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2.第1446章 没有所谓骄傲可言吗?

轰然爆发的魔力再次形成鲜血之潮,如黄昏般浩浩荡荡地淹没了整个天地,但这股力量却不是冲着尼德霍格去的,而是沿着被撕裂的峡谷与被摧折的群山奔腾而过,不尽的涌流如同屏障,将群兽隔绝在外;与此同时苍白的龙骸亦缓慢地扭过头,将目光定格在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上,枯朽的白骨与消融的血肉在这时仿佛又神奇地构筑出他的声音,令人能想象出那种低沉、愤怒而又桀骜不驯的态度,一如许多年前的黑龙正向决斗场外议论不休的观众发出咆哮,将他们喝止在这场决斗之外。

没错,这是一场决斗。

所以,只要决斗的双方站在这个舞台上就够了。

无关者便老老实实沦为看客,胜利与失败和你们都没有关系,胜者不是因为你们的欢呼而赢的,败者也不会因你们的唾弃便失掉信念。

只有女伯爵在最后一刻,因年轻人的传话和贝芒公主的提醒读懂了尼德霍格的潜台词,尽管她心中仍有疑虑,譬如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决斗的守则有何必要?又或是一条死而复生浑浑噩噩的巨龙真的还对所谓决斗抱有什么执念吗?但基于对同伴的信任,她在最后一刻下定了决心,没有选择与暗云巨渊的原住民们一同对抗龙骸,而是将之阻隔在外,舞台随之变成了两个人的决斗场。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尼德霍格竟然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他对决斗的执念有多么深刻?未曾亲眼见证三千年前那场龙王争夺战的血族女伯爵自然不知,但也从这种态度中窥见了一丝端倪。唯独感到不快的是群集而来的魔兽,但它们的个体实力都不足以和女伯爵媲美,更别说尼德霍格了,纯粹是靠着数量优势才胆敢拦在这具恐怖的骨骸之前。

沉默稍许后,群兽终究不敢直面巨龙的权威,即便那是一条死去的巨龙,但他毕竟还是巨龙。于是,状似犀牛的角晶兽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伴随轰隆轰隆的声响消失在夜色中;冥火狮鹫悲愤地长啸一声,声音如婴儿的啼哭声,振翅飞入了群山的阴影;贝格大蛇如刀剑般的躯体在大地与峡谷之间游动,铿锵有力的摩擦声伴随着迸簇的火花,隐没了那双冰冷的竖瞳……但女伯爵清楚地感知到,它们仍未走远,正暗中蛰伏,等待时机。

野兽不会放过撕咬敌人的机会,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它们与尼德霍格之间的区别了。它们是魔兽,纵然拥有不弱于人的智慧,骨子里的兽性仍是主宰;而尼德霍格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比野兽还要凶蛮,可他是巨龙,是曾经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接受过知识的教导与文明的传承,所以,纵然死去,浑浑噩噩,依旧有某些比生存本能更重要的东西铭刻在了记忆之中,譬如……荣誉和执念。

有些倔强的灵魂,是即便死亡再度降临,也一定要分出胜负不可的。

龙骸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女伯爵身上,意义不言自明:来继续这场决斗吧,然后,结束这场决斗吧。

女伯爵不由得苦笑,决斗的前提是双方势均力敌啊。不过,既然奥薇拉刻意提醒自己这一点,想必一定有她的道理吧?或许,不一定需要胜利才能结束这场决斗,只要通过决斗消解尼德霍格的执念就行了。唯一的问题是,除了身处幻境的奥薇拉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条龙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如此空洞,更像是看着千万年前的另一个人。莫非当时,也有人像自己一样,在决斗场上直面这条骄傲不逊的巨龙吗?

是片翼的英雄伊塔洛思,还是……

女伯爵没有等到答案,因为决斗已经开始了。

尼德霍格缓缓低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起了天地的颤抖、时空的哀鸣。在天地时空与短暂的记忆交错的那一刹那,他的龙翼微微向下,卷起呼啸的飓风,其边缘撕裂了虚空,扎根于大地,犹如将一把利剑,刺入了人的心脏。于是,原本正在收缩旋转、不断吞噬有形无形之物的黑洞陡然间停滞下来,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僵硬之中,宛如被剥夺了时间,凝固在寂静的虚无之中,显得如此诡异。

“……”

谁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但那平淡的叹息声来自古老的时代,又好似来自冰冷的世界,充斥着死寂、阴暗、冰冷的气息,光是言语的力量就令人近乎窒息。下一刻,原本凝固住的黑洞重新陷入时空的漩涡之中,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原先相反的方向旋转,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之中,虚空如镜面般破碎,龙翼下的黑洞犹如匍匐的恶兽,张开巨口,将刚才吞噬进去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所转化成的残渣统统倾泻而出,那是比黑夜更加深邃、比冰霜更加寒冷的漆黑之风,因一股无形的意志扭曲,化为恶意、怨恨、怒火、骄傲、孤独与自命不凡的洪流,汹涌落下。

被牵制的、被束缚的、被规定的、被划分的……统统都湮灭消散,禁忌的力量拖曳着沉重的黑洞降临,即将带来整个世界的终末。

那是尼德霍格在受困于无垠的黑暗、忍受着无穷的孤独、酝酿出无限的愤怒之后获得的禁忌之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摧毁某种事物而存在,因而破坏力绝无仅有。据说,亲眼目睹这招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一度想要中止仪式,因为觉得这已经超过了竞争的本意,但一股突如其来的预感让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选择让决斗继续下去,直至分出胜负的时刻。

此时此刻,奈薇儿多少能体会到当时龙王的心情了,尽管她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往事,更一点都不想和他共情。

“这一战后,”她自言自语般说道,“至少要躺三个月啊。”

话音未落,银色的月亮再度冉冉升起,洒下流离的光华,女伯爵的身影也随之化为一道流光,沿着洪流席卷的轨迹,逆行而上,坚定地冲破其束缚。那场面看上去如此震撼,就像是在一张永无止境延伸的幕布上,一道黑色的线与一道银色的线正互相追逐,发誓要抹去对方的存在,让这个世界上除自己以外再无其他任何颜色可以存在。

对峙、战斗、然后分出胜负。

这正是尼德霍格想要的,所以,当他面对一种足以与自己抗衡的力量时,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无色的火焰逐渐溢出,挂在眼角,仿佛一滴不会坠落的眼泪。许久未曾经历的痛楚涌上心头,将记忆冲刷粉碎,他看到那些镜子般的碎片从自己身侧掠过,坠入一条长河中无声无息,试图在其中追寻未曾遗落的过去,却发现它们早已重迭,没有任何区别。对过去的追溯也是对现在的延伸,对未来的渴望则是对过去的重演,遗憾的是他已没有未来,因此只能在支离破碎的痕迹中投下目光,看到一模一样的景象重复上演。

时光逡巡,将他困在一个永恒的时刻。

那是……

……

山体崩溃,树木摧折,古老的山脉一片狼藉,群龙死寂无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流淌着无限龙神巴哈姆特冕下的血脉、被他们认为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龙王的赫拉斯瓦尔格,竟被尼德霍格死死地压制着,落入了绝对的劣势。他们之间的战斗有时升上高空、有时坠入大地,激起狂风的鼓荡与大地的哀鸣。当漆黑之风压制了白金之风,赫拉斯瓦尔格不知道第几次被尼德霍格从天上击坠,落入熄灭的群山与融化的土石之中,被漫天的烟尘遮蔽时,整个阿德拉斯城都失去了声响,落针可闻。

尼德霍格没有时间在乎其他龙的想法,迅速地拍打着龙翼,在天空中掠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毫不犹豫地撞入烟尘之中,凌厉之势仿佛要将这片山峰一并撞碎。

“咔——”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响起,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和钢铁对峙,无法寸进。

烟尘散去后,赫拉斯瓦尔格狼狈的姿态出现在眼中,他伤痕累累,嘴角溢着鲜血,鳞片覆盖尘埃,失去了原来的平淡与从容。用肩膀死死地架住尼德霍格的龙爪,同时龙尾横扫而来。但尼德霍格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于是他们的龙尾在空中经历了一次激烈的碰撞,金红色的火花飞溅出去,落在地面上,很快被尘土掩埋熄灭。

“终于敢和我正面交战了吗、赫拉斯瓦尔格!”

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尼德霍格怒目而视,从牙缝间挤出话来:“一味逃避、不过是懦弱之举!”

“我说过,我只做正确的,不做正义的,所以……只要胜利,就无所谓懦弱或勇敢!”

赫拉斯瓦尔格同样咬紧牙关,在肉身力量上,他无法敌得过那么多次生死之战中磨砺出来的尼德霍格,所以,只能靠意志力支撑。尼德霍格的攻势虽然强悍,但他对于胜利的渴望,何尝逊色于他:“不要把我、想得和你一样!”

他猛然发力,竟在这一瞬间短暂地压制了尼德霍格,将他庞大的躯体推开,然后趁势张开巨口,吐出一口近距离的龙息,万千锋刃瞬间涌出。巨龙的吐息因天赋而生,却受其后天的成长而产生不同的变化,也呼应着龙鳞的颜色:红龙之鳞为愤怒的火焰,因此龙息汹涌狂暴;白龙之鳞圣洁无暇、因此龙息纯粹独一;苍龙之鳞若羽毛般轻灵,因此龙息也迅疾如风……而继承了与龙神巴哈姆特冕下同样颜色的鳞片、时人称为白金之龙的赫拉斯瓦尔格,他的龙息却不像巴哈姆特冕下那般,至大且神圣,只是单纯的锋利,哪怕被蹭到一下,都会瞬间绽开割裂的伤痕。

一开口,便像吐出了一百万柄灼热的刀剑,又像同时有一千万把匕首在切割你的血肉,连黑曜之龙最坚固的鳞片,也无法抵抗这些锋锐无匹又凌厉无双的龙息。

“嘁!”

被推开的尼德霍格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危险气息,他虽然喜欢大开大合的战斗,但并不是疯子,不甘地冷哼一声后,主动借着力道向后退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道龙息。而此时,赫拉斯瓦尔格已经振翼翱翔,重新飞上了千米高的苍穹,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却没有半点威风凛凛的感觉,只让人看到十足的狼狈。

“你还想逃避多久?”

尼德霍格看着那条巨龙,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拖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猛烈的攻势、力竭倒下的时候,便低声地说道,他相信赫拉斯瓦尔格能听到自己的话:“这样的逃避、这样的懦弱、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胜利。为了获得这个龙帝的位置你变得如此可笑,这就是你的骄傲吗,赫拉斯瓦尔格?”

