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6.第1430章 地底世界会看见巨龙吗?

暗红色的天幕愈发浓郁,仿佛凝固的血液低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的腐败与诅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来一阵阵生理上的不适。奥薇拉手中的提灯光芒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尺的范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暗之中,林格忽然停下了脚步。

“看那里。”他低声说道,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视野的尽头,凝固的天幕下,一个巨大的轮廓隐隐浮现。从外形上看,那应当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头骨,惨白如同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却又泛着某种不祥的光泽。它从幽暗的深渊与锈蚀的山峦中仰起,凝望着虚无的穹顶,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仿佛凝固着永恒的不甘与狂怒。最引人注目的是眉骨两侧那对螺旋状的独角,几乎拥有刺破苍天、掀翻大地的气势,虽然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暂时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的头骨,但仅仅是远远的眺望,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便悄然爬上了众人的脊背。

“那是……什么?”塞莱娜的声音颤抖着,灰色的狼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似乎是吓坏了。

“贝希摩斯?角晶兽?噩斯卡尔?”见多识广的女伯爵提到了几种可能,这些都是在地底世界广为人知、甚至令人闻之色变的魔兽,体型与外形特征也都能与眼前这个巨大的头骨对应。不过,正是因为可能性太多,反倒让人不敢轻易地下定结论了。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蕾蒂西亚说道,她才不怕这种已经死掉的东西。

莫莫古长老没有提到过这头不知名魔兽的存在,或许它是在蘑菇力部落迁移之后才出现的,将禁忌之地当成了自己的巢穴。至于它究竟是怎么死的,那就没有人知道了,或许是无意中接触了圣杯,被邪神之力带来的诅咒杀死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林格心想,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少女在凝视那个巨大的头骨时,眼中悄然浮现的复杂神色。

继续前进,穿过扭曲的山脊小道与黯淡的晶簇丛林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然而,这里的光线并未明亮许多,因为头顶已被巨翼所带来的阴影遮蔽。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的翼骨呢?它彻底展开时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阴影如潮水般漫过山与大地,甚至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将整个禁忌之地都笼罩在了自己的双翼之下;每一根骨头都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山峰,血肉和肌腱已完全融入了骨骼本身,混着血的苍白颜色犹如风销雨蚀,既让人颤栗,又深深地体会到一种生命无与伦比的震撼感。

行走在这片阴影之下,众人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仿佛身体与灵魂的重量都渐渐被那对亡灵般的骨翼所牵扯了,而他们正从这重压的缝隙间艰难穿行,企图攀援未知的深度。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奥薇拉的提灯还在摇曳闪烁,勾勒出脚下崎岖破碎的道路。

“有翼结晶兽?冥火狮鹫?贝格大蛇?”女伯爵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性,同时拥有巨大体型、双角和双翼的地底魔兽不多,一旦缩小到这个范围内,可以怀疑的对象就只剩那么寥寥几个了。但在没有见到决定性的证据之前,这些猜测并没有意义。

奥薇拉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奈薇儿还说漏了一种可能性,或许是潜意识里就将它排除了吧。

但有时候,最不可能的选项才是真相。

随着众人继续前行,他们也在这片区域找到了蘑菇力部落曾经在此生活的痕迹,包括已经废弃的房屋、被严重污染的矿场与矿脉、因为无人看顾而野蛮生长甚至还发生了变异的蘑菇田、以及一处破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祭坛,大抵便是昔日灰蕈人向尼伯龙根祈求恩赐的地方吧,那时他们尚不知道自己视若神明的天外之星,会为部落乃至族群带来怎样的灾难。

奥薇拉在祭坛前停留了一会儿,手持长老信物的她正为灰蕈人的莫测命运而悲伤吗,还是产生了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呢?少女没有说出自己的感受,旁人自然也不便多问,一会儿后,她回头对同伴说道:“走吧,就在前面了。”

一行人离开了昔日灰蕈人部落的旧址,谨慎地在翼下的阴影中前行,穿越了漫长而崎岖的道路后,地势逐渐走高,让人有种攀山越岭的错觉。当他们终于踏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时,眼前所见的景象却令这些见惯了异闻与奇景的旅人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时失神,犹如被夺走了心魄。

直到此时,女伯爵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全都大错特错,那具神秘的骨骸并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种为人所知的地底魔兽,甚至不属于这个地下世界的原住民,但他在地上的名气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五海四洋至东西大陆,文明所见之处,便有它的传说,仿佛它已不再局限于一个种族或一种生物,而是成为了一种标志性的符号,勇者、英雄、冒险者、骑士与君王……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它来衬托,或成为它的垫脚石。

有人甚至认为他们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物种,得到了生灵的一切眷顾,在知道世界上有少女王权这样的特殊存在之前,女伯爵其实很赞同这种说法,唯独在这个种族的面前,愿意放下身为血族的骄傲。因为当血族与狼人还在古老的荒野中争夺生存的资格时,这一物种早已征服了所有山峰与绝境,高高在上,俯瞰尘世。

其名为……龙。

一条死去的巨龙,他的骨骸,正沉睡在禁忌之地的最深处,不为人知。

不过,以他死后的状态来看,与其说是沉睡,不如说是封印吧?

他被人封印于此,无法挣扎、无法离去、更无法复生。

一行人正站在进入禁忌之地时远远望见的巨大头骨之下,如此近距离地仰望,才更加体会到这个种族的伟岸与壮阔,也更加震撼于昔年英雄伊塔洛思以凡人之力斩杀邪龙的事迹,因为那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无穷无尽的勇气和最坚定的意志。

看似支离破碎实则完好无损的骨骸匍匐在血红色的穹顶下,苍白的骨爪死死地抓紧了下方血红色的巨型山峦,犹如攀附着一座高出云巅的雪山。但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这座雪山的土壤全都是由尸体构成的:不知名动物腐烂后的骨骸、扭曲植物的化石、被腐蚀的矿石、数量不可计算几乎如同海洋般的虫尸、以及完全失去了活性的血色土壤……无不是死亡的象征。它们是因为忍受不了这里诡异邪恶的气氛而选择了自我了断吗,亦或者原本就是被这条巨龙杀死的呢?因为像他这样伟大的龙,就算死去,也不该没有人陪葬;活着的时候他立于一切生命的顶点之上,那死亡之后自然也该立于一切死亡之上,唯有如此才能彰显自己的权威吧?

