝口不提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以至於如此出神,这样敷衍的態度即便是格洛丽亚都能看出来的,当即鼓起了腮帮子,发出唔嗯的声响,表达自己的不满。

林格没管她,向前一步,轻轻敲响了铁门。

咚咚,低沉的声音在走廊上迴荡开来,似乎过了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回应:“门没有锁,请进。”

年轻人推门而入,格洛丽亚心中便有再多不满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鬱闷地跟上。

出乎意料,房间內的陈设很朴素,並不符合对方作为当红女演员的身份,当然,我们也可以相信这一位白夜小姐其实是个不慕荣华、不图享受的人,投身舞台事业完全是基於个人的爱好,儘管“爱好”这两个字放在“白夜”的身上未免也太违和了。

以林格对那个少女的一贯印象而言,她活得简直比过去的自己还要无趣,既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自然形成的习惯,唯一能让人感觉她还是个活人的,大概就只有平日里与格洛莉亚以及那只名为小白的灰羽隼的互动了。但与林格不同,年轻人的无趣源於性格使然,而灰发少女总是刻意压抑著自己,不愿被他人找到可能存在的弱点。

但是,她迟早会意识到的。

压抑得越是深沉,就爆发得越是猛烈。

……

林格沉睡不醒的原因?

听到白夜的问题,萝乐娜捏著茶杯的手微不可觉地停顿了一下,但这不过是內心情绪的偶然流露,很快就被她遮掩过去。海棲公主佯装无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对面前的少女说道:“关於这个问题,其实早在林格陷入沉睡的第一时间,我们就一起討论过了。”

“那么,结论是什么呢?”白夜冷淡地询问。

“信仰之力?”萝乐娜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陶瓷托盘的边沿,感受到一股冰凉的触感,就像杯中液体的温度並未透过器具传导至她的指尖,当然,也有可能是感知上的偏差:“只有这种可能了吧?”

自灰丘一役后,云鯨空岛上的眾人或旁敲侧击,或直接询问,都从某位年轻人的口中知晓了命运王权觉醒的真相,一介凡人的信仰之力,便能超越世界上无数虔诚的信徒,令象徵著宇宙原初法则的少女王权亦从中收穫力量,进而恢復全盛时期的力量,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然而放在林格的身上,似乎便显得正常了,以至於大家初次听说这件事时,第一反应都是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毕竟是林格,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发生在他的身上,都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哪一天,他忽然说自己找到了战胜魔女结社的办法,並且不需要付出任何牺牲,大家也会相信的吧?

唯一不能肯定的是,代价呢?

信仰之力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正因如此,从没有人能肆无忌惮地利用它而不付出代价的,无论是昔日蒸汽教会带领的狂信徒,还是后来沃土宗的行者罗谢尔,都已用自己的亲身经歷证明了这一点,莫非年轻人竟可倖免於外吗?

唯独在这件事上,眾人对他没什么信心,並深深担忧於有一天他会被这份无法承受的代价击垮。但年轻人从没有向任何人倾述,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因此,大家就算担心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直到看著它演变为如今的模样。

先是圣夏莉雅,然后是奥薇拉,先后两位少女王权向年轻人索取他的信仰之力,以求达成伟大的目標。年轻人从不拒绝,从不迴避,他温柔而宽容地馈赠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归根到底,”萝乐娜有些难过地说道,“或许都是为了我们吧?”

“……”白夜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从牙缝间挤出一声冷笑:“呵。”

“你不认同我的说法吗,白夜?”萝乐娜仿佛听出了这声冷笑的未尽之意,目光定格在灰发少女的脸庞上。

“一部分吧。”刚才还显得很无所谓的白夜这时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含糊道:“信仰之力只是一部分原因,但我知道必定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林格的灵魂很完整,甚至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加坚固,远非那些脆弱的神明信徒可以媲美的。”

倒不如说,拿年轻人与那些偽神邪神的信徒相比,光是这样的事情就显得很可笑了。

萝乐娜微微一怔:“既然如此……那使他沉睡不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

白夜再度陷入沉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安静地凝视著杯中的红茶,不再氤氳热气的液体上映照出少女有些阴鬱的表情,但她在这一时刻既没有感到遗憾,也不是很悲伤,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过去的事。

那是云鯨空岛初临东大陆时发生的事情,因为天街忒弥丝的牺牲,白夜和爱丽丝在饭桌上爆发过一次爭吵。不,说是爭吵未免也太严重了,只是些许口角而已,任何团队都不可避免类似的事件,因为你不可能要求每个人的性格都完全擬合,或完美相契。本来,白夜並没將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很確信爱丽丝也是如此,那个笨蛋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但年轻人却很在乎,甚至专门找到白夜,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

有些可笑了。

將那些话称之为安慰,是让白夜也会嘲讽地笑出声来的举动,因为年轻人其实就只是用逼迫的语气和刻薄的態度,硬生生揭开了少女的偽装,甚至让她陷入了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失態之中。事后他还恬不知耻地將责任推卸到她的身上,宣称自己只是顺应了白夜对年轻人的期待,变得更加冷酷了而已。