“如果你的骄傲只有这种程度,我实在没有夺走它的兴趣。”

“我没有所谓的骄傲可言。”

面对尼德霍格的质疑,赫拉斯瓦尔格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因为强调了太多次而感到厌烦,以至于语气也显得漠然。或许是这种态度激怒了尼德霍格,他怒吼一声,拍打着龙翼卷起漆黑的狂风,犹如一颗毁灭的流星从地面飞起,在天空中掠过一道笔直的轨迹,一瞬间便降临在赫拉斯瓦尔格的面前,龙爪拍下,倾注了浑身的力量,撕扯呼啸的风暴。

赫拉斯瓦尔格对他的进攻早有防备,但肉眼却没来得及跟上他的速度,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尼德霍格的龙爪已经落下,狠狠地撕开了他胸前的鳞片,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犹如一道瀑布,从天空降下妖艳的血雨。

他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递至整个身躯,脸色霎时惨白,但咬牙硬撑,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开口就要喷吐龙息。见他要故技重施,尼德霍格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龙爪,以迅雷之势扼死他的咽喉,使那一口还未吐出来的龙息被死死地卡住,最终呼出口的只有微弱的呼吸与近乎静止的心跳。

“同样的伎俩你还想用几次,赫拉斯瓦尔格?”

在这个距离上,赫拉斯瓦尔格甚至一眼就能看到尼德霍格眼眸深处的阴郁与愤怒:“你说你没有所谓的骄傲……别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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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的巨龙的咆哮形成狂暴的气浪,呼啸而过,令赫拉斯瓦尔格的耳膜受到剧烈的衝击,短暂地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听不见尼德霍格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面目狰狞,表情愤怒,好像自己刚刚说的话並非出於对自我的认知,而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有、咳……”

他挣扎著从牙缝间挤出话来:“有什么、咳……意义?”

龙翼猛烈地拍打虚空,掀起白金色的风暴,將两条巨龙的身影都包裹在其中,龙尾自下而上地扫过,打在尼德霍格的身上,坚固的鳞片表面顿时撕开了一道道的伤痕。但尼德霍格面对他的反击无动於衷,依然死死地盯著他看,声音低沉:“你问我有什么意义?夺走你的骄傲,这就是唯一的意义!”

“我没有……”

“少在这里开玩笑了!!!”

尼德霍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竟用一只龙爪便將赫拉斯瓦尔格庞大的身躯抬起,猛地发力,狠狠地向著下方的山脉甩去。赫拉斯瓦尔格在一阵失重的感觉中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无力地坠落。视野天旋地转,一片模糊,唯独眼角的余光准確捕捉到一颗漆黑的流星掠过天际,朝著自己袭来。他暗暗咬牙,努力地撑开龙翼,试图维持身体的平衡,但没等他做出应对,那颗流星已经降临,落在他的头顶,裹挟无可阻挡的气势,往下一压。

“呃!”

胸口一沉,恐怖的衝击力挤压著体內的五臟六腑,赫拉斯瓦尔格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脱离灵魂的控制,那些剧烈的疼痛竟然一瞬间变得遥远,难以感受清楚。然后,下一刻,身侧又是一阵强烈的衝击,漆黑的风暴驱逐了痛感,將他包裹在內,化为无数细小的利刃撕扯切割著他的身躯,与此同时,尼德霍格也不断用龙爪、龙翼与龙尾对他发起进攻,每一次的攻势都好像陨石坠击大地,留下狰狞恐怖的伤口。

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中,作为占据了上风的一方,尼德霍格却表现得像一只落入穷途的困兽,面色狰狞,好似对某种事情感到极端的愤怒:“你说你没有骄傲、那么那一晚你说的话又算什么!?”

那一晚?

赫拉斯瓦尔格眼神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到现在漫长的生命中经歷了许多个夜晚,但不知为何,当听到尼德霍格的话时,脑海中第一时刻浮现出来的,果然还是那个遥远的时刻。无星无月,地上的积雪寒冷,吹过的寒风料峭,他在古老书库外最偏僻的一角找到了那条孤僻冷漠的幼龙,於是有了这漫长时光以来唯一一次的交流。

那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但记忆依然清晰,以至於赫拉斯瓦尔格仿佛还能看到如许深邃的夜色,鳞片的缝隙间吹袭著寒风的呼吸,耳畔传来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一个平淡从容,一个冷漠敌视,两条尚且不知何为命运的幼龙在言语上针锋相对,仿佛成就了宿命的对手。他们的性格、经歷、情感……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唯一共同之处或许在於他们都很坚持。

“我还记得!”

倒不如说,怎么可能忘记。

尼德霍格低沉咆哮,狂暴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要我为这个名字付出什么代价、承担什么责任、继承什么荣光……为了他人微小的期待去做什么、为了出於愧疚的补偿去爭取什么、你觉得这是对的、是正確的、同时也是正义的!你如此要求自己同时也把自己的要求强加给其他人、告诉我,这是你的执拗、还是你的骄傲!?”

赫拉斯瓦尔格听到自己的鳞片在碎裂,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他默不作声,抓住尼德霍格情绪激动时露出的一个破绽,摆脱了他的束缚,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拍打龙翼拉开距离,而是默默地挥出龙爪,头一次发起反击,虽然因力量消耗太大的缘故显得软绵无力,被尼德霍格轻易地抵挡下来,但他的目光在这一时刻恢復了最初的清澈与纯粹:“所以……你是为了我说的那些话才决定站在这里的吗,尼德霍格?你决定回应冕下的期待、不辱没自己的姓名了吗,尼德霍格?”

“没有那种必要!!!”

尼德霍格怒吼,龙翼的边缘犹如锋锐的神剑,切割虚空朝著赫拉斯瓦尔格刺去,却被后者同样用龙翼抵挡下来。如果说尼德霍格的两翼是剑,那么赫拉斯瓦尔格的两翼便是盾,剑与盾的交错碰撞,在早已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天穹上迸溅出耀眼的火。

“我不是为那种无聊的事情站在这里!”

剑盾之后,两人的视线相接,在这个短暂的距离中,他无处退避,只要赫拉斯瓦尔格吐出龙息,必然遭受巨大的创伤,但尼德霍格却没有半点防备,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宿命的对手,狰狞的龙牙间吞吐灼热的呼吸:“冕下的期待、龙王的位置、姓名的责任……这些全都无所谓、全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是为击败你而站在这里的、赫拉斯瓦尔格!除此之外,其他一切、没有必要、也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赫拉斯瓦尔格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视线灼灼:“你对我的痛恨、尤甚於对其他事物的执拗与坚持吗?”

“我没有坚持过什么东西、但我看到了你的骄傲!!!”

尼德霍格突然加大了力道,爆发出来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剑的锋芒於是压制了盾的防守,尼德霍格的力量也压制了赫拉斯瓦尔格的力量,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尼德霍格逐渐向天穹升起,而赫拉斯瓦尔格逐渐向地面坠落,似乎预示著最终的结局。

“那样无聊、可笑、悲哀的东西,竟会是你唯一的依靠!”以剑之锋凌驾於盾之姿,尼德霍格居高临下,俯瞰著赫拉斯瓦尔格的內心世界:“何其不幸、赫拉斯瓦尔格!!!”

“你想说、是我的不幸吗!?”

“是命运的不幸!!!”

尼德霍格一声咆哮,锋锐的神剑洞穿了盾牌的防御,犹如狂风横扫大地,席捲赫拉斯瓦尔格的肉体,让他像是陷入一个沉重的漩涡,不由自主地坠向地面,被刺穿的两片龙翼颓然无力地耷拉下来,鲜血肆无忌惮地涌出。他的身躯如此庞大,坠落的时候却轻飘飘的,犹如一片羽毛。羽毛是隨风浮沉的,没有自己的方向,失去了龙翼后,赫拉斯瓦尔格连翱翔的资格都不再拥有,註定只是人世间的尘埃。

“呼、呼——!”

尼德霍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目光淡漠地注视著坠落的天地巨龙,並不在乎身上密布的伤痕与不断传来的痛楚。他在脑海中回想那一晚彼此的对话,忽然间意识到一切事情都是宿命的註定,无论是拥有这个名字,还是登上这个舞台。

赫拉斯瓦尔格一直在得到,尼德霍格一直在失去,所以尼德霍格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怒,决定在龙王的选拔仪式上夺走赫拉斯瓦尔格的骄傲,让他头一次体会到失去的痛苦。但很多时候,生命的情感並非如此简单,所以,赫拉斯瓦尔格无意间的一句话,却刺痛了尼德霍格內心最脆弱的角落。

无人知晓,孤僻冷漠的幼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並非一直在失去,偶尔也会得到什么东西,虽然微不足道,但也足够珍惜。比如,他的父母留给他的名字,他唯一的可以骄傲的东西,以“吞噬天地的巨龙”之名赋予的期待……他拥有著,视为最后的支撑。而赫拉斯瓦尔格却揭破了那样可笑的真相,告诉他,就连你唯一得到的名字,也是他人的馈赠,是龙王巴哈姆特冕下出於对父母的愧疚而做出的补偿。

多么讽刺。

原来命运註定了你失去的人生,就不会让你得到任何东西,一切都不过是自我的慰藉、虚偽的表象。

与他的痛苦相比,赫拉斯瓦尔格的话语,像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一样可笑。

明明是拥有著的东西,为何要否定?

因为得到的太多,所以不在乎吗?

“那么——”

“就让我,来让你失去些什么吧,赫拉斯瓦尔格。”

尼德霍格张开龙翼,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固执与自己的倔强为它赋予了崭新的意义,当它不再作为身体的某一部位存在,而是变化为一种无形的概念与意象时,便获得了无尽延伸的权力。於是,阿德拉斯城的巨龙们头一次回忆起“尼德霍格”这个名字的含义——无穷、无垠与无限的力量。

他们看到,覆盖著黯淡鳞片的龙翼在自己眼前延展开来,向著这座古老山脉的边际扩张,其末端深深地植入地面,沿著陡峭险峻的山体起伏,它的无休止膨胀的体型如同凭空升起了一堵高耸的城墙,遮蔽了所有的光线。就连作为主人的尼德霍格,与自己的龙翼相比也显得过於渺小,以至於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並不是在飞翔,而是站在一座高山的顶峰,俯瞰著尘世间所有渺小的生灵。

龙翼之下,空间因无形的压力破碎,但显露出来的不是虚无,而是一个个深邃沉重的黑洞,它们犹如匍匐的恶兽,潜伏在龙翼的阴影之中,不断重复著收缩、扩张、旋转、坍塌、吞噬与粉碎的过程,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数捲入其中,无论是尘埃砂砾,还是气息温度,统统荡然无存。毁灭与破坏的气息充盈,甚至影响到了位於下方的阿德拉斯,让建筑颤抖哀鸣,似乎就要崩溃。

见证仪式的群龙为尼德霍格展现出来的力量感到惊愕惶恐,窃窃私语,但他们的声音还未抵达便已被黑洞捲入湮灭,因而尼德霍格不曾听到,也不想理会。他死死地盯著渺小的大地,在被撞破的山体后烟尘覆盖,一个庞大的影子倒在那里,正是被他击落的赫拉斯瓦尔格。

“站起来。”

尼德霍格的声音隔著遥远的距离,出乎意料地平静,因为他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迎接一个命中注定的结局:“赫拉斯瓦尔格,站起来,继续这场战斗。”

“不用、咳咳!”