没有人能猜到一条巨龙的想法,何况他已然死去,但如果是巨龙的话,一定会这么想的,因为所有故事、传说与吟游诗人的篇章中都提到,这是一个无比骄傲的种族。

与那种骄傲性情形成迥然对比的,正是他挣扎着想要飞起的姿态。巨大的后肢深深嵌入暗红色的山峦,犁出深刻的沟壑,而前肢则奋力前伸,利爪抠入崖壁,留下可怕的抓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里,逃离一种难以言说的束缚,却无法成功,因此只能仰起巨大的头颅,向穹顶发出无声的咆哮,宣泄心中怒火。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它的胸腔,在那由巨大肋骨围合而成的笼状结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紧紧包裹和镶嵌着一艘难以名状的舰体残骸。那舰体呈现出暗沉如黑曜石般的色泽,表面却流动着仿佛生命脉络般的幽绿纹路,前者让人感到邪异,后者却难得在这诡谲的氛围中开辟出一片清净的土地,光是肉眼看着便觉舒畅。

毫无疑问,这是两种对立的力量,来自于古老的妖精与古代的邪神,前者,虽然妖精宝剑已从圣杯中被剥离,但一部分妖精之力仍然留存了下来;后者则根深蒂固,是圣杯存在的根源力量。传说已经逝去千年,世事如沧海桑田般变化,而它们仍在这方寸之地间,争夺着彼此的权柄,发誓在将对方彻底驱逐之前,这场战争永不会有落幕的时刻。

“那是——”

塞莱娜张大了嘴巴,语气中只有惊愕,没有兴奋,因为难以想象自己一直以来追寻的传说,最终竟然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尼伯龙根!?”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女伯爵渐渐回过神来,不由得感慨道:“亚托利加人传说中的尼伯龙根,居然会在巨龙的肚子里找到。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解释,譬如,那位创造出尼伯龙根的独裁者试图挑战星空失败,尼伯龙根坠落人间时,被凑巧路过却又觊觎着这股力量的巨龙吞入了腹中,结果巨龙因为无法抵抗它下坠时的冲击力,被裹挟着一同坠入了地底,随后又因为尼伯龙根的诅咒而被困在原地,无法挣脱,时过境迁,渐渐就变成了今日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有些太凑巧了,只是,除此之外,也很难得出其他更加合理的可能性了。

“不过,”林格有些疑惑,“为何莫莫古长老讲述的历史中,没有提到这条巨龙的存在呢?”

奈薇儿很快想到了一个解释:“或许是因为,蘑菇力部落始终在禁忌之地的外围生活,未曾深入核心区域,所以才没有见到巨龙?”

“可是,龙的头骨即便在禁忌之地外围也能看见,龙翼就更为显眼了。蘑菇力部落在此生活了至少有百年的时间,莫非这一百年间都毫无好奇心,视若罔闻吗?”

奈薇儿笑了笑:“以那些灰蕈人胆小谨慎的性格来看,我想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不是这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奥薇拉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同伴们都投来视线,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偏移,依然静静地定格在这具龙骸上,毫无动容,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生前的威压与死后的愤怒,那些都不足为奇,不值得生者为之惊愕叹惋:“莫莫古长老没有提及这具龙骸,是因为他的祖先没有将他记录下来;而他的祖先没有记录下来,是因为蘑菇力部落还生活在禁忌之地的那段时期,这具龙骸尚不存在。”

“尚不存在?”林格并未询问奥薇拉为何知道这种连莫莫古长老都不知道的隐秘,很快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并且露出思考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条巨龙是之后才进入禁忌之地、并因为尼伯龙根的诅咒而被困的?可他是如何进入渊底的呢?”

暗云巨渊并没有任何一个出入口大到足以容纳巨龙的体型通过,昔日尼伯龙根陨落时砸出来的断口或许可以,但根据莫莫古长老的说法,它早就在尼伯龙根的力量下,被后来生长出来的矿石与岩层填补了。以当前的方位来推算的话,其实他们的头顶,禁忌之地的正上方,也就是巨龙头骨仰望的穹顶,恰好便是那道断口的所在之处,也是暗云巨渊的本体。

“不。”奥薇拉轻轻摇头:“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但,并不是以龙骸的状态。”

不是龙骸,那会是什么……

年轻人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却是唯一的解释。

“尼伯龙根是由三种力量凝集而成的战舰,其中,圣杯的力量来自于妖精与邪神,但构成舰体本身的,却是亚托利加大地曾经存在、如今已销声匿迹的另一种物质。”奥薇拉轻声道出了那个事实:“龙血结晶,也就是……邪龙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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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灵魂不甘死亡,龙的怨念对世界充满愤怒,而龙的力量又使这股执念保留下来,並未隨著生命的逝去而消散。最终,他强烈的、谋求復生与復仇的愿望被圣杯捕捉到了,能够实现一切心愿的圣杯,是世间至为神圣之物,但某种意义上也是至为邪恶之物,因为它连死者的心愿都能够实现。就这样,在圣杯的力量下,龙的血液重新凝结,塑造出了新的躯体,一具已经死去却仍然存在於世间的躯体。”

正是林格等人所看到的这具龙骸。

”但是,“奥薇拉轻声道,“圣杯会扭曲愿望,因此,最终復活的並不是歷史上的邪龙尼德霍格,仅仅是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神智也没有自我的骨骸而已。它浑浑噩噩,不知何者为生,何者为死,一心只想挣脱这个牢笼,寻找久远记忆中的宿敌,与她再定胜负。但这註定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它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蕾蒂西亚听得入迷,下意识发问。

“是心吧?”塞莱娜也脱离了一开始的恐惧,兴致勃勃地参与討论:“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反派被主角打倒之前,不甘地质问,『明明我的力量在你之上,为什么还会失败』,然后主角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因为你缺少了最重要的『心』啊!”

很標准的王道剧情,看来不止西大陆的小说家和剧作家喜欢使用,东大陆的同僚们也未能摆脱桎梏。在文学创作上,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乃至不同种族的人群总是会有相同的感慨,因为创作来源於生活,而凡人的情感大抵是相似的,渴望善良战胜邪恶、正义战胜暴力、文明战胜野蛮,如此朴素,却又真挚。

蕾蒂西亚瞥了塞莱娜一眼,没有说话。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不屑一顾,甚至出言嘲笑:“怎么可能有这么简单呢,现实又不是童话故事!”当然,其实她现在也抱著类似的想法,只是不再说出口而已,因为已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否定他人的情感,哪怕你並不相信。

何况,这次塞莱娜居然说对了。

“確实是心。”奥薇拉说道:“但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心灵,而是现实意义上的……心臟。”

心臟?

眾人抬头望去,之前还没有注意到,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被包裹在一根根苍白龙骨构成的胸肋牢笼中的天空战舰尼伯龙根,所处的位置,恰好就在这具龙骸的心臟部位。苍白的牢笼中锁著一颗漆黑的心臟,乍看上去有些奇怪,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十分合理,龙骸原本就是由尼伯龙根的力量才得以重塑的,对於它来说,这艘天空战舰確实拥有如心臟般独特的意义与作用。

“用大家可以理解的说法,就相当於引擎吧?”奥薇拉如此解释二者之间的关係:“龙骸是机械,尼伯龙根是最重要的引擎,如果引擎无法启动,无论这台机械有多么先进,终究是无法运转的。而尼伯龙根之所以无法运转,本质上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部件,曾经的独裁者军阀用以控制它的密钥,在天空战舰坠落渊底之后,因猛烈的衝击力而脱离舰身,遗落世间,最终,被一位视尼伯龙根如神明般供奉推崇的灰蕈人无意中捡到。他冥冥中预感到了这件事物与尼伯龙根之间的联繫,便將其带走,作为祈祷仪式上的圣物以及长老传承的信物。然而这种行为却阴差阳错,导致数百年后,邪龙尼德霍格的怨念在圣杯力量下,重新凝血为躯时,却缺乏了最重要的心臟源泉,因而无法自由活动,只能被诅咒束缚於此,徒然承受岁月的流逝……”

她说到这里,眾人都已经反应过来,视线纷纷聚焦在奥薇拉手中的节杖上。

谁能想到,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信物,却拥有如此独特的来歷呢?想必连莫莫古长老以及他的祖先,都不知晓这其中的隱秘吧?但就算毫不知情,他依然在无意之中將重启尼伯龙根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密钥送到了林格一行人的手中,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引导?

