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0.第1531章 所谓的物归原主吗?

谢丽娅默默地为桌上的三人送上午后解渴的饮品,爱丽丝和依耶塔的面前都是冰水,惟独谢莉尔的面前是一杯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深紫色饮料,看起来就十分可疑。面对圣战军领袖投来的好奇目光,酒保小姐镇定自若地解释道:“这是给客人的特殊服务,由我潜心钻研后调配出来的得意之作:紫色韵味。”

恩……怎么说呢,这个名字总给人一种“想要装作文化人却暴露了自己其实很浅薄的事实”的感觉。

谢莉尔面不改色,礼貌道谢,出于好心又多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不给依耶塔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也来一杯吗?”

闻言,酒保小姐微微叹息,神色之间隐有落寞。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赏,这种高雅而又浪漫的文化。”言罢,她惆怅地离去了。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总感觉是个很悲伤的故事。谢莉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对面的两位少女身上,依耶塔和爱丽丝不约而同地捧起桌上的冰水,猛灌了一大口。谢莉尔顿时无言,只能拿起那杯从名字到外形都很可疑的得意之作,微微一抿……

不管怎么说,至少味道是很独特的。

谢莉尔心中决定如果还有下次来访的机会,她一定也要点杯冰水,而面上则不动声色,在两位少女隐含敬佩的目光中,坦然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另一样物品,放到桌上,轻轻打开。

依耶塔和爱丽丝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发现那其实是一张地图。

恩,一张很有年代感的地图了,甚至是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微微泛黄的色泽像是琥珀,或者说最古老的树皮被烟熏火烤了一千年,最终呈现出来的纹路,便是地图上的线条与图形。值得一提的是,这张地图不仅涵盖了脚下的亚托利加行省与整个雅拉斯联合帝国,似乎还将半个东帝凡特大陆、以及它的海岸线、外海岛屿乃至水域轮廓,也尽数囊括了。

在制图学还算一门高深学问的封建文明中,像这样一张精密的地图已足以列为管制物品,何况它还来自叛军领袖的手中。或许在很多个难以入眠的夜里,这位外表看似少女的领袖、乃至上一位雄心壮志的领袖,正是用手指在这张地图上描摹,思索和遐想着关于圣战军的未来吧?相对于地图所描绘出来的广大世界,亚托利加行省如此渺小,不过是河流中的一颗米粒,但二人的理想却一脉相承,遥远得不可思议。

谢莉尔看着地图,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无论是依耶塔还是爱丽丝,都觉得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声打扰,于是善意地保持了沉默。但圣战军的领袖并不是一个喜欢怀念过去的人,只是偶有感慨而已,所以她很快就挣脱了那些为自己而营造的幻境,重回现实。

她的手落在地图上,以毫不起眼的亚托利加行省为起点,缓缓勾勒出一条道路,逐渐通往东帝凡特大陆那原始而又神秘的传说深处:“穿越大雪冰封的南域雪国圣契隆,便可抵达古老壮观的拉格妮娅大森林,那里居住着大森林的守护者树之民一族,他们其实便是当初受妖精女王的庇佑、在此扎根定居的凡人后裔。树之民们侍奉着伟大的【森罗圣树】,据传其树根直抵地心、而树冠则承接天穹,是名副其实的支撑世界之树,但祂的正体其实便是世人憧憬、诗歌传颂、诸位也在追寻的,遥远的乐园乡——亚述。“

经由谢莉尔之口,传说向旅人们拉开了帷幕的一角,允许这些远渡星海群洋、跨越重重险阻而来的凡人窥探这颗星球上最神秘的遗迹,直至抵达故事的真实。

依耶塔怔怔地看着地图上被勾勒出来的路线,短暂而又渺茫,以肉眼估算的距离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遑论一路上横亘着多少的山脉、河流、平原或是荒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啊?天使小姐的脑海中猝然闪过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或许是这几日来的颓废和平静,令她也有些胆怯了,以至于听到那个宏伟的目标再次出现在眼前,第一反应居然是排斥。

让云鲸空岛永远停留在这里吧?一段没有尽头的旅途,总是太折磨人了,但是停下来却很轻松,像现在这样没有什么目标,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什么心情,纯粹是因为懒得动弹了,就慵懒地靠在窗边晒太阳,等待被虚度了的光阴温暖一颗早已麻木的心灵,看见曾经失去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直到理想终结也不显得冰冷,那样也挺好的吧?

“这张地图,就送给诸位了。”

谢莉尔的声音打断了依耶塔的胡思乱想:“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若是能帮上诸位的忙就好了。”

她的目光清澈得让依耶塔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罪恶感,不敢说自己其实想过放弃,尽管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付诸实践,但光是产生那样的念头,就已经是极大的不尊重了,对于林格、对于小夏姐姐和奥薇拉、甚至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

反倒是一开始就显得没精打采的爱丽丝,这会儿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她接受了这份好意,并向圣战军领袖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这让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毕竟,若是以前的爱丽丝,肯定会大大咧咧地说,没有那个必要啦,你的地图太旧了,还是萝乐娜制作的地图更好用……虽然事实如此,但这世上有些心意是不可用功利来评估的。

不知不觉中,连爱丽丝都变得这么厉害了啊。依耶塔心中感慨,她用厉害来形容这种变化,而非其他更确切的词语,这大抵是因为她的灵魂中仍有稚嫩的一面,就像小孩子形容任何新鲜的、强大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时,都只会用“厉害”这两个字一样。

“不过,”收下圣战军领袖的好意后,爱丽丝的脸上又适时地浮现出疑惑的神色,“这就是你要履行的约定吗,谢莉尔小姐?”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早在林格和奥薇拉许诺会帮助圣战军找到失落的尼伯龙根,以应对帝国军的威胁时,谢莉尔便已经将关于乐园乡亚述和树之民一族的情报坦诚相告了,在这件事上,圣战军领袖表现出了光明磊落的一面,即便对于初次谋面的旅人,也能付诸完全的信任。

已经履行过的约定,值得如此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吗?

“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而已。”

谢莉尔微微一笑,伸手取过旁边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将其横置于桌上,透过玻璃色的日光,剑柄上的金银宝石正熠熠生辉,不复昔日蒙尘模样,仿佛已被一个新的传说唤醒,而圣战军领袖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见证这个传说:“至于另一个目的,便是要将这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托付给它的下一位主人。”

目光落在天使少女的身上:“也就是你,依耶塔小姐。”

“原来是这样啊……诶?”爱丽丝呆住了。

依耶塔也没反应过来,呆萌地眨巴着眼睛,似乎很难将自己与”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新主人“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她怔了半晌才回过神,犹犹豫豫地问道:“您在和我开玩笑吗,谢莉尔小姐?”

“以伊塔洛思冕下与西德拉丝大人的名义,没有人会开这样的玩笑。”圣战军的领袖面容严肃,不似作伪。

“可是,理由呢?”爱丽丝替依耶塔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如果不能得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恐怕即便谢莉尔诚心相赠,天使少女也绝不会接受吧?

“理由?唔,我刚才说了,这是一个约定,我与奥薇拉小姐的约定。”

从她口中提到的名字让两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谢莉尔却恍若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解释道:“包括奥薇拉小姐与依耶塔小姐在内,诸位为圣战军所提供的帮助,为这片土地所贡献的力量,绝不仅是以一个情报便能回馈的,因此,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我便开始思考,应当付出什么,才能回报这巨大的恩情呢?但奥薇拉小姐并无其他要求,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需要那些俗物吧,无论是财富还是力量。她在离去之前,唯独向我提到了,依耶塔小姐与伊塔洛思冕下之间的渊源,虽然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所谓宿命,以及第一眼看到你时的那种感觉,便告诉了我答案,所以我决定相信她的说法。”

说到这里,谢莉尔深深地看了依耶塔一眼,初次见面时,她便对这位天使少女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因此颇为关注,那时她还以为是由于对方作为此世仅存的最后一名羽精灵的缘故,现在想来,或许产生熟悉感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呢?

“伊塔洛思冕下原本就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第一任主人,既然依耶塔小姐与冕下有此渊源,那么今日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何况,奥薇拉小姐也提到了,她希望这柄宝剑能够为你带来勇气和信心,让你无惧接下来的挑战。”谢莉尔略微挑眉,这英气的动作驱散了外表所带来的柔弱感:“关于西德拉丝会带来勇气和信心的说法,我深表赞同,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险,它总会陪伴在你的身边,成为你最可靠的战友,最亲密的伙伴。”

“所以——”她将宝剑推至天使少女的面前,“请收下它吧,依耶塔小姐。”

依耶塔怔怔地盯着桌上的宝剑,未曾想到奥薇拉在离去之前仍然没有忘记自己,而是用这种方式基于她最后的鼓励与安慰。这让天使小姐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稍微冲淡了之前的悲伤。她低声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就是说,现在,我有资格触碰她了吗?”

犹记得最初时,依耶塔见到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那一刻,便曾向她的主人,也就是坐在对面的圣战军领袖提出过触碰它的请求,但被谢莉尔拒绝了,原因是“时机未到”。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了吗?

谢莉尔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肃:“毋庸置疑。”

依耶塔松了一口气,果然,对她来说,英雄伊塔洛思的名头还是太响亮了,与之挂钩的那份责任也太过沉重,所以,即便只是触碰她曾经使用的武器,也会让人感到极大的负担吧?少女的手缓缓伸向剑柄,就在她颤抖而又坚定地将要握住时,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可是,”她苦恼地问道:“如果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赠送给我,您和圣战军……又该怎么办呢?”

