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5.第1439章 你想要复仇吗?
“!?”
黑火要塞的城墙上,圣战军领袖谢莉尔猛地按住腰间颤鸣不已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同时抬头向远方的地平线望去,但风与尘沙遮挡了视线,被如血残阳染红的天地之间,除了一片昏沉的暮色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谢莉尔小姐?”一旁的爱丽丝好奇问道。
“没什么。”谢莉尔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可能是它感应到了故人的气息,所以有些激动吧。”
“故人?”爱丽丝愣住,刚想说一把剑哪来的故人,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陡然睁大了眼睛:“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嘘。”谢莉尔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爱丽丝小声点,别被其他人听见了,动摇军心。
城墙上可不止有她们两人,还有圣战军的高级军官和后勤人员,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战前的最后准备,一支隐秘部队将在一个半个小时后出发,对驻扎在黑铁镇的帝国黑刃军团发起突袭,以求在敌人的主力部队抵达之前削弱其力量,为后续战事创造空间。其中,一支负责刺探情报、扫除障碍的机动部队将会在半小时后提前出发,而爱丽丝则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也许你很难将爱丽丝与指挥官这两个词语联系在一块,但这回天才玩家确实是舍我其谁,除了她以外再无任何人适合担任这支机动部队的指挥官了,因为她是天界号的驾驶员,而这支机动部队全员都是由新式机兵组成的——萝乐娜最终没有采纳爱丽丝的意见,而是将自己制造出来的魔导装甲命名为新式机兵,一个很朴素也很直白的名字,尽管爱丽丝私下腹诽,认为这与魔女结社的构装机兵雷同了,但大部份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名字,甚至对它表现出来的相似性感到高兴,认为既然名字都如此相似,那么机体性能上应该也差不多吧?
虽然深深痛恨于轴心国的侵略行径,但大部分有理智的东大陆人都承认了西大陆在制度和魔导科技上的领先,否则,雅拉斯联合帝国也不会在内部搞什么魔导改革了。在这个年代,轴心国的魔导科技就代表着战争的最前沿技术,因此,相似在士兵们的眼中不是模仿与抄袭,反而会带来更加强烈的安全感。
与圣战军方面确认了接下来的突袭计划后,萝乐娜几乎是昼夜不休地劳作,除了一日三餐外基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炼金工房,总算在计划开始前制造出了勉强足以武装一支机动部队的新式机兵。而爱丽丝作为唯一一名有驾驶经验的老兵(自称),也是赶鸭子上架,以教官的身份参与了这支部队的编制,好在谢莉尔从圣战军各支部队中抽调出来担任驾驶员的士兵都是精锐,学习能力很强,即便在爱丽丝生搬硬套的教学下,依旧很快掌握了新式机兵的驾驶技巧。
此刻,一百二十台新式机兵已在黑火要塞的训练场上整装待发,在一遍遍的目光洗礼中,被赋予了憧憬和期待的沉重情感。半个小时后它们将会拉开战争的序幕,而作为使命的执行者,那些士兵心中的情感又是什么样的呢?有人正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祈祷,还有人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机兵光洁无暇的表面,仿佛还能从那冰冷而坚硬的机体表面,感受到来自费瑟大矿井下的呼唤——为了打造这些机兵,大矿井多年来的稀有矿物储备几乎被消耗一空,那些对圣战军来说最熟悉的矿石和金属,此时都已融入这台机体之中,让他们感觉自己其实并不是要远行,而是依然在自己的家乡战斗。
这种心理上的归属感,或许能稍微减轻一下临战前的负担吧?
“他们都是最勇敢的战士。”谢莉尔凝视着广场上的士兵们,这其中的许多人她都能叫出姓名,知道他们的来历,为何要加入圣战军。也因此,她对他们的情感经常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应该具备的冷漠和坚决,唯有愧疚和自责:“请让他们得偿夙愿吧,爱丽丝,我相信,如果能追随您这样勇敢的人战斗,他们一定也会十分高兴的。”
得偿夙愿……对战士来说,得偿夙愿代表着什么呢?
荣光凯旋吗?还是说……战死沙场?
爱丽丝抿了抿嘴唇:“我会尽力的。”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当好这个指挥官,毕竟她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现实中的战争与游戏也截然不同,她不可能用上帝视角总览全局,然后框一下作战单位就让他们令行禁止。迟疑,畏惧,犹豫,退怯,这些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爱丽丝没有拒绝谢莉尔的邀请,因为她不想辜负那个年轻人和大家的期待。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远在暗云巨渊的同伴,尤其是,谢莉尔刚才那句似有所指的话,让她格外在意。
“林格他们,不会有事吧……”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地平线。
“放心。”谢莉尔微微一笑:“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们能平安归来,何况,哪怕是传说中的邪龙尼德霍格复活了,也还有我手中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呢。”
“说得也是。”
不管谢莉尔这句话是真心也好,安慰也罢,至少爱丽丝确实安心了一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还是找些事情分散精力比较好,便挥手向谢莉尔道别,转身走下城墙,去找自己的伙伴们了。今日的突袭计划,依耶塔和梅蒂恩她们也会参加,不过她们不会像爱丽丝那样深入,前者主要负责驾驶云鲸空岛,压制敌军的空中力量;而后者也是在空岛上提供战时的医疗救助,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沉默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谢莉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的手一直按在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剑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颇为纠结,但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直到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在犹豫吗,谢莉尔小姐?”
“不,希诺小姐。”谢莉尔没有回头便知道来人的身份,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从我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开始就没有犹豫过,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担心什么?”
“一股不安的预兆,蠢蠢欲动。”
“是为了尼伯龙根吗?”
谢莉尔闻言苦笑:“如果是就好了。”
希诺便不再开口了,只是沉默地眺望着暗云巨渊的方向,在那里,昏沉的暮色中,游弋着一个残破而强大的灵魂,它为何归来,何时离去?目前来说,谁都不清楚,而且,也与眼下的战事无关。
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又或许是……她呢?不知怎的,希诺想起了众人在暗云巨渊分头行动之前,忽然提出要留下来的奥薇拉,那时她脸上的平静与坚决,似乎直到现在都让人印象深刻。对于一个人来说,有没有可能在朝夕之间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呢?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凡人的理论对少女王权并不适用,她们的灵魂宿世轮转,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苏醒,或者觉悟。
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静默地伫立在城墙之上,背影如雕像般单薄。
半个小时后,钢铁机兵从黑火要塞的城门下鱼贯而出,纷纷如结队的飞鸟掠过深沉如墨的黄昏色,向着目标前进。他们将跨越费瑟大矿井边界的荒芜地带,抵达黑刃军团临时驻扎的黑铁镇时,时间恰好是入夜,一天中最适合偷袭的时刻。
……
与此同时,在暗云巨渊。
抬起翅膀,天空便开始咆哮,肉眼可见的狂风席卷而过,自上而下地吞噬了整个人间。烟尘遮天蔽日,庞大的巨龙在阴霾之中显得比四周的群山更加高耸。那对只剩下骨架的惨白色的龙翼,彻底展开时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阴影如潮水般漫过山河大地,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能环绕整个巨渊。
死而复生的巨龙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便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恐怖的地震撕开了裂缝,所有尘土与矿物都被黑暗吞噬,景象一下子变得空白,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次踏足所制造出来的动静。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尼德霍格却不管不顾,空洞地凝视着白金山的方向,下一刻,身后的骨翼猛然一振,霎时间好像两道山脉从天外而来,激烈地拍打着虚空,挤压所剩不多的空间,令其扭曲破碎,发出吱嘎吱嘎不堪重负的呻吟。
龙翼掀起的风暴呼啸刮过,在峡谷和巨渊之间激荡起猛烈的回声,肉眼所见的每一座山峰都在动摇、每一道裂谷都在撕张、乃至每一片荒原都将被吞噬。这灾难般的景象不仅摧毁了暗云巨渊漫长时光中积蓄下来的诡异的平静,也令尼伯龙根内部的旅者感到一阵压迫,仿若再次遭受了邪龙记忆的侵袭。然而与记忆相比,现实中邪龙骨骸的压迫感尤胜一筹,没有人能在它无声的咆哮与狂怒的嘶吼中保持平静,而实力最为弱小的塞莱娜已脸色惨白,嘴唇与鼻腔中都开始溢出鲜血。
“这家伙——”小蝙蝠死死地捂着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直接在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咬牙坚持:“到底想干嘛?”
“复仇吗?”奈薇儿的第一反应基于传说,这也是最合理的推测了:“它的前身死于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主人手中,既然是邪龙,那么复生后最渴望的,无非就是复仇了?”
而西德拉丝的原主人虽已死去,继承人却还在世上呢。
若邪龙的目标果真是费瑟大矿井和谢莉尔,对于本就同时承受着帝国军和轴心国两方压力的圣战军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对。”
林格却开口道,奇怪的是,他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或者说体质比普通人好不到哪里去的序列9魔法师,表现却比狼人少女塞莱娜乃至小蝙蝠蕾蒂西亚都要沉稳,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而已,似乎并未在邪龙的愤怒发泄中受到什么影响:“他不是往费瑟大矿井前进的,这是相反的方向。”
“相反?那他究竟要去哪里、想干什么?”女伯爵丝毫没有往白金山联想,毕竟她是西大陆人,对东大陆的地理坐标仅停留在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未必知道它在何处。况且,在邪龙尼德霍格、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与尼伯龙根的传说中,龙族与其栖居的白金山仿佛是隐形的,从未出现过,更没有对这段历史表达出任何态度。甚至早有传闻尼德霍格已被龙族除名,否则,骄傲自大的巨龙又怎能容许同族被凡人审判呢?哪怕他犯下了滔天之罪,也唯有龙族的守护者、万千巨龙之王、无限龙神巴哈姆特,有资格对他降下杰罚。
“不管他要去哪里,想干什么,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他,至少拖延他的脚步,直到奥薇拉醒来、取得尼伯龙根的控制权为止。”林格从没有怀疑过贝芒公主能否在与邪龙意志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仿佛这是已经确定好的事情。但如果放任邪龙的骨骸继续肆意妄为下去,说不定在奥薇拉苏醒之前,尼伯龙根的力量就会挥霍一空了,甚至他们这些身处尼伯龙根内部的人也会有危险,所以必须阻止这条巨龙。
“阻止他?谈何容易。林格,你有什么办法吗……”
女伯爵说到一半,却发现年轻人正默默地盯着她看,不止他,连乖孙女蕾蒂西亚和狼人少女塞莱娜都是同样的反应,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们该不会是指望我吧?”
我打尼德霍格?真的假的?