烟尘中传来虚弱的回应,那个庞大的影子挣扎著站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咳!”

渐渐的烟尘散去,露出赫拉斯瓦尔格狼狈不堪的身影,龙翼近乎完全折断,颓废地贴在躯体上,被猩红色的鲜血浸染,犹如戴上了红色的披风。身体上也全都是尼德霍格猛攻之下造成的伤痕,最狰狞的一道甚至差点將他的脖颈撕开。在过去的龙王选拔中,如此残酷的竞爭也是极少见的,大多是適度的较量。毕竟,彼此是对手,又不是仇敌,並没有非要分出个生死的必要。

然而,这一点在尼德霍格与赫拉斯瓦尔格的身上完全不成立。

主持仪式的巨龙见到两人打得难分难捨、几乎到了以死相博的地步,曾想过中断仪式,给他们冷静的时间,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便得到了新的指示:不必理会,让决斗正常进行下去。

给出指示的,是正在白金山最高处观摩这场决斗的无限龙神,亦是现任龙王巴哈姆特冕下。

似乎他比正在决斗的两条巨龙,更加期待最后的结果。

究竟龙王怀著怎样的心情做出了这种决定,主持仪式的巨龙不敢多问,尼德霍格和赫拉斯瓦尔格更是没有机会知晓,他们还在对峙当中——说是对峙有些不够准確,因为尼德霍格已经將自己毁灭天地破坏一切的威势展现出来,而赫拉斯瓦尔格却黯淡得像是失去了光芒的流星,只要这一击落下,从明面上看,后者绝对没有半点反击的余力。

但是,尼德霍格却没有这么做,静静地与地面上的赫拉斯瓦尔格对视,双方的视线隔著遥远的距离交匯,沉重的黑洞在旋转中挤压著虚空,撕扯出镜面破碎般的裂纹,看起来,整个天地都像是尼德霍格龙翼下的一颗玻璃球,轻而易举便可碾压粉碎。

放著大好的时机不去进攻似乎是很愚蠢的做法,但尼德霍格却固执地坚持自己原来的念头,因为他不是为了龙王之位站在这里,而是为了夺走某一条巨龙的骄傲,让他头一次体会失去的痛苦,更要让他明白,那一晚自己的话语究竟有多么可笑:不是因为自己总在得到,可以毫不在乎,就能以同样的標准要求他人,那不过是一种无理取闹罢了。

赫拉斯瓦尔格会明白这个道理吗,还是说已经明白了呢?

在一切问题得到回答之前,首先要让这场残酷的决斗落下帷幕。

“证明给我看。”

尼德霍格如是说道。

给点喵

尼德霍格没有动作,他將反击的权力交到了对手的手中,似乎早已把输贏置之度外。

赫拉斯瓦尔格毫不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尼德霍格是个骄傲的傢伙,骄傲得近乎固执、又固执得近乎决绝,最后,决绝得令人害怕。

但是,没有到最后的时刻,怎么可以认输呢?

虽然自己现在看起来很狼狈、没有半点反击的余力,但……只要还未倒下,就还有机会贏得胜利。

地面上的天地巨龙忽然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凛然的狂风在山脉的每一处缝隙间匯聚,它们在草叶的匍匐间鼓动、在岩石的夹缝间穿行、在古树的枝干上徘徊……为这些沉溺於黑洞之暗的事物赋予了崭新的活力。当沉重的黑洞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以获得毁灭的时候,风悄然带来新的生机,它令枯萎的草叶重新嫩绿、让裂开的岩石逐渐弥合、让灰败的古树伸展枝干,甚至一直深入大地最底层,激盪著深埋地层深处的古老魔力。

於是,宛如一座死寂的火山得到復甦,一股彭拜激昂的力量猛然间爆发,化为肉眼可见的颶风席捲而过,脚下的山脉隆起,大地抬升,赫拉斯瓦尔格的身躯停在原地,却不断地向更高处飞翔,用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告诉尼德霍格:就算失去了龙翼,自己依然是拥有“天地”之名的巨龙,是龙族中最高贵最悠久的血脉,是继承了无限龙神巴哈姆特冕下所有荣光的后人……同时,也是他独一无二的骄傲。

狂风让大地与山脉都升上天空,这就是赫拉斯瓦尔格真正的实力吗?

尼德霍格从一开始就没有轻视自己的对手,因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缓缓开口,声音中同时夹杂著血的猩热与风的嘶吼:“很强的力量,赫拉斯瓦尔格。”

“你也不差,尼德霍格。”他时隔多年又一次直呼尼德霍格的姓名。

但这一次,后者不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淡淡道:“那就来看看,谁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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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原本旋转的黑洞被时间抽离,突兀地凝固,数千数万的黑洞缀在尼德霍格张开的龙翼下,宛如无数颗黯淡的陨石,正尝试挑战太阳的威严。空间的坍塌与粉碎被停滯在无形的呼吸中,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死寂,只有尼德霍格的声音仍然清晰地听闻:“此乃无穷、无垠与无限的禁忌之理,是容纳无垠黑暗者、忍受无穷孤独者与掌控无限愤怒者方能使用的禁忌的力量。”

“原来如此。”正隨著大地山脉往上抬升,逐渐要与尼德霍格站在同一高度的赫拉斯瓦尔格笑了笑:“很遗憾,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一招並没有特別的名字,也没有不得了的来歷,只是我倾注了所有的力量、精神与意志后得到的……奇蹟。”

虽然嘴上谦虚,但他却將自己使用的力量称为“奇蹟”,显然很有自信。

“我觉得,”他目光明亮:“奇蹟应当是能够战胜毁灭的。”

“那么,就来试试看吧!”

尼德霍格的话音落下,赫拉斯瓦尔格脚下的大地与山脉已经抬升到了与他同样的高度,吞噬了另一半的光线,使阿德拉斯王城內的群龙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通过声音去猜测战局的情况。几乎是同一时刻,尼德霍格身侧凝固的黑洞忽然將重新坠入时间的漩涡,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旋转,由原本的吞噬变为吐息,那些有形无形之物粉碎之后转化得到的毁灭的力量由恶兽的咆哮坠向人间,如钢铁般扭曲凝聚为一根根漆黑的箭矢,以纯粹破坏的欲望摧毁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事物。它们的末尾拖曳著沉重的黑洞,宛如陷入泥沼般挣扎前行,在赫拉斯瓦尔格的眼中却有著超越逻辑的速度,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来到了面前,直对箭矢的锋芒,距离近到几乎能够感受到黑洞中的冰冷与虚无。赫拉斯瓦尔格却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有种莫名的激动,体內燃烧的血液催促他做出了最勇敢的举动,號令凛冽的风暴席捲而过,抬升的大地与山脉將天空连接起来,翻涌的土层与黝黑的岩石宛如潮水,被风暴裹挟,浩浩荡荡地向著漆黑的箭矢涌去。

剎那之间,时间静止,空间凝固,头顶的太阳失去了光亮,仿佛陷入亘古的黑暗之中。隨著一阵开天闢地的剧烈的轰鸣声,尼德霍格和赫拉斯瓦尔格的身影如两颗漆黑的流星掠过,在所有龙都看不到的黑暗中交错了一剎那,转瞬即分。

隨之而来的,是无止境的爆炸与轰鸣,虚无的空间破碎,有形的大地开裂,山川摇晃著將要倒塌,阿德拉斯王城几乎崩溃,群龙惶恐不已,山顶上的龙王却安然自若。

“胜负已定。”

巴哈姆特轻声道。

那是岁月註定好的结局,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否则,便不足以迎来之后的宿命。

……

另一场战斗也落下帷幕。

女伯爵的身影如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穿过无穷无尽的黑暗海洋,也穿过了尼德霍格的龙骸,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切毁灭与破坏的力量都粉碎殆尽,犹如火焰烧尽后的残渣纷纷飘落,天空中下起了一场灰色的雨。然而雨中的巨龙巍然不动,而血族半神则在最初的沉默后陡然踉蹌了一下,隨后嘴角溢出刺眼的血丝。

她的气势迅速衰弱下去,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颗流星在极度的闪耀后归於黯淡,为了对抗尼德霍格的禁忌之力,女伯爵已然耗尽了体內所有的魔力,眼下的力量绝不比一个刚刚踏入超凡世界的新手强上多少,甚至更加弱小。若非天生的蝠翼仍在遵循本能,倔强地托起她伤痕累累的躯体不肯坠落,恐怕她连维持最后的体面都很困难了。

“不愧是……传说中的邪龙啊……”

奈薇儿並不知晓尼德霍格这条赫赫有名的邪龙不仅与妖精宝剑的主人伊塔洛思有过一番恶战,更曾经在龙王的选拔仪式上与另一条强大的巨龙打得难解难分,整个白金山都笼罩在那两条龙的阴影之下。如果她知道这段內幕或许会颇感欣慰,至少血牙氏族的始祖並不是输给了一个无名之辈,但她既然对此一无所知,那么脑海中也就唯有一个念头了:终究还是输掉了这场决斗。

她已精疲力竭,挤不出一丝余力,而龙骸仍气势不减,游刃有余。

那么,自己终究还是贏得了这场决斗吗?

在蒙昧得仿若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唯有这段思绪如此清晰,仿佛它並没有伴隨一个灵魂的消逝而沉没,总铭刻在这具苍白的骨骸中,是生命与血肉的本能,即便死去依然会蠕动蚕食的细小菌落。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瘙痒,就像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渺茫虫豸正在自己的骨头上攀爬,它们密集得不可胜数的千对触足温柔而又残忍地扫过锈蚀的骨骼表面,如同隔靴搔痒般让人不可抑制。

很多时候,尼德霍格都会有这种感觉,譬如他独自眺望白金山上的雪,想像著何年何月这场雪会停下来的时候;譬如他拖著伤痕累累的躯体回到巢穴,默默地舔舐伤口的时候;还有……每当他感到孤独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但孤独对尼德霍格来说既不是一种心情,也不是一种状態,更近似於有形的敌人,他用尖牙、用利爪、用这具身体中生命所积累下来的所有重量与它搏斗,一度將它驱逐,却无法阻止它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回归,再次证明与自己为敌的下场不过是自取其辱。

年月有限,而孤独无穷。

在群兽的无声注视与眾生万物的缄默之中,昂然的龙骸缓缓转身,动作迟缓僵硬得犹如推动著一座老旧的磨坊,磨盘早已將他的骄傲与愤怒碾为残渣,一律平等地燃尽。时空就在这一次转身中天翻地覆,他发现自己仍站在阿德拉斯的竞技场上,白金山的天空狼藉得犹如风暴肆虐,古老的山脉处处摧折,苍茫的树海已被潮汐淹没,而眼前的他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赫拉斯瓦尔格跪倒在面前,伤痕累累,血流成河。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认输了,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此生或许不可能再战胜宿命中的敌人,捍卫自己的尊严。这一幕曾是尼德霍格渴望见到的,也是他踏上决斗场的唯一目的,可不知为何,真正看到这一幕时,他忽然意兴阑珊。

他不是赫拉斯瓦尔格。

赫拉斯瓦尔格可以被打败,但他绝不可能跪下,更不可能向自己俯首认输。

因为他的骄傲不可被篡夺。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已死之龙仿佛短暂恢復了神知,不再是由圣杯和怨念所操控的傀儡,確切地说只要他不同意,没有人可以让这条骄傲的巨龙沦为傀儡。於是时空再度顛倒,眼前的景象数度变幻,尼德霍格看到赫拉斯瓦尔格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不知名的血族半神,她伤痕累累,血流成河,仍用警惕和慎重的目光看著自己,眉宇间不乏忧虑。

原来……如此。

尼德霍格在恍惚之中醒悟过来,自己確实没有战胜赫拉斯瓦尔格,仅仅是战胜了眼前的血族半神,或者说战胜了从往昔一直苟延至今的一个影子,那段在记忆之中执迷不悟的幻景罢了。沉湎於记忆,逆乱了时空,顛倒了认知,摧残了精神,像这样的事情究竟有多么可笑呢?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意识到这一点后,空虚感反而消失了,来自过去的龙骸屹立於荒芜的原野之上,谓然发出一声长嘆,那足以倾吐人间所有悲伤、容纳尘世万千孤独的嘆息声,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

因为他最终还是没有战胜赫拉斯瓦尔格,或者说,不再需要战胜他了。

“你真是个可怜的傢伙,尼德霍格。”

一个陌生的少女声在龙的灵魂中响起,隨即她停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吧?”