林格深深地看了奥薇拉一眼,后者却仿若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

“这就是说,”女伯爵凝视著如参天巨物般的龙骸,问道,“只要將这把密钥重新插入尼伯龙根,就能將它启动吗?但同样的,也会唤醒这具龙骸吧?目前来说,尚不確定它是敌是友呢……”

当然,是友的可能性很小就是了。

对死亡的不甘、对生者的怨恨以及对復仇的渴望,註定邪龙的骨骸只能是敌人,一旦將它唤醒,不光是渊底的生灵,恐怕整个亚托利加大地,都將迎来一场似曾相识的灾难吧。而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继承人虽然尚在人世,但现在的她恐怕没有精力去应对一条死而復生的邪龙。

“確实是这样,但並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手段。”

奥薇拉说道:“尼伯龙根是龙骸的心臟,是它一切力量的源泉和动力,只要操控尼伯龙根,就相当於拥有了钳制龙骸的手段。唯一的缺点在於,操控尼伯龙根的人,將无时不刻承受来自邪龙的怒火、无时不刻面临邪龙的侵蚀、也必须无时不刻与它的怨念对抗,稍有退缩,或者软弱,便会遭其反噬,成为它的养料……”

听奥薇拉这么说,眾人都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林格,就连刚认识不久的塞莱娜都是如此。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纷纷认为这位年轻人才是所有人中意志最坚定的人,如果是他的话,绝对可以压制邪龙之骸的怒火,成为它的掌控者,而不是受其驱使,沦为养料。

奥薇拉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林格更合適的人选了。可怎么想的,並不代表她就会怎么做。

“让我试试看吧。”

她轻声道。

“奥薇拉,你……”女伯爵的第一反应是劝阻,或许在她的印象中,奥薇拉还是那个喜欢將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小说、因为太喜欢熬夜总是以一副睏倦姿態出现在大家面前、行为举止都和公主身份很不相符的奇怪少女吧?她是个善良、乐观、开朗、爱憎分明的人,但似乎不太坚强,对黑暗的恐惧、对父母和老师的怀念、以及对自己被封闭在古堡中徒然流逝的漫长光阴的刻意迴避,都证明少女的內心深处其实还潜伏著一片阴影,它顽固不化,无法根除,不知何时便会生长为巨大的蛛网,將少女牢牢困在过去,不可挣脱。

要让这样的她去面对邪龙的怒火和怨念,甚至尝试征服它吗?奈薇儿隱隱觉得,这不是一个合適的选择。

但她还没来得及將反对的话语说出口,一只手便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阻止女伯爵继续说下去。她诧异地回过头,便对上了蕾蒂西亚的视线,沉著而又平静,完全不似记忆中的女孩。她向奶奶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却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態度。

就连林格都没有惊讶,而是静静地看了奥薇拉一会儿后,才开口询问她:“有把握吗?”

“应该说,把握很大吧。”奥薇拉两眼弯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著很认真的话。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她进入渊底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明明是个很爱笑的少女,为什么这段时间却不愿意笑了呢?当她不笑的时候,心中是在想什么?当她微笑的时候,心中又在想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林格希望这个笑容是因为自己,这至少说明自己还有令同伴微笑的力量。可是,正如很久以前他对圣夏莉雅说的一句话:他一直都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云鯨空岛上那么多女孩子,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他真正了解的,就连已离他而去的牧羊少女也一样。两人曾在某个夜里如此亲密地接触彼此,深深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与爱,在受孤独驱使的衝动和受爱驱使的热情之中,尝试探討人类为何要孤独,也探討他们为何要爱,最终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中断,从此永远失却了她的消息。

或许爱与孤独总是永恆相伴,如果无法同时理解二者,就永远无法触及凡人情感的核心。可越是理解爱就越是远离了孤独,同样的,越是理解孤独,就越是远离了爱。有谁能同时得到它们的青睞吗?至少,年轻人的经歷已经证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於是他也笑了,是那种有些无奈的笑容:“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奥薇拉。”

“因为我是女孩子嘛。”少女用有些俏皮的答案,迴避了这个问题。

於是,两人似乎在无形之中达成了共识。女伯爵奈薇儿左看看林格,右看看奥薇拉,最后又看了一眼面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乖孙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也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唯一的局外人塞莱娜默默地想著,我也是年轻人啊,我也搞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情。

……

无独有偶,在遥远的云鯨空岛上,同样有人正在探討,关於爱与孤独的问题。

“喂,小笨蛋格洛丽亚。”交织的月光下,朦朧的薄雾中,灰发少女默默地站在风车塔房的最顶层,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无人的田,樱草如潮汐般盛开,瓣隨雾飘扬,如浪在潮汐中涌动。就在不久前,风车塔房的主人被爱丽丝叫去了旅馆,所以,今夜的月色是属於她一个人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接下来的对话:“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呜哇……”

脑海中传来一个软绵绵而又懒洋洋的声音:“好呀……你问吧,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回答你,哈啊……”

困意越来越明显了,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在沉睡,偶尔甦醒的时候,神智也模糊不清,就像是三岁的小孩一样难以沟通。白夜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恶化,所以才抓住今晚格洛丽亚难得清醒的时机,与她对话。

很重要的对话。

它將会决定两个人的命运,是解脱,还是沉沦?上升,还是下坠?决裂,亦或是……同谋?

“你知道,”白夜冷冷地开口了,“爱与孤独是什么样的关係吗?”

“誒?”格洛丽亚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被这个问题嚇到,连困意都消失了:“白夜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再说了,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啊。唔,等下次吧,下次,如果我替换了哲学家或者诗人之类的身份,或许就可以回答你了?”

“不需要。”白夜没有指出她已经將近半年的时间未曾改变身份了,更没有计较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遗忘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只是依旧冷漠地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人越是被爱,就越是孤独。你只要记住这个答案就够了。”

“好奇怪的理论啊……”格洛丽亚嘀咕道。

“你不同意吗?那我们就来打个赌吧,就赌什么时候,林格那傢伙才会发现,一直以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其实不是你,而是我。如果他一直都发现不了,那就是你输了,你就老老实实承认这个答案是对的,如何?”

“好奇怪的赌约啊……”格洛丽亚又嘀咕道。

“少说废话,你答应吗?”

“恩,好啊,我答应你。”格洛丽亚语气轻快地说道:“不过呢,白夜,我觉得你肯定从一开始就已经输掉了。”

“为什么?”