蕾蒂西亚很认真地说道:“奶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而在场能力最大的人,自然就是拥有半神实力的女伯爵了……(本章完)
尼德霍格的一次振翼,对于天空来说便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它就如同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球,必须承受邪龙骨骸在振翼时所掀起的所有风暴。那些有形的狂风纷纷席卷而来,汇聚在尼德霍格的两翼之下,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扭曲为支离破碎的模样。它们无可阻挡地从空洞的骨架之间穿过去,与苍白的龙骨交相共鸣,使巨渊和狭谷之间,都涌起了呼啸的声响,好像有人站在天外,往这透明的玻璃球内吹了一口气,吹散了雾与尘埃,还有漫天破碎的伤痕。
尼德霍格的体型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必须用龙翼掀起的风暴抵消一部分重量,脚下的大地才得以承受他的步伐而不至于坍塌。这样说来,他似乎天生就比其他巨龙少了一样能力,那就是在绝高的苍穹上自由翱翔、无拘无束的能力,因为纵然飞起,他的体型也注定这条与众不同的巨龙无法拥有灵动和敏捷的姿态,更无法驾御狂风如同驾驭自己的身心般流畅。对于视天空如同自己的领土、高高在上俯瞰尘寰的巨龙来说,这是一项致命的缺陷,也是尼德霍格曾被族人嘲笑的根由之一。
但无所谓,他并不在乎这些,而且也有很简单的办法去弥补:如果飞在天上会让世人看见自己的弱点,那么只要行走在大地就好了。抬起脚步,天空为之动摇;落下脚步,大地颤抖哀鸣,这是他才拥有的特权,是力量和霸道的象征,寻常巨龙难以抵达的境界。在过去,龙王的选拔战上,尼德霍格最喜欢做的,便是伫立在地面上,以毫不动摇的姿态和无可匹敌的体型,正面承受敌人的所有攻势,依然毫发未损,唯有他的敌人脸上露出绝望和不甘的神色,仿佛面对着一座永远也不可能跨越的山峰,即便拥有龙翼,飞得再高,这座山峰也永远比他们更高,永远笼罩在他们的头顶,因为他也会成长,并且,成长得比所有人都快。
尼德霍格不止击败自己的敌人,也在享受他们的自大与狂妄被逐渐击垮的过程,只有少数敌人能得到他的重视,让他飞上天空,摆出最强大的姿态应战。幼年时代他不知天高地厚,偷偷潜下白金山,在苍茫雪原中挑战过的那头强大魔兽是其中之一;后来倒行逆施,引发众怒,被妖精们寄托了全部的希望与力量,受命前来讨伐他的英雄也是其中之一。
但所有敌人中,似乎只有赫拉斯瓦尔格,令他念念不忘,或者说……执迷不悟。
刚从长久沉眠中苏醒的龙骸动作迟钝,狰狞的龙爪从抬起到落下,整个过程需要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显得他的前进是如此沉重,又是如此缓慢。但也是相对于庞大的体型而言,当整个巨渊都处在他的影子遮蔽之下时,你也就无从感受时间的流逝与去向了。
每次拍打龙翼,在那无羽的翼骨边沿总会刻下鲜明的伤痕,一路蔓延,呈现出笔直的一条线,仿佛他的目标是如此坚定,从不曾有丝毫动摇。
苍天被撕裂,虚无被切割,一条困囿于数千年前的巨龙正在走向自己的终末。
执念深重的骸骨巨龙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眼眶中熊熊燃烧的无色之火,名为愤怒和怨念的力量,正在催促自己去破坏、去毁灭、去向那些曾抛弃了他背叛了他诅咒了他的人复仇,但尼德霍格对于所谓复仇没有丝毫兴趣,他从一片空虚中挣扎回到人间,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是为了取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瞬息之间,跨越遥远的距离,尼德霍格的前进带来了恐怖的阴影与寒冷的风暴。此刻的他眼中只有自己的龙王之位,甚至不曾对心脏中窃窃私语的渺小爬虫投以分毫注目,遑论地面上那些渺小卑微的事物。于是,在他所经过的大地上,垂落身下的龙爪无意识间横扫过高耸的山峰,将燃烧的山崖摧断,巨大的岩石轰隆坠落,在荒原上砸出凹陷的坑洞;寒冷的风暴吹息天地万物,掠夺这片大地上本就不多的生机,使沿途的野兽纷纷逃窜,发出惶恐悲哀的鸣叫声。
远远望去,几乎与尼德霍格处在同一个高度的天空,其尽头已经被深邃的乌云占据,凝聚成沉重而森然的漩涡,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天地之间没有丝毫光亮,是因为提前入夜了吗?还是说,正有一股比黑暗更为恐怖的力量,逐渐取代了现实世界的法则呢?
“看样子……”女伯爵见自己只是短暂犹豫,局势便逐渐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出手也不行了啊。”
尼德霍格固然是肆虐亚托利加大地、令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无可奈何、唯有请英雄出手才能将其斩杀的魔龙,但她奈薇儿又何尝没有显赫的来历呢?银眼的女伯爵、血牙氏族瓦伦希尔德的始祖、圣君尼奥最信任的伙伴与最可靠的战友、少女王权的奶奶……恩,最后这个身份可以不算。
以半神血族的力量。想要战胜尼德霍格,确实有些困难,但只是略微阻拦的话……应当会有胜算吧?
下定决心,女伯爵回头道:“蕾蒂西亚,你和塞莱娜留在这里,保护好林格和奥薇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记住,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许擅自出来帮忙,明白吗?”
担忧孙女可能因为自己陷入险境而失去理智,她还刻意叮嘱了一句。如果是以前,蕾蒂西亚肯定会不服气地反驳,或者表面答应心中却擅作主张,但现在她不会做那么幼稚的事情了,因为已经有许多人:林格、梅蒂恩、萝乐娜,还有奥薇拉,告诉她该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值得同伴的信任与期待。
“放心吧,奶奶。”她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会看好他们的!”
“很好。”奈薇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展开一对漆黑的蝠翼,纵身向尼伯龙根外飞去,身形掠过那些如苍白树丛般孳生的龙骨,很快消失在了舰内人的视野之中。直到彻底看不见女伯爵的背影了,狼人少女才收回视线,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蝙蝠。
“蕾蒂西亚……”
“怎么了?”
“总感觉……你变了好多啊。”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子嘛。”
“我是说心理上的!”
略显幼稚的对话稍微驱散了控制室内的阴郁气氛,但年轻人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视线默默地定格在怀中的少女的脸庞上,看着她昏迷却如同坠入一个永恒的梦境之中,安详而宁静。
幻觉,幻境,幻梦,构成记忆的一切。
都是虚幻。
……
直到与尼德霍格面对面,女伯爵才能深刻地体会到那种凡人面对无底的深渊、无尽的山脉或无垠的地平线的绝望感。邪龙骨骸每一次踏足地面,都仿佛在她胸腔内激起了血液的沸腾,骨骼与灵魂一同嗡鸣。她渺小如尘埃,却必须阻挡这片移动的山脉。
“啧,真是令人不快的差距。”奈薇儿轻啐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会犹豫,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操控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魔力,渐渐染上了妖艳的色彩。犹如漫天箭雨般,数百道凝练如实质的猩红血刃瞬间成型,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尼德霍格的眼眶与颈骨连接处等看似脆弱的位置。
然而,足以贯穿钢铁的箭雨撞击在苍白的骨架上,却只迸发出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连一丝划痕都未能留下。龙骸依旧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向着白金山的方向前进,对奈薇儿的攻击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奈薇儿眼神一凛,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左腕。鲜血霎时间如同拥有生命般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纹理清晰的暗红血爪。随后女伯爵抬起左手,血爪也仿佛呼应着她的动作,带着撕裂大地的威势,猛地抓向尼德霍格的前肢关节,试图以纯粹的力量强行阻滞其步伐。
“轰——!”
血爪与龙骨猛烈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吹散了地面的碎石尘土。血爪成功抓住了关节,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让尼德霍格抬起的前肢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但也仅此而已。下一刻,龙骸只是随意地向前迈步,那凝聚了女伯爵魔力与鲜血的巨爪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化为漫天血雾消散。
连续两次试探性的进攻被轻易化解,奈薇儿彻底明白,寻常手段在这具承载着古老怨念与力量的骸骨面前毫无意义。若说它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无视一位半神血族的进攻,那绝对是夸大其词,只是,奈薇儿目前表现出来的力量,尚没有强大到令它觉得“必须回应”的地步。
“被彻底小看了啊。”
奈薇儿深吸一口气,知道若不使用最强大的血魔法,或许连转移这条傲慢巨龙的注意力都做不到吧。她高悬于空,背后巨大的漆黑蝠翼完全展开,翼膜在昏暗的天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泽,翼末的尖端精准地触碰在一起,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蝠翼之上,圆环之中,一轮皎洁、清冷、散发着威严气息的银色满月,缓缓升起。
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何血魔法的精髓与奥义会与月亮联系在一起,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何血族总是自诩为受月而生的贵族一样,明明这个种族的诞生渊源与异类毫无关系,倒是与他们始终敌视的狼人有共同的先祖。唯有迈过了半神之阶、触碰过古老记忆的血族才知道,月亮引动着人间的潮汐,那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同时也是神秘学上的,而对于血族来说,魔力寄托于他们的血液之中,每当月相变化、魔力的大潮涌动之时,也是他们体内的魔力最为活跃的时刻。
在完美的月相中,血族甚至能爆发出超越自身魔力上限数十倍的力量。
其呈现出来的最直观的效果便是,当银月完全成型的刹那,整个暗云巨渊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呼啸的风暴、巨龙的踏步声、乃至空间的哀鸣,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唯有那轮银月静静悬浮,向下方广袤而死寂的大地投下冰冷如水的光华。
一直无视所有干扰,固执前行的尼德霍格,那空洞的眼眶微微偏转了一丝角度,正对上了空中那轮不该存在于世的银月。
它前进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昂然的龙首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幅度,那是一种源自本能,或者说源自古老记忆深处的警惕与审视。毕竟在各族争霸的年代,血族也是巨龙的敌人之一,或者说,一切会飞的、欲与巨龙争夺苍穹权柄的种族都是敌人,包括血族、羽精灵乃至妖精。
奈薇儿脸色苍白,维持这轮银月显然消耗巨大,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你也感受到了威胁啊……”
话音未落,女伯爵的双臂猛然向前一挥,仿佛推动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那轮悬浮于翼尖圆环之中的银色月亮,带着湮灭一切的寂静,飘然坠落。它似乎是虚幻的,坠落时没有风声、没有气流、甚至没有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又似乎是真实的,月光所过之处,原本弥漫在暗云巨渊的毒雾、尘埃,乃至声音和光线,都被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一根弦在大脑中突然紧绷,不断发出刺耳的声音,似乎在警告着什么。浑浑噩噩的龙骸预感到了危险的降临,竟硬生生地止住了前进的趋势,只剩下空洞骨架的苍白双翼收拢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下一刻,银月无声无息地撞上了尼德霍格的龙翼。(本章完)