白夜以为自己所说的“冷酷”是指能够冷漠地对待死亡,无论是同伴还是敌人的牺牲,都將其视为必然,也能下定决心去背负。但年轻人居然理解到了一个荒谬的方向,或者说他是故意这么理解的,让白夜气恼之余反而失笑。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还有无数个类似的例子,它们无不说明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名为林格的年轻人,其实是个非常幼稚的傢伙。

他是个喜欢装成大人的小孩子。

而孩童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那就是任性。

“所以,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萝乐娜,所有——记住,是所有的,没有例外——所有沉浸在梦中无法醒来的人,本质上——”

白夜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醒过来而已。”(本章完)

“我的戏份不是到第二幕才开始吗?在这之前先让我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和这座剧院的老板商量吧……咦,你们不是剧院的工作人员吗?”

化妆镜前站著一名华丽的少女,她正维持著梳头髮的动作,回头向两人投来惊异或者说好奇的目光。之所以用华丽来形容,完全是因为她从各个方面都完美符合了林格心目中关於歌剧明星的形象定义。美丽的脸庞,精致的妆容,无时不刻都维持著优雅的仪態,就连惊讶时都如此可爱,以及那一袭深红色的演出服,裙摆上点缀著细密的金色刺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惊艷得令人移不开视线,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舞台的中心,眾人瞩目的焦点。如此,就不难理解为何总有人狂热地追捧那些本该隱藏在大幕之后的演员,而非仅是喜欢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了。

以理论情况而言,后者恐怕才是理智的行为,但现实是很少有人能保持理智。

格洛丽亚眨了眨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这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与方才那位文静乖巧的白夜·怀尔德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如果说前者是一幅恬淡的水墨画,那么后者便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热烈、张扬,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灰色长髮没有被规规矩矩地束在身后,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只有几缕被隨意地编成了细辫,缀著细小的珍珠,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啊,我知道了。”少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放下手中的髮带,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两人,“你们是来看我的吧?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仿佛全世界的人,无论是舞台下的观眾还是初次见面的两个陌生人,都应该为她的美貌与才华所倾倒。

格洛丽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格轻轻按住了肩膀。

“是的。”年轻人平静地说道,“我们是专程来拜访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的。”

“哎呀,真是的。”少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便鉤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仿佛这其实是一场比赛,比赛內容是如何贏得人们的喜爱,毫无疑问,她总是获胜的那一方。

“你们这些粉丝啊,总是这样热情,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不过呢,既然你们能够突破剧院的重重封锁,来到我的化妆间,说明你们確实是很有诚意的人呢。”她一边说,一边重新坐回化妆镜前,拿起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自己的长髮。

镜中的她目光流转,透过镜面观察著两人的反应,嘴角始终掛著那抹微妙的弧度,该说是自信呢还是张扬呢,也可能二者皆有。

“那么,你们想让我签在哪里呢?海报?手册?还是……”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直接签在你们的衣服上?不过,这就大可不必了,有很多粉丝向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那样会显得他们像我的私有物似的,我不是一个喜欢拥有太多东西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仅仅维持一个演员和一个粉丝的距离就可以了,你们明白了吗?”

“啊……”

格洛莉亚张大了嘴巴,这一回年轻人没有阻止她,因为前者也正处於一种震惊、困惑和自我怀疑混合起来的复杂情绪之中呢,基本上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诡异了。”回过神来后,格洛莉亚沉重地说道。

“恩。”林格也沉重地点了点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无论这个格洛莉亚是真的还是偽装的,都诡异得让人恨不得抹去自己的记忆,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她。诚然,上一位白夜·怀尔德小姐作为女子寄宿学院的乖学生,其形象与本尊相比已是天差地別,而眼前这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或许只能用顛覆来形容了,就像爱丽丝有一天忽然变成了圣夏莉雅那样。

这样的比喻虽然有些夸张,但符合人设,谁让白夜不仅性格上很冷漠,连个人生活方面都显得那么无趣呢?对她来说,张扬就等於偽饰,热情则意味著浮夸,无论如何装扮,人的內核都是不变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为了迎合他人而努力了。

她是人,又不是布娃娃。

一个人的价值观是根深蒂固的,而如果白夜连这都能偽装出来,格洛莉亚更加沉重地想到,那自己估计一辈子都斗不过她了吧?

她忍不住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签名的!”

“哦?”少女手中的梳子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头,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向格洛丽亚,“不是来要签名的?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採访我的吧?哎呀,那可不行,採访的话需要提前预约哦,我可是很忙的。”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墙上密密麻麻的演出日程表,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標註著一场又场的演出,几乎没有任何空白的间隙。

“也不是採访。”林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千辛万苦潜入剧院后台,就只是为了问我几个问题吗?现在的粉丝可真是奇怪。”

少女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明明是同一双眼睛,明明是同样的灰暗,但她却能够表现出白夜无法表现的那些情绪,惊讶,疑惑,调侃,还有玩味,“不妨先说说是什么问题吧?如果是关於我的私人生活,比如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啦,平时喜欢去哪里逛街啦,喜欢吃什么东西啦……那我可不能回答,你们知道,少女总该有些属於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她说著,还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模样俏皮而又可爱。

格洛丽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白夜,你究竟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少女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你想看我演戏吗?但是还没有到我该上场的事后哦,在这之前不妨先耐心等待一下?”