“因为林格不可能发现不了啊,他那么敏锐,又那么了解你。”

“那可未必。”

少女淡淡地回道,却没有解释这里说的“未必”究竟是指年轻人未必有那么敏锐,还是他未必有那么了解自己。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光在她雾蒙蒙的眼眸中倒映出模糊的轮廓,时隱时现,似幻似真,像极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镜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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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已定,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仿佛化为了实质。奥薇拉手持长老信物,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具匍匐于血色穹顶下的巨大龙骸;林格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无需言语,行动已然表明了他的支持;女伯爵奈薇儿轻叹一声,她对于奥薇拉能否承担如此重任,显然还是有些疑虑,但蕾蒂西亚无声的劝阻和林格的默许,都让她不得不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回心底,选择信任自己的伙伴;塞莱娜拍了拍胸口,努力给自己打气,灰色的狼耳却依旧有些紧张地抖动着;蕾蒂西亚则是最为平静的一个,她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冒险。

他们要攀登龙骸,抵达邪龙的胸腔,最后,深入它的心脏。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越是靠近龙骸,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便越是清晰,仿佛有无形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们的精神。那不是世人传说中的龙威,而是死亡本身凝聚的不甘与狂怒,历经岁月而不散,甚至因圣杯的扭曲力量而愈发炽烈。

强忍着心头的恐惧与不适感,众人先攀爬那座堆满了腐尸、残骸、朽木与虫海的暗红色雪山,然后在半山腰处,龙的后爪紧咬大地、犁出沟壑的地方,经二者连接之处,顺利地攀上了龙的骨骸。骨骼苍白如雪,触手却是一片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脚踩在粗粝如岩石般的骨节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因为骨骼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虫蛀般的孔洞,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埋骨之地上森然林立的岩柱,风吹过时便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无数个灵魂正在其间沉沦挣扎。

亲身接触龙骸时所感受到的压迫,与远远眺望时又明显不同了,仿佛行走在无边的沼泽中,步履维艰;又好似沉溺在噩兆的梦境中,连呼吸都无比困难。当他们沿着巨大的腿骨向上攀爬了约数十米高度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暗红色的天幕仿佛活了过来,流淌下粘稠的血液,同时,一幅幅破碎而激烈的画面强行涌入他们的脑海——

那是千年前的片段。

邪龙尼德霍格,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庞大身躯在乌云与雷霆间盘旋,它的双翼展开时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山岭。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渺小却坚定的人影,背生单翼,手持闪耀光芒的宝剑,于龙息与利爪的间隙中穿梭。龙息如同暗影的洪流,所过之处,岩石融化,大地焦黑。英雄伊塔洛思挥剑格挡或闪避,剑光与龙息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魔力乱流;利爪挥下,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英雄险险避开,原先立足的山岩瞬间化为齑粉。

这是幻象吧?不,应当说是记忆才对,他们正在追随邪龙尼德霍格的记忆,亲身体验三千年前那场改变了亚托利加大地的历史与命运的战斗。

一切仿佛栩栩如生,龙息掠过身侧时的灼热感、妖精宝剑闪耀光芒时的神圣感、就连英雄与邪龙互相对峙时那种宿命般的对立感,都真实得让人迷茫。这对于攀登者的体力与精神要求更高了,他们不仅要承受龙骸的威压,更要在邪龙与英雄的宿命之战中,夹缝求生,艰难前行。

奈薇儿眉头紧锁,蕾蒂西亚抿紧了嘴唇,塞莱娜的狼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只有林格和奥薇拉最为平静,仿若视眼前的幻境如无物,只专注于自己脚下的道路。

避开迎面而来的龙息,直面邪龙震撼的咆哮,甚至隐隐感受到英雄伊塔洛思在云中投来视线,向三千年后勇敢的后来者们致以鼓励和安慰,似真似幻,非虚非实,这种奇异的体验既让人深深沉浸,又如此割裂,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要被颠覆了。

攀延过了龙的后爪,道路曲折指向龙的脊椎部位,犹如一条直通绝壁的苍白大道。邪龙的记忆在这里涌向高峰,幻象不再局限于最终的战斗,而是夹杂着尼德霍格生前的经历: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渺小众生;摧毁胆敢挑衅的城邦;吞噬珍贵的矿脉与宝藏;以及,觊觎女神之泪的力量,向妖精们发出通牒,并不觉得这些渺小又卑微的家伙能够阻止自己……傲慢和贪欲逐渐渗透,侵蚀着攀登者的精神世界。

当他们沿着脊椎攀爬至龙的背部时,幻象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时刻。英雄抓住了邪龙一次俯冲后短暂的僵直时机,不退反进,沿着无边无际的吐息逆势而上,单翼扇动之间,动作快如闪电。她避开了挥舞的利爪和凝聚着暗红雷霆的螺旋独角,目标明确,直指巨龙胸前那片黯淡而扭曲的鳞片——逆鳞之下,心脏所在。

剑光亮起的瞬间,画面仿佛凝固了。

邪龙尼德霍格庞大的身躯骤然停滞,他那熔岩般的赤红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那个渺小的身影,以及……穿透了心脏的剑锋。

那一刻,幻象清晰地传递出邪龙临死前的感知:先是无法理解的剧痛,随之而来的是力量如退潮般从体内疯狂流逝的虚无感,紧接着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对消亡的恐惧,对失去至高无上地位的恐惧、甚至还有对那个手持宝剑的渺小身影的恐惧。最后,所有这些情绪,不甘、愤怒、混杂着被低等生命击败的滔天屈辱、对世界无穷无尽的憎恨、以及万事皆休却仍然想要挣扎抵抗的狂暴怨念,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情绪的洪流席卷而来,冲刷着每一个人的灵魂,那源自生命顶点的陨落之怒,以及濒死时纯粹的恐惧,比任何激烈的咆哮或爪牙的威胁,更令人恐惧胆寒。连实力最强大的女伯爵奈薇儿都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塞莱娜的反应是最激动的,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狼耳紧紧贴伏。那怨念的洪流对她而言如同实质的重压,野性的本能在这纯粹的负面情绪面前瑟瑟发抖,仿佛灵魂都要被那不甘与愤怒撕碎。

直到英雄以剑唤来天光,终结了黑暗大地的阴霾,才宣告着这场战斗落下帷幕,众人也得以从邪龙的怨念中挣脱。但他们还未来得及看清传说中的片翼英雄伊塔洛思的真容,便被驱逐了记忆世界,重新回归现实。

唯有邪龙临死前爆发出的恐惧、不甘、愤怒与怨念所化的情绪残响,依旧如同冰冷的余烬,弥漫在腐败的空气中,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无声地提醒着他们,脚下这具庞大骨骸的主人,曾经拥有何等狂暴的灵魂,以及它那未曾安息的意志。

短暂的沉默后,林格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继续前进。”