邪龙骨骸感到一股震撼的伟力从龙翼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不断推动着它的身体向后退去,似乎要凿穿它的骨架,击沉它的骄傲。它从这种直来直去毫不掩饰的攻势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浑沌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新的记忆碎片。本能向它发出警告,要求它避开这一击,但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却让它不愿后退,仿佛这样做了它将会丢失某种重要的东西。
尽管它并不知道丢失的将会是什么,但这具骨骸的前身是白金山上最骄傲的灵魂,也是一条不能容忍失去的巨龙,所以它选择正面对抗,以惊人的毅力遏制了后退的趋势,龙爪仿佛生出了无形的支点,扎根在大地之上,绝不向后退让半步。猛然间仰起龙首,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无形的火焰正炽烈燃烧,冥冥之中一声缄默的咆哮震撼着天地,只剩下骨架的双翼在承受了巨大的力量冲击后,如拉伸到极致的弓弦终于迎来反弹,竟一下子将坠落人间的银月弹开,向着相反的方向激射而去。
女伯爵奈薇儿面无表情地避开了飞回的月亮,没有被自己的力量所伤,银色的月光飘飘渺渺地飞向了遥远的天边,渐渐隐没在黑暗尽头,宛如从未出现过。
一击未能建功,她并不感觉意外,尼德霍格怎么说也是三千年前以一己之力压制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与传说英雄分庭抗礼的灾难之龙,不是如今龟缩在龙语高墙后的那些巨龙可以相比的。虽然厚古薄今已是人之常情,但你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巨龙无论多么高傲、自大、骨子有一股抹不去的目中无人的气质,但他们的力量从不逊色于任何人,甚至需要整个大陆无数种族联手才能抗衡。
早在战斗开始之前,女伯爵就已做好了恶战的觉悟。
如今,这场战斗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奈薇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等待迎接尼德霍格的反击,那铭刻在巨龙骨骸中的执念已让她明白,眼前这具死而复生的龙骸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道路。
然而,奇怪的是,邪龙骨骸在用龙翼弹飞了女伯爵的攻势后,竟突兀地怔在原地,看着阻挡在前方的道路上,渺小如尘埃的血族半神,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中去。它心中强烈的执念仍疯狂地跳动,催促它去破坏、去杀戮、去复仇……但尼德霍格坚持自己的态度,在无声的沉默中追寻过往镜像的一块碎片。
当他展开龙翼的时候,眼前所见的,不再是渺小如尘埃的血族,而是一条伟大如世界的巨龙,他正用平静的眼眸盯着尼德霍格看,眼中倒映出苍天巨龙孤僻冷漠的表情。四周的景象变换,不再是陌生得找不到任何共鸣的荒原,而是一座很熟悉的城池,宏伟、巨大、广袤、森严……壮观得不似人间造物。
他和这条巨龙,正面对面站在城市最高处的竞技场上,聆听着来自四周,观众们既兴奋又激动的助威声。
但他们没有一条龙呼喊尼德霍格的名字,严重的狂热也并非为他而生。
啊。
尼德霍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迟来的决斗。
他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转折点上。
……
白金山上,属于巨龙们的城市,古老之城:阿德拉斯。
尼德霍格最终还是站在了城市最中央的竞技场上,与自己宿命中的对手隔着整座城市的距离遥遥对视。这里是白金山的最高处,无时不刻都有猛烈的风呼啸而过,正适合巨龙展现自己的力量。
他听到周围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呼唤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但与他无关。
这一届龙王的选拔仪式,原本龙王之位应是毫无悬念的,因为有赫拉斯瓦尔格在,其他巨龙无论多么优秀,都难以与他抗衡。是刚刚成年热血沸腾的青年龙也好,是经验老练正处于生命鼎盛时刻的壮年龙也罢,在这早已注定好结果的选拔仪式中,无疑只会成为赫拉斯瓦尔格的背景,衬托他的光芒如此耀眼。
本应如此,但尼德霍格的横插一脚让事情出现了诸多变数。他几乎是以最为强横的姿态,一路碾压其他竞争对手登上了决战的舞台,头一次获得了其他龙对他的顶礼注目,尽管那依然不是友好的。当他横空出世时整个白金山都在沸腾,许多龙在互相询问尼德霍格的来头,似乎突然间冒出一位强而有力的竞争者让他们感到十分惊讶。而幼龙时期曾与尼德霍格一同在大书库中接受老师的教导,如今都已成为各自族群中坚力量的那一批同窗,则依然用嫌恶冷漠的目光看着决斗场上的尼德霍格。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似乎没能学会什么,甚至连隐藏自己的情绪都不会,让尼德霍格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在这一瞬间,尼德霍格站在白金山的最高处,俯瞰下方的芸芸众生,忽然间明白了,为何他们始终对自己抱有深沉的恶意,乃至刻意忽略,视若无睹——绝不只是因为他那孤僻而冷漠的性格,因为龙族中行事作风类似尼德霍格的龙绝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位曾得到这样的待遇。
那是一种比嫉妒更深邃、比恐惧更炽烈的情感。
赫拉斯瓦尔格是一直在得到的龙,包括血统、天赋与赞誉;而尼德霍格是一直在失去的龙,未出生时便失去了父母,出生之后又失去了情感,因性格而失去了他人的友谊与称赞……一直在得到的赫拉斯瓦尔格理应如此优秀,理应走在他们的前头,成为所有人追逐仰望的目标。但是,一直在失去的尼德霍格又凭什么呢?他失去了那么多,为何也可以变得如此优秀,乃至于让拱卫着太阳的繁星相形见绌?他越是优秀,不就证明自己越是无能吗?
于是,基于这种复杂的心态,他们默契地排练了一出盲目的戏剧,就当自己的眼中从未出现过名为“尼德霍格”的同族。
真是可笑。
只有平庸的人,才会嫉妒他们。
那些龙毫无疑问是平庸的,因为他们总是在得到的同时失去,在失去的同时得到,因得到而感觉喜悦,因失去而体会悲愤,一生都在这两种情绪的操纵下反复挣扎。他们是庸人,困在这个循环的圈里,宛如在镜面与现世之间走一条互相映照的道路,路的尽头唯有空虚。
只有那些始终在得到或始终在失去的人,才算是尘世间非同寻常之辈,譬如赫拉斯瓦尔格,譬如尼德霍格。
而尼德霍格会在这场选拔仪式的最终决战里,让赫拉斯瓦尔格失去些什么东西,坠入尘埃,变得平庸。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他的执着,还是一种觉悟。
当他站在白金山的最高处时,隔着一段遥远距离,被誉为“天地”的巨龙与他对视。他的姿态是如此的骄傲而又自信,继承自无限龙神巴哈姆特的白金色鳞片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目光清澈且纯粹,对于整个王城都在呼喊自己的姓名并未有情绪的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尼德霍格,在主持仪式的巨龙宣布最终决战开始前,他忽然开口道:“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们之间终有一战,但我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这一刻四周的喧嚣似乎尽数消失不见,一切都化为扭曲的镜像远去,尼德霍格眼中只有自己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此刻他正用一种熟稔的语气与自己交谈,好像他们之间有很深的关系一样。但实际上,在这场决斗之前,尼德霍格与赫拉斯瓦尔格的交集只有一次,并且还是短暂的几句话,双方远不到可称熟悉的地步。
所以尼德霍格用冷漠的注视作为回应,不打算与赫拉斯瓦尔格交流。
好似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赫拉斯瓦尔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其实我很高兴最后站在我面前的对手是你,如果是其他龙的话,我不会用‘对手’来称呼,他们是挑战者,挑战我;而你是对手,对抗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尼德霍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冷淡:“我没有兴趣听你的废话。”
“这不是废话,是我真心的想法,上次就该对你说了,但你好像不感兴趣的样子。”赫拉斯瓦尔格笑了笑:“我想说,我认可你,并且,认同你。”
“你想提醒我为此感到荣幸吗?”
“我没有让谁感到荣幸的权力,因为在通过这场仪式之前,我只是白金山上无数巨龙中普普通通的一位。”轻描淡写地说着足以让其他巨龙羞愤自杀的话语,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装模作样的姿态也是尼德霍格极为厌恶的,但赫拉斯瓦尔格好似没有觉得哪里说得很过分,又针对这一说法发表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观点,这一过程中主持仪式的巨龙始终没有宣布决战开始的意思,似乎还在等待最佳的时刻,于是尼德霍格不得不听完了这些长篇大论,为之不屑,嗤之以鼻。直到最后,赫拉斯瓦尔格才真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所以,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应当会成为很好的对手……与朋友。”
对此,尼德霍格的回答是:“我没有和庸人一起为你陪衬的爱好。”
“庸人吗?真是辛辣的评价啊,却也恰如其分。”赫拉斯瓦尔格笑道:“他们的确很平庸,所以最后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一条龙。虽然可能是我自大的话语,但还是允许我将你视为唯一的对手吧,尼德霍格。当然,龙王的位置,我是不会让给你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就从我的手中将它夺走吧。”
他的语气自信得仿佛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尼德霍格冷冷道:“我不是为那种无聊的事情而来。”
龙王之位也好,证明自己也罢,都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知道。”赫拉斯瓦尔格却发出随意的笑声:“所以,我才不能让你赢得胜利。”
他的表情又一肃,正色道:“龙王应当是引导这个伟大的种族前进、为所有巨龙表率的至高无上的领袖,充满荣誉、正义和使命感。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理由站在这里,都必须怀有对它的敬畏,而后才有追逐它的资格。但我从你的眼中没有看到那样的敬畏,尼德霍格,你并不是出于引导者或表率者的责任感才参与仪式的,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亵渎。”
“所以,你要阻止我吗?”
“不,我要纠正你。”
他张开背后的龙翼,表面覆盖着白金色的鳞片,一刹那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让绵延无际的山脉陷入了无光的黑暗之中。呼啸的风再也不能席卷过来,都被这庞大的龙翼阻挡在外,一对闪耀的龙角从眉骨两侧延伸而出,勾勒出半月的弧度,给人以高洁神圣的感觉,不愧是被誉为“天地巨龙”的赫拉斯瓦尔格。
他说要纠正自己?
只有错误,才需要纠正。
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凭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他一直在得到,从未失去,而自己一直在失去,从未得到?
得到的,就一定优越于失去的?
存在的,就一定俯瞰着虚无的?
没有这样的道理。
尼德霍格在无声的沉默中同样张开龙翼,与赫拉斯瓦尔格不同,他的龙翼千疮百孔,布满伤痕,表面覆盖的漆黑鳞片更是黯淡无光,那是在许多年来不断的战斗与厮杀中留下的痕迹。这是无法回避的事情,像赫拉斯瓦尔格那样经历了许多战斗却还毫发无损的才是异类。
所以,他完整得令人恶心。
我会让你失去些什么。
尼德霍格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誓言,也是他参与选拔仪式的最初目的,而后看到赫拉斯瓦尔格依然没有动作,是在把主动进攻的权力交到了他的手里,如此自信。他冷笑一声,并在主持仪式的巨龙宣布最终的决斗开始的那一瞬间,庞大的身躯猛地掠过黑暗的世界,拉伸出一道残象的流光,倏忽而至。没有用龙息试探,也不需要那样软弱的态度,黑龙的爪子撕裂了虚空,口中低喝,伴随着周围的同族呼唤天地巨龙的声音:“赫拉斯瓦尔格、我要让你——”
“失去骄傲!!!”