“谁要看你演戏啊。”格洛莉亚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就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了吧,白夜。老老实实承认,你把我和林格困在这个梦里,究竟有什么意图?就算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化妆间里安静了下来。

少女手中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她怔怔地看著格洛丽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思索,又或者,只是在酝酿著下一句台词。

“干、干嘛……”格洛莉亚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当然,如果对方是真正的白夜的话,这样的装腔作势非但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只会得到一句嘲讽。

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確实看穿了这位少女色厉內荏的本质,但她並没有嘲讽,而是很善意地询问了一句:“我认识几位不错的医生哦,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下吗,这位可爱的小姐?”

“啊,不用了,谢谢。”格洛莉亚本能地回道,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言外之意,登时勃然大怒:“胡说,我才没有病!”

可若是没有生病的话,怎么会这样胡言乱语呢?

白夜·格莱贝尔小姐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气得格洛莉亚不想和她说话了。

“白夜小姐,”林格適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堪的尷尬,“我只是想问,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少女转过头,看向林格。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有没有空陪你吃顿饭呢,没想到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你可真是个怪人……或者说哲学家?”

在大眾眼中,这两种人实则没有任何区別。

“不过,这位先生,既然你向我说出这样的问题,莫非其实在你的心中,一个受人追捧的女演员不应该满足於她当下的生活吗?但事实是,每天都有无数的观眾为我喝彩,剧院的老板把我当成摇钱树,报纸上的剧评家们爭相吹捧我的演技,还有那些所谓的名流贵族,一个个都想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宴会……”

少女站起身来,提著裙摆在化妆间里转了一个圈,深红色的华丽礼服如同盛夏的花朵般绽放,“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边,仰起头,凝视著窗外的月光。

“鲜花,掌声,讚美,崇拜……”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朗诵一首诗,“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因为我付出了努力,付出了汗水,付出了常人无法想像的代价。如果这时候说自己不满意的话,不仅辜负了它们,恐怕也是一种贪得无厌的表现吧?所以,我很满意,应该说不能更满意了。”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对於这个答案,你们又能否满意呢?”

格洛丽亚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格,却发现年轻人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少女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台词。

“是吗。”林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吧,格洛丽亚。”

“誒?”格洛丽亚愣住了,“就这样?我们不是还要——”

“已经够了。”

林格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脚步声在阴暗的走廊上迴荡开来。格洛丽亚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白夜·格莱贝尔小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依旧站在窗边,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一道灰色的河流。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

格洛丽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上了林格的步伐。

走廊上,烛光昏暗,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又是这样,那不就和刚才没什么区別了吗?”格洛莉亚正在抱怨:“每次都是问完这个问题后就走,到底有什么意义呀,林格?难道光靠这个问题就能辨认出对方的真假吗?不过嘛,我觉得这个白夜肯定是假的了……”

她还没说完,林格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假的?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誒?”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格洛莉亚想都不想地回道:“因为白夜肯定演不出这么浮夸的角色啊。你看那位白夜·格莱贝尔小姐,又自大又臭美,简直就和爱丽丝一样了,白夜是最討厌这种人的,怎么可能演得出来呢?”

这倒不假,但是。

“不要只看到表象。”林格声音低沉:“你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对我们的称呼吗?”

自大又臭美的白夜·格莱贝尔將两位潜入剧院后台的不速之客误认为是自己的粉丝,但这是一个明显不属於镜星世界的词语,至少当下,没有人会用这个奇怪的词语来称呼自己的追隨者和崇拜者。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从爱丽丝那里听到的,並且,故意在我们面前使用了这个词语。也就是说,她又一次故意暴露了自己,现在,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吗,格洛莉亚?”林格问她。

格洛莉亚的表情生动形象地詮释了什么叫做不明所以:“我、这个,可能是因为她在恶作剧?好吧,应该也不是这样的,总之……我不知道。”

她沮丧地低下头,为自己对白夜一无所知而惭愧。

但其实,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

因为——

“我也不知道。”

林格说完,停下了脚步,前方是微弱的亮光。

转了一大圈,两人又回到了入口。(本章完)

“还有最后一个目標,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大小姐白夜·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林格看著手中的资料,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像是从上面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內容,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资料,对一旁明显有些情绪的格洛丽亚说道:“瑞思贝莱特家的宅邸在城外,已经很晚了,明天再上门拜访吧。”

“那今天晚上岂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格洛丽亚嘟囔道:“为什么我们要一直试探呢,总觉得白白浪费时间了。既然白夜都暴露了破绽,我们直接戳穿她,逼她承认不就好了?”