沿着脊椎向上攀爬,腰间一道巨大的伤痕犹如峡谷,阻隔了前方的道路,他们不得不绕向左翼,穿越空洞的翼骨,抵达高耸的背部,龙翼之下是残破的大地与哀嚎的亡魂,站在这个位置,龙头骨上的螺旋双角已清晰可见,直抵在晦暗的穹顶上,仿佛稍一抬头,便能刺穿岩层,凿开大地。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漫长如数个世纪的攀爬后,他们抵达了龙骸的胸腔部位。

由无数粗壮弯曲的苍白肋骨构成的牢笼中,封印着邪龙的心脏。

天空战舰——尼伯龙根。

它被紧密地镶嵌、或者说包裹在龙骨胸腔的正中心,舰体不是常见的梭型或艇型,反而呈现出一种狰狞、厚重、充满力量感的城塞风格,仿佛一座移动的黑暗堡垒。整体色泽暗沉,如同最极致的黑曜石,吸收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唯有表面那些如同生命脉络般蜿蜒流动的幽绿色纹路,持续散发着微弱而邪异的光芒。这两种色彩与质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黑曜石般的舰体代表着沉寂、堕落与死亡的终末,而流动的幽绿纹路则象征着被扭曲的生机与不祥的诅咒。

舰体森然而又壮观,虽然相比庞大的龙骸而言显得有些渺小,但依旧有近百米长,高度也超过三十米。它的身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侧舷有巨大的爪痕般的凹陷,甲板边缘有被腐蚀融化的缺口,一些类似炮管或发射装置的结构已然断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位于舰体左侧舷,一道几乎将其拦腰斩断的狰狞伤口。

伤口的边缘极不规则,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强行撕裂,又带着高温熔蚀的痕迹。透过伤口,可以看到内部扭曲的金属结构、断裂的能量管道以及一片深邃的黑暗。伤口附近的幽绿纹路尤其密集,仿佛无数试图修复伤口的触手,却又无能为力,只是徒劳地蠕动着,散发出更加强烈的诅咒与不祥气息。

这道伤口,无疑就是导致尼伯龙根最终坠落的直接原因。根据传说和眼前的景象推断,或许是尼伯龙根在穿越星空时,与星外某只不知名的灾兽搏斗而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魔力庞大得无处宣泄的星外之物,才能够与糅合了邪神、妖精与邪龙三种力量的尼伯龙根抗衡吧?

“我们进去。”

奥薇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向那道巨大伤口附近一道相对较小、似乎可以通行的裂缝。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苍白的肋骨牢笼,踏着黑曜石般冰冷沉重的甲板,穿过那道如同巨兽之口的裂缝,终于来到了传说的源头……亦或是终结。

……

与此同时,云鲸空岛,妖精深眠旅馆中,爱丽丝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

“圣战军要主动发起进攻?”依耶塔微微张大了嘴巴,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感到惊讶:“为什么呀?我们明明是比较弱小的一方,这种情况应该专注于防守吧?”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啦,但谢莉尔小姐在会议上说服了我和萝乐娜,恩,还有圣战军的人。”爱丽丝挠了挠脸颊,努力回忆着会议上的内容,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关心这些无聊的东西,但现在,她是队伍的领袖,也是大家的主心骨,自然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还好,她的记忆力远远没有衰退到连一个小时前的事情都记不住的程度:“谢莉尔小姐说,在亚托利加行省的克尔丘陵地区发现了轴心国的军队,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费瑟大矿井行军,预计将与帝国的龙牙军团和狮心军团一同抵达,然后从两个方向对费瑟大矿井形成夹击之势。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提前商量好了,还是凑巧赶上了这一趟,但放着不管的话,后果可就很严重了。所以谢莉尔小姐打算在双方形成合围之势前,进攻黑刃军团的驻地,先削弱敌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这样后续防守时也会更轻松些。”

“这就叫做,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圣战军虽然在三方势力中是最弱小的一方,但仅对比费瑟大矿井和黑刃军团的实力,其实差距并没有那么大,甚至还隐隐胜过。如果再加上我的炼金道具和你的云鲸空岛,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我也要去?”依耶塔眨巴了一下眼睛。

“当然,你可是我们这边的重要战力。”爱丽丝双手抱胸,义正辞严:“而且你最近干得不是挺好吗,一直守护着费瑟大矿井的天空,大家都说你是女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呢。恩,就是天使的意思!”

依耶塔霎时涨红了脸,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夸张的称号,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那那那,其他人也要一起去吗?”

“她们就不去了吧。”

爱丽丝扳着手指头细数:“梅蒂恩和莉薇娅小姐要留下来照顾伤员,希诺有别的任务,萝乐娜也会留下来负责筹备炼金道具,至于格洛丽亚和白夜……嗯?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俩了?”

众人面面相觑。

给点喵

格洛丽亚与白夜,这对心灵王权的双生子在云鲸空岛一直处于一种很特殊的状态,虽然已经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但大家对她们依然有些陌生。对于后者而言,这种陌生来源于距离感,白夜不喜欢与他人接触,这是肉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和不屑言辞的孤高姿态,常常令想要更了解她的人知难而退;但对于前者而言,这种陌生则显得有些奇怪了,因为本质而言,格洛丽亚其实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虽然由于诅咒的缘故,经常会转换人格与身份,但无论是哪一种人格,用什么样的身份,她都能与大家相处融洽。

既然如此,为何还给人以陌生之感呢?

大抵是因为,她太遥远了吧?

像雾一样朦胧、像梦一样缥缈、又像镜中的倒影一样虚幻,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她距离自己是如此之遥远,仿若不是尘世中一个真实的灵魂。相较之下,作为里人格的白夜,反而更令人感到踏实,因为她虽然冷漠、虽然孤傲、虽然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但这种人在世界上并不少见,以前的林格就是个典型例子。何况她主动提出通过入梦方式帮助少女王权们寻回旧日记忆和力量的做法,也让人觉得她其实不是单纯的孤僻,只是外冷内热而已。

相比之下,像格洛丽亚这样常常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人,世上就很少见了。

这种微妙的反差,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够理解吧。

回归正题。当爱丽丝说出了那个一直被大家忽略的问题后,在场众人纷纷陷入沉默,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依耶塔才举起手,弱声弱气地表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格洛丽亚应该是在天心教堂帮忙才会?她不是说自己变成了一个修女吗……”

大家纷纷看向梅蒂恩,但粉发小女孩也很纳闷:“格洛丽亚姐姐确实作为修女,在天心教堂帮忙过一段时间啦,但灰丘战役结束后她就没有再来过了,我还以为她又转换了身份呢,所以就没有询问。怎么,你们也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希诺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爱丽丝你不是去通知大家过来开会吗,怎么唯独没有通知格洛丽亚和白夜,难道你对她们有什么意见?”