……
错位的时空逆转,无数的镜像重演,尼德霍格再一次经历那场令他难以忘怀的决斗,看到昔日的对手经由岁月长河的洗礼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于是浑浑噩噩的残魂忽然间意识到命运的转折点再度到来,他低沉地咆哮一声,探出龙爪,朝着在他眼中变成赫拉斯瓦尔格模样的女伯爵袭去。
这一招,与数千年前他在最终决战中使用的第一招,一模一样。
多年过去,他没有什么改变,尽管失去了自我。
或许是因为他已习惯了失去。(本章完)
尼德霍格的龙爪向着女伯爵袭去,缓慢却坚定。四周的阴影仿佛在向内逼迫,带来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冥晦的死气从腐朽惨白的骨架之间汹涌漫延,带着属于死亡的枯寂气息要将眼前渺小的血族彻底吞噬。但后者并不避让,因为深知一切怯懦的念头永远不可能凌驾于巨龙的威权之上,唯有战斗可以得到他的认可。
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得到一条死去之龙的认可呢?何况还是一条无比残暴、无比邪恶且又无比危险的魔龙。奈薇儿对这种心理感到迷惑,预感到它或许来自于历史中不为人知的一段记忆,却无从追溯。
本能则告诉她,专注于眼下的战斗。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邪龙的压迫感让人窒息,最强大的血魔法也难以撼动这具骸骨的龙躯分毫,女伯爵恨恨地咬紧了牙关,她知道自己其实还有最后的手段,那就是……不要管什么血魔法了。
直接将魔力作为武器释放出去,以半神血族的魔力储备量,或许有可能撼动尼德霍格的步伐,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方法,就像面对一个疯疯癫癫的对手,还想着使用自己以前学习的战斗技巧是没有用的,唯有最残忍血腥的肉搏战,可以决定最后的胜负。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女伯爵的优点,所以下定决心后的她毫不犹豫,双手在半空中交相掠过,锋锐的指甲撕开了手臂与腕部,纤薄的肌肤被割裂,紧合的血肉被咬开,更为磅礴的鲜血刹那间犹如泄闸的洪水般狂涌而出,形成了一股浩浩荡荡的潮汐,那妖艳的红浸染了黑暗,看起来就像时间逆流,反倒从黑夜回到了黄昏一样。
一大片血色的黄昏沿着黑夜的反方向释放,掀起了虚空的震颤与哀鸣。这些汹涌的黄昏的潮水如千军万马般,不可阻挡地朝着复生的巨龙扑去,在它们所前进的路径上,一切多余的事物都被吞噬,无论是狂乱飞舞着的腐败雾气,还是尼德霍格体内逸散出的死亡气息,甚至是虚空中无法用肉眼观察的最细小的尘埃,都纷纷融入了这片黄昏之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潮汐的色彩逐渐变得低沉下来,那是一种深沉、幽邃、昏暗的颜色,散发出迟暮的破坏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黄昏的洗礼下走向消亡,没有避免的可能。尼德霍格从这片黄昏中听到了痛苦愤怒的咆哮,那是昔日被女伯爵击败乃至杀死的对手,灵魂中的怨念仍停留在她的魔力之中,并由此感到一股强烈的威胁正在迫近。但血族半神的攻势来得如此凌厉而又迅速,让他没有时间去思索对策,而内心的骄傲更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刻退让躲避。
毕竟,此刻的女伯爵在他眼中,正是那位宿命对手的模样。
要他向赫拉斯瓦尔格低头,暴露自己的懦弱与畏惧吗?
绝无可能!
于是他毫无犹豫,迎头撞向那片黄昏,也撞向了那条流淌着高贵血脉的巨龙,惨白色的腐朽龙爪探出,往他的要害袭去,试图在决斗开始的时刻便取得优势。但幻境中所见到的赫拉斯瓦尔格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对于这样的攻击视若无睹。下一刻,黄昏之潮吞没了尼德霍格的上半身,让他犹如坠入一片深海,产生一种空洞虚无的失重感。探出的龙爪则陷在没有尽头的泥沼中,寸步难行。
这就好像用肉体的力量去对抗崩腾的海浪一样,无法起到半点作用,反倒是尼德霍格的身躯遭到了黄昏的撼动,僵滞了一瞬间。那片庞大得足以覆盖整个巨渊、给无数生命带来了恐惧与慌乱的阴影就像是嵌入了画布的背景,静止在那里,而血色的潮汐随着女伯爵的魔力涌流,席卷而过,淹没了天地的色彩,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暮色。
赫拉斯瓦尔格——
身陷黄昏的潮汐,混沌的灵魂浮现出一段似是而非的记忆,似乎跨越了数千年的时光而来,颠倒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分。他挣扎着从潮汐中拔出自己的身躯,沉默地屹立于荒原之上,在裸露出来的黑色大地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枯朽的龙翼为他维持了平衡,这直入云外不可仰望全貌的骸骨巨龙用自己的阴影压迫着地面上的芸芸众生,正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女伯爵在龙骸的气息压迫之下,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魔力的输出,她不知道尼德霍格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忽然间停下了迈进的步伐,留下来与自己一决胜负。但他既然想要战斗,那么女伯爵便会回应他一场战斗。
呼——!!!
尼德霍格听到风在呼啸。
但是,在凝固的黄昏潮汐之中,何来的风呢?
所以,这一阵风并非来自现在,而是来自数千年前。
来自同一个宿命的对手。
……
“赫拉斯瓦尔格!!!”
怒吼声中,龙爪撕裂了虚空,却被天地的巨龙轻易避开,他并不觉得主动躲避对手的进攻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因此连后退的动作都显得如此随性自若,不曾有丝毫的犹疑。他振起白金色的龙翼,闪烁的鳞片卷动呼啸的狂风,从白金山的最高处倾泻落下,一直吹到了最低的山脚处。整座山脉都被笼罩在天地巨龙的吐息之中,因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仍然停留于地面的尼德霍格,开口呼出一道凌厉的龙息,被分割为无数细小利刃的狂风变成肉眼可见的模样,宛如从天而降的瀑布,将尼德霍格从头到尾洗礼了一遍,在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留下更多细密的伤口。连绵的痛楚自体内的神经传递到大脑,又被灵魂所接收,尼德霍格怒视正在尝试拉远距离的赫拉斯瓦尔格,汹涌的怒火在眼中炽烈燃烧。
“不要逃避、赫拉斯瓦尔格!”
他同样振翼飞起,向着那条天地的巨龙追去,顶着他的龙息不断拉近距离,口中怒喝:“直面我、与我战斗!”
“这可有点强人所难啊,尼德霍格。”
面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赫拉斯瓦尔格依然平静,拍打着龙翼,不断卷起狂风干涉尼德霍格的动作,同时向后退去,将距离再度拉远。这一幕叫底下围观的群龙为之惊愕,难以置信。虽然在最后的选拔仪式中,整座山脉都将是决斗的地点,因此,无论赫拉斯瓦尔格是否飞出了竞技场,都不算失去资格。但是……他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将进攻的权力交给尼德霍格?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用最强大的攻势将尼德霍格压制乃至击败?
所有龙都觉得赫拉斯瓦尔格有那样的能力,只是故意不去做,为此不解。唯独身处战场的天地巨龙明白,这些都不过是他们给予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因为他们忽视尼德霍格太久,从来没想过这条冷漠孤僻的黑暗巨龙有怎样的能力,哪怕他凭借自己的力量站在决斗的舞台上也一样,都认为他不过是运气使然。而赫拉斯瓦尔格却一直在关注尼德霍格,甚至早在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之前,他就开始关注了,所以他大概可以算是白金山上最了解尼德霍格的龙了——除了他们共同的老师以外。
尼德霍格毫无疑问是强大的,或者说强悍,这体现在他的肉体上。赫拉斯瓦尔格的体型超越了自己的同族,但并没有超出太多,而且因为力量已经抵达巅峰的缘故,体型也不会再增长。而尼德霍格却不同,他的力量无时不刻都在成长,体型也无时不刻都在变得更加庞大,他的肉体中蕴含着的恐怖蛮力甚至可以和巨人中最古老的族群媲美。赫拉斯瓦尔格不认为自己能够在肉体的对抗中战胜尼德霍格,所以他选择先消耗对手的锐气,这才是最合适的策略。
要是按照尼德霍格和其他观众想的那样去战斗,恐怕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尼德霍格的力量没有达到巅峰的缘故,如果他的状态和自己一样,恐怕这种策略是起不到作用的。
所以,为什么呢?
赫拉斯瓦尔格深深地凝视着那条穷追不舍的巨龙,感到疑惑。
赫拉斯瓦尔格不解的是,为什么尼德霍格要选择在这个时候与他战斗。
如果他真的很想击败自己的话,继续等待实力的成长才是最稳妥的做法。因为他的体型尚没有固定下来,力量也没有抵达最巅峰的时刻,以这种状态与他战斗,获得胜利的几率不过十之一二。等到完全成长起来的时候,不说稳操胜券,起码胜算会大不少。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得不战斗的理由呢?
赫拉斯瓦尔格忽然想到这场决斗代表的意义,但又很快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因为尼德霍格亲口说过,他参与这次的选拔仪式,本就不是为了龙王之位而来的,赫拉斯瓦尔格知道这些话并非虚假,因为尼德霍格是一条骄傲得连半句违心之话都不愿说的龙。
那么,就是冲自己而来的?
他又何德何能呢?
天地巨龙的嘴唇勾勒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知道想起什么,稍微分神了一刹那。就是这一刹那间的失神,被始终紧盯着他不放的尼德霍格看在眼中,顿时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怒火。他是如此骄傲的一条龙,怎能容许对手在战斗中表现出如此明显的蔑视呢?
“不要忽视我、你这家伙!!!”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尼德霍格的龙翼撕扯着虚空,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犹如撕破了脆弱的纸张。被那庞大龙翼的边缘划过的天空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黑色风暴从裂缝中涌出,席卷着漫延了整个天穹,附着在尼德霍格的躯体和龙鳞上,将他衬托得如同驾驭黑暗而来的恐怖灾兽。这样震撼的威势、这样坚决的进攻,在赫拉斯瓦尔格过去所经历的无数次战斗中绝无仅有,因为他甚至不是在为生存战斗,而是为了心中的某个执念。
这些黑色的风暴有种深邃黯淡的气息在里头,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与破坏,从来没有一条巨龙能够驾驭这样恐怖的风暴,连赫拉斯瓦尔格也不行。所以当他看到一面黑色的城墙从古老山脉的陡峭山体中抬升,以惊人的速度将四周封锁,甚至将天空也遮蔽,形成了一个封锁的囚牢时,那双清澈纯粹的苍色眼瞳中浮现出了一丝惊愕。
轰隆而来的漆黑的风暴势不可挡,吞噬了所有的光线,让底下见证决斗的群龙眼中一片黑暗,甚至怀疑黑夜提前到来。赫拉斯瓦尔格的反应很快,他拍打龙翼向旁退避,同时口中的龙息变换了进攻的目标,朝着横亘在四周的高耸的城墙袭去,试图将困住他的囚牢打破。但作为进攻的发起者,尼德霍格的速度显然比他更快,几乎是在他做出反应的同一时刻,便已从漆黑的风暴中冲出,如同地面升起的流星,毫不犹豫地向着赫拉斯瓦尔格撞去。
拥有“天地”之名号的巨龙这一回没来得及躲避,被尼德霍格一头撞在胸口,犹如两座山脉的碰撞,发出了震撼的轰鸣。赫拉斯瓦尔格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直接作用在自己的身体上,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鳞片也如此强烈,震撼着他体内的五脏六腑,令他一时间头晕目眩,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难以反击。作为冲击力的施加者,尼德霍格受到的反震绝不会弱于自己的对手,但他却凭借坚韧的意志硬生生扛了下来,一声不吭,两只龙爪伸出,死死地抓住赫拉斯瓦尔格肩胛处的翼骨,遏制了他的一对龙翼,同时还在不断借助风暴的力量,将对手庞大的躯体带着向前推动,最终狠狠地撞在了那面黑色的城墙上。
轰——!!!