尘世间最不可能去爱的、最不知何为爱的、最没有爱的能力的,却也是最渴望爱的。

话音落下,古老的龙骸失去了力量,不受圣杯的污染,也不再具有隔绝於时空之外的独特力量。它註定重新踏入这条河中,经受河水的洗礼,冲走旧日的孤独和高傲。於是,死而復生的苍天巨龙犹如被一团火焰从內而外地焚烧,逐渐將每一根骨头都烧成了熊熊的烈火。那是纯粹的苍白的火焰,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温暖,从龙尾末端逐渐向著身躯蔓延,到龙爪、龙躯、龙翼、龙首……附著在这具骨骸上的每一寸怨念皆被焚烧,化为漫天斑驳的碎屑,捲入呼啸的风暴中,与霜雾同形,与尘埃共舞。

横亘在面前、分割了天地的高耸围墙逐渐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空洞,宛如被万千把利剑穿过,戳了个千疮百孔。透过这些空洞望去,亚托利加的荒原无休止地向前奔跑,追逐著名为“白金山”的山峰,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那里曾有苍天巨龙幼时的记忆,不算美好的故事是否得到当初那些人的铭记,始终困囿的心结又是否得到消解?在生命即將走到终点的时刻,已然苍老的第三任龙王巴哈姆特是否驻足於那座雪山的最高处,用悲哀的目光俯瞰逡巡,寻找昔日对手留下的痕跡?他们是敌人吧,但也是朋友吗?亦或者,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不幸的傢伙同病相怜,互相取暖呢?

一切如雨飘零,纷纷扬扬;又如雪淹没,浑浑噩噩。覆盖著广大巨渊的阴影不知不觉间散去了,眾人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是天晴的时分,金色灿烂的阳光宛如给荒原披上了辉煌的外衣,华丽而耀眼。

给点喵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让尼德霍格容易回想起自己在霍加斯度过的不算美好的童年。其他记忆都已模糊,伴隨时光的流逝远去,唯独某一时刻所见到的景象、所经歷的事情、所听闻的话语,依然清晰地迴响,让他忽然有种时间从未改变的错觉。

面对漆黑如墨的夜色,年轻的苍天巨龙可以感慨尘世的命运是一种多么愚蠢的东西,带来所有无意义之事的重复上演。当他多年以后在残缺混沌的灵魂中执著地追寻这时的记忆时,才会发现原来命运的意义不是由世人赋予,而是从產生的时刻便开始註定。但如今他並没有想到如此复杂的地方,只是单纯的感慨,不抱有任何期待。

从山顶的阿德拉斯城中传来热闹的庆祝声,群龙长啸,气氛热烈,为新龙王的诞生献上庆贺,而这一切都与尼德霍格没有关係。

他仰起头,凝视著深邃的夜空,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要离开吗,尼德霍格。”

他回头,看到老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神情与眼神都与多年前一样平静,但岁月带走了肉体的活力与灵魂的充实,如今他已是迟暮之年,不知何时便会埋骨龙墓,魂归幽冥。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尼德霍格觉得自己应当会回来送他最后一程,毕竟他是自己的老师,或许也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他开口,沙哑的声音中还残留著激战后的伤痕:“这里已经没有停留的必要了。”

老师走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看他,同样凝视夜色,平淡道:“他们都会觉得你是不甘失败的屈辱,落荒而逃。”

尼德霍格闻言冷笑:“我没有必要在乎一群蠢货的看法。”

“冕下希望你留下来,我是说,那位冕下。”

老师为尼德霍格带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他看完了你和赫拉斯瓦尔格的决斗,认为你很有培养的价值,留在阿德拉斯,他会给你最高的优待,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而且,拥有『尼德霍格』之名的巨龙,不应该远离族群,独自流浪。”

尼德霍格不为所动:“事到如今来说这些,除了表现他的迟钝和迂腐外,还有任何用处吗?”

老师缓缓頷首,同意了这个说法,因为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如果说其他同龄龙刻意忽视了尼德霍格的天赋与成长,是因为他们怀有嫉妒,但高高在上的龙王也这样做,就令人感到不解了。提拔族群中有天赋的年轻后辈,原本就是龙王应有的职责,而他完全没能做到,直到如今才向对方伸出橄欖枝,显得像是一种补偿,以尼德霍格如此骄傲的性格,怎么可能接受呢?

他知道尼德霍格是一条多么倔强的巨龙,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谁都无法令他改变主意。无论是过去的龙王还是现在的龙王,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孤独的尼德霍格,只相信自己。

他换了个话题:“你本有机会贏得胜利。”

放在决斗结束后才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马后炮的意思,但尼德霍格默不作声,似乎默认了这一说法。在刚刚过去的那场决斗中,他的確有不止一次获得胜利的机会,但每一次,他都故意给赫拉斯瓦尔格留下了喘息的余地,所以最后,才会被他的“奇蹟”击败。

关於这一点,尼德霍格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是为了龙王之位站在那里的。”他说道:“我说过,我会夺走赫拉斯瓦尔格的骄傲,让他明白失去是种怎样的感觉。”

“所以,必须在他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击败他,才算是夺走他的骄傲吗?”

尼德霍格缓缓点头。

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意义,连赫拉斯瓦尔格自己都不会承认,又怎么能让尼德霍格满足呢?

“既然如此,也有其他的选择。”老师说道:“击败赫拉斯瓦尔格,夺走他势在必得的龙王之位,又何尝不是让他失去了一直坚持的骄傲呢?”

作为无限龙神巴哈姆特冕下的血脉,被整个龙族看好的天才,赫拉斯瓦尔格对自己的实力和未来有充分的自信,没有任何一条龙像他一样篤定自己能够成为龙王,假如最后的结果恰好相反,对他来说不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吗?

“並非如此。”

尼德霍格却说道:“你也和其他肤浅的龙一样,觉得他很在乎所谓的龙王之位吗,老师?”

即使对方是自己的老师,尼德霍格的话语中也没有半点顾忌。

但是老师熟知他的性格,並不动怒,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在决斗中,那傢伙曾对我说过,他只做正確的事,不做正义的事。”尼德霍格凝视漆黑的夜幕:“对他来说,成为龙王这件事,也不过是所谓的正確,而不是正义,更不是他自身想做的事情,所以,没有半点骄傲可言。”

背负太多的期待总会让人感到厌恶,从这方面看,成功加冕龙王之位的赫拉斯瓦尔格,反倒没有功亏一簣的尼德霍格来得自由。

起码后者不会被任何人的期待束缚手脚,总是停留在原地,无法离去。

“我会回来的,老师。”

他又说道:“我和赫拉斯瓦尔格之间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老师道:“但那时他已经是龙王了。”

“这和身份没有关係。”

他张开双翼,边缘锋锐的龙翼如剑,向著夜空刺去:“我会击败他的,这是唯一的理由。”

说罢,不待老师回答,他便拍打著虚空,捲起呼啸的风暴,驾驭著无边无际的黑暗,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老师没有挽留,也没有说一句道別的话语,因为他知道,尼德霍格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从没有人能够阻止。

既然他说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新生的白金龙王赫拉斯瓦尔格,遇到了宿命中最强大的对手。

他忽然间產生了一种似是而非的预感,就好像这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永远不会停息战斗,即便其中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再次重演决斗,將应有的命运无休止地重演。

许多年后,他的预感变为现实,该说是一语成讖,还是命中注定?

……

尼德霍格已经想好自己该去哪里:沿著大雪山一路北上,前往雅赫帝国,那里有最强大的敌人等待他去击败,磨礪身心。他也会通过一切方法、不择手段地变强,而为此牺牲他人、顛覆文明又有何顾忌呢?毕竟,尼德霍格是一条孤独且孤傲的龙,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標而存在。

他逐渐远离了白金山,在无人知晓的夜晚独自远行,但是,忽然间,前方的一座山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尼德霍格,似乎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如今终於等到他的到来。

尼德霍格停下来,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赫拉斯瓦尔格?”

在这里等待著他的,竟然是已经加冕龙王、本应在阿德拉斯城中参加宴会的赫拉斯瓦尔格。

“很惊讶吗?”赫拉斯瓦尔格见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不必那么惊讶,我只是知道你要离开后,来送你一程罢了。”

“谁告诉你的?”

尼德霍格第一反应是老师,只有他才知道自己要离开的事情,但赫拉斯瓦尔格却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是我猜到的。”

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好歹是最终决斗的对手,好意送你一程,你应当不会拒绝吧?”

他笑著说道。

尼德霍格没有回应,他不太明白赫拉斯瓦尔格出现在这里的意思。新王登基时居然不在阿德拉斯王城,若是被其它族人发现,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赫拉斯瓦尔格是巴哈姆特冕下的后代,也不免遭到质疑。

“哈哈。”见到他的反应,赫拉斯瓦尔格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出於某种心情,畅快地笑了两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与冕下……父亲说过这件事了,他十分赞同我的做法。”

“为何?”