大家的目光又纷纷落在爱丽丝的身上,天才玩家连忙摆手否定,用证言洗刷自己的冤屈:“当然没有!我有去找她们啊,只是空岛上到处都找不到,我还以为她们原本就在旅馆呢,所以就过来了,谁知道她们也不在这里……”

“我可以为爱丽丝作证。”一直在吧台后面默默擦拭酒杯、并不打算参与讨论的谢丽娅此时也发话了:“或许你们没有印象,但实际上这段时间,格洛丽亚很少待在旅馆,每次都是吃完饭就走了,等到下次开饭时才回来。我去草药园浇水或者去给依耶塔送餐时,偶尔会看见她,但都是独自一人,最多跟着那只叫做小白的灰羽隼,跟她打招呼也只是远远对我点了点头而已,总感觉——”

酒保小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后面这句话说出口,但萝乐娜已经笑眯眯地替她补充完整了:“总感觉她在特意躲着我们呢。”

爱丽丝顿觉不妙,团队中有成员产生了隔阂,这可是大事件,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走向很糟糕的be路线吧?可话又说回来,格洛丽亚和白夜为什么要躲着大家呢,难道说——

“难道说,”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有人得罪了她们?”

话音落下,大家再次将目光投向爱丽丝。

“呃,干嘛都这样看着我,是何意味啊?”爱丽丝觉得这样很不好,怎么一出事,大家就怀疑到自己的头上了?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可疑的人选吗?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做了什么事情,让格洛丽亚或者白夜不高兴了,这几天才一直闹小脾气。可想了半天还是没什么思绪,便确信这件事真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被污蔑了。

“我这几天可老实了。”她一字一句地强调:“所以不可能是我干的。”

“但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这件事都和你有关系啊,爱丽丝。”萝乐娜慢条斯理地说道:“毕竟,你现在可是我们这个团队的领袖啊,关心同伴的心理问题,不也是领袖应该做的事情吗?你代入思考一下,如果是林格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林格的话,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思考。

当然是话疗……不对,是用爱与羁绊去感动她们,用温暖而美好的情感,消融对方的心结!

听上去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退缩了。

爱丽丝挠了挠脸颊:“那我去试试?”

“加油,爱丽丝。”依耶塔攥紧双拳,为她打气助威:“拿出你身为天才玩家的热情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

攻略队友,推进剧情,加深羁绊,解锁成就……确实是身为天才玩家该做的事情,虽然爱丽丝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涌过这个头衔了。但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当她一直把天才玩家四个字挂在嘴边的时候,没有人放在心上,大家都将其视为爱丽丝的自吹自擂;而当她自我否定,甚至潜意识里抗拒着这个头衔时,大家却在她的面前一再提起,仿佛刻意提醒着爱丽丝: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头衔对你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想法的变化是来自于心态上的变化吗,还是说时过境迁,以前的情况不可与现在相比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必格外复杂吧,爱丽丝不是喜欢动脑思考的人,因此仅仅是感慨了一会儿,便将其抛诸脑后,专注于自己现在的任务。

她在云鲸空岛上找了很久,把白夜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从幽静的森林到偏僻的河边,从孤独的山谷到冷清的悬崖,印象中,那位少女总是喜欢出现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仿佛刻意回避着与大家的接触。但爱丽丝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找人的时候是按照白夜的习惯去找的,而不是格洛丽亚。

直觉往往在冥冥中预示着什么,即便当事人自己没有察觉。

最终,爱丽丝路过樱草花田时,看到了那个站在塔顶发呆的身影。那时恰好是夜空最为晴朗、月色最为皎洁的时候,如雾似沙的月光遍洒人间,风温柔地吹过,搅动少女单薄而又柔美的身姿,连淡灰色的长发都蒙上了一层淡雅的银辉。爱丽丝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恍惚中竟觉得那才是少女真正的模样,遥远,孤独,不食人间烟火,亦不被尘世所容。

或许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了,引起了塔顶少女的注意,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爱丽丝的身上,似是没想到自己都刻意躲避了,居然还有人能找到这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表现出一种明显的疏离态度:“你在发什么傻呢,爱丽丝?”

她冷淡的声音将爱丽丝从出神中唤醒,诶了一声后,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心中暗暗叫苦。果然是白夜啊,云鲸空岛上最不好接触的人。如果是格洛丽亚的话,爱丽丝还能和她开开玩笑,拉近距离,用插诨打科的方式诱导她说出心中的烦恼,再对症下药。但面对白夜,爱丽丝可不敢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一直有点害怕对方,就像有时候会害怕林格和小夏那样。

这是同一种感觉吗?如果是,那可以说明这三者其实是同样的人吗?外冷内热的林格、善解人意的小夏,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白夜。

“那个,”来不及思考,爱丽丝表情尴尬地抬起手,向她打了声招呼,“晚、晚上好呀,白夜?”

看起来更傻了。白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忍不住想到,当然,她并不会将这种想法说出口,而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晚上好。”

咦,她回应我了?似乎可以沟通的样子?爱丽丝暗喜,决定循序渐进,先和白夜拉近距离,再不动声色地套出情报,制定对策:“你在这里赏月吗?哎呀,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呢,让我都有些流连忘返了。要是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和你做个伴怎么样,白夜?一个人赏月也怪孤单的,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格洛丽亚也在,但你们两个人虽然是不同的人格,毕竟还是来自同一个灵魂,很多想法肯定都是接近的,交流起来未必有那么……新鲜?所以,不如让我陪你聊聊天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观察着少女的反应。万幸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反倒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爱丽丝。直到天才玩家心中忐忑,开始反思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的时候,她才开口,语气平淡:“你什么时候也染上了拐弯抹角的坏习惯,爱丽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嘴角似乎还往上勾勒出了一丝弧度,那是笑了吗?爱丽丝从来没有见过白夜笑的样子,她不太确定,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去时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感觉。灰发少女的嘴角微微抿着,形成了一条单薄的直线,一看就很不好接触的模样。

所以,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

天才玩家还在发呆,白夜已经开口,用冷淡的语调将她唤回了现实:“我记得你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这也是你为数不多的优点了,爱丽丝,最好还是将它保持下去吧。所以不妨直接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

爱丽丝挠了挠头,没想到自己在白夜的眼中居然还有优点,应该感动吗?虽然“为数不多”这种说法也让人心情有些复杂就是了。

她老老实实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我就是来问你,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还是说我……呸、我是说其他人做错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你不必顾虑,直接跟我说,我会帮你主持公道的!”

说罢,爱丽丝还抬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孱弱无力的肱二头肌,表示我爱丽丝的手段你最清楚了,一定叫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尝尝苦头!

白夜沉默了。

居然是为了这样的理由来找自己吗,看不出来,爱丽丝居然是这么有责任心的人,还是说,当上了队伍的领袖之后,她终于能够体会到所谓的责任和担当究竟是什么了?可惜,这没什么用处,因为归根到底,自己的问题也不是靠责任心就能解决的。恰恰相反,她越是主动,越是负责,越是迫切地想要做到什么,自己就越为难啊。

于是,白夜直接拒绝了她:“我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而已。”

“是吗?”爱丽丝狐疑地看着她,总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是的。”白夜面无表情,眼中看不出丝毫的波动,表现得就跟平时的她一样。论掩饰自己的情绪,云鲸空岛上恐怕没有人比身为心灵王权的她更擅长。

“那,”爱丽丝却忽然问道,“格洛莉亚呢?”