明明是风,是虚无缥缈的事物,凝聚在一起时却比真正的城墙更加稳固,乃至于接近冰冷的钢铁。当赫拉斯瓦尔格的躯体被尼德霍格推动着撞在了风暴构筑出来的高墙上时,两条巨龙的体重毫无保留地施加在了它的身上,却没能令这面墙撼动半分,反倒是下方的山脉剧烈地摇晃,发出声声哀鸣,古老的树木摧折,巨大的石块坠落,烟尘扬起,漫灭不息,遮挡了整个视线。
无形的风因强大的推动力,变成了人世间最锋利的刀剑,撕开了巨龙的鳞片,留下狰狞的伤口。一阵剧烈的钻心的疼痛从后背处传来,赫拉斯瓦尔格不清楚自己到底折断了多少根骨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下了多少血液,只晓得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自己从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正视了对手的肉身蛮力,却忽略了他的速度,以至于决斗开始时便遭受如此重创,这是自己不成熟的地方啊。
天地的巨龙在心中苦笑着自嘲了一句,但没有太纠结于此,张开巨口,灼热的吐息化为飓风从狰狞的獠牙间吐出,一瞬间将压制着自己的尼德霍格卷入其中。后者不要命似的贴身肉搏让自己付出了代价,在近乎零距离零死角的位置上,他没有任何躲避的余地,将这一发龙息的威力全部吃下,赫拉斯瓦尔格所操纵的龙息沿着划出来的伤痕,渗透入他的血管乃至骨髓,让他一阵吃痛,下意识间放松了对对手的压制,于是赫拉斯瓦尔格猛地一挣,摆脱了他的束缚,同时龙尾横扫而过,将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尼德霍格扫飞,为自己赢得了喘息的机会,连忙向后飞去,再度拉开了距离。
和这家伙拼肉搏果然是不理智的,被折断骨头后贴着身体耷拉的一对龙翼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直到现在依然有刺骨的痛楚不间断地传来。对于龙族来说,龙翼恐怕是他们最为在意的身体部位了,也是与他们的力量息息相关的部位,赋予了他们天生翱翔于苍穹的能力,同时也是作为巨龙凌驾于其他凡人种族的独特象征。所以,无论是龙翼遭到损伤,还是说彻底失去了龙翼,对于巨龙而言都是一种耻辱。
赫拉斯瓦尔格的一时松懈让自己在有生之年头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耻辱,而始作俑者的尼德霍格在被他用龙尾甩飞后,并未追来纠缠,只是默默地甩去头顶的鲜血,那道因撞击对手而留下的伤痕是如此刺眼。
他拍打如秋叶般凋零的龙翼,对赫拉斯瓦尔格说道:“现在,我们是同等的了。”
早在许久以前,尼德霍格与某只魔兽血战,磨砺自己的意志与技巧的时候,便因其反击而使自己的龙翼受到了十分严重的伤势,几乎相当于连根撕下。如今伤口都已经愈合,只留下狰狞的疤痕,尼德霍格也早就习惯了背负这对残破的龙翼去战斗,无论动作还是姿态都流畅自然,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说不定会觉得他的龙翼天生就是如此。这样的龙在龙族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只是名号不大好听,一般被认为是……畸形的异类。
异类不异类,尼德霍格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场决斗中,谁在得到,谁在失去。
所以,他已失去的,会让赫拉斯瓦尔格也失去。
给点喵
(本章完)
下方传来群龙的惊叹,哗然之声犹如浪潮般席卷而过,一时间竟淹没了白金山上呼啸的风声。每一条见证着仪式的龙都为之愕然,因为从未想过被寄予厚望的天地巨龙赫拉斯瓦尔格居然会落入劣势。
他们的言论对于尼德霍格来说是一种干扰,犹如苍蝇正嗡嗡直叫,令人不胜其烦。他忽然低头,往下方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息的龙吼化为肉眼可见的狂风掠过,撼动了古老巍峨的城市,犹如风暴之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欲坠。
似乎尼德霍格的举动是出人意料的,在他的咆哮之中,纷扰不休的讨论声骤然一滞,就像演奏中的乐章突然被掐断,戛然而止的感觉像整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待反应过来后他们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被短暂压制的情绪迎来更激烈的爆发,或怒骂,或斥责,皆是针对胆大妄为的尼德霍格而去的。
赫拉斯瓦尔格也被尼德霍格的举动震撼到了,怔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语气复杂:“你还真是……总出人意料啊,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没有理会其他龙对他的怒骂与斥责,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对手身上,平淡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很烦。”
“哈哈哈。”
赫拉斯瓦尔格竟是笑了,微微颔首,言语之中不乏赞同:“说得对,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像你这样直接用行动表现出来,却从来没有,或许你是选拔仪式上头一条敢这么做的龙。难道你不知道,冕下也在见证这场决斗吗?”
他指的是自然是龙王巴哈姆特了,虽然即将退位,但在选拔仪式结束之前,他终究是统御着这个古老族群的王者,尼德霍格的举动,已经可以算是冒犯了。
“不知道,不在乎。”
尼德霍格目光冷漠:“我只做我想做的。”
“随心所欲啊,真好。”
赫拉斯瓦尔格问道:“你想做的,也包括在这里击败我,取得龙王的资格吗?”
听到他的问题,尼德霍格面色不变,冷冷道:“我说过,我不是为那种无聊的事情来到这里的。”
“那么是……”
“我会让你失去自己的骄傲。”
尼德霍格的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根永远不会停下的箭矢:“那些恶心的、毫无意义的骄傲。”
“啊,原来你是认真的吗。”
赫拉斯瓦尔格感到惊讶,他先前就听到了这句话,还以为是尼德霍格的无心之言,觉得他踏上决斗舞台的目的就算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或夺得龙王之位,也不会那么简单直接,没想到现在看来,他居然是认真的。
“这听上去很像个玩笑么?”
“不,没有这样的意思,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
赫拉斯瓦尔格随意地笑了笑:“因为,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骄傲可以失去。”
“……”
尼德霍格死死地盯着竞争对手的脸庞,试图从其表情或目光中看出丝毫的犹疑和心虚,但并没有,赫拉斯瓦尔格的表情仍然是那么平静,目光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清澈与纯粹,仿佛一面镜子,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
这就是说,他也是认真的。
作为龙族中最高贵的血脉、最优秀的天才、最万众瞩目的太阳,赫拉斯瓦尔格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物。所以,尼德霍格的说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毕竟,你没有办法从一个人身上夺走他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这样的话说出口,难道尼德霍格就会相信吗?
“别开玩笑了!”
他低吼一声,拍打龙翼,席卷狂舞的黑色风暴,突兀地向着赫拉斯瓦尔格袭去。他的速度快到简直不能用飞翔来形容,应该说是穿梭才对,在风暴与风暴、空间与空间之间穿梭,上一秒还在千米之外,下一刻已逼迫至身前,张开巨口,龙牙向着赫拉斯瓦尔格噬咬而去,与此同时龙爪探出,龙尾自下而上地一扫,凌厉的攻势瞬间封锁了赫拉斯瓦尔格向四周躲避的所有退路。
但赫拉斯瓦尔格并不惊慌,自鳞片的缝隙间吐息着狂啸的飓风,瞬间席卷在身侧,形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牢牢地护住了来自前方的攻势。尼德霍格的爪牙落在这面盾牌上,将其撼动,剧烈地摇晃,却不能破开它的防御,伤到躲藏在后面的赫拉斯瓦尔格。
借着这个机会,天地的巨龙已迅速向后退去,重复之前的战斗方式,拉开距离,同时受创的双翼卷起风暴,朝着尼德霍格袭去,用狂风的力量将其纠缠在原地,无法继续追击。
有形的狂风化为无数把锐利的刀剑,朝着尼德霍格身躯的每一个角落袭去,撕扯着无数道细密的伤痕,鲜血迸溅,如浴熔浆,尼德霍格犹如陷入一片泥泞的沼泽,不断挣扎着试图摆脱风暴的束缚,同时对自己的竞争对手怒目而视,难以熄灭眼中的怒火:“你就只会逃避吗、赫拉斯瓦尔格!”
“我只是在选择最理智的方式战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赫拉斯瓦尔格的喘息有些急促,显然尼德霍格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让他感到十分难受,那些耀眼的白金色鳞片这会儿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并没有什么骄傲可言。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用自己觉得正确的方式行事,不在乎是否公平或正义,同时也不把它们视为一种挑战或荣誉。只是因为总在成功,所以旁人才会将我的认真看成是骄傲。”
“那你之前的话又算什么!?”
尼德霍格怒吼着,从山脉中拔地而起的高耸城墙顿时瓦解坍塌,坠落的黑色巨石在一双无形的巨手操控下纷纷掠过,犹如一片漆黑压抑的流星雨,吐息恐怖汹涌的风暴,与赫拉斯瓦尔格吹息的飓风抗衡,并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逐步蚕食着敌人的力量。
他将自己拔出了沼泽,以一种坚定不移的态度朝赫拉斯瓦尔格逼近,投下的阴影逐渐扩大,似乎将要笼罩整个山脉。
“不算什么。”
赫拉斯瓦尔格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之类的小事:“我没有骄傲可言,但龙王之位却有。我好歹流淌着龙王的血脉,如果有人要为了荣耀或责任以外的理由踏上竞争这个位置的舞台,那么,继承着先祖期待的我,不是有很正当的理由纠正他吗?”
“你想说你追逐这个位置,也是为了先祖的期待吗!?你心中的骄傲,竟比不上他人的言语和态度吗!?”
“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尼德霍格。”
天地的巨龙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没有什么骄傲可言……”
“你有!”
尼德霍格用龙翼撕开了风暴,驾驭着凌乱的气息降临在赫拉斯瓦尔格的面前,却没有立刻发起反击,而是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中透出一片平静到极致的愤怒、低沉到深邃的执着:“如果没有,那你第一次见面时对我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第一次见面……赫拉斯瓦尔格微微怔住,脑海中浮现出某些过去的记忆,他没想到这段记忆会从尼德霍格的口中说出,因为对方好似很憎恶自己的存在,又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一件事呢?
他还未能想通其中的因果干系或复杂缘由,尼德霍格已借着他失神的时机,一把抓住他的肩胛,将浑身的力量倾注,在黑色风暴的带动下猛地一甩,犹如掷出一颗陨石般将赫拉斯瓦尔格庞大的躯体甩飞,凄厉的呼啸声撕破了耳膜,也轰鸣着虚空,导致后者飞过的路径上呈现出一片片爆破的波纹。于见证仪式的群龙依稀模糊的呼喊声中,赫拉斯瓦尔格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失去重量,宛如身处海底,不受控制地向着最黑暗的海渊坠落,但下一刻,尼德霍格的面容出现在眼中,愤怒的、倔强的、不甘的、挣扎的……多么复杂,让天地的巨龙在这一瞬间明白,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孤僻的同族。
“我看到了!”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宛如面对不死不休的仇敌,尽管赫拉斯瓦尔格从未与他有过怨隙:“所以——”
“我会将它夺走!!!”
……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大书库在群云的阴影中巍峨矗立,巨大的石砖表面遍布斑驳的伤痕,正如幼龙此刻的身体与心灵。
尼德霍格默默地靠着冰冷的石壁,抬头仰望夜空,不是为了看见隐藏在云层背后的皎洁月光,只是用这个动作表达自己现在的空虚与迷茫而已。就在刚刚,他又一次击败了那些说不出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其他无聊的理由而挑衅他的同伴——说是同伴也未免有点亲近,他们不过是恰好在同一位老师的教导下学习罢了,在这层关系以外的,都是些不甚友善的接触,如同刚才一般。
不过他们也太过自信了些,居然觉得靠人数上的优势便能战胜自己,实际上不过是暴露了自己的怯懦,连被自己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赢了这些软弱的家伙,留下的伤痕与其说是战胜的勋章,不如说是耻辱的印记。
这么想着,尼德霍格轻轻拭去前爪上还在渗透的血迹,感到轻微的痛楚,不禁皱了下眉头。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着地踏在覆盖积雪的地面上,发出了低沉的闷响。他并没有要掩饰自己的意思,显得光明正大。
是那些家伙不甘心而请来的帮手吗?