即便是这种时刻,她最先考虑的仍是他人的感受与处境,这大概就是奥薇拉小姐提到的、善良而又宝贵的心灵吧?

“请不要太担心,依耶塔小姐。”圣战军的领袖轻声安慰,也是解释:“离去之前,奥薇拉小姐便已借助圣杯的力量,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力量剥离,融入了瑟菲斯的体内。因此,圣战军的守护者仍是存在的,只不过不再是我而已。”

之所以不将妖精宝剑的力量融入谢莉尔体内,一方面是因为凡人的体质无法适应那股庞大的力量,另一方面则是基于个人的意愿。失去了这股力量后,谢莉尔并未感到遗憾,倒是难得地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今往后,她那时候就在想,我可以真正作为圣战军的领袖而活着了。

至于继承一种信念、传承一份使命、乃至守护一片土地的事情,确实是瑟菲斯更合适吧,因为包括自己在内的凡人都太脆弱了,唯独它与历史同行,与岁月相伴,在等同于亚托利加的寿命中,亘古长存。

“原来如此……”

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真不愧是奥薇拉姐姐啊。

天使小姐心中感慨,然后极其珍重地、小心翼翼地、犹如捧起了一件易碎的珍宝般,轻轻握住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剑柄。(本章完)

谢米在走廊上守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听到梅蒂恩推门而出的声音。

她高兴地回头望去,恰好看到梅蒂恩一脸平静地走了出来,又轻轻将门关上,仿佛是怕打扰到了床上之人的沉眠。

谢米本想大声跟她打招呼,但受到这一幕的影响,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宛如做贼心虚般,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梅蒂恩?”

她大概想问的是结果怎么样吧,粉发少女摇了摇头:“失败了。”

听到这个结果后,虽然情感上觉得不应该,但理智却让小妖精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她原本就觉得与天蒂斯接触不是什么好事,其危险程度不亚于趁大姐不注意的时候偷吃厨房里的零食,或着趁二姐不注意的时候偷用她的酒具,下场都是同样的悲惨。但梅蒂恩似乎深思熟虑过的样子,而且心意坚定,倒是让小妖精说不出劝阻的话了。

现在谈崩了,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不用担心梅蒂恩被可恶的现实魔女欺骗了,谢米高兴得简直都想飞奔下楼,通知大姐今晚举办宴会,好好庆祝一下这个喜讯了。但她多少还顾及着梅蒂恩的感受,知道这会儿小伙伴的心情肯定不是很好,于是便没有将自己的喜悦表现出来,而是双手抱胸,小脸紧绷,试图表现出严肃的模样:“是吗,那还真是个坏消息啊……”

殊不知这幅姿态在梅蒂恩的眼中,简直昭然若揭。不过粉发少女并没有因此苛责好友,她知道谢米也是在为自己着想,而且她也确实遵守了自己的承诺,虽然很紧张很不安,但至少没有跑去向大家告状,让她们知道梅蒂恩到底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小妖精实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友人,又何必在一些小事上过多苛责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明明自己才是最应该失望的那个人,却反过来安慰着谢米。

当然,后者并没有听出她是在安慰自己,甚至有些惊讶,明明都失败了,为何梅蒂恩的语气听上去不是那么伤心呢?难道说,这件事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小妖精试探性地问道:“话说回来,梅蒂恩,你到底和那家伙聊了些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想和她做一个交易而已。”梅蒂恩轻描淡写地说道。

“交易?”谢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听起来可就让人浮想联翩了。

天蒂斯不是反派吗,在小妖精朴素而又爱憎分明的世界观中,或者说她从童话与传说故事中学到的经验来看,大多数情况下,和反派做交易的人也会以反派的形象登场,而且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难道说,梅蒂恩也要步上那些角色的后尘吗?

“放心吧,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交易。”

梅蒂恩简单解释了一句,心中却想到: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天蒂斯也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双方的目标应是一致的,手段却相差得如此之远,所以无法达成共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对于所谓的交易,梅蒂恩原本就不抱有太大的期待,她真正的意图是试探,说到底,如果不能摸清天蒂斯的虚实,确认她的决心,乃至揭晓她的底线,梅蒂恩自己的计划就无法顺利执行下去。

这一点,对天蒂斯来说应该也成立,否则,她凭什么和粉发少女聊那么久呢?如果奥薇拉姐姐留下的情报没有出错,那么,魔女结社的现实计划,理论上应该已经执行到最后一步了,换而言之……就是无法回头了。

与之相比,梅蒂恩还有很多时间去制定、修改和完善自己的计划,但这不意味着魔女结社的现实计划就一定是仓促的,而梅蒂恩的计划就一定是严谨的,甚至双方都不可能保证自己的计划就绝对完美无瑕、不可挑剔。在这件事上惟一可确定的事实只有,无论谁的计划完成了,这个宇宙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也必然是双方都想看到的变化。

选择、手段与初衷,并不会改变结果……是吗?

少女微微叹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已近黄昏,鲜血一般的暮色笼罩着云鲸空岛的山林与河流,仿佛预示着遥远的未来,又同时与少女此刻的心境吻合了,于是她的眼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怅然的神色。

谢米没有发现,她还在那里碎碎念叨,旁敲侧击,努力提醒梅蒂恩要洁身自好,不能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更不能变成故事中那些邪恶反派式的角色,否则,作为正义的伙伴,到时候自己是站在挚友这一方呢,还是坚定不移地捍卫世界的和平呢?虽说友人反目也是个经久不衰的桥段了,但谢米觉得自己暂时还没有到经历这种剧情的年龄段吧,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两人往楼下走去,来到楼梯口的时候,小妖精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扭过头,语重心长地对好友说道:“梅蒂恩,你可千万不能变成坏人啊。”

梅蒂恩哑然,随即失笑,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眉眼弯弯:“当然。”

……

来到客厅时,不久之前来访的客人自然已是离去了,爱丽丝也不见人影,只能隐约听见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证明天才玩家还没有改正自己一到饭点就去偷吃的习惯;酒保小姐则忙着给墙角的魔法盆栽换土和浇水——这是属于它们的晚餐;风中传来鸟鸣声、脚步声与两位少女交谈的声音,大抵是希诺和萝乐娜结伴归来了吧,前者在战争结束后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对自己的训练更加严苛了,唯独每日训练结束后在河边沐浴的时间,能够稍微放松一下,后者则为了解决疫病魔女遗留的瘟疫问题,最近数日都将自己关在炼金工房内制作药物,好在希诺还记得她,每天训练之余都准时过去喊她回旅馆吃饭,才让海栖公主殿下避免了不幸饿死的悲惨结局。

云鲸空岛上的气氛似乎一如既往,这平静的日常仿佛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刻,更不会因为谁的离去或谁的沉睡而改变,但那只是因为人们不愿意面对罢了。不知所踪的格洛莉亚与白夜,正在天心教堂中祷告的莉薇娅修女,还在养伤的奈薇儿女伯爵,还有负责照料她的蕾蒂西亚……

在过去,从白天到黑夜,无论何时都热闹无比的妖精深眠旅馆,到了今日,分明是晚餐时间,却冷清得不成模样了,梅蒂恩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样的画面:在餐桌上,一半的座位空缺,气氛空前沉默,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吃饭,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聊着天了。

这就是所谓的,生命中不可预测的变化吧。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对于这个世界上坚持活着的人们来说,一个无需强调却永远都成立的规矩便是:可以抱怨生命中的种种不公,因为它们都是确实存在的;唯独不可抱怨生活中的种种缺憾,因为它们都是你自找的。

梅蒂恩惊讶地发现依耶塔居然也在,她没有去休息吗,明明看起来那么累了,逞强可不好啊……

走近一看,才发现依耶塔的手中还捧着一把剑,她正将剑对准窗外斜照进来的暮光,仔细端详剑柄上的宝石与剑身上的纹饰,怅然出神,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梅蒂恩和谢米的到来。

天使小姐的侧脸在微暖的暮色中显得柔和,从下颌到脖颈的曲线优美得如同一只正在展翅的天鹅,不知何时便会飞向遥远的天空,消失在尽头的黄昏之中。这一幕景象与窗外正渐渐融入黑暗的世界对比,宁静得叫人不忍心打破。粉发少女自然也是如此,她本怀着满心的疑惑,如今却都烟消云散了,只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就好。

遗憾的是,谢米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或者说她一度产生过,但简单的思考回路不容许她支撑太复杂的逻辑运算,因此到最后,还是打招呼的优先级压过了其他的想法,让她高兴地伸出手,向天使小姐挥了挥:“晚上好呀,依耶塔!”

依耶塔从她的呼唤中惊醒,回头“啊”了一声,看似还有些迷糊,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在想什么,竟如此投入。

小妖精这才注意到那柄古朴而又华丽的宝剑,而且还从上面感受到了极为亲切和熟悉的气息,这使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询问它的来历,倒是灵光闪现,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顿时睁大了眼睛:”等等、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吗?“

提及宝剑之名,就连向来心大的谢米也不由得放轻了语气,以表现自己对英雄、对宝剑以及对许久以前的那位妖精女王西德拉丝大人的敬仰和尊重。依耶塔也没有卖关子,直接点头承认了:“恩,就是它。”

“居然是真的!”