林格对她的抱怨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逼迫她的话,大可以试试,我不会阻止你的。”

“唔!”格洛丽亚略微意动,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不敢说世界上绝对没有人能够逼迫白夜屈伏,却可以肯定那个人绝对不是自己。

或许林格可以做到吧,毕竟他曾经让白夜露出了那么软弱的模样,至今仍被她视为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段经歷,但目前来看,年轻人並未表现出这方面的意图。或许是他觉得这种方法太卑鄙了,不屑为之?

最好是这样。

格洛丽亚心事重重,林格则宛如没有察觉,带著她往天心教堂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我猜你应该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今晚就暂时住在教堂吧。不过,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你可以接受和爱丽丝住同一间房吗?”

“那还是算了。”格洛丽亚打了个寒颤:“以爱丽丝的性格……我绝对会受不了的。”

“其实爱丽丝的性格也没有那么糟糕。”

“……”

格洛丽亚狐疑地看了林格一眼,决定將这句话列为今晚或者说她的整个人生中听过的最为诡异的一句话。

无论是林格居然会为爱丽丝说好话,还是他居然觉得爱丽丝的性格很好,都足够诡异了,但很快,更加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在格洛丽亚的眼皮子底下。

……

无法想像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感,灰发少女跟隨林格回到天心教堂后,眼睁睁地看著爱丽丝居然很认真地打扫著教堂的卫生,在看到两人回来后还隨口打了声招呼:“你回来啦,林格,遗憾,晚饭时间已经结束了,不过厨房里还有一些吃剩下的食物,你要是不介意就去吃吧。对了,我不知道你大晚上忽然失踪,到底干什么去了,但至少下次出门前先说一声吧,让梅蒂恩那么担心,可真不是一个好兄长该做的事情。”

天啊、爱丽丝居然在干家务活,难道她之前说自己是林威尔市第一女僕的话並不是自吹自擂?更让格洛丽亚震惊的是,看到自己后,爱丽丝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啊,还有格洛丽亚,晚上好呀,好久没见到你了,要一起打游戏吗?”

“你认识我,爱丽丝?”格洛丽亚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话说得可真奇怪,你都认识我了,为什么我不该认识你呢?”爱丽丝说完,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需要介绍给你吧,格洛丽亚?”

这话似曾相识,灰发少女下意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没有病!”

“那就好。”爱丽丝鬆了一口气,然后便哼著不知名的曲调,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往二楼去了。

格洛丽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无言。爱丽丝说得没错,两人本来就应该认识,可那仅限於现实世界,现实中她们是朋友和伙伴,而这里却是林格的梦境。在梦中,像圣夏莉雅、奥薇拉和萝乐娜等人都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唯独格洛丽亚没有,因为她是不被邀请的客人,或者说不请自来的客人,在这个世界没有属於自己的位置,所以爱丽丝还记得她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

除非,是梦境主人的潜意识在影响著这些梦中的演员。也就是说,因为林格潜意识里觉得爱丽丝就应该认识格洛丽亚,所以就算格洛丽亚在这个世界相当於不存在,爱丽丝也能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相处方式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別。如果继续深究下去,比如爱丽丝开始思考格洛丽亚究竟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住在哪里,平时有什么喜好之类的……多半有两种可能。

如果梦境主人的潜意识足够强大,就会促使梦境开始接纳这个外来者,並帮助她將各种必要的信息补充完整,直至与这个梦浑然一体,犹如原本就存在的人;而反之,自然就是格洛丽亚被梦境排斥,变得更加格格不入了。

那么,林格会接纳自己吗?格洛丽亚悄悄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心道,这是毋庸置疑的,真正的问题在於,他究竟想不想接纳自己?这两种说法听起来没什么区別,实则天差地別,前者是被动性质的,是潜意识促使他这么做;而后者却是主动性质的,是林格在主观上想要这么做……

他其实想让格洛丽亚留在梦中,而不是帮她脱离?少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连忙摇头將其拋开,这些都是她的假设,胡思乱想罢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恰恰相反,事实可以证明年轻人一直都在帮助自己。他从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开始,就没有说出过任何质疑的言论,今晚还带著她四处奔波,寻找真正的白夜呢。如果不是真心想要帮助格洛丽亚脱离梦境,他干嘛这么费劲呢?

恩,一定是这样的!

格洛丽亚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毕竟她这个人没什么其他优点,唯独特別乐观。

乐观是一件好事。

至少现在还是。

之后,格洛丽亚又和梦中的梅蒂恩见了一面,后者同样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情的欢迎,並不认为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格洛丽亚欣慰地发现梦中的梅蒂恩与现实中的她似乎没什么区別,唯一不同之处在於,梦中的粉发少女已经考取了梦寐以求的药剂师资格证,正在为合法行医的资质而努力。

现实中的梅蒂恩因为一趟意外的旅途,永远失去了最初追逐的目標,没想到却在兄长的梦中实现了。这大概也是年轻人对她的期望吧,人生无需精彩的转折,只要按部就班地前进,平平淡淡地活著就够了。所以在梦中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魔女结社与《宗教法令》,更不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年轻人误入命运歧途,他仍然守在养父传下的小教堂中,与妹妹和女僕一起过著平静的生活,並將一直坚守下去……