尼德霍格冷冷问道,这不是符合规则的事情,而龙王恰好是最需要遵守规则的巨龙,否则,龙王便不足以统治龙族,成为其他族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表率。

“因为他觉得很可惜。”

赫拉斯瓦尔格轻声道:“你拥有和龙王媲美的力量,而决斗仪式上的失败,归根结底是我占了便宜,那不算是你的屈辱。所以,你没有必要离开白金山,不会有族人因为这次失败嘲笑你。”

原来和老师一样,都是来挽留自己的。

尼德霍格表情更加冷漠:“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

“不。”

赫拉斯瓦尔格却摇头:“是要我转告给你的,但以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我觉得你应该离开。毕竟,无论是阿德拉斯还是白金山,都太过渺小了。”赫拉斯瓦尔格立於山峰之巔,平静地对尼德霍格说道:“我曾听老师说过,你拥有超越所有同族的天赋,即便是放到整个龙族的歷史上看,都是绝无仅有的一类。一般来说,巨龙的体型会因为力量的停滯而固定,不再增长,但是,你的力量没有上限,因而你的体型总在扩张,侵略了大地,吞噬了山脉,遮蔽了光芒……你终有一天会成长为『吞噬天地的巨龙』,所以,不应该被局限在这方寸之地碌碌无为。”

他的目光明亮,仿佛折射著皎洁的月光,但尼德霍格从中看到的不止是光芒,似乎还有一丝落寞与孤寂。

尼德霍格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所以,你是为了说这些,才出现在我面前的?”

“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赫拉斯瓦尔格温和地笑了笑:“还有另一件事,虽然不是很必要,但我想和你说。”

“什么事。”

“尼德霍格……原本应该是我的名字。”

尚且年轻的苍天巨龙,瞳孔骤然间收缩:“你说什么!?”

“你会这么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我並没有欺骗你,也没有那样的必要。”赫拉斯瓦尔格的语气平常得好像自己说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这也是父亲告诉我的:尼德霍格,原本是我的爷爷……最初的龙王巴哈姆特冕下打算为我取的名字,预示著他对我的期待与认可;但是,当你诞生后,爷爷便把这个名字给了你,而我,我是赫拉斯瓦尔格,你应当知道『赫拉斯瓦尔格』是什么意思吧?”

尼德霍格沉重地点了点头。

赫拉斯瓦尔格,在龙语中,意味著“天地赐福的巨龙”,这也是他被其它族人称为“天地巨龙”的缘故。

“这个名字是母亲为我取的,很好,我一点都不討厌,但是——”他停顿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地的赐福,又怎么能比得上无穷、无垠而无限的广袤宇宙呢?”

尼德霍格默然,面对他近乎逼迫的目光,不知如何回应。

他忽然间可以理解了,为何那一晚赫拉斯瓦尔格要对他说出那样的话语;但又有些难以理解,无法想像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究竟是什么想法,有著怎样的心情。

自己一直以为,赫拉斯瓦尔格只有得到,未曾失去,没想到早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物,而將其夺走的人,却是一直以为只有失去、未曾得到的自己。

这是命运在讽刺什么吗,还是单纯的巧合呢?

尼德霍格不知道,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所以啊,我才说,我没有什么骄傲可以被人夺走。”赫拉斯瓦尔格轻嘆一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了,你可以把它记住,当然,也可以不放在心上,只是要知道,在『尼德霍格』这个名字中,曾有属於我的那一部分。”说著他拍打著龙翼,从山顶飞起,月光轻柔地抚摸他的鳞片,让他好像游过了一条银色的河,与尼德霍格擦肩而过:“去飞翔吧,尼德霍格,在那无穷无垠无限的宇宙中,成长为真正的苍天巨龙。到时,我们再来继续这场决斗。”

它还远没有结束。

他渐渐地飞远了,要回到阿德拉斯,加冕王位,迎接群龙的庆贺与长者的祝福。他是新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白金山的第三任王者,尘世间最为荣耀的冠冕。

但是。

“赫拉斯瓦尔格,”尼德霍格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对手,忽然开口,轻声道:“你真是个可怜的傢伙。”

近乎挑衅的一句话,却让赫拉斯瓦尔格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你是头一次发现吗,尼德霍格?”

“……”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尼德霍格在这一刻,不止一次地重复同样的问题。这是捫心自问的审视,也是置之事外的代入,他通过某种惊人的直感捕捉到了那些属於赫拉斯瓦尔格的情感,混杂在一起的悲伤、孤独、寂寞与阴鬱令他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尘世中的另一个自己。所经歷的岁月都同样漫长吗?所得到的事物都同样微不足道吗?所失去的骄傲都同样固执且倔强吗?

这些问题註定得不到答案,就像一场决斗分明落下了帷幕,却註定无法分出胜负。

“不过我得说一句。”

赫拉斯瓦尔格的声音飘飘渺渺地穿过夜风,飞向遥远的星空:“你也是个可怜的傢伙,尼德霍格。”

……

两条同样可怜的巨龙,就这样在命运的分岔点上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一位在遥远孤独的尘世之中,惯看无数次的风霜与冰雪,有消融时,有积攒时,还有无数或伟大或渺小的足跡来来去去,未曾驻足;另一位则站在古老庄严的王朝宫殿,用肃穆的眼神与坚定的意志引领著这个庞然大物前进的方向,但王朝的前进无法带动他个人的命运,因而始终停滯原地,没有半点改变。

直到某一天,渴望变强的苍天巨龙將覬覦的目光投向妖精们的乐园乡,宏伟而恐怖的灾难从命运的另一头降临於亚托利加大地,片翼的英雄挥剑斩龙,从此永远留下了一个关於邪龙之血的传说,唯独龙的灵魂仍被圣杯的力量束缚在灾难的最中心,成为永世的丰碑,等待再度履行誓约的时刻。而古老的阿德拉斯城中,骤然听闻这一消息的白金龙王只是怔了一下,很快笑著说道:“那傢伙不会轻易死掉的。”

虽然英雄的剑下无人可逃,即便是身为龙王的自己,也很难全身而退。

但他却相信,那条巨龙一定不会死去。

“因为他是尼德霍格。”

无穷、无垠与无限的象徵。

吞噬天地的巨龙。

尼德霍格。

给点喵

三千年前与三千年后的两场决斗同时落下了帷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渴求著爱的尼德霍格是否会回想起自己在白金山度过的不算美好的岁月,又是否曾后悔为了追求力量而误入歧途,不仅导致了许多牺牲,也令自己失去了与宿命中的对手一决胜负的机会。又或者这一切都不被他放在心上,最后的一声嘆息也只不过是为了无由的命运和未竞的理想,毕竟本质上他是一条高傲孤僻的龙,身体中藏著一个残忍孤独的灵魂,高贵的血统下蛰伏疯狂,遥远的理想中酝酿绝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独一无二的、唾弃著爱的同时也追求著爱的凶恶野兽。

此后的漫长时光中,再没有人见过这样一种自相矛盾的生命了。

林格旁观了这场决斗的开始与结束,它开始的方式令人感到惊讶,结束的时候又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苍白色的火焰將龙骸洗净,一切理想、野望、阴谋、疯狂、残忍和悲伤都被燃烧,如雨纷扬,如雪散落。唯有尼伯龙根在火焰中脱去了苍老的外壳,弥合了旧日的伤痕,重现凛然而狰狞的姿態,宛若一座沉默的漆黑堡垒。

当年轻人发现龙骸已被燃烧殆尽,而尼伯龙根仍然安静地浮在天空之上时,便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身回到中枢控制室,一进去便看到本应沉睡的奥薇拉正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手持这艘方舟的密钥,杖顶的水晶正散发出沉鬱的光芒,隱约呼应著脚下这头庞然巨兽的脉搏与呼吸。身旁,小蝙蝠蕾蒂西亚与狼人少女塞莱娜都怔怔地看著这一幕,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

林格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中所见都是幻象,那个少女分明站在这里却犹如隔绝在世界之外,是他的生命中从未存在过的记忆。他忽然涌现出一种衝动想要將她紧紧用在怀中,低声祈求她不要离开自己,却难以开口。导致这股衝动无疾而终的理由不仅在於他人生中二分之一的情感早已被另一位少女永远带走,更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每次自己祈求某人留下来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奥薇拉也回过头,將目光落在年轻人的身上,在这时那股疏离在尘世之外的气场无形中弥散了,她又回到了这个故事中,微微一怔后向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林格。”

“你终於醒了,奥薇拉。”年轻人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平復了內心躁动的情绪:“看样子是成功了。”

“恩。”贝芒公主轻轻点头,眸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我在幻境中见到了老师,还有尼德霍格的过去,真是一段漫长的故事啊。”

她没有说自己在幻境中遭遇了什么,也无意將尼德霍格的故事转告给他人,那只是岁月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涟漪罢了,关於尘世间最强大却也最孤独的野兽如何被名为“爱”的洪流冲刷得体无完肤,最后时刻他选择死在英雄的剑下而不是拖著残躯逃回白金山,或许也不是出於自尊和高傲,不愿被旧日宿敌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而是基於一种更加深邃复杂的情感吧?

可怜的龙啊,直到最后仍然恐惧著爱的力量,恐惧在英雄的剑下所感受到的,那种被同伴信任的友爱和对尘世眾生的大爱,他明白那是自己本有可能获得的事物,却因为缺失爱的能力而被迫丟弃,所以畏惧它尤甚於渴望它;可怜的龙啊,直到现在仍然在山顶的雪中等待故人归来,等待他履行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约定,自幼年至成年再到暮年的每一个阶段,他的身边从未缺少伙伴,却远比自己的宿敌更加孤独,从一开始就註定无法得到那样事物,所以渴望它尤甚於畏惧它。

歷史不曾记录如许故事,因此一切都会伴隨著幻境的破碎而消亡。

“这么说来,你已经取得了尼伯龙根的权限吗?”林格又问道。

奥薇拉再度点头:“算是吧,尼伯龙根……也就是圣杯的力量虽然因时间流逝而有所损耗,但仍然是一件强大的圣遗物,不过,它的力量取决於使用者的慾念,越是具备强烈的心愿,就越是能扭曲虚幻、化为现实,就像是……”

“就像是信仰之力的力量。”贝芒公主有些犹豫,而林格则代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奥薇拉惊讶於他竟会如此直白,实际上她正是因为顾虑林格的心情才不愿说出口的,毕竟,灰丘战役中年轻人正是以自己的信仰之力帮助圣夏莉雅恢復为完整的王权形態,才导致了最后的结局,对他而言,那应当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吧?还是说,他已经释然了呢?

奥薇拉谨慎地观察著年轻人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他其实是一面镜子,从中只能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没办法,如果林格不想叫人看穿自己的心情的话,那么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即便是身为奥秘王权的奥薇拉。

正如老师说的那样,她自以为无所不知,其实世界上仍然有许多她不了解的东西,譬如爱,譬如林格。

她便笑了笑:“差不多吧,所以,它也许不適合你来使用,林格。”

因为年轻人没有什么强烈的心愿,准確地说,甚至没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对他来说,因所爱之人的离去而落下的那滴眼泪,或许就是生命中最激烈的情感表达了。他只適合成为信徒去相信他人,却永远都不知道该如何相信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圣夏莉雅才会选择由自己成为神明,而非林格。

到了此刻,奥薇拉终於可以理解那样的选择了。

越是理解了爱,就越是理解了他。

年轻人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奥薇拉的说法。

“我怎么感觉,”塞莱娜小声嘀咕:“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自己知道就好。”蕾蒂西亚警告般看了她一眼:“不要说出来。”

塞莱娜心领神会,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我一定安安静静,绝不会打扰他们。

总感觉这傢伙微妙地误解了什么,但小蝙蝠也懒得解释了,毕竟,不是云鯨空岛上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林格和少女王权之间那种奇妙而复杂的关係呢?