谢米一下子来了精神,干脆直接飞到了依耶塔的脑袋上,趴在她的白毛之中,双手撑着下巴,摇头晃脑地欣赏着这柄传说中的宝剑,啧啧赞叹。虽然她其实根本就不懂得分辨剑的好坏,只是基于一种朴素的骄傲感在装模作样而已。

“西德拉丝……”

宝剑的传说动人心弦,尤其是正与不久之前的那场战争联系在了一起,梅蒂恩也不由得出神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它不是谢莉尔小姐的佩剑吗,怎么会在你的手中,依耶塔姐姐?”

“这个啊,”依耶塔的嘴角勾勒出一个不知该说是高兴还是沉重,总之就是意味复杂的笑容:“因为谢莉尔小姐已经将它托付给我了。”

“哇!”梅蒂恩还没什么反应,小妖精就哇哇乱叫起来:“这么说,你岂不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新主人了?这可不得了啊,依耶塔,不得了啊!”

她大约是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现在惊喜交加的心情,于是干脆一直重复着“不得了啊”这四个字,至于到底有哪里不得了,她又说不出来了。

“只是一柄剑而已啦。”依耶塔又笑了笑:“宝剑的力量已经被剥离了,毕竟圣战军和亚托利加行省的人民,都还需要妖精之力的庇佑呢。现在,它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剑而已,大概也很适合我这样的人吧……”

“那也很不得了啊!”谢米坚持己见。

梅蒂恩悄悄观察着依耶塔的神色,见她虽然一直在笑,但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或许是心中还有什么顾虑吧?粉发少女想了想,便开口支持好友的意见:“我觉得谢米说的很有道理哦,依耶塔姐姐。虽然西德拉丝宝剑失去了妖精的力量,但你不觉得,这才吻合了它诞生的本意吗?就像……”

就像英雄伊塔洛思一样。

身为天生残缺、仅有半翼的羽精灵,一心追求自由而无意于力量或权势的平凡灵魂,她一定也觉得自己很普通吧?可就是这样普通的她,却能够得到妖精的认可,手持受到祝福的宝剑,斩杀贪婪暴虐的邪龙。那是由平凡中孕育出来的力量,一个自认为普通的英雄能够创造出来的传说,而非天生高贵之人。

“我想,”梅蒂恩的语气十分笃定,就好像已经看见了那样的未来,“即便失去了妖精的祝福,但它一定能够从你的身上汲取到新的力量,然后,重新焕发往昔的光彩。这也正是谢莉尔小姐将它托付给你的目的吧,依耶塔姐姐?”

她一脸真诚地看着坐在窗边的羽精灵少女,后者微微一怔,随后不知道由这句话而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怅然与失落,逐渐被一种怀念的神色取代,犹如日暮时的光彩,长夜里的微火。她缓缓将剑收入鞘中,发出清脆的鸣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真希望是这样呢,梅蒂恩。”(本章完)

实际情况和梅蒂恩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晚餐时的气氛并不沉闷,大家仍然有说有笑,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节目也一再上演,让人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安心感:喜欢偷吃的爱丽丝,时不时犯蠢的谢米,故意把蔬菜都挑出来的蕾蒂西亚,不过女伯爵正在自己的房间内休养,所以这次便换成了莉薇娅修女来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挑食,可惜修女小姐在小蝙蝠心目中的威慑力自然远远不如奶奶,因此只是嘴上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实际行动却毫无诚意。

就算这次,偶尔有人失言,提到了圣夏莉雅或奥薇拉的名字,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让气氛降入冰点了,仿佛大家都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些在过去从不敢想象的事情。这就是习惯的力量吗?可是只经历过寥寥数次的事情就能够轻易习惯吗?这么说来,最可怕的不是习惯,而是擅于习惯的凡人才对,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总能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呢。

还有人向梅蒂恩询问林格的情况,当粉发少女微微摇头,表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时,无论是谁都会笃定地告诉她:放心吧,一定很快就会苏醒了,毕竟他可是林格啊。像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便足以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理由,所以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鼓舞,而是预言,每个人都在这时候看到了命运,看到它在既定的道路上等候,迎接注定的结局。

“在他醒来之前,”爱丽丝一槌定音,“只要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她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定。

但是该做的事情都有哪些呢?大家在饭桌上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很久,总算达成共识。

首先是照顾林格的事,这件事可以交给梅蒂恩、依耶塔、老板娘和莉薇娅修女等人轮流负责,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其次就是现在还不知所踪的格洛丽亚与白夜了,想要找到她们的踪迹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是林格的话或许可以凭借超乎常人的直觉找到她们吧,但现在交给希诺了,让少女骑士每天训练的时候骑着布兰迪在云鲸空岛上多转两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则关系到接下来的路线安排与目的地。

“按照谢莉尔小姐的说法,想要抵达乐园乡亚述所在的拉格妮娅大森林,必须深入东帝凡特大陆的南境区域,具体路线是,从费瑟大矿井出发后,绕过暗云巨渊,离开帝国疆域,沿途经过包括索罗斯、拜尚、以及南域雪国圣契隆在内的多个国家。由于南境大部分土地都位于东帝凡特大陆的腹地,尚未卷入与轴心国的战火之中,因此这条路线总体来说是比较安全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吧……”

说到这里,连爱丽丝的语气都有些不自信了,因为众所周知,自这些旅人踏上旅途以来,最不缺少的便是意外事件了,仿佛就算她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原地,麻烦也会接踵而至。天才玩家一度将其视为所谓的主角光环,并为自己拥有这种待遇而自豪,并不认为是一种负担,如今却有些头疼了。

尤其是,自从一行人抵达东大陆后,魔女结社的魔女就像发狂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了,怀着必死的觉悟发动攻势,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好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众人就已连续经历了数场空前激烈的战争,还失去了包括天界忒弥丝、圣夏莉雅与奥薇拉在内的许多伙伴……

与之相比,在西格利亚大陆的旅程就显得小打小闹了,形势最危急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伦威廷市的英格拉姆大桥上遭到魔女结社的围追堵截罢了,但有爱丽丝的游戏机在,大家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重大的危机,而那个时候“失败”与“死亡”这些字眼更从没有在他们的脑海中浮现过哪怕一次。

不过,这也确实符合游戏的主线进程吧,前期都是为了引入世界观和主线剧情,同时也让主角邂逅众多的伙伴、缔结深厚的羁绊,到了中后期,正反双方的矛盾一再激化,理念不可调和之后,才会进入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阶段。到了这时,前面还在慢悠悠地旅游、到处抓猫送信、给人通马桶的主角,也会变得把理想啊信念啊希望啊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世界其实早已陷入危机,迫切需要自己的拯救。

爱丽丝漫无边际地联想着,尽管她现下所经历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游戏,但天才玩家深刻在骨髓之中的习性,总要忍不住跳出来,彰显一下自身的存在感,或许也可以认为它其实是在提醒爱丽丝:正是因为这种心态,你才始终只是个玩家,而非真正的主角。

没办法。

爱丽丝想,我已经尽力了。

她将目光投向依耶塔,像是在询问她“没问题吧”,天使小姐以一次很认真的点头作为回应,这确实不算什么难事,依耶塔早就轻车熟路了。如果说一开始她还会畏首畏尾,有时忧心自己飞错了方向,有时则为终点处未知的事物而惶惑,那么到了此刻,心中只剩下了平静与……空洞。

空洞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必要想,只要按照一贯的经验去做就行了,即便脑子不再思考,身体和本能也会帮你完成一系列的流程,就像最高效的机器,精密、稳妥、也永远都不会出错。

“拉格妮娅大森林,树之民一族,还有乐园乡亚述……总算是要抵达了啊。”老板娘谢丝塔感慨道,这趟旅程的漫长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比她年轻时环游西陆的巡礼还要漫长,当决定将妖精深眠旅馆搬上云鲸空岛的那一刻,她可从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迎来人生中第二次巡礼,旅人妖精的历史上更从没有类似的先例。

酒保小姐则若有所思:“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回归故乡了吗?”

“我们”,指的自然是旅人妖精三姐妹,或许也包括云鲸空岛上其他的妖精们。自然,她们诞生的故乡都在那片名为西格利亚的土地上,然而对所有妖精来说,心灵的故乡永远是亚述,是那个被女神大人的眼泪庇佑和赐福过的隐秘乐园。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道。

这句话大有深意,但在此刻,在场众人尚无一人领会了背后的深意,只将其视为寻常的一句感慨,忽略了过去。

晚餐就这样在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爱丽丝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不愿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仿佛会在那里看到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事物;但也不愿意走出旅馆,在熟悉的云鲸空岛上闲逛散心,这种悠闲的行动早已被她排除在自己的行动准则之外。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回到刚才的座位上,依旧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但在这时候,透过玻璃斜照进来的既不是午后慵懒的日光,也不是暮时惨淡的霞光,而是时隐时现的月光,皎皎流淌,明明闪动,宛若尘埃、水银与浮游生物汇聚而成的潮汐。

她出神地望着这一幕,曾视若珍宝的游戏机与卡带,仍然基于习惯而随身携带,但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它怀有一种偏执的占有欲了,而是很随意地搁置在桌上,任谁都能轻易拿走。但失去了神奇的幻想魔力后,别说其他人,似乎连爱丽丝自己,对游戏机的兴趣也大幅度减弱了。她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么长久的时间,没再体验过那些自己本以为会永远陪伴自己的游戏,与林格、梅蒂恩、乃至灰烬游击士的少年少女们一同在天心教堂内玩游戏的时光,也逐渐被淡忘了。它们原本就不存在吗?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段记忆,或梦寐以求的未来?