有什么用,借助他人的力量为自己复仇,得到的除了粉饰过的光荣外还有什么?就连这样的“光荣”本身都一无是处,只有最懦弱的家伙才会认为这种东西不可缺少。
当然,被他们请来帮忙的这一位倒是很有勇气,没有想要人多势众的意思。还是说他很有自信,觉得光靠自己也能获得胜利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尼德霍格会告诉他这是多么天真荒谬的想法。
他身上的伤痕,可不全是在这样的小打小闹中留下来的,栖息在这片山脉中,凡有名有姓的魔兽,无一例外被他挑战了许多次,从最开始的落荒而逃到现在的不分胜负,有一些魔兽甚至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把他认为是需要警惕的敌人,而非一条还未成长起来的幼龙。
这是尼德霍格对自己的磨砺,或者说是一种发泄,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一条同龄龙敢于用这样危险的方法来磨砺自己,因为那样的战斗不是相互之间友爱的切磋,而是真的会危及性命的生死之战。
从心态上说,尼德霍格已经遥遥领先。再加上死斗之中磨练出来的战斗技巧,令他横扫其他幼龙,从未遇到抗衡的对手。当然,也让他更加不受那些幼龙的欢迎,被他们孤立,显得更加孤僻。
尼德霍格并不在乎那些懦弱之龙的看法,被孤立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要叫他与那些愚蠢的家伙沟通交流乃至结下友谊,带给他的折磨甚至远胜于和那些凶恶魔兽的殊死搏斗。
他只要胜利就够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无论面对同族,还是面对他人。
尼德霍格如此坚信,并知道这一次战斗也不例外。他还没等来人靠近便已做好战斗的准备,尽管遍布伤痕的身体正向他发出警告,将痛楚传递到灵魂,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正存在于此,于是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仿佛要燃烧起来,蒸发地面的积雪,带来一场令血液为之沸腾的激昂战斗。
然而,就在他蠢蠢欲动的时候,不速之客却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斗志:“抱歉,请冷静一下。”
“我并不是来与你战斗的。”
于是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一下子冷却下去,和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战斗是人世间最无趣的一件事,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都无法从中收获想要的东西,比起战斗,更像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尼德霍格清楚这个道理,在听到这句话后便对这位来客失去了兴趣,已经酝酿好的气势无声消散,他没有回头看对方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以冷漠表达自己的态度:既然你不是为战斗而来,那么便可以走了。
来客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这样的含义,有些尴尬地笑了:“看来我让你失望了,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有被人如此熟稔地称呼的时候,这样的做法和语气是为了说明什么,他和自己很熟悉吗?并不,尼德霍格对这个声音的感觉只有陌生。
“不要喊我的名字。”
他冷冷道:“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这种性格,和传闻中提到的一样难以接触啊。
来客依然维持着自己的笑容,并不因尼德霍格的态度而动怒,很有涵养:“我是来为艾霍拉他们所做的事道歉的。”
“艾霍拉?”
尼德霍格对他还有些印象,似乎就是刚才挑衅自己的幼龙中,被自己打得最狼狈的那个家伙,这场纠纷也是由他主动挑起的,所以尼德霍格在战斗中格外关注了他,给他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训,确保他以后再见到自己时只敢怨恨地盯着而不敢靠近。
他冷笑一声:“为他们的无能又弱小、不能打败我而道歉吗?”
纠正一下,比传闻中提到的更加难以接触。
来客的笑容逐渐变得无奈:“不,是为他们的肆意妄为、挑衅同窗、擅起事端并且不知悔改而道歉。”
“哦。”
尼德霍格不屑一顾:“所以应该道歉的是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你的意思是你有资格代表他们的意见?”
“我不太喜欢妄自菲薄,不过姑且来说,是这样的。”
这委婉而又张扬的自信让尼德霍格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身边还有这种人,该说他太过骄傲还是自以为是呢,居然认为自己可以代表他人的意见?难道他不知道每一个人的想法与观念都是独特且矛盾的吗,就连那些一直挑衅自己的同族,他们对自己的厌恶与孤立也是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尽相同,有时还彼此冲突。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态度就能代表所有人呢?
难道说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出于好奇,尼德霍格回头看了一眼,想看一下这家伙到底长着几个脑袋,能代表那么多不同的意见。当他回头的时候,天上遮蔽的乌云恰好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走,露出了皎洁的明月。
月光下,对方的模样倒映在尼德霍格的眼中,既熟悉又陌生。很巧的是,这两种感觉,都来自于同样的记忆。
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幼龙,但外表更加华丽,身体的每一片龙鳞都打磨得光亮无比,没有一丝丝的瑕疵或伤痕;头上的龙角弧度是最完美的半月形,末端互相触碰便勾勒出一轮圆月;眼瞳是和苍穹一模一样的苍青色,清澈且纯粹,比起身体器官来说,更像是精致的宝石,让倒映在其眼中的,身体伤痕累累而眼眸浑浊黯淡的另一条幼龙显得狼狈又落魄。
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的气质,从容镇定的同时不失昂扬的活力,谦逊温和的内里深埋坚定的自信,屹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渊越深邃、无法看透的感觉。如果不是体型还未达标,没有人会把他当成是一条年龄不过三百岁的幼龙。
尼德霍格竟怔住,脑海中第一时刻浮现出来的,不是眼前的这条幼龙率领着其他同龄幼龙、在他们的簇拥下表现得像个天生领袖时的场景,而是某一个时刻,教导了他最重要的知识与技巧的老师曾提到的一件事:你的天赋很优秀,在我所见过的幼龙中可以排在第二。
但第一名比你优秀更多,他的名字叫……
“赫拉斯瓦尔格?”
给点喵
“赫拉斯瓦尔格?”
他下意识喊出了老师提到过的名字。
面前已有领袖风范的幼龙便轻笑一声:“很高兴你知道我的名字,正如同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一样,尼德霍格。”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语气中没有半点喜悦,仿佛其他龙知道他的名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这种无意之间透露出来的优越感让尼德霍格很是不爽,他漠然道:“然后呢?”
“然后呢……”赫拉斯瓦尔格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说道:“然后,我应该有资格代表他们的意见,来向你道歉了吧,尼德霍格?”
“我说过,不要喊我的名字。”
尼德霍格的视线格外冰冷:“我击败了那些傢伙,所以无所谓他们的態度,你也不必代替他们来道歉,我既没有听你说明理由的必要,更没有非得接受道歉的义务。”
“確实是这样的道理。”
赫拉斯瓦尔格颇为讚许地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尼德霍格……”
咻——!!!
一颗石子从他的脑袋边擦过,在鳞片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跡。
赫拉斯瓦尔格轻轻伸出龙爪,擦拭著额边留下的浅浅伤痕,面对著怒目相视、眼中杀意溢出的尼德霍格,仿佛没有激怒了一头野兽的自觉,只是轻声问道:“对你来说,直呼姓名就算是一种挑衅吗,尼德霍格·黑曜·捷思维特?”
他不仅再次喊出了尼德霍格的名字,甚至是连名带姓的,好似往火上泼了一桶油,非要將对方彻底激怒不可。
但是到了这时候,尼德霍格反而保持住了冷静——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確,因为他胸中依然有怒火在汹涌地燃烧,隨时有可能爆发,但他凭藉惊人的意志將其压制,使自己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不至於失去理智。他冷冷地看著赫拉斯瓦尔格:“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已確信眼前的这条同族之龙绝不是为道歉而来的,或者说,不止是为道歉而来的。
“……”
赫拉斯瓦尔格沉默稍许,忽然间轻笑一声:“想说什么?我想说的话还挺多的,而且,很早以前就该对你说了。”
他忽然迈步走近,尼德霍格下意识发出威慑的低吼,迫使他停下脚步,彼此之间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倒也不必这么警惕,我可以证明我没有恶意,当然,你也许不会相信就是了。”这么说著,赫拉斯瓦尔格也不再试图靠近,走到崖边,和尼德霍格处於同一条水平线上,静静地看著悬崖外深沉如墨的夜色,说道:“你很討厌別人直呼自己的姓名,把这当成一种挑衅,是因为你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没有资格,但我想,我多少算是拥有资格的那一类吧?”
虽然是问句,但听语气,並没有半点徵询意见的意思,好似已经確定了这样的事实。
这种篤定的语气正是尼德霍格极为厌恶的,他的毫不掩饰的低吼声在喉咙间滚动:“不要拿我和你相提並论!”
赫拉斯瓦尔格扭头看了他一眼:“这让你感到不快了?”
“毋庸置疑。”
尼德霍格丟下这么一句话后,一甩龙尾,转身便要离去,不打算与这个莫名其妙的傢伙多做纠缠,但下一秒赫拉斯瓦尔格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我说的资格,大概和你想的不一样吧。不是因为我的天赋有多么优秀,性格有多么稳重,其他同学有多么信任我……”
这些都是事实,因而他说出来的语气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他要表达的意思与这无关。
“是因为『尼德霍格』对我来说很重要。”
被喊到名字的龙怔了一下,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赫拉斯瓦尔格並不是在喊他,只是单纯地陈述这个名字。
不待他开口,赫拉斯瓦尔格又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是谁给了你『尼德霍格』这个名字吗?”
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奇怪到近乎没有意义。
除了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母以外,还有谁会给自己取名?
自有意识以来,其他龙对尼德霍格的称呼一直都是这样,他也很自然地將其接受,视为已故父母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遗物。到了如今,大部分同族对他畏惧厌恶,疏远孤立,而他的性格又过於孤僻乖戾,將他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也视为挑衅,久而久之,除了老师以外,已没有人会用“尼德霍格”这个名字作为对他的称呼了,大部分时候以“那傢伙”作为代替,偶尔也会骂他“怪物”或“异类”——因为他的龙角天生就异於其他同族,不是优美的半月形,而是笔直犹如他的性情。
对於这样愚蠢的问题,尼德霍格不屑於回答,甚至不屑於给出反应,让四周一下子陷入了寂静,连雪被风吹起而又轻轻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人来说可就未必了。”
赫拉斯瓦尔格轻声说道:“所以我应该告诉你,给了你『尼德霍格』这个名字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巴哈姆特冕下。”
尼德霍格猛地扭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赫拉斯瓦尔格,试图从他脸上看到半点的心虚或偽饰,但是没有,依然是那样清澈纯粹的眼眸,即便是在深沉的夜色中也不减光亮,让人分外厌恶。
“你、说、什、么?”
尼德霍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没有骗你的必要。”
赫拉斯瓦尔格收回视线,刻意不与他对视:“这件事,我是听父亲提到的。”
赫拉斯瓦尔格的父亲,便是当代龙王,无限龙神巴哈姆特冕下——然而,他提到的那位冕下应当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父亲的父亲才对,也是最初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他为龙族创造了歷史,带来了文明,並征服了其他种族,使他们纵然有再多不甘,亦不得不咬牙承认龙族便是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因此,巨龙们无不遵奉其命,俯首称臣。
后来,那场百族爭霸的战爭落下帷幕,黑暗的时代走向平静,巴哈姆特冕下也因战爭中留下的伤势而辞別人世,逝世前令群龙竞逐,选出最强者为继承人。而他的儿子亦是赫拉斯瓦尔格的父亲,在选拔仪式中力拔头筹,让龙王的名號依然在这条血脉中流传。为了铭记自己的父亲,也为了稳定人心,他在继任龙王时同时宣布自己也继承了无限龙神以及巴哈姆特之名,若不意外的话,下一任龙王应当也是如此,这在龙族內部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公开的秘密。
公开是因为群龙都知道,秘密则是因为没有任何一条龙会向外界泄露这个消息,因此在其他种族的眼中,龙王巴哈姆特一直都是原来那位巴哈姆特,跨越数万年的漫长岁月,始终守护著龙族,纵然垂垂老矣,但只要他还镇守在白金山上,便没有人敢挑衅龙族的威严。
没落的龙族需要巴哈姆特的权威,那么,所有的龙王都理应拋弃名姓,成为巴哈姆特,无限龙神之名,由此无限地传承下去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赫拉斯瓦尔格的身世確实显赫,两代巴哈姆特冕下都是赫拉斯瓦尔格的血亲,一位在冥冥之中俯瞰自己毕生热爱的种族,一位在白金山顶默默守护这个种族最后的荣光,一切高贵的血统尚没有被岁月消磨,直接继承的意志仍然在滚烫的血管里沸腾,宛如冕下的目光依然在注视人间。如此一来就不难理解,为何赫拉斯瓦尔格会说自己拥有资格了。
与伟大的无限龙神冕下相比,尼德霍格就像地面上的尘埃,这中间的距离用天渊之別来形容並不过分,谁能想到他们竟会发生联繫呢?