白夜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惊愕,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少女冷冷道:“她也没什么心事,现在正在休息。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明天就自己去问她吧。”

当然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因为明天的她依然是你面前的白夜。

“不行。”爱丽丝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白夜的提议:“我必须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才行,而且是现在就要听到。你让她出来和我说说话吧,白夜,放心,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就一会儿。”

这家伙……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特别敏锐啊。

就跟那家伙一样。

白夜既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当然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盯着爱丽丝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心中发怵的时候,才忽然道:“爱丽丝,你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啊?什么话?”

“一定能够解决我的心事。”

“当然!怎么,你想要坦白了吗?”

用坦白其实并不合适,总有种审讯犯人的感觉,但鉴于天才玩家的文化水平一向都很有限,白夜也懒得纠正了,直接道:“那你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智力问答吗?这个我最擅长了,你尽管问吧!”

“那就告诉我——”

灰发少女的脸上,逐渐绽放出一个不知道该说是复杂、还是嘲弄的笑容:“你知道,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吗?”

给点喵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奥薇拉?”

当老师对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自己可能身处一个永无止境的梦境之中,眼前所见的一切并非真实,耳中所闻的一切皆是虚幻,就连心中的思绪,也有可能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它来自于冥冥之中不可违逆的力量,窥探你的情感,窃取你的思想,然后,重现你的记忆。

于是,在一年四季,索森山脉最明媚的阳光中,我又看到了盛开的紫罗兰花,以及在花丛中向我微笑的那个身影。我曾经越是想要见到她,现在就越是对她的出现感到迷惘,因为那似乎证明自己总是走在一条似曾相识的道路上,从来不曾真正挣脱过去,迈向未来。

而关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唯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老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怕老师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怕她对我失去信心,更怕她轻轻摇头,用悲伤而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对我说:“看来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迷惘、没有成长啊,奥薇拉。”尽管知道她只是一个幻象,但我的情感依然被她牵动着,因为所有幻象都来自我的记忆,是旧日的一段残影,难道可以因为它是虚假的,就否认自己的过去吗?

我低下头,准备承受老师的批评或责怪。

但听到的只有一声释怀般的轻笑:“看来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寻找,没有放弃啊,奥薇拉。”

一直都在迷惘,没有成长;一直都在寻找,没有放弃。明明是同一件事,可如果用不同的说法表述,就会让听者产生不同的情感。我终于可以确信,就算是残影,眼前之人也是我生命之中最真切、最温暖、最不可取代的记忆之一,她从不曾离我而去,只是默默地守护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而已。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名为奥薇拉的少女一度产生了哭泣的冲动,却硬生生地忍耐住了,不是因为在幻境中哭出来是很丢人的事情,而是因为即便在幻境中,她也不希望自己在老师的面前暴露出软弱的姿态。

不要再让身边的人为你担心了啊,奥薇拉。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对我说过。

我告诉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且,我说到做到。然后才缓缓仰起头,向老师露出一个可能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吧,我确信眼泪都已被带走,蒸发在阳光的最深处,可依然看见老师轻轻伸出手,为我拭去了眼角边一抹不存在的泪痕。

“真是辛苦你了。”她温柔地说道。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

那之后,我和老师聊了很多,关于我离开索森山脉之后的经历与见闻,关于我的同伴和旅途中邂逅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关于一本我正在创作却不知何时能写完的小说,还有一些自己的心事与烦恼。我的本意不是求助或者宣泄,只是单纯的倾述而已,就像离乡远行后终于归来的游子,忍不住向亲人朋友炫耀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却总是刻意忽略了其中的种种险阻与波折。

老师大概也理解我的心情,所以只是倾听,不曾打断。直到我将所有能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我才鼓起勇气问道:“……所以,老师,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没有问答,而是反问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奥薇拉?”

我自然知道的,实际上,就在我坠入回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但,这正是我对老师出现于此感到疑惑的原因。

“这里是……圣杯制造出来的幻境吧?”我犹豫地说道,但犹豫并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不想让老师知道自己只是幻境制造出来的残影。诚如前面所言,即便这只是个幻境,但对我来说,她的存在与真实没有任何区别。分不清虚实,或者分清之后仍然选择忽略,固执地遵循自己的情感,这也是凡人的一种特质啊。

“准确地说,这是圣杯根据你和邪龙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幻境,你和他将在这个幻境中,进行精神与意志上的斗争,直到其中一方取得胜利,获得尼伯龙根的权限。但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看似虚构的幻境也一样,它取自你们内心深处的弱点,或最渴望的事物。”老师耐心地解释,那种语调和神态不禁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她在开阔明亮的花园温室内为我上课时的场景。

所以,我也仍像当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一样,只知道复述她的问题,表现出单纯的思考:“我的弱点?邪龙的渴望?”

“没错,很巧的是,这两者都与同一种事物有关系,这就要回到我一开始询问你的那个问题上了。”

老师稍作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奥薇拉?”

“我——”我张了张口,却哑然无声,说不出半句话。

老师微微一笑:“看啊,这就是你的弱点了,奥薇拉。就连身为奥秘王权、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你,也会有自己不知道、不了解、甚至不曾接触过的知识。你是单纯地畏惧它吗?还是对它表现出来的不可预测的形态感到害怕,唯恐自己无法彻底掌控它呢?如果你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老师的说法让我感到赧然,只能小声辩解:“我、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老师……”

那让我听起来就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掌握了一点点知识,便以为看透了世界的秘密。说实话,我曾经十分讨厌那样的人,如今还好,只是有些同情而已。

“可我所看到的、所听见的、所感受的,都在向我揭示这个事实。”老师伸出手,轻抚我的面颊,她的指尖带有一股老树般柔韧的皱纹和微小的芳香,那正是她在漫长的自然岁月中沐风栉雨、逐渐沉淀下来的智慧,远比任何年轻人自诩的学识或眼界更加深奥:“自从进入渊底之后,你所做的一切,所为的一切,难道不都是证据吗?你总是在想,我知道那么多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掌握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它们并不是因为我的细心观察或日常积累而获得的,仅仅是因为我拥有王权的力量,便能凌驾于世间的一切知识之上吗?既然如此,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更应该承担起重要的使命,去实现一般人做不到的伟业……奥薇拉,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呢?”

我哑口无言。

老师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

果然,在她的面前,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藏不住啊。

“我不会说这样不行,奥薇拉,因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而且很聪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偶尔也相信一下身边的人吧,尤其是,你一如既往,深深爱着的那些人啊。”

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我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随即又是许许多多人的影子从脑海中掠过,飘向未知而遥远的地方。尘世间熟悉的灵魂一再出现,却倏忽即逝,仿佛走入我生命的理由只是为了离去。我一度感到迷茫,然后是恐惧,最后选择面对,这样的过程是接受现实的过程吗,还是像老师说的那样,因为深深地爱着,所以才能下定勇气?

“果然,”老师无奈地笑了,“对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想要领悟爱是什么,该怎么去爱,或者该如何发现爱的存在,依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啊。”

可是,老师刚刚还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还夸我很聪明,为何现在又改口了呢?