天才玩家逐渐分不清了,如果游戏被现实混淆,幻想失去了天马行空的意义,尘世间最自由的灵魂也将被囚禁在牢笼中,难以逃脱。

不再带来乐趣的游戏、无法启动的游戏机、损坏的卡带、以及对前方道路的迷茫……这一切的一切纠缠着天才玩家,使她几乎忘了,在穿越之初一同携带过来的八张卡带中,其实还有一张没有激活,也有一张虽然激活了却没有使用。

这仿佛预示着故事还有很长的篇幅要书写,却也因此成为了天才玩家刻意回避的理由。

她开始感到……害怕。

……

这只来自遥远异陆的灰羽隼久违地张开羽翼,自由地盘旋在山林上空,感受着风拂过翼下时,羽毛与天空亲密接触,那种仿若漂浮和流浪般的感觉。对于所有生命来说,似乎只有鸟永远不会产生迷茫,因为全世界的风对它们来说都是一样熟悉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生物,随着大气、季风与洋流的方向而迁徙,无论在这片大陆还是那片大陆,无论在故乡的土地还是陌生的天空,都遵循着某种神秘的规律。只有逐风而行的候鸟能读懂这种规律,认出自己在一千个万年之前的老友,并致以亲切的问候。

灰羽隼小白不是一只合格的候鸟,它迁徙的路线从未与任何同类重合,而是追逐着一条岩石的鲸鱼,巡游在白色的海洋中,直至人与人互相杀戮的战场。但族群的记忆仍然铭刻在基因之中,使它能够借鉴和模仿,从而产生相似的体会。

这大抵就是所谓的本能吧?

沿着吹拂的山脊线,穿过古老种族与神秘生物出没的林间,直至来到闪闪发光的湖泊。在静谧的夜里,皎洁的月下,那个少女正安静地站在湖畔,等待着自己的归来。在她的头顶是枝桠错落的树荫,枝叶的缝隙后是幽然的夜色,无星的天穹上孤零零地挂着一轮银色的新月,月下照耀着来自妖精深眠旅馆最温暖的灯火,却与此刻、与此地毫无关系。

少女向它伸出手掌,灰羽隼便轻轻松爪,让那枚暗红色的果实落在她的掌心,这才收敛羽翼,稳稳地落在了少女的肩头,用喙部摩挲了一下主人的灰发,就像在打理自己的羽毛。

灰发少女无动于衷,拿起果实咬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好难吃。”

灰羽隼小白委屈地叫了两声,它可是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最爱吃的食物,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诚然,这枚不知名的果实颜色饱满、口感清脆、汁水充沛,也许不太符合人类的口味,但还远远够不上难吃的门槛,让灰发少女给出这一评价的唯一理由是,她想起了妖精深眠旅馆的晚餐。如果以老板娘的手艺作为对比,那么“难吃”两个字或许就不是在发泄情绪,仅仅是坦诚事实罢了。

当然,这对白夜来说也是极为可笑乃至可耻的,因为,她原本就是为了逃避妖精深眠旅馆、逃避那些自称为伙伴的人、或者说逃避她们为自己带来的不幸,才会躲到这里。可是,如果连吃饭、喝水、洗漱、睡觉的时候,她依然在想着,旅馆的饭菜有多么美味,老板娘的关照有多么周到,大家的关心有多么热情……那么这种逃避还有任何意义吗?

说到底,她阴郁地想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灰羽隼小白不懂得读气氛,察觉不到主人的忧郁,所以委屈过后依然叫了一声,白夜倒是听懂了它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在询问:我的另一个主人在哪里呢?

好久没有见到那个开朗的、温柔的、笑起来还有些傻气的少女了,即便它是一只鸟,也会想念她的。

“不知道。”

白夜又咬了一口果实,像是把它当成了某个人似的,用力地嚼碎,同时恶狠狠地说道:“死心吧,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了。”(本章完)

格洛丽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梦中。

以实际情况而言,这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太真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风拂面而来的感觉,街道上嘈杂熙攘的感觉,还有抬起头时,工厂烟囱喷吐出的煤云,犹如地狱般阴惨惨地覆盖了眼膜上方时,那种略微刺痛的感觉……都让人几欲窒息。

心脏很疲惫,肺部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连喘口气都要用上混身的力气;后背隐隐作痛,肩膀和腰间都传来灼热的感觉,有时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想要躲藏在阴影中,却被一阵刺痛猛然惊醒,发现必须挺直腰板才能安心下来。这些也都是梦境对你的考验吗?为了给予人类所有在现实中体验不到的感觉。

但与上一个梦境中,公主殿下和年轻人那场梦幻绮丽、不可思议的婚礼相比,这个梦就太凌乱了。

乱糟糟的人群,拥挤的道路,横冲直撞的马车,马粪与稻草的熏臭味,一双双冷漠的目光,光秃秃的树杈上,呱啦呱啦的黑色乌鸦,正在烧热水的洗衣房,咣当作响的酒馆,招摇过市的醉汉,行色匆匆的旅客,卖报童与牛奶工,在垃圾堆里出没的流浪猫,黄铜路灯,旧时代城墙遗址,古老的红龙雕塑,脏兮兮的河流,漂流的垃圾,还有暗巷里的狗和老鼠……共同构成了这座名为林威尔市的城市。

伤心之城林威尔,在这片最寒冷的大陆上最冷漠的一座城市,而格洛丽亚对其印象深刻,却是因为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这里是他的家乡啊。

恍恍惚惚之间,格洛丽亚想到。她有时对那个年轻人一无所知,理解不了他所有的情感和理想,但有时则通过另一些途径,旁敲侧击地勾勒出他的面貌。它们有可能是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也有可能来自于他人的叙述补充。关于年轻人的过去无疑属于后者,在零星的几次对话中,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妹妹亲口坦诚了这些事实,由此引发了大家无尽的遐想和怜悯。

至于他本人,则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过去,仿佛时间一旦流逝就彻底毁灭了,从来不会封存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因此也无从寻觅。但事实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讳莫如深的理由不在于遗忘,而在于恐惧。

流浪,徘徊,朝不保夕了十三年后,男孩在这座城市度过了生命中最幸福的四年,又在养父逝世之后度过了生命中最平静的四年,直到异世界的少女从天而降,另一个故事迎面而来,毫不讲理地闯入了他的人生,改变了他的一切。他曾经有多么想要逃离这里,后来就有多么想要留在这里,但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生命是一条河,他被河水推着走,他的思考、痛苦和迷茫,对于河水来说都不重要。

总觉得,这种说法稍微让人有些悲伤呢。

因为那个年轻人原本就是世界上最抗拒改变的人。

格洛丽亚在陌生的街道上巡游,用好奇的眼神注视着这个悲惨梦境的种种特质,犹如天地开辟之初,被创造出来的新生命正在学会适应。她留神倾听过路人的交谈,偶尔也驻足在人群扎堆的地方,像个欣赏话剧的观众般,津津有味地旁听他们的争吵与议论。大家都熟视无睹,仿佛这个如迷雾般飘忽不定的少女其实是不存在的。

被人忽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格洛丽亚既不为此惊异,也没有感到悲伤。她很快就打听到了自己需要的情报,得知在这条街道上确实存在一座名为天心教堂的小教堂,那个被街道上的居民尊敬地称呼为林格牧师的年轻人也确实与自己的妹妹相依为命,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意外的是,除此之外,格洛丽亚还听到了几个让人惊讶的名字:名为圣夏莉雅的牧羊少女与教堂的年轻牧师是青梅竹马,每天傍晚都准时出现在天心教堂,帮他处理家务;隔壁面包店的依耶塔小姐似乎对年轻人怀有某种特殊的情感,每次他过去买面包都能得到额外的优惠;和牧师是大学同学的希诺小姐和奥薇拉小姐经常来看望他,后者上次还带来了自己刚刚出版的小说,向年轻人炫耀了好久;年轻人的妹妹梅蒂恩的好友蕾蒂西亚仿佛天生就与他不对付,特别喜欢与这个为人温和耐心的牧师作对;街道尽头,隐蔽的小巷中经营着一间神秘的炼金工房,工房的主人据说一直与这位年轻牧师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最近,他还招聘了一个叫做爱丽丝的女仆,虽然那孩子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女仆该有的样子……

“原来如此。”

格洛丽亚捏着下巴,眼中闪过名侦探特有的锐利光彩:“这次是你的梦境啊,林格,这就是你真正追求的生活吗?”

上次是奥薇拉的梦境,贝芒古国的公主殿下在梦中与年轻人经历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婚礼,还有一个令人悲伤的结局,格洛丽亚见证了一切,并在最后时刻领悟了自己进入梦中的意义。那么,这个梦又是为了让自己领悟些什么呢,还是说,只是一个意外?

无论如何。

“先找到林格再说。”

……

找到林格不难,和林格接触也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一个做梦的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呢?直到进入天心教堂之前,格洛丽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当她真正见到了林格的时候,所有的困扰和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因为看着对方的眼神,如此的安静和平淡,格洛丽亚瞬间反应过来:其实林格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生活在梦中。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天心教堂中没有其他人,唯有暮光昏沉。彩绘玻璃花窗的纹路在地板上勾勒出神秘莫测的剪影,暗燃的烛火如幽灵般飘浮在黑暗的角落里,而格洛丽亚要找的人,那名年轻的牧师正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微微俯首,借着入夜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向自己侍奉的神明,献上最虔诚的祷告。

他真不像是这间教堂的主人,倒像个误入此地的信者,背影孤独而又落寞。

格洛丽亚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她蹑手蹑脚地走近,脑海中正思考着接下来的开场白呢,年轻人便像是未卜先知般,喊出了她的名字:“格洛丽亚?”