“咳咳!”

十分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控制室內的气氛,眾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女伯爵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口而另一只手则捂著腹部的伤口,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把我给忘了吧?”

奈薇儿一想到自己在外头和尼德霍格打得难解难分(准確地说是被单方面压制了),其他人却在尼伯龙根里坐享其成,甚至都没有为她这个最大的功臣送上一两句贴心的慰问,纵然她淡泊名利,亦不免有些失衡,用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视著在场眾人,而被她注目的人则下意识地低头,迴避了女伯爵的视线,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只有蕾蒂西亚毫不尷尬,三两步跑到女伯爵身边,一脸关心地问道:“奶奶,你回来了,没有受伤吧?”

你看我像是没受伤的样子吗?

女伯爵嘴角一抽,但好歹是自己的乖孙女,而且也是第一个跑上来关心自己的,她便没有计较这傢伙的小心思,故作淡定道:“还好,也就是魔力消耗过大,伤势有点严重,可能要在床上躺三个月而已。”

这算好吗?大家都有些无语,塞莱娜更是嚇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尼、尼德霍格有这么强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狼人少女確实是眾人中对女伯爵奈薇儿的实力最为盲信的人,甚至比小蝙蝠蕾蒂西亚更有信心,大抵是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半神就已经是站在云巔的强者了,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脱俗,可以俯瞰凡人犹如俯瞰著另一个弱小的物种。帝国正是因为有那么多半神乃至真神坐镇,才能在常年的內忧外患之中始终居於东大陆第一强国的位置,屹立不倒。而在圣战军中,也就只有手持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谢莉尔,能够在费瑟大矿井的范围內发挥出半神级別的力量了。

“尼德霍格当然很强,甚至强到有些超乎规格了,若不是我全力以赴,最后的下场可就不只是受伤了,很有可能会死的。”提及那条已经彻底消散的邪龙,奈薇儿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凝重,以及不解:“不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本来可以更强的。在战斗中他本有无数次机会置我於死地,却始终將主动权交给我,给人的感觉就像……他不是为了胜负而战斗的,真是奇怪。”

如果不是为了胜负,他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即便已化身亡魂仍然要战斗呢?女伯爵难以想通。

“那是因为,”奥薇拉轻声解释道,“在尼德霍格的眼中,这不仅是一场战斗,更是一场神圣的决斗,既然是决斗,那么就一定要以最堂堂正正的手段,击败最强大的对手,才能够证明自己吧?”

“这么说来,他还是一条拥有骑士精神的邪龙咯?”奈薇儿调侃道:“看来希诺比我更適合当他的对手。”

不,並不適合。

奥薇拉默默想著,因为希诺是不会输的,而她一旦胜利,尼德霍格的怨念只会更加沉重,一个灵魂將永远困在过去的记忆之中,难以释怀。从这个角度理解,女伯爵倒確实是最合適的对手,因为她很强,强到可以让尼德霍格误以为自己在重演过去的决斗,但又没有强到能復刻歷史,贏下这场决斗。

当然她並没有將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道:“因为这场决斗对尼德霍格来说是特別的吧?”

准確地说,是女伯爵所代表的那个“对手”,在尼德霍格的眼中是特別的,这尘世间的一万场胜利,都比不上和他的一次决斗。

“或许是。”奈薇儿知道奥薇拉已从幻境中看到了尼德霍格的过去,对这场决斗的內幕一清二楚,但既然贝芒公主没有详细说明,她也不会追问,隨口感慨了一句:“要是那些巨龙都像尼德霍格这么执著且强大,龙族怎么可能还龟缩在白金山中,与世隔绝呢?”

也幸好,只有尼德霍格这条巨龙是特別的,否则,整个东帝凡特大陆又將笼罩在龙翼的阴影下了,如同数万年前那场由龙族掀起的黑暗龙潮。

“总而言之,在伤势痊癒之前,我是没办法战斗了,包括圣战军与帝国军以及轴心国之间的战爭。”奈薇儿將视线落在奥薇拉手中的方舟密钥上:“不过,有了尼伯龙根之后,想必也就不需要我的力量了吧?”

“对啊!”塞莱娜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扭头,目光炯炯地盯著贝芒公主:“奥薇拉小姐,既然已经取得了尼伯龙根的操控权,我们现在可以返回费瑟大矿井了吗?”

“嗯。”奥薇拉轻轻点头,又安慰了塞莱娜一句:“放心,现在一定还来得及的。”

狼人少女不知道她的语气为何如此篤定,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陈述事实,但不管怎么说这確实令她感到了一丝安心,原本还有些急迫的心情也逐渐平復了下来。

也不知道离开费瑟大矿井的这些天,局势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大概会很艰难吧,毕竟要同时面对两个方向、来自帝国军与轴心国的夹击,这对还未壮大的圣战军来说实在是个严峻的考验。

不过,没有关係,有尼伯龙根在,接下来的战斗一定会迎来转机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微小的转机,只要相信,就能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狼人少女如此坚信,因为,她总是如此乐观,仿佛生命中任何困难都是努力一下就可以解决的,而对某些人来说则不是如此,尤其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是难以坚持信心。

贝芒公主凝视著舷窗外的黎明,眼神深邃如许。

给点喵

拂晓时分,黑铁镇已亮如白昼,那是战爭的火焰点燃了天空。

驻扎此地的黑刃军团大抵从未想过敌人居然敢主动出击,因此防备很是疏鬆,被圣战军的先头部队摸到了身边还未察觉,直到爆炸声惊醒了夜色,整个营地顿时如同烧开水般沸腾起来,隨后便是喧譁声、怒骂声和哀嚎声,许多黑刃军团的士兵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在睡梦中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负责执行爆破任务的队伍有著敏锐的战场嗅觉,所选择的爆破位置几乎完全摧毁了敌人在外围布置的防御工事,这或许也是源自於多年磨礪后积累下来的经验吧。对於这样一支从矿工演变而来的队伍而言,火药与硝烟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用於炸石开矿的技术倘若用於杀人和战爭,只会取得比武器更高的效率。

占据先机的圣战军向敌人发起了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他们深知己方兵力不足、武器落后、时间紧张等劣势,唯独能够倚仗的地方唯有高昂的战斗意志,因此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余地,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甚至令帝国士兵感到恐惧,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百年前的开拓之战,在那场耳熟能详的战役中帝国人自以为能轻鬆攻下这片原始蛮荒的土地,却硬生生被亚托利加的野蛮人拖延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为此付出的代价远比想像中惨痛。

这也是帝国始终不待见亚托利加行省的根本原因,在他们的心目中,每一个亚托利加人的身体里都流淌著不安分的血液,他们是这片土地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在彻底清除这些危险分子之前,亚托利加行省尚不能完全认定为帝国的领土。而发生在两百年前的亚述圣战与发生在今夜的突袭之战,不过都是再次印证了这个观点而已。

敌军的指挥官已经反应过来,正试图重组阵型,营地的侧后方,背生双翼的巨大蛇类正如群鸦般纷纷升起,掀起的风暴竟一时遏制了因爆炸而產生的火势。那是隶属於黑刃军团破法者方阵的翼蛇部队,以迅速、高效和冷酷的作战风格著称,往往能够配合破法者方阵的其他机动部队,比如鳞影、暗夜或幽幕部队,实现潜入、绕后乃至空降等特殊作战任务,对敌人较为脆弱的后方部队进行切割和剿灭,就像是一把隱藏在暗中的匕首,隨时都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在军纪散漫、军心涣散的黑刃军团中,唯有破法者、破阵者与破城者这三支方阵部队算是精英,而翼蛇部队又是三支方阵部队中唯一的空中部队,这正是凯洛指挥官首先將它选为突袭目標的原因。这位黑火要塞的最高长官不仅亲自参与了本次作战,更是殫精竭虑,在作战开始之前就制定了一份完整成熟的作战计划。

因为他深知,机会只有一次。

见敌军出动了最重要的翼蛇部队,正在高处俯瞰全局的凯洛指挥官面色不变,只是轻声对身旁的人说道:“该轮到您登场了,爱丽丝小姐,请带领您的部队,前去拦截敌人的空中单位吧,若战事顺利的话,或许很快就能落下帷幕了。”

“交给我吧!”

爱丽丝信心满满,实际上她听见凯洛指挥官的那一句“您的部队”后就已经开始热血沸腾了,这对天才玩家来说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她感觉自己就像在玩一款即时战略游戏,而游戏的新手教程正在提醒她该怎么做。不过很快她就摇摇头,努力打消了这种感觉,並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再將这个世界视为游戏了,眼前的人不是虚擬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无论是友军还是……敌人。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爱丽丝!

她默默下定了决心,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凯洛指挥官的视野之中。没过多久,后者便看到一队新式机兵从己方阵营中飞起,犹如展翅翱翔的飞鸟,迎向了敌军的空中部队。很快双方便纠缠在一起,灵敏矫捷的翼蛇骑士与阵型严密的新式机兵,双方之间的对比尤其鲜明,就连作战方式都迥然相异:前者习惯中远距离的机动作战,而后者更长於近身搏斗。

但总体而言,依然是后者的优势,不仅是因为偷袭所带来的战术和心理加成,更是因为在机兵队伍中,有一名尤为突出的领袖,她身先士卒,奋勇作战的模样,甚至比圣战军的士兵还要坚定。可她分明是个外来者,究竟是基於什么样的理由、又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而战斗的呢?