直到醒来的那天。

那个危险的想法又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但这一次,格洛丽亚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忽略了它,並不认为它是一种警告或者说预言。灰发少女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並在天心教堂休息了一晚。虽然她极度抗拒与爱丽丝住在同一间房,但这件事显然不以少女本人的意志为转移,最终也只能委屈自己將就一次了。不过梦境中的爱丽丝睡相意外得好,睡眠质量颇佳,甚至还没有熬夜的习惯,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诡异了。如果不是她说话的口吻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性格也没有发生变化,格洛丽亚肯定会以为她是换了个人。

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格洛丽亚发现自己连起床都比爱丽丝晚,甚至还是被她叫醒的,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皮时,窗外的天只是微亮,灰濛濛的画布上掛著几粒惨澹的星子,將隱未隱。

连拂晓都未到呢,为什么要起得这样早?格洛丽亚不解地询问爱丽丝,却只从后者口中得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覆。

“因为今天是天心教堂的七天礼啊。”女僕爱丽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瞪著格洛丽亚:“別白吃白喝了,你也来帮忙!”

“誒?”

……

茶杯见底了。

萝乐娜轻轻打了个响指,在她身后飘浮著的、外形与妖精有些相似的炼金人偶便提著茶壶飞了过来,想要將茶杯重新填满,却被白夜抬手阻止了:“不必麻烦,我想我也该走了。”

“很著急吗,白夜?”萝乐娜不无遗憾地表示:“这壶红茶才喝了不到一半呢,就这样离席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那你就自己留著喝吧,本来我对这些茶会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完全是你强行把我留下来的。

“是吗?”海棲公主看著白夜面前几个空空如也的小碟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目光。她为这场茶会准备的点心几乎都被吃完了,而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正是面前这位口口声声不感兴趣的少女啊。

“……”白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她觉得这不能怪自己,谁让萝乐娜太喜欢追根究底呢?有些事情她不好明著说,只能想办法搪塞,或者用吃东西迴避过去,吃著吃著,不知不觉就把点心吃完了,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总,总而言之,”白夜乾咳两声,强行拉回正题,“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將这些话转达给其他人,尤其是希诺,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就算找到我也没有用,只是白费功夫而已。”

“恩,我会试著劝说她的,至於希诺愿不愿意听……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萝乐娜微微笑道:“毕竟她这个人最较真了,顽固起来的时候,连林格和小夏都拿她没办法呢。”

尤其是,这两个人一个还在沉睡,一个已经离去,其他人就更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指望爱丽丝吧?以天才玩家的性格,更大的可能是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白夜知道萝乐娜说的都是实话,正因如此才更加头疼。一想到今后还要继续和那位直觉敏锐的少女骑士玩躲猫猫的游戏,她就有种自討苦吃的感觉。虽说只要心灵王权的能力还在,她就一直处於优势地位,但谁会喜欢那种东躲西逃、连吃饭休息都要担惊受怕的生活呢?

“果然。”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和你们这些傢伙在一块后,我就没遇上过好事情。”

“什么?”萝乐娜没听清楚。

“没什么。”白夜避开了她兴致勃勃的视线,乾脆利落地起身:“我先走了,再见,萝乐娜。”

说走就走吗,这么干脆?

萝乐娜看著白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倒是没想著挽留,只是在白夜即將走出月光洒落的草地,重新走入幽暗林间时,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不会拦著,只是,能不能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白夜的脚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如果是关於林格的问题,那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关於林格,是关於你。”

“我?”

“没错,之前你告诉我,林格一直沉睡不醒,是因为他自己就想要留在梦中,不愿醒来。你只能进入他人的梦境,却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唯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要躲著我们呢?”

萝乐娜盯著她的背影,似乎从灰发少女的踌躇中看出些什么:“即便做不到,只要你好好跟我们解释,大家一定会理解你的。我们从未想过强迫你去做什么,更不会因为你做不到就责怪和抱怨,这一点,我相信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直躲著我们呢?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又到底在害怕什么,白夜?”

“……”

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任何答覆。那个背影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倒不算失约,毕竟她只是同意让萝乐娜再问一个问题,又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回答。

林间变得空空荡荡,唯有月光仍不安地徘徊著,海棲公主殿下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林格也是,白夜也是。”她嘟囔道:“都是些麻烦的傢伙啊,跟小孩子似的。”

除了小孩子,还有谁会贪恋梦境不愿醒来,还有谁会自顾自地赌气闹彆扭呢?