“咦呀!?”

格洛丽亚吓了一跳,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打破了教堂内的静谧。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是谴责,又带着几分无奈。

格洛丽亚只能以一个尴尬的笑容作为回应,好在林格也不在乎,只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而提前结束了今夜的祷告,向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提到这个,格洛丽亚便来了精神。

“当然是来带你走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走?去哪?”

“离开这里啊。”见林格环顾四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格洛丽亚连忙解释道:“不是离开天心教堂,是离开这个梦!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这里是你的梦境,我们得早点离开这里,回到现实才行!”

“是么?”林格不置可否:“那么该怎么离开呢?”

“很简单。”这个问题难不倒格洛丽亚,在她找到林格之前,就已经先想到了办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将我丢到其他人的梦境中,又让我找不到离开的路,那个人就是白夜!”

年轻人微微皱眉:“白夜?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证据已经非常明显了。”格洛丽亚捏着下巴,一边绕着林格所坐的长椅转圈,一边给他分析具体情况,那模样让年轻人不由得想起了许久以前在伦威廷市邂逅的某位侦探小姐,即便总是在变换记忆与身份,漫长的时光终究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些什么,那是在他人眼中被称为“个性”的事物,也是人类之所以成为自己的理由。

“你好好想一想,林格,如果这里是你的梦境的话,那么出现小夏姐姐、出现奥薇拉、出现爱丽丝她们就毫不奇怪了,但唯独没有出现白夜吧?所以我敢肯定,她一定就躲在某个地方,正偷偷摸摸地观察着我们的反应呢。所以,只要找到白夜,就能够找到离开的路了!”格洛丽亚停下脚步,一锤定音。

于是,林格很自然地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那么,该怎么找到她呢?”

“唔。”涉及具体的方法,就是少女的弱项了,格洛丽亚愁眉苦脸地思考了一会儿,直到想通了其中的一个关键点,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我想到了!虽然白夜拥有进入他人梦境的能力,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观众,而这里是你的梦境,她不管怎么隐藏,最终都会因为无法融入这个梦境而暴露的。所以我想,她大概会为自己伪装一个合乎背景的、但又不容易引起梦境主人——也就是你——的注意的身份吧?”

意思就是,要找到那个伪装的身份咯?

“去找这片街区的市民委员会和教区委员会,他们的手中一定有记录了居民信息的名单。”格洛丽亚兴奋地说道,无疑,这也是她过去在伦威廷市扮演侦探时积累下来的经验。至于这两个委员会的官员会不会配合的问题,则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前,因为……这里可是林格的梦境。

只要林格意识到自己是梦境的主人,那么他就无所不能。

那还等什么呢?

“出发出发!”格洛丽亚一把抓住林格的手,也不问他同不同意,就拽着他往教堂外跑去,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兴奋,或许是因为她总是被那个名为白夜的少女压制着,同时也保护着,而今日终于得到了一个与之作对的机会?这种违背了习性的事情就像让老鼠去挑衅猫一样,确实容易让人感到刺激。但对林格来说则完全不是那样,他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灰色的背影,完全看不出任何兴奋的情绪,只有紧张和……害怕。

就算如此。

祭坛上的女神圣像渐行渐远,在祂慈悲而怜悯的注视下,年轻人忍不住想到: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吗?

……

城市的夜晚安静得令人心悸,在这个时代,黑暗就意味着无助,是邪恶和暴力孳生的温床,尤其是在这座以死亡和眼泪闻名于世的城市中,仅靠孤岛似的零星灯火,并不足以带来安全感,因此居民们通常会选择待在土石和木板的庇佑之中,胆战心惊地等待一分一秒的流逝,直至守夜人与乌鸦共同带来天明的消息。

小巷中只有年轻人与少女的身影,一前一后,在旧时代的城墙遗址上无声穿过。

林格默默注视着走在前方的灰发少女,忽然开口问道:“你已经可以确定了吗,格洛丽亚?”

“恩?”少女回头,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确定什么?”

“确定是白夜让你留在这里的?”而不是你自己想要留在这里?

“当然。”格洛丽亚毫不犹豫,仿佛这个答案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除了白夜,还有谁能做到、又有谁会去做这种事情呢?她最喜欢和我作对了,以前也经常搞这种恶作剧呢……啊,不过本质上,白夜其实还是个温柔的人哦?”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将双生人格抹黑得太过分了,她最后还给白夜找补了两句,不过这就跟“虽然爱丽丝喜欢熬夜玩游戏但她的作息其实很健康”一样,都不是很有说服力呢。当然,“白夜是个温柔的人”的可能性自然还是比“爱丽丝的生活作息很健康”高上不少的。

“是吗。”对于这两种可能,年轻人都不置可否,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那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向暗夜尽头走去,犹如走入一头猛兽择人而噬的巨口。(本章完)

在林格的带领下,两人没花太多时间便来到了市民委员会的办公楼下,但不知为何,这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灯也灭了,无尽的黑暗宛若潮水,从门窗、墙缝乃至每一个角落中溢出,悄然吞噬了光与声音,使整栋楼都笼罩在一股阴郁沉重的气氛中。这是白天绝不会出现的景象,街道似远古的海洋,大楼是海中的巨兽,两人站在它的牙齿与眼睛下,发自内心地感到了自身的藐小与敬畏。

格洛丽亚似乎有些害怕,往年轻人的身后缩了缩,踟蹰地问道:“真、真的是这里吗,林格?”

“恩。”

年轻人轻轻点头,并未安慰,而是径直向门口走去,格洛丽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巴,或许是想要提醒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格的身后,冒着一种在半夜惊醒后独自起床寻找厕所的巨大勇气,一同踏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

铜与玻璃铸造的大门并未上锁,倒像是刻意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被林格轻轻一推便敞开了。风迫不及待地涌入,成为今夜的第一个访客,却只在天花板与窗台之间,留下了呼呼的咆哮。林格紧随其后,平静地走入黑暗的大厅,格洛丽亚则落在了最后面,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她,到了此刻反而有些畏惧了,尽管年轻人不知道她究竟在畏惧什么,唯独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黑暗。

黑暗中一切事物都只能靠肉眼模糊捕捉,从它们的棱角与轮廓之中,勉强判断出它在白天时的模样。然而这些判断都是基于理性,感性而言,更适合将它们视为活着的生物,被黑夜赋予了生命,任何时刻都有节奏地呼吸着,带来沉默的压迫感。对于不请自来、不熟悉地形与环境的人来说,这种压迫就显得尤为明显了,因此两人穿梭在桌椅、柜子与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之间,更像是穿梭在成群的兽物或密集的雨林之间,须随时警惕那些暴动的眼神与蛰伏的毒牙,颇有传统冒险小说中循着黑暗一路追逐诡怪异闻的韵味。

不知不觉的时候,格洛丽亚悄悄捏住了林格的衣角,试着拽了一下,但是没有反应,年轻人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已经找到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林格好急躁,看来他确实很想离开这个梦境,回到现实。格洛丽亚忍不住这么想,心中却感到一丝异样,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的。

但已没有太多时间给她思考了,年轻人带着少女一路向上攀爬,穿过阴暗幽深的楼道,深入诡谲迷离的走廊,从一间又一间泛着玻璃冷光却空无一人的房间外走过,最终来到了市民委员会的档案库。这里保管着市民的信息档案,需要用整整一个仓库的体积才能完全容纳,想要从中找到特定对象的身份信息,对于两个局外人来说,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格洛丽亚发挥了作用,她对自己的双生人格仿佛拥有一种本能般的心灵感应,甚至仅靠直觉就从浩如烟海的文字资料中定位到了她的存在,只是结果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些都是啊……”格洛丽亚看着桌上堆得比自己还要高的资料,面露难色。

林威尔市居然有这么多名字叫做白夜的人吗?还是说她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都是白夜为了伪装自己而矫饰的身份?如果是这样,那她确实很狡猾了,并且也确实认真起来了。格洛丽亚久违地感到一种压力,虽然白夜很喜欢恶作剧,但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只有少数情况下她会认真起来,而那些情况无一例外让格洛丽亚印象深刻。

一想到这里,格洛丽亚就有些心虚,毕竟,白夜没认真起来的时候,她就一次都没赢过,那认真起来的白夜,自己真的有办法和她较量吗?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林格站在自己这一边,只要有他的帮助,胜利并非遥不可及。

这大概就是白夜唯一失算的地方了,居然将林格这么优质的队友让给了自己。不过,认真状态下的白夜居然会犯这种错误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百密一疏吗?格洛丽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释了,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没太在意。

另一边,林格已经翻开了卷宗,认真地查阅起来。格洛丽亚也随手拿起几份档案,翻开瞄了两眼,然后便皱起了眉头:“橡树街的白夜·怀尔德,一个中产家庭的长女,目前在圣玛丽安修道院附属的寄宿学院就读,品学兼优,无不良嗜好;林威尔大剧院的白夜·格莱贝尔小姐,同时也是‘旋转舞步’剧团的当红女演员,自巡演开始以来已连续出演五十二场,场场爆满,深受欢迎;还有白夜·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瑞思贝莱特家族的独生女,注定要继承这个家族庞大财富的宠儿,不过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咦?”