至於目光向上,更远方的天空,拂晓天光之中,则隱约可见一个庞然无匹的影子,犹如深海巨兽般潜伏在群云的最深处,居高临下,俯瞰人间的阵地。云鯨背上不时落下阵阵森然的箭雨,犹如天降利刃,洗礼万物。

那是破军者方阵的营地,考虑到这是一支强於战场机动和快速反应的部队,即便偷袭成功也未必能取得有效战果,为求稳定,凯洛指挥官还特意安排云鯨空岛从空中压制敌方的阵地,確保將破军者方阵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战场区域之外,无法发挥其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对战局產生额外的影响;至於最后的破城者方阵,失去了前两个方阵的掩护,又被剥夺了部队的攻坚属性后,它註定只能沦为看客,威胁性甚至远不如其他的杂牌部队,因此凯洛指挥官只安排了两只队伍对其进行钳制,確保主战场尘埃落定之前,它无法加入战斗就行了。

如此,在精密的战术部署之下,黑刃军团就像一台老旧而迟钝的机械,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甚至可以认为,这场早有预谋的突袭战,其实早在指挥官的战术地图上就已经分出了胜负,余下的不过是执行和收尾的阶段罢了。

但是,对圣战军而言,一场战斗的胜负,还远远不够,黑刃军团也不过是他们將要面对的敌人中最孱弱的一支部队而已,真正的挑战,將在之后迎来。

希望那时,我们已做好了准备。

凯洛指挥官缓缓收回视线,凝视著拂晓下的战场,心情依旧沉重。

……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天上,同样有人正凝望著这场战斗,並不对它的发生和结果感到任何意外。

看样子,帝国人终究没有將自己发出的警告放在心上,或者说,收到警告的人並没有及时將这个消息传达过去,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的。早就听说帝国军队內部派系林立、站位复杂,军团之间的矛盾甚至比生死仇敌还要严重,如果收到警告的人是怀著打压黑刃军团的心思,刻意隱瞒了这份情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佩蕾刻放下手中的战术望远镜,默默地嘆了一声,但嘆息声淹没在呼啸的风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恍若从未发生过。

此刻,她的脚下是钢铁与合金铸成的神伟装甲,曾在米科尔森走廊战役中横空出世、令敌人胆颤而令友军敬畏的构装机甲,原型机神泰空號正保持著平稳的姿態,安静地悬浮在三千八百米高空的凛然风暴之中。它將左手抬起,手掌微微摊开,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平台,为主人提供了最良好的视野。

类人形的修长机体在云与群山的背景下昂然屹立,颇有一股神圣和伟岸的气质,从后方魔导炉喷涌而出的星蓝色魔力流在狂风凛冽中吹散为壮观的海洋,更是衬托得它有如呼应风暴的巨神,凛然不可直视。只有这具机体的操控者才知道它並不具备一切值得凡人顶礼膜拜的气质,而是破坏与杀戮的象徵,终结了一场战爭,又註定將带来一百场战爭,除了死亡或倒下,否则永远不会有停止战斗的时刻。

包括即將迎来的那场战爭,也不过是它迎来註定战死的结局前,微不足道的一步而已。

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呢?在事情已成定局后,佩蕾刻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並將其聚焦在帝国军队的內部矛盾之上。

龙牙与狮心都是直属於帝国军方的嫡系军团,黑刃军团的幕后却是由几位背景深厚的大贵族支撑起来的;龙牙与狮心军团一直驻扎在帝国的核心行省,拱卫王侧,黑刃军团却被打发到荒凉萧条的亚托利加,看守矿区;龙牙与狮心的成员皆是人类,是王室一直仰赖的精锐部队,黑刃军团的成员却以异类为主,掺杂著狼人、巨人、尘精灵等在帝国也属於少数群体的种族,战斗力更是只能用杂牌军来形容……

將以上这些要素一一列举出来后,也就不难理解帝国军队內部的对立关係了,无论是王室嫡系还是贵族领军、本土部队与外驻部队、人类精锐与异类杂牌……之间的矛盾,本质上仍是政治上的矛盾,与军事毫无关係。令人感到意外的地方在於,他们竟能毫不犹豫地將这种政治上的矛盾延续到军事上,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己方內斗会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或许在骄傲自大的帝国人眼中,即便葬送了一个黑刃军团,他们依然占尽优势吧。既然胜利已经是註定的,那么在迎接它的到来之前,稍微抓住机会打压一下自己的竞爭对手,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圣战军的意图其实不难揣测,同时受到帝国军与轴心国两路威胁、又不能断尾求生的他们,如果想要抓住仅有的一丝生机,就只能在这张包围网收拢之前,用尽一切手段去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了。既然如此,最先抵达战场而又孤立无援的黑刃军团註定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目標,像这样的事情,连初次踏上战场的疫病魔女佩蕾刻都能想通,何况那些经验丰富的军人呢?

考虑到双方在这场战爭中姑且可以算是盟友关係,佩蕾刻在徵询了两位军团长的意见后向龙牙与狮心军团分別发出了警告,可结果是,它依然发生了,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这或许说明战爭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有属於自己的一套运作机制,任何人想要操控战爭为自己所用,都必须先理解它,然后……融入它。

自己不是一个能够理解战爭的人,所以大概也很难融入它吧。

三千八百米高空的风凛冽刺骨,吹起少女孤独的衣角,唯有站在这个高度,才能越过亚托利加荒野的重重岩山,看到发生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的那场战斗,並亲眼见证它的落幕时刻。虽然看起来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但结果已经註定,黑刃军团就算不会迎来覆灭的结局,至少也要彻底退出接下来的战爭,成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竞爭对手攫取战功,而那或许就是龙牙与狮心这两个军团的长官的用意吧?所以他们是不可能派兵支援的,何况也有充足的理由拒绝支援:距离太远、准备不足、担心敌军还有埋伏……隨便一个理由都行。

甚至此前,这两个军团迟缓的行进速度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佩蕾刻不是很想用恶意去揣测他人的心思,只是现实往往如此。而她也不得不面临一种抉择,思考一个更为大胆的策略:既然圣战军对黑刃军团发起了突袭,就说明此刻的费瑟大矿井应当是不设防的,至少防备没有那么森严。

那么,或许存在一种可能性,不需要等待帝国的两个军团完成包围,也能將圣战军逼入绝境,然后,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但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並將其付诸实践之前,还有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否则,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无处下手。

名为希诺·琴·歌丝塔芙的骑士。

以胜利为名的少女王权。

此刻,她在何处?

在费瑟大矿井中以逸待劳吗?是参加了那场针对黑刃军团的突袭行动吗?还是说……就在自己的前方等待著呢?

给点喵

控制室內只有奥薇拉和林格两个人。

女伯爵奈薇儿在隔壁房间休息,蕾蒂西亚和塞莱娜则约好一起去探险,转眼就没了踪影。尼伯龙根號虽然名为战舰,实际上更像是城塞,內部结构与设施一应俱全。况且,当初那名借用圣杯之力创造了这艘战舰的独裁者军阀,想必也是个骄奢淫逸之徒,竟將舰內的休息室修建得犹如宫殿般豪华,除此之外,还有图书室、娱乐室、澡堂等不必要的设施,虽时过境迁,屡受消磨,但从这些往昔的痕跡中,依然能窥见它的主人当时的心境,自大,傲慢,目空一切,尚未贏得胜利,便已开始幻想自己的统治了。

他甚至狂妄得想要独占一切胜利的果实,不允许有人分享自己的荣光,为此不曾带上一名士兵,导致这座空荡荡的城塞徒有其名,部署在甲板与舰桥上的武器落满灰尘却无人操控。不过,在成为尼伯龙根的新主人之后,奥薇拉却多少有些理解这种想法了,因为这艘战舰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力辅佐,它是活著的,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追隨著强者的意志。只需要一个念头,熄灭的引擎便会重新点燃,尘封的武器都將再度激发,而这座移动的天空城塞也將不可阻挡地向前迈进,辗轧一切阻拦在道路上的敌人,如同辗轧野草尘埃。

像这样强大、蛮横而又不讲道理的力量,確实容易令人沉迷,不可自拔。然而代价又是什么呢?奥薇拉凝视著手中的权杖,杖顶水晶正散发幽光,隱隱呼应著尼伯龙根的脉搏与呼吸。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她的回应,它就像国王脚下最卑微的奴隶,正拼命祈求她不要再压抑自己的欲望,尽情释放圣杯的力量,你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心愿有多么强烈,力量就有多么强大,它甚至能帮助你获得整个世界!

——可是。

奥薇拉默默地想到:归根到底你並不是万能的,就像千年前你不能帮助那名独裁者军阀征服星空一样,现在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它甜美的声音如同苹果树上芬芳多汁的果实,充满了生命诞生以来种种不可思议的诱惑。

贝芒公主因此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的遭遇,想起老师布满皱纹却又无比温柔的指尖,还有在时空交错中上演著永恆决斗的两条巨龙,他们在追求什么,同时又失去了什么,所追求的事物与所失去的事物想必都是同样的吧?却因情感的迷茫与分歧,產生了不同的形態,就像树上的枝、枝上的叶、还有叶上的脉,命运曲折,皆有分岔。

她冷淡地回道:我想要爱。

那个声音一下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过,因为这是它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纵然集结了妖精、邪神与魔龙的力量,它也不可能给予任何人哪怕是一个最卑微的乞丐一点最渺小的爱。

贝芒公主对它的反应早有预料,本质上圣杯的力量就是欺软怕硬的,意志越是强大,就越不容易受到它的影响。但换个角度思考,意志强大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將实现愿望的力量都寄托在一件扭曲的圣遗物上呢?必然是不屑一顾,只专注於走自己的路吧?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歷代圣杯的主人,以及將其视为神明般供奉的蘑菇力部落,最终都未能逃脱它的控制。

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够坚定,才会被圣杯蛊惑,而非反过来。

凡生灵皆有智慧,因有智慧而有所求,於是衍生出无数种欲望,圣杯擅於洞见人心,操控慾念,就像传说中引诱凡人打开魔盒的邪神一样。然而今日它却遇到了一个冷酷的对手,这名外表看似柔弱的少女拥有一副惊人的铁石心肠,无视了它的一切诱惑,仿佛內心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然而这是事实吗?確实有人无欲无求,以至於心上连一道裂痕都没有吗?如果认为生灵的欲望都来自於智慧,那么越是接近真理,就越是感受到內心的不安与躁动,那么名为奥薇拉的少女又如何呢?她不是象徵奥秘的少女王权吗?知晓世间一切真理的她,究竟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刻意否定了自己的欲望,还是所求太过宏大因此任何人都无法满足呢?

人的爱与心,皆是无由的谜题。

“奥薇拉,”旁边传来年轻人关切的声音,“你没事吧?”

贝芒公主从飘飘渺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譬如疑惑年轻人怎么会忽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便扭头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没事,只是在想其他事情而已。”

“什么事情?”林格一再追问。

“费瑟大矿井的情势。”奥薇拉面色自若道:“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林格似乎相信了这番说辞,便安慰道:“放心吧,肯定来得及的。”

肯定……年轻人其实很少用如此篤定的说法,奥薇拉能听出来,他其实不完全是在安慰自己,也有一部分情感是发自真心。因为他信任著自己的同伴,信任爱丽丝和希诺,信任云鯨空岛上的每一个人,同时也信任著谢莉尔与她率领的圣战军,相信他们一定能够齐心协力,抵挡敌人的进攻。信任是人世间最宝贵的情感,尤其是来自於眼前的年轻人,谁能想像就在两年前,他还基於骨子里的冷淡与疏离,怀疑著世上的一切情节呢?

怀疑爱丽丝的来歷、怀疑少女王权的真假、怀疑魔女结社的存在、怀疑自己是否能实现伟大的目標、怀疑和平与正义、怀疑天真与善良、怀疑那些说出口时太过轻鬆而实践起来又过分沉重的理想……他本性如此,后来却渐渐改变了。

是什么改变了他,让他褪去强硬后变得脆弱、褪去冷漠后变得柔软、褪去陌生后变得温暖呢?奥薇拉想,那一定就是爱的力量吧,正如自己在幻境中所见。

想到这里,奥薇拉的嘴角往上勾勒了一下,却微妙得看不出来,因此,连林格都没有发现她忽然笑了。

他劝道:“还没有到需要著急的时候,所以,奥薇拉,你也別太勉强自己了。”

“放心吧,林格。”奥薇拉轻声道:“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吗?”