“据父亲所说,你的父母曾是巴哈姆特冕下最为信任的臣属,多次委以重任,与他並肩作战,面对强大的威胁。后来为阻隔敌军攻势,陨落於龙语高墙之外,这是冕下没有想到,感到十分愧疚,始终未能释怀。冕下离世前,恰好是你出生的时刻,听闻这一消息后,正感召死亡的呼唤,於生死边缘徘徊的冕下大为欣慰,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於是亲自为你取名,也就是……尼德霍格。”
赫拉斯瓦尔格抬起头,凝视著夜空,不知为何,这时候看到他的背影,尼德霍格竟觉得有几分孤寂与落寞:“你也跟隨老师学习,应当知道尼德霍格在古代龙语中是什么意思——吞噬天地的巨龙。对於我们来说,还有什么名字比它更加合適呢?这也是冕下对你的期待,希望你能成长为一条伟大的巨龙,不辜负父母的赫赫名声。”
这时候尼德霍格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一句话后眉头紧皱,冷漠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必要非得回应他的期待。”
哪怕他是人人尊敬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冕下。
出於对父母的愧疚,便从作为后代的自己这里弥补,可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罢了。未曾见过那位冕下、也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从未得到半句关於人生或命运的箴言指引的尼德霍格,认定这是和自己没有关係的事情,不屑一顾。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被其他族人听到,一定会斥责他胆大包天,竟敢污衊冕下的荣光。但奇怪的是,作为冕下的直系后代,赫拉斯瓦尔格反而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失望:“这就是你一直墮落的理由吗?”
“墮落?”
“你的成绩很好,实力很强,但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族人交流,导致他们对你多少有些误解;加上先天的性格与后天的习惯,便常常与他们爆发衝突,如同先前的那一架。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在大人们看来是一种胡闹吗?不过是凭著幼龙的身份肆意妄为罢了,没有承担起半点责任。”
赫拉斯瓦尔格说这句话的时候,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也是一条幼龙的事实,大概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强迫自己成熟起来,显得更为稳重,不与其他幼龙一样。
“所以呢?”尼德霍格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我该承担什么责任吗?”
“当然!”
赫拉斯瓦尔格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睛在夜色中发光,逐渐明亮起来:“你是被爷爷……被巴哈姆特冕下授予『尼德霍格』之名的龙,是我们之中最被他期待的一位,本应如他期待的那样,拥有吞噬天地的力量,成长为像他一样伟大的巨龙,引领龙族崛起,重新凌驾於万族之上,荣耀加身,才不算让他失望……不是吗?”
“但是,”话锋一转:“我从你的身上,完全没有看到这种可能性。你孤僻、执拗、乖张,极度不合群,而且暴躁,易怒,总是与其他同伴爭斗,若不是有老师在,我真不知道谁能压制住你的脾性。再这么下去,你会让爷爷、让很多人失望的。”
“包括你么?”
“……”
沉默著,不作回答,尼德霍格却感到无聊了,说实话,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有这种渊源,也没想到赫拉斯瓦尔格找到自己的理由会是这么无趣,於是意兴阑珊地起身,转身离去,临走前对他说:“还是原来那句话:我没有必要非得回应他人的期待。何况,用一个名字就能决定我应该做什么事、应该承担什么命运,未免太可笑了。即使他的身份是伟大的龙王,而我只是一条在你们看来自甘墮落的幼龙,我也照样觉得可笑。当然了,赫拉斯瓦尔格,你也很可笑,你和老师说的,完全不一样。”
老师对尼德霍格说了什么?赫拉斯瓦尔格不知道,他看著对方的背影,忽然从心底涌现出一股衝动,对著他离去的背影说道:“我们之间,终有一战,尼德霍格。我会让你承认的,所有关於自己的情感!那些你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没有得到的——”
爱。
可是將爱说出口,只会让这条桀驁不驯的黑龙感到耻辱,於是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未能说出口。
尼德霍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开始,三千年漫长的时光中,他再也没有听到其他人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因为对他来说,爱与恨,都是不存在的。
给点喵
漫长的时光流转,曾深邃的夜色容纳了尼德霍格所有的孤独与执著,曾皎洁的月光照耀著赫拉斯瓦尔格清澈纯粹的眼瞳,那些简单直接的话语最终都沉淀在灵魂的最深处,不为人知。数千年后,已经失却了大部分关於过去的记忆的古老巨龙,在恍惚的剎那间再度看到那一晚的对峙,他为著什么样的理由坚持自己所认为的正確,又为什么样的理由决定在尘世间挣扎,不愿离去呢?
被歷史掩埋的真相往往充斥著许多悲伤的情感,当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於那位伟大的龙王冕下,而赫拉斯瓦尔格正是他的血脉后代时,尚且没有成长到遮天蔽日的尼德霍格,他的心情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和平淡呢?
至少从那时候开始,尼德霍格对知识的学习、对战斗的磨礪,不再仅限於发泄自己的天性,又或是和那些看不起他的同龄龙爭凶斗狠。他头一次產生了如此明確而强烈的念头,想要击败某人,想要告诉他,不是只有你说的话才算正確。
於是,选拔仪式上的决斗如约到来,並一直延续到现在。
这场战斗没有尽头,即便战斗的双方一位已渐年迈,在白金山的风雪中逐渐老去;另一位则身披白骨,不甘地抗拒著死亡的呼唤。受天地赐福的巨龙赫拉斯瓦尔格与吞噬天地的巨龙尼德霍格之间的恩怨情仇並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可以被时光消磨,它存在於此,如同藤蔓的根茎攀附命运,伴隨著那不可预测的古老树木一同生长,抵达遥远的未来——儘管熟知歷史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尼德霍格並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他是尘世间最特殊的亡魂,不是用执念支撑著意志,获得苟延於世的力量,而是来自於多年前的某一段记忆,儘管那段记忆放到如今早已支离破碎,扭曲得不成模样,以至於他会將眼前的瞄下血族错认为那位逃离时光许久的老对手,並不顾一切地停留在此,尝试击败他。
无色的火焰燃烧,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溢出眼眶,全都不成模样。曾有归来的亡魂尝试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完整的过去,但尼德霍格只要最关键的一段记忆还在就足够了,那是他存在於此的证明,是他一生追求的夙愿。
被黄昏之潮淹没了躯体,牢牢地束缚在凝固的大地上,庞然巨大的苍白龙骸忽然开口,从没有血肉的咽喉间吐出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与其说是咆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只是风將它撕裂,在那没有血肉的咽喉中,谁都无法理解一条已死之龙的情感。
他缓缓垂下头,失去焦距的目光跨越时光,落在自己宿命的对手身上,浑厚苍茫的风暴掠过巨渊大地,捲起漫天的尘埃,纷纷扬扬,在被阴影遮蔽的黑暗世界里跳跃著轻灵的舞蹈。而后,尼德霍格抬起龙爪,如同握住有形之物般握住了那些无形的潮汐,只是轻微用力,便將它轻易粉碎,咔嚓咔嚓,那不仅是缠绕在身上的枷锁破碎的声音,同时也是理想与信念怦然坠地的声音。
女伯爵受到魔力的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跡。
尼德霍格挣脱黄昏的束缚后,並未趁势追击,而是拍打著身后空洞的骨翼,庞然笨重的身躯在凛然的风暴中逐渐向上飞起。他的胸前,尼伯龙根犹如漆黑的心臟般跳动著,冥冥之中吻合了死者的呼吸。高耸的群山在龙翼掀起的风暴之中摇晃,大地被有形的刀剑掠过,一瞬间绽开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类似的伤痕,他在三千年前曾经见过。
尼德霍格,將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和原本的命运没什么差別,一切都不过是把已经编写好的剧情重复上演。为此悲伤或高兴都是不值得的,唯有奋起反抗,才能证明自己的勇气。
他已经飞到了最高处,用满溢黑色火焰却依然空洞无物的眼眸注视著脚下的大地,面无表情。分明是死而復生的亡魂,在这一刻竟给人一种肃穆庄重的感觉。在无数生命的注视下,战胜了死亡而归来的巨龙缓缓地將自己背后的骸骨龙翼张开到极致,於是阴影一下子吞噬了整个世界,带来恐怖的压迫感。尼德霍格的龙翼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概念化的事物,隨著自己的思想与信念无穷延伸,其最边缘甚至漫延到了遥远的地平线,仿佛凭空升起高大的围墙,將肉眼所见的天地分割为两个不同的区域。
血族女伯爵被分割在尼德霍格的面前,而她的同伴则被困在漆黑的心臟囚笼之中,双方同时抬起头,惊愕地看到漆黑的风忽然从空洞的骨架间吹起,没有任何前兆,仿佛来自幽冥海底的呼唤,亘古苍茫的呼嚎声穿透耳膜,迴荡在灵魂的深处。
於古老龙骸默然无声的注视下,那些漆黑的风匯聚在他的身侧,占据了每一寸空间,然后,旋转、扭曲、收缩、坍塌、吞噬、粉碎……凝聚为一个个巨大深邃的黑洞,沉重缓慢地旋转著,碾压四周的空间,撕扯出一道又一道镜面破碎般的裂纹,將庞然狰狞的骨龙衬托得犹如宇宙的主宰,威严、肃穆、不可直视。
女伯爵的呼吸几乎要凝固了,再次体验到无数年前死而復生时的震撼感,从某种意义上她与尼德霍格或许是相同的,区別在於她是依靠永恆王权的力量才得以逃脱死亡的审判,而尼德霍格被自己的执念驱使著,纵然死去多年依然顽强地保留著一段记忆。他看似浑噩,不可沟通,实际上意志远比任何人都坚定,像这样一颗野蛮、冰冷却又桀驁不驯的心,应该如何去战胜呢?
许多庞然巨大的影子忽然浮现在黑暗中,犹如海底的鱼群被巨鯨翻身时的动静惊扰,纷纷浮出水面。
其中,有浑身覆盖著晶蓝色结晶、外形看上去犹如犀牛的昂然巨兽,正不安地践踏著地面,从矿洞般幽深的鼻孔中喷出热气,那是角晶兽;有羽翅如鬼火般燃烧、笼罩在一股阴森气息中、令人不寒而慄的鸟头狮身的恶兽,那是冥火狮鷲;亦有以自己的身长环绕整个峡谷、丈量巨渊长度的古老蛇类,它的鳞片宛若以刀剑铸造而成,摩擦时发出令人不安的鏗鏘声,迸溅著黯淡的火,其名为贝格大蛇……
这些都是女伯爵之前见到巨龙头骨时揣测的对象,除此之外,有翼结晶兽,噩斯卡尔、格兰巨蝎……暗云巨渊的原住民似乎终於无法忍受外来者在自己的地盘上横行霸道了,决心出面维护自己的权威。虽然它们將要面对的是一条巨龙。
一条死去的巨龙,它毕竟已经死了。
强大魔兽的气息將尼德霍格包围,四面八方,各个方向,为女伯爵分担了一些压力,也让她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总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虽然这些魔兽的实力良莠不齐,强大的堪与女伯爵抗衡,弱小的甚至未曾触及半神之阶,但俗话说蚁多咬死象,尼德霍格再怎么自大,也不能无视整个暗云巨渊的怒火吧?