她发出奇怪的叫声。

年轻人从成堆的资料中抬起头来,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了,格洛丽亚?”

“没、没什么!”灰发少女连忙否定,那慌张的表情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心里有鬼,唯独林格浑不在意,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对世间的秘密追根究底,何况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愿意坦诚相告的样子,既然如此,就更是多此一举了。

他哦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查阅资料。

一旁的格洛丽亚先是为自己的不慎举动而懊恼,并悄悄发誓下一次一定会更加谨慎,当然,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对年轻人说道:“那个,林格……”

“恩。”这一次对方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回应,这种不带眼神接触的交流似乎更符合格洛丽亚的心意,也让她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了自己的旁敲侧击:“这里有好多个白夜啊,如果一个个找过去的话,未免也太麻烦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如先从可能性最大的目标开始吧?”格洛丽亚向他展示了自己手中的那几份档案,信誓旦旦道:“我觉得这几个白夜就很可疑哦?说不定目标就在她们之中!”

但是究竟哪里可疑呢?当林格询问的时候,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甚至不肯让年轻人看到自己手中的档案,一再表示文字太多,阅读起来太麻烦,所以由我口头陈述就够了。林格很想说再麻烦也没有你麻烦,但看灰发少女如此嘴硬,估计最后也是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了,因此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先按照你说的来做吧。”他的态度宽容得让人难以置信。

格洛丽亚本以为他会追根究底的,脑海中正在思考敷衍的话术呢。毕竟年轻人就是这种性格,无论对待什么事情都特别认真,和爱丽丝一起玩游戏的时候,大家都被她毒瘤的打法和耍赖的态度折腾得受不了,最后都懒得吐槽了,也只有年轻人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天才玩家的缺点,有好几次说得对方恼羞成怒,发誓下次绝对不跟林格玩游戏了。

自然我们都知道,爱丽丝没能遵守自己的誓言,一旦发现没人愿意陪自己打游戏了,便会嬉皮笑脸地赖上年轻人,一定要缠到他同意为止;倒是林格一直保留着这种认真的态度,有时候让人安心,有时候也让人特别头疼。

可能梦里的林格和现实中相比,确实会有一些小小的改变吧?

格洛丽亚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格将大部分档案资料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只留下格洛丽亚提到的那几份。之后,两人便打算离开市民委员会的办公大楼,沿着黑漆漆的楼道往下走时,格洛丽亚总是忍不住偷看年轻人的背影,但又害怕被发现,瞄了一眼就马上收回来,鬼鬼祟祟的模样被掩盖在黑暗之中,自认为无人看见,其实林格心知肚明。

谁让他只有在直觉这方面特别敏锐呢?

不过,年轻人并没有戳穿她的意思,或许是他也有心事,今日的林格和往常相比,难道就不反常了吗?两个都有心事的人走在一起,气氛自然显得格外沉闷,楼道之间只能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前一人的脚步刚抬起,后一人的脚步便落下,互相交替,冥冥之中体现出了某种奇妙的默契。

离开大楼,街道上依旧昏暗,夜色粘稠得就像永远不会化开的墨水,视线所及,非但没有星光与月光,连城市的灯光都不见了。无论是路边的民宅旅店,还是市中心的高楼工厂,都笼罩在一片原始的蒙昧之中。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这座城市的人都不喜欢光明,反而更享受这种源于史前时代的黑暗吗?在格洛丽亚生活过的许多城市中,从未见过有这样特殊的一类,如果伤心之城林威尔的基底便是黑暗、寒冷、麻木与眼泪,又如何能孕育出一颗颗炽烈而又热情的心灵呢?

梅蒂恩,爱丽丝……以及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林格。”格洛丽亚忽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反而是抬起了头,像是在欣赏这座城市的夜景,又像是在感受这座城市的空气,无论哪种举动,意义都是一样的,对他来说,这座城市有一种根植于骨髓之中的熟悉感。他在这里做的任何事情都显得理所当然,诞生,成长,获得,失去,还有死亡,仿佛他其实才是城市的主人,而非它创造出来用以补全自身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他是属于这里的,不可分割,与某些从来没有固定居所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格洛丽亚沉默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原本想询问这位年轻人,是否知晓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比如战争的结果,大家的担忧,以及奥薇拉的离去等。他一直都在梦中,睡得很久也很沉,所以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吧?可是,真的有必要告诉他吗?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消息难道不是只能成为负担吗?或许不告诉才比较好,而且格洛丽亚莫名有一种感觉……就算自己想说,林格也不会听的。

所以,暂时就不说了吧。

至于什么时候会说,格洛丽亚自己也不知道。

“没什么。”她摇摇头:“我就是忽然想叫你一声而已。”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中其实隐含着撒娇的意思,像是在说“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或者说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无意之中、通过这种无意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据说许多难以启齿的情感都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从没有人对格洛莉亚提到这件事,但她却无师自通了。所以人类其实有许多事情不需要他人教导,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包括情感,包括信赖,包括所有温柔的理想,唯独不包括命运。

“不要像爱丽丝那样,”林格简单评价她的举动,“一惊一乍。”

这说的是哪个爱丽丝?梦中的还是现实的?亦或者二者皆是?有些人在梦与现实中往往表现出相反的性格,但天才玩家看来不是如此,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始终如一。这种永远不会变化的形象或者说印象令格洛莉亚感到羡慕,她悄悄地扭过头,瞄了一眼林格的侧脸。年轻人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神情专注而安静,仿佛这条没有尽头的夜路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的归途。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于此刻的林格来说,自己究竟是梦中的,还是现实的呢?

是年轻人的梦境?我的梦境?还是蝴蝶的梦境?

说不清楚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格洛莉亚想着:这将会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本章完)

咬下最后一口不知名的果实,连嘴角的汁水都轻轻舔舐干净,灰发少女随手将吃剩的果核丢入河中,月光下溅起玻璃碎片似的水花,平淡地说道:“走吧。”

灰羽隼小白歪头,似是在问:去哪?

“去哪都行,但再不走就要被她找到了。”白夜看了一眼森林的尽头,远方的夜色影影绰绰,薄雾正要漫开,带来明朝的露水。虽然眼中不见,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迷雾之中一个人影正骑马走过,仿佛在寻觅什么。

心灵王权的力量并没有严格的定义,就如同这个少女的性格一样,是飘忽不定的,既让她可以轻易潜入他人的梦境之中,窥见那些不可现于白日的秘密;也让她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避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抹去所有人的记忆中关于自己的那一部份,也就是让一个人在社会学层面上彻底消失……如果非要总结出什么规律,大抵和人的情感有关系吧?

过去,受诅咒的双子在尘世间颠沛流离,改换了无数种身份和经历,却从未引来他人的怀疑,便是多亏了这个方便的能力。但对于同为少女王权的她来说,是否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呢?这一点还是未知的,白夜不想冒险。

谁叫少女骑士的直觉如此敏锐呢?这种强大的洞察能力不仅体现在战斗上,也同样延续到了日常生活之中,但又和林格以及圣夏莉雅不太相同。林格的敏锐在于他总是能与周围的人感同身受,也就是说,总能及时察觉到她们需要什么,渴求什么,亦或是追逐着什么;而圣夏莉雅的敏锐则使她能够轻易地看透人心,窥见一个人最大的秘密,尤其是对于自己的妹妹们,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她温和的注视下,保持冷静,不被攻破。

至于希诺的敏锐,或许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骑士教育有关,为了培养少女骑士的战斗天赋,她的祖父、她的父亲、乃至她在武技上的每一位老师都倾囊相授,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从此养成了在战场上最致命的本领,即看穿他人弱点的能力。

站在她的面前,直视她的双眼,谁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缺的呢?人皆有弱点,而人最痛恨的也恰恰是被看穿弱点,越是高傲的人越是千方百计想要证明自己的完美,最终也往往败给最简单的攻击。

白夜不想体会那种感觉,尤其是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十分特殊的状态,必须依靠心灵王权的力量才能维持梦境的神秘感。如果被那个人直接戳穿就不好了,就像她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敌人的心脏一样。

一定很痛苦吧?