和这两个傢伙相比,连爱丽丝都显得成熟了许多。(本章完)

站在黑火要塞最高的城墙上,谢莉尔深深地凝视著这片古老的大地,一轮火红的日冕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向所有等待救赎的灵魂,赐下光明的洗礼。

一场灾难过后,亚托利加百废待兴,战爭摧毁了太多东西,但胜利会带来希望。士兵放下武器,用双手重建自己的家园,曾经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获得稍许安全感的矿井居民重新踏足地表,感受到如同他们在一个世纪前奋起抗爭的先辈们那样,久违的热情与希望;三千米深的地底,再度迴响起机器不息的轰鸣声与矿车驶过轨道时的磨擦声,无数矿石如同血肉,从这头沉睡的巨兽身上凿落,又经过一条条血管似的矿道,输送向它的心臟或大脑,造就崭新的奇蹟。

名为瑟菲斯的守护者更是现出了本相,化身为几十米高的巨兽,怒吼则召来风暴,捲走残骸与废墟;踏足则引发地动,掩埋裂缝与骨骸;振翅时地底涌出泉水,滋润伤口与荒芜。获得妖精之力后,它拥有的力量不再局限於战斗,同样包括创造和孕育。它是岁月慷慨的宝物,曾见证过亚托利加的过去,正在重塑亚托利加的现在,並將改变亚托利加的未来。

即便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自己早已逝去,也唯有它依然守护著这片土地。

相较凡人短暂而渺小的一生,唯有如此漫长的存在,才適合作为亚托利加大地的守护者吧?

谢莉尔如此坚信,所以她从未后悔拒绝奥薇拉的提议,彻底放弃了那股近在咫尺的力量;更从未后悔將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赠予那位最后的羽精灵少女,事实上,那对她来说更像是归还。

一切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最终都要归还给原来的主人,包括妖精赐予的力量,包括妖精所铸的宝剑,也包括这片土地的未来。真正属於自己的,永远都只有理想,自己从兄长、同伴和战友们身上继承的理想,只有它是属於自己的,从来不肯放弃。

风骤起,吹掠著少女的髮丝与衣角,也在城墙的每一块砖头上奔跑,令它们发出了颤慄的哀鸣。仿佛有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正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却不是为了炫耀,仅仅是道別而已。

谢莉尔抬头,便看见一条巨大的鯨鱼正从岩石中升起,影子遮蔽了半个太阳。

旅者远道而来,问讯过古老的秘闻,聆听过地底的低语,也参与过一场註定影响后来三百年岁月、而现在却无人在意的战爭。他们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谜团,唯独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旅途不会在此止步。

继续前进,继续战斗,直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註定会失去许多,但若是因此停滯不前的话,所谓的信念,所谓的希望,所谓的未来……不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吗?

但我希望你们永远不会遇到需要用理想衡量价值的那一天。

遥望巨鯨远去的背影,圣战军的领袖谢莉尔,在內心如此忠诚地期望著,並为这些始终怀有远大抱负的旅人们,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

与即將踏上新旅程的喜悦相比,妖精深眠旅馆中倒是一派肃穆氛围。

因为萝乐娜为大家带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经过一个晚上友好的交流(自称)之后,她终於从白夜的口中得知了林格沉睡不醒的真正原因。

“也就是说,林格不是不能醒来,而是自己不愿意醒来咯?”爱丽丝双手架著鼻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用故作深沉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萝乐娜的结论,简单来说就是废话。

“我想应该是。”

萝乐娜向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並不打算戳穿她的真实心態,对於眼下的情况来说,天才玩家还有心情在这里搞怪,不得不说已经是件让人感到安心的事情了,总比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依耶塔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梅蒂恩要好吧。

云鯨空岛上的气氛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它应该更加乐观、活力、充满希望才对,就像大家一起经歷过的平静而又美好的日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刻。

可惜,在我们残酷而又无情的现实世界中,唯一能够实现的“永远”,大概就只有“不要期待『永远』,因为它永远只是一种奢望”了吧?

海棲公主悄悄嘆了一口气,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悲观。要知道,就算在诅咒最为严重的那段时期,母亲和姐姐几乎为她的病情操碎了心,整个涅瑞伊得斯的人民都担忧於镜海的公主殿下是否会在某一时刻蒙受死亡的召唤,隨它离去,唯有她始终坚信一切不过是场试炼,自己拥有通过试炼的勇气和力量,自然也绝不会败给所谓的疾病。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爱丽丝目光闪烁:“关键是林格为什么不愿意醒呢,白夜有说过原因吗?”

“没有。”萝乐娜摇摇头:“或许她觉得我们应该知道吧。”

可爱丽丝半点头绪都没有,於是她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全场最了解林格的那个人,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样的举动,於是,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粉发少女的身上,等待她的解释。那无疑是极具压迫感的画面,但对梅蒂恩来说却早已適应,甚至比不上每次七天礼时,在天心教堂外守候的那些信徒充满悲伤和愁淒的眼神。

儘管他们都只是受麵包和牛奶的诱惑,不够虔诚的临时信徒,但女神大人曾经说过,每一个灵魂都值得拯救。

“……”梅蒂恩沉默稍许,才轻声开口:“也许,是因为他累了吧?”

“累了?”爱丽丝不明所以,这算什么答案?

“恩,感到累了就会想要休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爱丽丝姐姐?”梅蒂恩的语气很平静,分明她才是最应该著急的那个人。

相比之下,反倒是爱丽丝有些不满,甚至连语调都抬高了不少:“那他休息得未免也太久了吧?再说了,现在是安逸睡觉的时候吗,大家都还等著他来拿主意呢!不行、我不能接受,一定要想个办法……”

一定要想个办法將林格唤醒才行!