然而尼德霍格的確什么都没有做,他依然静静地屹立在高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渺小的血族,龙翼下的黑洞缓慢地重复著旋转、吞噬与粉碎的动作,將有形无形的事物统统捲入,转化为物质之外的残渣。他似乎並不急著进攻,反而在等待女伯爵主动发起进攻。至於其他敌人,不被他放在眼中。如果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三千年前的那场决斗,他同样是无视了见证仪式的所有巨龙,眼中只有自己的对手赫拉斯瓦尔格。如今这一幕,不过是对过去的重演罢了。
但尼德霍格不知道,他分不清楚时间的流逝与区別,仍以为自己停留在白金山的上空,现在便是击败宿命中的对手、迎来光荣胜利的时刻。
女伯爵也不知道,她为尼德霍格的沉默感到不安,隱约意识到这背后存在一个很复杂的缘由,才足以令为执念而重生的巨龙表现出如此反常的態度,却无从寻觅;她也能隱约感受到暗云巨渊的原住民正在暗中观察自己的举动,只有她主动发起进攻,那些魔兽才会紧隨其后,这是它们的小聪明,或者说不输给凡人的智慧。此前女伯爵孤身阻拦龙骸的举动已被它们看在眼中,正是觉得双方势均力敌,这些原本任由敌人在领地中肆虐的傢伙才会出面,但它们仍需要一个表率、一面旗帜、或者乾脆说……一个强大得能够吸引巨龙怒火的傢伙。
一群见风使舵的傢伙!
女伯爵暗骂一声,但很快就打定了主意——事到如今,自己还有退缩的余地吗?
血牙瓦伦希尔德的名声虽然从没有传到遥远的东大陆,但自己也不能令它蒙羞啊。
魔力开始涌动,积蓄为澎湃的浪潮。
这算是开战的信號吗?於是暗云巨渊的原住民也纷纷摆出战斗的架势,决心用自己的態度叫这条胆大妄为的巨龙知道,如今已不是龙的时代了,已经死了就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坟墓里,最好一万年都不要出来。尼德霍格对此无动於衷,他居高临下,沉默地俯瞰,眼中只有女伯爵,或是……只有自己宿命中的对手。
就在这时。
……
年轻人看见怀中少女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她在睡梦中依然轻声地呢喃著,想要向现世传递某种重要的讯息。他便低头,將耳朵轻轻附在少女的唇边,既感受到了来自她呼吸之间的温暖气息,同时也接收到了少女从幻境中拼命传递过来的讯息。
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而已。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年轻人还是听清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很擅於聆听他人的心声,哪怕是来自梦中的囈语。
有时他也会这么做,梦境並不是陌生的领域。
听到那两个字后,林格的情绪依然很平稳,只是將正围在舷窗边,紧张地观摩著战场的蕾蒂西亚和塞莱娜叫了过来,还未等两人发出疑问,便將怀中的少女递给她们。因为太过突然的缘故,塞莱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抱住了奥薇拉的上半身,而蕾蒂西亚则扶住了少女的双腿,同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年轻人:“你要做什么?”
“帮我照顾一下奥薇拉。”
林格简单地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向控制室外走去,来到那道因龙骸復生时的猛烈晃动而撕扯得愈发明显的裂缝前,从这里可以隱约窥见这具巨大骨骸的全貌,还有幽暗的天空、荒芜的大地、坍塌的峡谷、流离的雾气、被摧残和破坏的一切,当然,还有女伯爵的身影,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魔兽们。
年轻人站在尼伯龙根的边缘,平静地看著这一幕,毫不顾忌高处的狂风猛烈如海啸,隨时都可能將自己推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海洋中。他只是轻声开口,说了一句话,是说给女伯爵听的,但他也不过是个传话人,真正带来这个讯息的,是仍在幻境中沉眠的奥薇拉。
说实话,隔著一堵横亘天地的巨墙,想要將声音传递过去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连风都不可能將年轻人的话带过去,在此之前就会被凛冽而狂暴的气流撕碎。但不可思议的是,女伯爵还是听到了那句话,仿佛它不是通过声带与喉咙的震颤来发声,而是心与灵的沟通,万千距离,世界內外,都如此清晰。
对峙与爆发的边缘之中,她听见了林格的声音。
“奈薇儿小姐,奥薇拉刚才说了——”
“这不是战斗。”
“而是一场决斗。”
下一刻,蓄势已久的魔力轰然爆发,席捲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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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爆发的魔力再次形成鲜血之潮,如黄昏般浩浩荡荡地淹没了整个天地,但这股力量却不是冲着尼德霍格去的,而是沿着被撕裂的峡谷与被摧折的群山奔腾而过,不尽的涌流如同屏障,将群兽隔绝在外;与此同时苍白的龙骸亦缓慢地扭过头,将目光定格在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上,枯朽的白骨与消融的血肉在这时仿佛又神奇地构筑出他的声音,令人能想象出那种低沉、愤怒而又桀骜不驯的态度,一如许多年前的黑龙正向决斗场外议论不休的观众发出咆哮,将他们喝止在这场决斗之外。
没错,这是一场决斗。
所以,只要决斗的双方站在这个舞台上就够了。
无关者便老老实实沦为看客,胜利与失败和你们都没有关系,胜者不是因为你们的欢呼而赢的,败者也不会因你们的唾弃便失掉信念。
只有女伯爵在最后一刻,因年轻人的传话和贝芒公主的提醒读懂了尼德霍格的潜台词,尽管她心中仍有疑虑,譬如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决斗的守则有何必要?又或是一条死而复生浑浑噩噩的巨龙真的还对所谓决斗抱有什么执念吗?但基于对同伴的信任,她在最后一刻下定了决心,没有选择与暗云巨渊的原住民们一同对抗龙骸,而是将之阻隔在外,舞台随之变成了两个人的决斗场。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尼德霍格竟然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他对决斗的执念有多么深刻?未曾亲眼见证三千年前那场龙王争夺战的血族女伯爵自然不知,但也从这种态度中窥见了一丝端倪。唯独感到不快的是群集而来的魔兽,但它们的个体实力都不足以和女伯爵媲美,更别说尼德霍格了,纯粹是靠着数量优势才胆敢拦在这具恐怖的骨骸之前。
沉默稍许后,群兽终究不敢直面巨龙的权威,即便那是一条死去的巨龙,但他毕竟还是巨龙。于是,状似犀牛的角晶兽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伴随轰隆轰隆的声响消失在夜色中;冥火狮鹫悲愤地长啸一声,声音如婴儿的啼哭声,振翅飞入了群山的阴影;贝格大蛇如刀剑般的躯体在大地与峡谷之间游动,铿锵有力的摩擦声伴随着迸簇的火花,隐没了那双冰冷的竖瞳……但女伯爵清楚地感知到,它们仍未走远,正暗中蛰伏,等待时机。
野兽不会放过撕咬敌人的机会,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它们与尼德霍格之间的区别了。它们是魔兽,纵然拥有不弱于人的智慧,骨子里的兽性仍是主宰;而尼德霍格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比野兽还要凶蛮,可他是巨龙,是曾经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接受过知识的教导与文明的传承,所以,纵然死去,浑浑噩噩,依旧有某些比生存本能更重要的东西铭刻在了记忆之中,譬如……荣誉和执念。
有些倔强的灵魂,是即便死亡再度降临,也一定要分出胜负不可的。
龙骸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女伯爵身上,意义不言自明:来继续这场决斗吧,然后,结束这场决斗吧。
女伯爵不由得苦笑,决斗的前提是双方势均力敌啊。不过,既然奥薇拉刻意提醒自己这一点,想必一定有她的道理吧?或许,不一定需要胜利才能结束这场决斗,只要通过决斗消解尼德霍格的执念就行了。唯一的问题是,除了身处幻境的奥薇拉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条龙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如此空洞,更像是看着千万年前的另一个人。莫非当时,也有人像自己一样,在决斗场上直面这条骄傲不逊的巨龙吗?
是片翼的英雄伊塔洛思,还是……
女伯爵没有等到答案,因为决斗已经开始了。
尼德霍格缓缓低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起了天地的颤抖、时空的哀鸣。在天地时空与短暂的记忆交错的那一刹那,他的龙翼微微向下,卷起呼啸的飓风,其边缘撕裂了虚空,扎根于大地,犹如将一把利剑,刺入了人的心脏。于是,原本正在收缩旋转、不断吞噬有形无形之物的黑洞陡然间停滞下来,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僵硬之中,宛如被剥夺了时间,凝固在寂静的虚无之中,显得如此诡异。
“……”
谁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但那平淡的叹息声来自古老的时代,又好似来自冰冷的世界,充斥着死寂、阴暗、冰冷的气息,光是言语的力量就令人近乎窒息。下一刻,原本凝固住的黑洞重新陷入时空的漩涡之中,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原先相反的方向旋转,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之中,虚空如镜面般破碎,龙翼下的黑洞犹如匍匐的恶兽,张开巨口,将刚才吞噬进去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所转化成的残渣统统倾泻而出,那是比黑夜更加深邃、比冰霜更加寒冷的漆黑之风,因一股无形的意志扭曲,化为恶意、怨恨、怒火、骄傲、孤独与自命不凡的洪流,汹涌落下。
被牵制的、被束缚的、被规定的、被划分的……统统都湮灭消散,禁忌的力量拖曳着沉重的黑洞降临,即将带来整个世界的终末。
那是尼德霍格在受困于无垠的黑暗、忍受着无穷的孤独、酝酿出无限的愤怒之后获得的禁忌之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摧毁某种事物而存在,因而破坏力绝无仅有。据说,亲眼目睹这招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一度想要中止仪式,因为觉得这已经超过了竞争的本意,但一股突如其来的预感让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选择让决斗继续下去,直至分出胜负的时刻。
此时此刻,奈薇儿多少能体会到当时龙王的心情了,尽管她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往事,更一点都不想和他共情。
“这一战后,”她自言自语般说道,“至少要躺三个月啊。”
话音未落,银色的月亮再度冉冉升起,洒下流离的光华,女伯爵的身影也随之化为一道流光,沿着洪流席卷的轨迹,逆行而上,坚定地冲破其束缚。那场面看上去如此震撼,就像是在一张永无止境延伸的幕布上,一道黑色的线与一道银色的线正互相追逐,发誓要抹去对方的存在,让这个世界上除自己以外再无其他任何颜色可以存在。
对峙、战斗、然后分出胜负。
这正是尼德霍格想要的,所以,当他面对一种足以与自己抗衡的力量时,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无色的火焰逐渐溢出,挂在眼角,仿佛一滴不会坠落的眼泪。许久未曾经历的痛楚涌上心头,将记忆冲刷粉碎,他看到那些镜子般的碎片从自己身侧掠过,坠入一条长河中无声无息,试图在其中追寻未曾遗落的过去,却发现它们早已重迭,没有任何区别。对过去的追溯也是对现在的延伸,对未来的渴望则是对过去的重演,遗憾的是他已没有未来,因此只能在支离破碎的痕迹中投下目光,看到一模一样的景象重复上演。
时光逡巡,将他困在一个永恒的时刻。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