如果不是就好了。

年轻人没再说话,只是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奥薇拉,正如他曾经也没能说服圣夏莉雅一样。为何这两人的身影在自己的脑海中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呢?那或许预示著某种未来吧。林格觉得自己应该阻止她的,可正如奥薇拉想的那样,年轻人渐渐变得软弱了,现在他是一个孤独、迷茫和优柔寡断的人,不復最初踏上旅途时的冷静和果断,因此也失去了干预故事的能力。说到底,接下来的情节会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似乎已不再受年轻人的控制了,或者说,从头到尾都不在他的控制之中。

曾经,从天之圣堂回来以后,少女王权们对林格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期待:希诺希望他变得更坚强一点、白夜希望他变得更冷酷一点、圣夏莉雅希望他变得更温柔一点、萝乐娜希望他变得更强势一点、依耶塔希望他变得更自私一点……但归根到底,这些期待都是相同的,本质上,她们期待剥去年轻人身上那层非人的外壳,重新变成尘世间一个会哭泣和伤心的灵魂。如今,自己是否正在回应那些期待,那些將自己变得软弱的情感,又是否就是她们想要看到的改变呢?

年轻人已经逐渐分不清了。

回忆起来,在所有人对自己的期待中,似乎只有奥薇拉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都不要改变。

这是最直白的、最深厚的、却也最难回应的一种期待啊……

“林格。”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迷思,年轻人抬头望去,奥薇拉正好將一块吐司麵包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专注,但时间到了,也別忘了吃早餐哦。”

循著她的声音,明亮的天光透过舷窗洒落,在漫长的千年光阴中头一次照亮了控制室內古老的冷清,那些攀附在墙角与天板上、习惯了地底阴暗环境的苔蘚就像受惊的小虫子般蜷缩著触足,儘量缩小自己暴露在日光下的面积,却依然抵挡不住那股將要使自己燃烧和沸腾起来的伟大力量。但对於那些本就生活在地上的人而言,这道光芒却是他们重回人世的证明,温暖得让人忽然產生了想要伸懒腰打哈欠的衝动,如同每一个在妖精深眠旅馆的房间內睁眼醒来的平静清晨。

“要是小夏姐姐知道你没有好好吃早餐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吧?”奥薇拉又说道。

或许是她话语中提到的那个人名触动了年轻人的內心,又或许是他本来就有点饿了,於是便伸手接过奥薇拉递来的麵包,轻轻咬了一口。由於是乾粮,再加上也没有適合加工的环境,麵包不仅冷了,口感还有些干硬。除此之外,奥薇拉还往里面加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佐料:风乾的菌块、植物根茎、还有一种类似苔蘚的地底植物,是之前离开蘑菇力部落时,莫莫古长老让族人为他们准备的食物,有著很符合灰蕈人生存环境的鲜明特徵:易於保存、营养丰富,且口感很糟糕。

大概灰蕈人也没有口感这种概念吧,但对於林格来说,这完全是一种酸、咸和略微的腥甜杂糅起来的味道,如果再將它们与麵包本身的味道以及老板娘事先准备好的果酱混合在一起……至少人类的味蕾是难以適应的。因此刚入口的瞬间年轻人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过面对奥薇拉投来的期待视线,他终究不忍心表现出丝毫嫌弃,於是紧皱的眉头一下又舒展开来,面色自若地將口中层次复杂的食物嚼碎並咽下去后,他轻轻向奥薇拉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正在往麵包上抹果酱的贝芒公主闻言露出高兴的笑容,但奇怪的是,她並没有在自己的麵包中加入这些奇奇怪怪的佐料,这倒是让年轻人有种自己上当了的感觉,总觉得她是故意让自己吃下去的。不过,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事情惹恼了她,值得她特意打击报復吧?因此这个念头也只是在林格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公主殿下一边小口小口地咬著麵包,一边对他说道:“吃完早饭后,林格你要休息一下吗?”

林格摇了摇头:“我还不困,况且现在都已经是早上了。”

“和早晚没有关係,是你需要好好休息了。”奥薇拉抿了下嘴唇:“我听蕾蒂西亚说,在我陷入幻境的这段时间,林格一直都没有休息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是小夏姐姐知道你没有好好休息的话,一定会很生气的。”

好熟悉的话,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吧?

贝芒公主很喜欢用这个理由来压人呢,偏偏,年轻人是最吃这一招的。

脑海中浮现出牧羊少女的面孔,宛若她的笑容还在眼前,就在这灿烂的天光中,模糊且清晰著,一下子,纵然有千万个理由,林格也难以说出口了。

“我明白了。”他无奈地开口道:“等吃完饭后,我就休息一会儿吧。”

奥薇拉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又强调了一句:“不是一会儿,要睡够八个小时才行,人只有睡够八个小时才能满足一天的正常消耗哦。”

这又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稀奇古怪的知识?

林格无言地嘆了一口气,虽说是被强迫的,不过,他並不討厌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很被动的人吧。

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到不可预测的未来,一直都是。

给点喵

“林格最近有做梦吗?”

奥薇拉忽然问道。

年轻人正从吐司麵包上撕下一小块来,儘量不动声色地將它塞入口中,细嚼慢咽,品味那种复杂口感在舌尖上的细微变化,习惯之后,似乎就没有那么奇怪了,或许也和周围的环境有关吧,暖融融的日光、让人微微发醺的温度、以及离开幽暗地底后所见的明亮世界,让人的心情也隨之愉悦起来,因此忽视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听到奥薇拉的问题,年轻人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暂时將注意力从眼前的食物上移开,抬头看了正在期待答案的贝芒公主一眼,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怎么忽然问这样的问题?”

“嗯……可能是,有感而发吧?”

奥薇拉轻轻用手指点著嘴唇,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一个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的答案,又轻声解释道:“因为,我先前不是进入了尼伯龙根的幻境之中吗,那个幻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梦一样,却又和一般的梦有所区別。自从诅咒的力量开始衰弱,我重新获得了闭上眼睛睡觉的权利后,偶尔也会做梦了,但那些梦就算再真实,也给人一种虚无縹緲的感觉,即便身处梦中,你也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醒来就会消失不见,甚至很快就会忘得一乾二净。而尼伯龙根的梦却不同,它让我感觉如此真实,仿佛自己在现实世界中也有过这么一段经歷,从甦醒到现在,我对它的印象依然深刻,甚至可以记得其中的每一处细节……”

她回忆自己所见的梦境,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彩,仿佛在怀念多年以前的一段经歷,远至她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女孩、古老的光精灵国度仍然在索森的山中屹立、而庭院里的紫罗兰尚未获得超越命运的力量,可以无视季节盛情绽放的时候:“我又梦到了老师,和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我们聊了过去的事情,老师种在庭院里的紫罗兰,还有我离开索森山脉之后的经歷……”

当然,还有自己在老师的怀抱中哭泣,不敢向她倾述悲伤,以及最后被她认定为是一个自觉无所不知、实际上唯独不知道爱为何物的小女孩的事,但或许是觉得这太丟脸了,又或许是担忧被年轻人笑话,因此贝芒公主没有说出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年轻人听完后,如此评价。

他当然知道奥薇拉在幻境中的经歷不会如此简单,其中应当也包括与魔龙尼德霍格的意志互相对抗、爭夺尼伯龙根的控制权这一部分,最为凶险,也最为扑朔迷离,不到最后一秒钟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既然贝芒公主不愿意说,想必有她的理由,因此年轻人便只是针对她愿意说的那部分进行评价。

“確实很不可思议呢。”奥薇拉眉眼弯弯,笑起来就像一对新月:“所以我想问一下,林格你也会有类似的经歷吗?你最近……有没有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梦呢?”

“这个嘛……”

不知为何,年轻人的眼神有些游移,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搞得奥薇拉都有些怀疑了,小眼神就像匕首,直往他身上戳,无声地逼迫。可是年轻人坚守底线,绝不动摇,到最后都没有泄露什么信息,奥薇拉便悻悻地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放你一马。”

林格鬆了一口气。

要说有没有做梦,那自然是有的,实际上,自从进入地底世界以后,年轻人就一直在做著同一个梦,就跟大多数梦境一样,他身处其中的时候如此沉浸,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现实世界,可醒来后却又如此空虚,拼命回忆,依旧想不起关於梦境的一丝细节。梦醒之后便是遗忘,人间的定理似乎总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他又怎么知道这些梦一定都是同一个梦呢?大概是因为,它们都拥有一种相似的温暖,就像此刻透过舷窗洒落的日光一样,美好得令人沉醉,又明亮得让人忍不住追逐。

但林格不愿意分享这种感觉,倒不是自私,而是源於……羞耻?像这样的情感已经很少在年轻人的身上出现了,但他依然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尤其是在面对奥薇拉的时候。年轻人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解释,最终只能將其归结於自己的天性,或许他生来就是一个內向且敏感的人,因此,不適合与其他人分享秘密,无论那个人有多么亲密。

就连已经离去的牧羊少女,都未必能够了解关於这位自己深深爱著的年轻人的一切情绪或知识,因此,奥薇拉也不必为这样的待遇而忧愁。她说话算话,既然已经说了要放林格一马,就绝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不休,因此再开口时,聊的都是一些寻常话题,比如女伯爵的身体状况、蕾蒂西亚与塞莱娜的舰內探险、云鯨空岛上的大家此刻都在做什么,当然,还有关於脚下的这艘战舰。

“奥薇拉,我有一个问题。”聊到这里时,林格问道:“既然你已经是尼伯龙根的主人了,那么,是不是可以用它的力量消除蘑菇力部落的诅咒了呢?”

年轻人还没有忘记那个承诺,倒不如说铭记於心。一方面他原本就是个极其重视诺言的人,既不会轻易许诺,也不会隨意违约;另一方面,蘑菇力部落也给予了他们许多帮助,无论是收留他们过夜,为一行人指引正確的道路,乃至莫莫古长老馈赠的方舟密钥,都对这趟旅途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来自地上的旅人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抵达正確的终点。

於情於理,都应该回报一下,而对於蘑菇力部落来说,没有什么回报比解除血脉中的诅咒更重要了。他们一族的不幸,灰蕈人的別称,以及千百年来与世隔绝的生存环境,都是由这个诅咒导致,既然如此,也將以同样的方式消亡。

所谓宿命,大抵如此。

奥薇拉自然也没有忘记这个承诺,不过她听到林格的问题后,却摇了摇头:“不行。”

贝芒公主稍作停顿,又道:“至少现在不行,我还没有彻底掌控尼伯龙根的力量,贸然行事,或许只会导致相反的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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