白夜心想,也不由得为那些死于圣枪白棘之下的敌人感到同情,她知道少女骑士的枪法一定精准到刺死敌人的时候不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痛楚,但有时自身的弱小与无力,才是导致理性溃败的罪魁祸首呀。

“你也这么觉得吗?”她询问一旁的灰羽隼。

小白歪了一下脑袋,颇有些不明所以。

白夜不禁嗤笑:“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我们有理由怀疑灰发少女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才故意问出了这个问题,也有理由怀疑她真正想嘲讽的对象其实也不是眼前这只灰羽隼,而是对话中提到的“那家伙”,甚至更有理由怀疑“那家伙”并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可以同时指代许多个不同的对象,并根据说话者的需求灵活变动。

她转身向森林的深处走去,小白连忙跟上,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就像是走在一条不会回头的路上,逐渐消失在迷雾的尽头。林间恢复了安静,唯有枝叶的窸窣声、虫子在草丛中的鸣叫声、以及月光洒落在河水上的朦胧轻响,仍幽幽地飘荡。这样的静谧氛围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左右,才被一阵小心翼翼的马蹄声打断了。

雪白的骏马上,是一位同样雪白的少女,裹挟着月光般雪白的薄雾,飘然得不似这人间的造物。在结束了今夜的训练,休憩沐浴之后,希诺换上了一身洁白的骑装,这是她还在夏多利庄园生活时最喜欢的一套装束,也正与自己的发色以及身下的骏马相得益彰,白色是高洁的颜色,也是骑士的精神,恰如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古老传说中,受月光而生的幽灵骑士穿过迷雾,降临了现实。

可惜,她并不能像传说的结局一样,在人与精灵的帮助下,顺利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已经走了。”少女骑士看向河边草地上的几个脚印痕,无奈地笑了笑:“来迟一步啊。”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有些惭愧,但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子,轻声道:“和你没有关系,我想,就算再快一点,应该也赶不上吧?毕竟……”

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对布兰迪说道:“总之,再找找看吧。”

她看起来还有什么顾虑的样子,但布兰迪从不会质疑好友的决定,总是对她付出了十分的信任,并收获了百倍的诚意。在它的心目中,能难得倒希诺的事情还没有出现,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

不过,这一次的结果,可能要让这匹来自雪山之上的神马感到失望了。因为之后,它带着希诺在森林里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追上那位少女,每次察觉到她的气息出现在某个地方,赶到现场时,原地却只剩下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痕迹。方向没有错,但自己却总是慢人一步,这让一向为自己的速度感到骄傲的布兰迪大受打击。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它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希诺却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知道并不是自己的行动被看穿了,而是对方在知道自己无法避开少女骑士的直觉搜寻的前提下,选择了最为笨拙却也最为有效的对策而已。

不断地移动,不断地流浪,从来没有固定的归处,总是在被他人找到之前就已远去,飘忽不定,行踪成谜,简直就像……雾一样。

在登上云鲸空岛之前,她原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也原本就比任何人都适应。

“回去吧,布兰迪。”希诺说道。

布兰迪打了个响鼻,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困惑和犹豫。它歪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希诺的手掌,仿佛在问:就这样放弃了吗?

因为在它的认知中,希诺从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无论是当年在夏多利庄园的骑士训练中,日复一日地习练枪术,直到掌心血肉模糊;还是在格兰吉尼亚大地的战场上,面对堪比传说的敌人,也从未退却半步。

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是那种认定了目标就一定会追到底的人。

“我可没有放弃。”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颈,似乎读懂了它的疑问,“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似懂非懂。

希诺抬头望向森林深处,那里雾气渐浓,月光被层层迭迭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后天,直到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从不站在白夜那一边,因为她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我恰好是。”

少女骑士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布兰迪读懂了主人的言外之意,便不再犹豫,最后看了林间的迷雾一眼,缓缓转身,马蹄踏过草地,渐起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如星,一人一马沿着来时的路悄然离去,身影逐渐被迷雾吞没。森林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另一边。

白夜停下脚步,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迷雾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马蹄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那种让她颇不适应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走了吗?”她轻声自语。

灰羽隼小白落在她的肩头,歪着脑袋,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给出肯定的答复。白夜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仰头望向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月光,喃喃道:“最难缠的那个放弃了,其他人应该就更没有想法了吧。”

想到这里,白夜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希诺是最难缠的那个吗?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难道这就是爱丽丝说过的……英雄所见略同?”

白夜整个人都僵住了,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变故,只有灰羽隼小白还保持着冷静,或者说它根本就不理解主人的慌张,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栋造型精致、别具风格的小屋正安静地立在林间空地上,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白烟,空气中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些类似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起来的味道。在小屋的门前,一个披着朴素的炼金术师长袍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晶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手中还拿着一根不知在搅拌什么的金属棒。

“萝……萝乐娜?”白夜终于反应过来。

“晚上好呀,白夜。”萝乐娜歪了歪头,笑容狡黠得像是恶作剧成功了,又亲切得像是在欢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要进来喝杯茶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夜并不领情,而是警惕地问道。

不过话音落下她便意识到自己其实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因为——

“这里是我的炼金工房,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呢?”萝乐娜依旧微笑,只是那表情在白夜看来,怎么都有些揶揄的意味:“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哦?我正打算试验一下新的配方,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你就站在这里了。”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

白夜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刚才只顾着留意身后的追兵,根本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况,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萝乐娜的炼金工房。这说明了什么?自己的逃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要进来喝杯茶吗?奈薇儿小姐在休养身体,这段时间都不能喝红茶了,所以她把茶叶送给了我,你是想品尝大布列塔王国的古典格调,还是诗琪莉亚半岛的海滨风情呢?“

这些茶叶真是女伯爵送给你的吗?考虑到海栖公主殿下平日里的品性,白夜对此持怀疑态度。何况她不清楚这是不是萝乐娜的缓兵之计,说不定她已经悄悄派人去通知希诺了,于是灰发少女冷淡地回道:“不必了,我没有在大晚上喝红茶的习惯。”

她转身欲走,萝乐娜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无孔不入,轻飘飘地钻入了她的耳中:“这样真的好吗?”

灰发少女的脚步微不可觉地一顿,她还没有想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便又听到萝乐娜说道:“你难道没有这样觉得吗,命运其实是一条河流,虽然把你推离了岸边,但也会将你推向对岸,也就是说,无论怎样,你都逃不开它啊。你在今夜的经历不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吗,虽然你很努力地逃过了希诺,但命运依旧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谁又知道它会不会将你送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呢?要知道,其他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哦?”

你很好说话吗?白夜从没这么觉得。

“这是真的。”萝乐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很确信地说道:“至少,我只是想邀请你一起喝杯茶而已,绝不会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的。”

白夜缓缓回头,好看的脸蛋上眉毛紧皱:“真的只是喝茶?”

“当然!”

“……”不可否认的是,白夜被说服了,但说服少女的并不是萝乐娜的承诺,而是她关于命运的说法。

无法逃开吗?

那就……只能这样了吧?

她停住了脚步。(本章完)

第一个目标是居住在橡树街的白夜·怀尔德小姐,资料显示她在圣玛丽安修道院的女子寄宿学院上学,曾获得过多次表彰和各类奖项,几位指导过她的资深教师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优秀的评语,认为她“表现出了远超同龄女伴的成熟与耐性”,无疑是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除此之外,她还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家庭成员包括在进出口贸易公司任职的父亲、在政府部门担任文员的母亲、两个上了大学的哥哥以及一个还在公立学校读书的妹妹。

家庭关系和睦,家境不算富裕但足以维持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自身的能力与品德都深受他人的认可,基于她在寄宿学院的优异表现,未来也有许多条道路可以选择,无论怎么看,都是“幸福人生”的标准模板。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又似乎有些平常了,平常到如果特意寻找的话,你可以在世界上找到无数个相同的例子,仿佛这些人的经历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经有一位著名的作家说过,“幸福的家庭个个相似”,或许指的便是这种情况吧。人们对幸福的标准定义时高时低,但最终总会回落或上升至一条水平的直线上,并尝试以它为目标打造自己的人生,既然大家都在采取同样的标准,最终收获相似的结果也毫不奇怪。与之相反的则是这句话的后半部份:“而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那是因为人们对不幸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有些人觉得失去财富就是最大的不幸,有些人觉得爱情破碎才导致了人生的灰暗。

既然打造不幸的人生不需要遵循特定的模板,那大家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唯独在这件事上凡人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荒谬故事或瞠目结舌的悲惨境遇,不得不说,真是给人一种喜剧般的讽刺感。

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曾几何时,年轻人就是最渴望得到这种平静生活的人,而白夜则被云鲸空岛上的所有人公认为最不可能适应这种寡淡日常的人。对后者来说,将“日常”这两个字与她联系在一起,似乎就足以构成一种微妙的反差了。

如果你能够理解这种反差感,或许也能理解林格看到这份资料时的心情了。他实在很难想象,那个白夜居然能够压抑自己的本性,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并扮演自己过去最讨厌的一类角色。即便这是为了伪装,恐怕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但是,理解从来都不重要。

结果更重要。

考虑到正是工作日,白夜小姐应当还在学校中寄宿,两人便没有前往资料上提到的橡树街三十二号,而是直接来到了圣玛丽安修道院附属的女子寄宿学院所在的街区,这里同时也靠近郊区,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奇怪的是,原本在黑暗中沉默如许、像是彻底死去的城市,在两人走入这条街道的时候,却重新活了过来。

铜铸的路灯洒下温暖的光芒,沿街的橱窗展览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街道上也开始出现行人的身影,或高谈阔论,或结伴同行,或驻足在街边的一个招牌外,或行色匆匆地赶往陌生的地点,停留和追逐,正是永不止歇的循环。

明明被认为是这片大陆上最冷漠的一座城市,林威尔市的夜生活竟可如此丰富吗?林格不知道,他很少离开自己居住的街道,生活总是被局限在以天心教堂为中心的小小圆圈之内,就连人际关系都简单得可以用十根指头数清。他自诩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却与它刻意保留着一种除接触以外最谨慎的距离,以至于总是被它刷新自己的印象。这样的情感,与其说是冷漠、疏离或畏惧,不如说是克制。

太过汹涌的事物,如果不谨慎克制,就会被它淹没,不分敌我。

怀着复杂的心情,年轻人仰起头,头一次审视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看到了许多陌生的景象,却怀念得让人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被灯光照亮的窗间,似隐约传来喧闹的声音,大人的训斥,小孩的苦恼,还有流浪猫在墙根的阴影中,发出催促般的呼唤。它们是如此的生灵活现,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而言,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杂音,构成了全部的记忆。

是因为自己在现实中从没有见过,所以它们才会如此精彩吗?