她本想这么说,一抬头却对上了梅蒂恩幽幽的视线,还未出口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爱丽丝姐姐。”梅蒂恩轻声道:“但我们更应该理解林格,不是吗?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他真的真的已经很累了,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休息,难道就连这短暂的一点休息时间,我们都不能允许吗?”

粉发少女的目光掠过爱丽丝,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上扫过,不知是出於愧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心理,大家都下意识迴避了她的视线。或许,正如梅蒂恩所说,圣夏莉雅的死,以及奥薇拉的死,让那个年轻人的心理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每个人都会为同伴的离去而悲伤,但没有一个人的悲伤可以与年轻人相比,因为是他用自己的信仰之力,亲手將心爱的少女们送上战场,最终迎来了那样残酷的结局。

他是世界上离神明最遥远的人,却偏偏拥有著最为纯粹的信仰;他是世界上唯独能够得到少女王权的认可与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最终却导向一条错误的道路;他好不容易可以將自己的真心託付,却每一次都在匆忙的告別中破碎。如果说世界是一场巨大的舞台剧,那么,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其中最矛盾和最讽刺的情节。没有人能够承受剧作家如此恶毒的嘲笑后仍安之若素,可他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儘管最终还是感到疲倦了,但正如梅蒂恩所说,这短暂的休息是可以被允许的,也是他理应得到的……

“不是这样的!”

爱丽丝却忽然大声打断了梅蒂恩的话,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看到了天才玩家紧紧攥住而犹在颤抖的双拳,以及绝不肯相信这种荒谬言论的倔强神色:“林格他……那傢伙可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吧?就算真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傢伙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的。这一点,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將求助般的视线投向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梅蒂恩,或者说,只能是梅蒂恩。

眾人一时沉默。

確实,她们难以想像林格软弱得居然想要逃避的模样,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那个年轻人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有时甚至让人怀疑他有著一副铁石心肠。他不会哭泣,不会受伤,就算偶尔感到迷茫,很快又会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带领大家对抗强大的敌人。像这样的林格,有一天也会对现实世界失望,甚至寧愿躲在梦中也不愿意继续面对吗?

“或许是这样呢。”梅蒂恩轻声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我知道林格的坚强,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因为她是林格的妹妹,是他在失去养父后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亲人,也是他在踏上这段旅途、结识新的伙伴之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她至今仍然记得,最初被父亲收养的男孩有多么冷漠,对身边的一切关怀和安慰都报以警惕的態度,就像是一只落单的刺蝟;而真心认可了这两个毫无血缘关係的亲人后又有多么温柔,他耐心地遵从父亲的教诲,细心地呵护妹妹的理想,温暖的笑容甚至能够融化世界上最坚硬的冰块。如果她对这些都记忆犹新,那么就更不可能忘记父亲逝世后,年轻人在葬礼上一言不发,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不是因为他重新变得冷血,而是那些泪水早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流干,又被他擦去。

失去父亲的庇佑,一个还没有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便要承担起经营教堂和养育妹妹的重任,这似乎是一件比流浪更加困难的事情,自然也需要比那时候更加坚定的力量,譬如一颗永不动摇的心。当那些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天心教堂的门外驻足,在女神冕下的圣像前,向这位面无表情的牧师懺悔或祷告时,能够理解在他们面前的其实只是一个稚嫩的灵魂吗?他们將他视为与自己等同的存在,甚至更加超然,仿佛所有人对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时,都是脆弱的,和孩童没什么两样。

如果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他就不应该被现实击倒,被梦境诱惑。他应该像神话传说中的英雄那样,拭去脸上的血跡,藏好身上的伤口,依然走在眾人的最前方,成为她们的目標与旗帜……那正是爱丽丝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她期待看到的事情。

“没错吧?”听见梅蒂恩的话,还以为她认可了自己的说法,爱丽丝眼前一亮:“你一定也能够理解的,梅蒂恩……”

“但那是以前呀,爱丽丝姐姐。”

粉发少女轻飘飘的声音,让爱丽丝感到愕然,因为这种无奈而又惋惜的语气,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正需要大人耐心安慰。可实际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梅蒂恩一直都被她、被所有人视为需要照顾的对象,就连谢米和蕾蒂西亚这两个毫无自觉的傢伙,都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会保护好梅蒂恩。这种需要被照顾的形象或许来源於兄长的过度保护,林格是团队的领袖,大家都追隨並模仿著他,把他的意见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所以,如果林格將梅蒂恩视为必须保护的对象,那么大家也会產生同样的想法。

但实际情况往往是,一个人可以在大家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成长为陌生的模样。

现在,梅蒂恩陌生得让爱丽丝有种茫然的感觉,就好像是……面对一款从未听说、从未接触也从未想像过的游戏,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何止是她,其他人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吧?

唯有粉发少女无动於衷,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以前的林格可以很坚强,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有人改变了他。”

“让他变得脆弱了。”(本章完)

是谁让林格变得软弱?