年轻人的思绪有些迷茫,脚步也逐渐放慢下来,格洛丽亚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她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无暇顾及外界的变化。只是少女的思维比较简单,或者说比较直接,就算烦恼着什么,也不会让它们影响到自己的行为,因此脚步未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格的前面。

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远离繁华热闹的街道后,临近郊区的建筑物,已被一种宁静和肃穆的氛围所笼罩。朦胧的夜色深处出现了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包括最为高耸、最为庄严、也最为圣洁的圣玛丽安修道院,围墙、塔楼、钟楼,甚至还有树立着喷泉雕像的广场。其中,两人此行的目的地,白夜小姐目前就读的女子寄宿学院,便位于修道院的东北角,有一扇朝向街道的雕花铁门,此时还没有完全关闭,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女学生正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享受着宵禁时间到来之前,最后短暂的自由时光。

格洛丽亚最先注意到环境的变化,她好奇地抬头望去,只是一眼,便在那群女学生中看见了一个最熟悉的背影。

“白夜!?”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是第一眼就让格洛丽亚哑口无言,因为她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穿着黑白相间的学生制服、长筒手套、白色短袜与黑色小皮靴,灰色长发规规矩矩地梳拢在身后,眉前平整的齐刘海上还戴着一枚黑色发箍的少女,居然真是自己要找的人。她和格洛丽亚印象中的白夜不能说相似,应当说一点共通之处都没有。

完全就是个文静而又乖巧的女学生嘛。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格洛丽亚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而白夜·怀尔德小姐虽然被一个陌生人喊住,又被她莫名其妙地忽视了,却没有动怒,仍旧安静地站在原地,仅是漂亮的灰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困惑而已,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优雅的淑女风度。

虽然“淑女”这两个字和“白夜”这个名字也完全搭不上边就是了。

与白夜结伴同行的几位女学生注意到了这一幕,包括已经陷入呆滞的格洛丽亚与随后赶到的林格,她们似乎很感兴趣,与好友交头接耳起来。

“白夜,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那个女孩长得和你好像,难道就是你经常提到的妹妹?”

“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咳咳,如果不是你的哥哥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呢,白夜?”

“不是。”白夜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哇!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白夜!”格洛丽亚一听到这句话就应激了,或者说她对白夜试图否定二者关系的言论感到极为愤怒,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只能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正如神话传说中巨龙的逆鳞一样,不可以轻易触碰。

“就算你想要假装不认识我们,也是没有用的!”她双手叉腰,很有气势地瞪着对方,但其实林格能够轻易看穿她的心虚,弱气的格洛丽亚面对强势的白夜,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吃亏的一方,或许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虚张声势,伪装自己吧:“我们已经找到你了,白夜!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那也是我们赢了,赶紧收起你的小把戏,让我和林格离开这个梦境吧!”

白夜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她发自内心觉得格洛丽亚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但出于淑女的涵养,不好直接表达出来,因此只能礼貌地否认:“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游戏,什么梦境,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呢。

还在装还在装,格洛丽亚气得牙痒痒,尤其是这里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不少女学生向她投来了好奇与疑惑的视线,还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知道私底下议论着什么。所有一切都让格洛丽亚感到烦躁,她恨不得现在就大声宣布,揭穿白夜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才不是什么文静乖巧的好学生,而是一个邪恶狡诈、阴暗腹黑的坏东西!

不过,在她付诸实践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格抢先开口了。

“白夜·怀尔德小姐,是吗?”他的语气和格洛丽亚相比,就正常得多了。

所以灰发少女的表情也稍有缓和:“是的,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牧师先生?自然,如果还是像这位小姐一样,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格洛丽亚鼓起了腮帮子,一脸不满。

但两人都没有时间在乎她的感受,林格意识到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取得这位少女的信任,因此不得不谨慎地思索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我有一个问题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而且——”

他深深地看了白夜一眼:“我确信你可以给我答案。”

“那取决于我的学识和阅历。”白夜小姐面色如初,平静得就像在课堂上面对老师的提问:“请问吧。”

“问题是,”林格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包括那些平静的、困惑的、紧张的眼神中,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及的问题:“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或者说,觉得它是幸福的吗?”

这算什么?

周围的女学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长相和气质俱属上佳的年轻人居然还是个哲学家,虽然他的思考方式有些奇怪,毕竟,这么深奥的问题是应该对一个还在寄宿学院就读的女学生询问的吗?恐怕即便是最睿智的学者或最年长的智者,都不敢说自己能给出完美的答案吧。

唯有白夜小姐无动于衷,对这个问题报以冷漠的态度,甚至以另一个问题作为它的答案:“倒不如说。”

她轻描淡写地瞥了林格一眼:“我有什么不满意的理由吗?”

白夜小姐的女伴和同学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在她们的印象中,这位少女向来是温和而又优雅的,很少用如此尖锐的语气与人交谈。难道说,今晚发生的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让她也难免产生了一丝怒意,连说话方式都情绪化了许多。

林格倒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确实。”

他轻声道:“和睦美满的家庭、积极乐观的环境、热情友善的亲友,以及充满光明的人生前路,像这样的生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幸福的吧?”

普世之中,没有任何关于幸福的定义,可以超过眼前这位少女了。

白夜小姐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林格的说法。

“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年轻人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少女说道:“走吧,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明显有些不甘,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格用眼神阻止了,最终也只能悻悻地跟在年轻人的身后,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风中还回荡着女学生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大抵上与“怪人”、“莫名其妙”或“诈骗”等负面评价有关,唯独白夜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她想起来,那位年轻人说了,白夜正在经历的生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那么,他的言外之意无疑是——除了你。

你并不属于“绝大多数人”的行列。(本章完)

一路上,格洛丽亚都很生气。

出师不利,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她生气的对象却是林格,一会儿埋怨年轻人将自己拉走,要是再给她多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说服白夜了;一会儿又觉得年轻人的问题很奇怪,白白浪费了一次好机会,要是换成自己,肯定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但当林格问她究竟有什么主意的时候,她又闭口不言了。

说到底,口头上夸夸其谈,谁都能做到,真正的难处在于如何透过本质,看穿现实。

“你比我更了解白夜。”年轻人对格洛丽亚说道:“那么就应该清楚,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愿意对我们开诚布公的话,无论怎么劝说、试探或是旁敲侧击,都是没有用的。”

因为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话虽如此,”格洛丽亚皱着小脸,嘀嘀咕咕,“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位白夜·怀尔德小姐确实不知情呢?她只是真正的白夜丢出来的幌子,就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那可真是奇怪。

奇怪的并不是这个推论,而是格洛丽亚的态度。打从见到白夜·怀尔德小姐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位表面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学生,其实就是真正的白夜。这是出于双子之间奇妙的感应吗,又或者只是她和白夜相处了那么久后总结出来的一点小小的经验罢了?可为什么现在却改了主意,让她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呢?

林格瞥了格洛丽亚一眼,语气淡定:“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们没有找错人。”

“诶?”格洛丽亚不明所以,林格是怎么确定的?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对白夜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你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对我的称呼吗?她叫我牧师先生,可问题在于——”林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时的穿着,灰发少女顿时恍然大悟:林格并不是穿着牧师服啊,如果白夜·怀尔德小姐真的像资料上显示的那样,与天心教堂毫无关连,与林格素不相识,怎么会随口说出这个称呼呢?

“没想到白夜也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格洛丽亚琢磨着:“她大意了?”

林格指正:“倒不如说,她是故意的。”

否则,一个能顶着与自己往日形象截然相反的身份,彻底颠覆自己一贯的性格与作风,伪装得天衣无缝,令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的优秀演员,又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呢?

听了林格的解释,格洛丽亚更加困惑了:“她故意暴露自己?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

年轻人仰起头,凝视着遥远的夜色,还有悬挂在城市剪影上的一轮月亮,眸光幽邃:“谁又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让格洛丽亚无言以对,别说林格了,就连她这个双生人格,有时候都很难搞懂白夜的想法。那个少女虽然总是说自己不喜欢伪装成他人,甚至因极度抗拒的心理而催生出了格洛丽亚这个副人格,但唯独在伪装自己这件事情上特别擅长呢。

但为什么不说她本性如此呢?或许是因为格洛丽亚从不认为白夜是个喜欢伪装自己的人吧,她肯定也有什么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产生了什么情感,想要向身边的人倾述,但一种无形的意志阻止了她。那是不可以违逆的命运,也是人被自身束缚的根由。

既可怜,又可悲。

格洛丽亚莫名有些难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街道上延伸的影子,用闷闷的语气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本意是询问“接下来该怎么说服白夜”,但林格却好似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紧不慢地回道:“自然是去找下一个目标了,旋转舞步剧团的头牌,林威尔大剧院的当红女演员——白夜·格莱贝尔小姐。”

理所当然的,格洛丽亚感到困惑:“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找到真正的白夜了吗,那其他的白夜应该都是假的吧?没有必要找了哦。”

她担心这样会浪费时间,便善意地提醒。

但林格只是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谁说只能有一个真正的白夜呢?”

这可是梦境的世界。

既然如此,无论发生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吧?

……

灰发少女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然后面无表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没什么味道。”

最刺耳的评价莫过于此,远非“好喝”或“难喝”这两个字就可比拟的,毕竟一个人如果喝红茶和喝白开水没什么区别,那指望从她口中得到合适的评价就是一种奢望了。

“这可是奈薇儿小姐珍藏的顶级茶叶。”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要是被她听到了这个评价,可能会不太高兴哦?”

白夜嘴角一撇,有些不以为然:“所以,不是茶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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