答案就在眼前。

在踏上这段旅途之前,在没有和这些性格迥异的少女们相遇之前,在承担起世界的命运与未来之前,年轻人曾经有多么坚强啊?永远冷静地面对未知的挑战,永远理性地审视自己的內心,永远不会感到迷惘,永远只朝著自己坚定的道路前进,永远不为外界的质疑或嘲讽而动摇……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从悬铃木上跌落的异界少女仿佛开启了一段新的故事,將他与旧的人生如此鲜明地割裂开来,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的陌生的脸孔闯入他的生活,又逐渐变得熟悉。他尝试过抗拒,始终不愿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变化,却无法逃脱人类自诞生以来最为古老也最为强烈的弱点,那就是他的情感。

是基於共情吗?还是说无奈呢?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丝连年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愧疚吧?总而言之,他就这样踏上了旅途,並经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找回了自己缺失已久的情感。他从苹果园的牧羊人身上看到了温柔的理想,从贝芒古国的公主殿下身上看到了稚嫩的憧憬,从萨莉亚原野的天使小姐身上看到了明媚的希望,从镜海的海棲公主身上看到了焕发的生机,从至死不渝的永生血族身上看到了轮迴的愿望,从追隨世间记忆的双生子身上看到了矛盾的同感,从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身上看到了高洁的正义……这些都在她的灵魂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而反过来,少女们也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期待赋与了这位年轻人,她们期待看到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冷静却不冷酷的,是坚强却不倔强的,是执著却不固执的,是理智却不会任凭理性主宰行为的。他应该在面对强敌的时候表现出敏锐的判断能力与果决的行动力,却不会像自己的敌人那样以牺牲弱小为代价;他会为了他人的境遇感到悲伤,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而不是憋在心中独自承受;他必须是强大的,否则如何带领大家前进呢?但同时也需要有弱小的一面吧,否则又该如何让大家靠近呢?

而年轻人越是回应这些期待,就越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或者说,那些弱点原本是不存在的,只是被人为创造出来而已,仿佛他原本应该是祭台上不存怜悯的雕像,展柜中毫无瑕疵的艺术品,或凡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祇,却被这个世界的平庸、悲伤和绝望所感染,变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但,那不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那不就是你们的期待吗?那不就是你们理想中的林格应该拥有的模样吗?

梅蒂恩平静地凝视著大厅內每一张脸庞,而少女们都不自觉地迴避了她的视线,连爱丽丝也不例外。

因为这正是事实。

难道单方面依赖著林格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对他提出了各种期待和要求的人不是她们吗?难道乐於见到林格变成一个凡人的人,也不是她们吗?如果她们这么说了,实际上也这么做了,那么为此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今日那个年轻人因为自己的脆弱,寧愿沉入梦中也不肯回归现实,正是许久以前,从他在养父的墓碑前决定踏上这段旅途的时候就已经预埋好的情节。

在他的生命中,有许多人曾以相同的面孔,为了相同的理由,又用相同的方式走入他的记忆,而现在,那些人又因为相同的经歷,找著相同的藉口,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他,只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接受相同的命运。他难道不可以为此悲伤,甚至脆弱得一碰就碎,只想躲在一个渺小的梦境世界,躲避这些曾逼迫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却从不曾告诉他该如何应对的残酷期待吗?

如果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他的选择就无可指摘,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他已不再需要坚强。

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逻辑,所以,才会不敢面对梅蒂恩的目光吧?

当然。

“我並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哦。”粉发少女忽的一笑,笑容中带著真挚的感谢与淡淡的感慨:“恰恰相反,我很感激大家呢,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林格一定比过去更加快乐。”

过去,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明明与养父的感情最为深厚,却不愿在他的葬礼上落下眼泪;明明是女神大人在人间最虔诚的信徒,祝福信徒的时候却从不会以神的名义;明明一直將天心教堂视为养父留下的最宝贵的遗產,被迫放弃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感伤和犹豫……冷淡、冷漠、冷酷得令人窒息。

梅蒂恩並不害怕这样的兄长,却时常为他感到担忧,忧心於他其实早就失去了对於这个世界的信心,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选择活著。养父逝世的那段时期,她每每从梦中惊醒,总要隔著墙壁,確认年轻人的呼吸还存在於这个房间里,才能安心下来。

一趟不期而至的旅途改变了许多,当梅蒂恩恍然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的兄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重新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包容,也学会放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温柔,真诚地对待这个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感到熟悉的世界。儘管隨之而来的还有迷茫、悲伤以及眼睁睁看著所爱之人於怀中死去时流下的眼泪,但梅蒂恩觉得,就算是那时流下了眼泪,也比不会流泪要好。

“林格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梅蒂恩轻声道:“所以,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先让他休息一会儿吧,好吗?”

她诚恳地徵求大家的意见,而听完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发言之后,也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容吧。

依耶塔的拳头攥紧后又鬆开,神色动摇不定,似乎內心正在经歷某种严峻的拷问,但她最终仍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抬头对大家说道:“我、我觉得梅蒂恩说得有道理!林格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偶尔也该让他休息一下!而且,我们也不是失去了林格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了,不是吗?”

她环视眾人,试图从她们的脸上看到赞同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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