“那,对老师您来说呢?”我忍不住问道:“对您来说,爱又是什么?”

“……”老师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说道:“爱是毒药,在心肠肝胆里翻来覆去;爱是歌声,在虚无的荒国里流浪;爱是刀剑,如生命的顽强不息。像树木一样生长,接受阳光和雨露的滋润,尘世中等待着千百年,直至鸟兽与岁月同样繁衍,种子与记忆同样生根,那无疑是爱;或像旅人一样行走,见惯世间奇妙的风景,执着地追求一个相似的灵魂,直至理想与岁月同样沉淀,愿景与记忆同样发酵,那样的或许也是爱吧?”

我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就像诗歌一样,这是老师的亲身体会吗?”

“有时候是,但大部分情况下,这是凡人的共识,只是他们自己未曾发现而已。”老师向我笑了笑:“如果你也不理解的话,何不去向他人寻求答案呢?在这片幻境中的,可不止你一个人的记忆啊。”

老师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幻境是由我和邪龙的记忆共同构成的,我所畏惧的事物,以及邪龙所渴望的事物。二者凑巧都是相同的,我畏惧着爱,是因为对它一无所知,明明知晓一切,却唯独不知晓爱为何物的人啊,心中一定很害怕吧?可邪龙呢?他为何渴望着爱呢?我原本以为,像那样邪恶、贪婪、暴虐而又不知疲倦的灵魂,应当渴望着灵魂中更为本质的欲望,比如力量,权力,或者说……无可替代的尊严。

唯独不该是爱吧?

如果说邪龙尼德霍格只是一条渴望着爱的可怜的巨龙,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英雄伊塔洛思、还有亚托利加大地上深受其害的人民,难道不是应该感到荒谬和可笑吗?

“很难理解,是吗?”老师轻声道:“如果感到疑惑的话,不妨自己去看一下吧。”

亲眼见证,一个关于爱、自我、争斗和绝望的故事。

邪龙尼德霍格和他所追逐的世界。

……

林格凝视着奥薇拉平静的睡颜,少女长长的睫毛在提灯摇曳的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寻常的梦境里。然而,她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轻蹙的眉心,却泄露了那梦境绝非平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一同站在这艘古老战舰——尼伯龙根的核心,那扇镌刻着无数复杂、扭曲、仿佛活物般脉动纹路的巨大金属门前。

门扉的材质与舰体一致,暗沉的黑曜石色泽仿佛将周围的光线都吸收殆尽了,唯独中央有一个醒目的、与奥薇拉手中长老节杖形状完美契合的凹槽。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魔力,源自圣杯的邪异与源自龙血结晶的古老威压在此处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当奥薇拉轻轻将作为密钥的长老节杖插入中央的凹槽时,门扉上那些幽绿色的纹路骤然亮起,犹如巨人体内的无数血管般,沿着地板和墙体不断蔓延,暗沉的舰身内部,邪异的光芒忽明忽灭,整个尼伯龙根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短暂地苏醒了一瞬,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与此同时,奥薇拉的身体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如同断了线的人偶般,安详地陷入沉眠。林格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她倒地前便已伸手将她接住。掌心传来的触感如此柔软,就像捧着一朵轻飘飘的紫罗兰,少女的身体温热,呼吸平稳,除了意识沉寂,并无其他受伤的迹象。

“奥薇拉小姐!?”塞莱娜发出一声惊呼,但很快就被蕾蒂西亚打断了,后者竖起食指,朝狼人少女“嘘”了一声,让她安静下来。

正如之前奥薇拉提到过的,她将与邪龙残留下来的意识对抗,争夺尼伯龙根的控制权。

谁也不知道这个过程将持续多久,或许只需短短的一秒钟,或许要经历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时光,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如何,现在的他们只有等待。

给点喵

爱丽丝回到旅馆的时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正留在旅馆等她消息的依耶塔见状,便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结果爱丽丝却反问她:“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依耶塔?”

顿时将善良纯洁的天使小姐吓得语无伦次:“呜哇哇、爱、爱丽丝你要死啦,干嘛突然问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这、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而且也不适合放到现在讨论吧!万一被其他人听见,产生了不好的误解怎么办?总总总总总而言之、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天才玩家很纳闷:“你反应这么激动干嘛?再说了,这又不是我问的,是白夜问的。”

“诶?”依耶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很难想象会从爱丽丝的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你是说、白夜?”

“没错。”

爱丽丝轻轻点头,然后便向她复述了自己先前的经历,如何在云鲸空岛上寻找白夜、如何在风车塔房的顶层发现了正在欣赏月色的少女、如何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心事,最终又是如何从后者的口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或者说,一个作为答案的问题。

说实话,爱丽丝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反应并不比依耶塔好上多少,虽然算不上瞠目结舌吧,至少也可以说是难以置信了。因为风格完全不搭嘛,像这样的问题,如果是从梅蒂恩、从奥薇拉、甚至从萝乐娜和蕾蒂西亚的口中问出来,都不会显得突兀;但如果是从白夜的口中问出来,却让人觉得怪怪的,就像是亲耳听到现实魔女天蒂斯坦诚自己的愿望是世界和平那样,有种荒谬而讽刺的违和感。

爱丽丝可以发誓自己完全没有诋毁的意图,只是忠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心理感受而已,依耶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否则她的反应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白夜还说,”爱丽丝捏着下巴,一边琢磨一边解释:“如果我能够答出这个问题,或许就能理解她的烦恼了。”

“哦?”依耶塔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柜台后擦拭酒杯的酒保小姐、厨房里清洗餐具的老板娘、客厅里正在整理药品清单的梅蒂恩与莉薇娅修女、正对着作业本冥思苦想的谢米……除了已经返回炼金工房的萝乐娜和按时外出散步遛马的希诺以外,每一个还留在旅馆的少女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爱丽丝的答案。

因为大家都很想知道,天才玩家到底会怎么解答这个问题呢?

然后,爱丽丝不负众望地让大家失望了。

“我说我不知道。”爱丽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先让我回去思考一下,等想到答案了再告诉你。白夜说好啊,无论你要思考多久都没有关系,不过在想到答案之前就不要来打扰我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旅馆内顿时响起一大片嘘声。

依耶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很无奈:“真像是你的风格呀,爱丽丝。”

“那我能怎么办?”爱丽丝也很委屈:“突然要我回答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而且还不能随便回答,万一惹白夜生气,她不理我了怎么办?那我不就只能实话实说,争取一些时间了吗?你们觉得我答不出来很丢脸,可如果换成你们,难道就能回答出来吗?”

“唔!”依耶塔想了一下,发现还真不能,其他人也纷纷闭上了嘴巴,假装自己不存在。

主要是这种问题,一般人也不会特意去思考吧,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哲学家或者心理学家。更何况,它原本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全靠主观判定,如果不能读心,谁又能知道白夜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满意呢?这么看来,爱丽丝的选择还真不算错,至少拖延了时间嘛。

“那你打算怎么回答她呢?”依耶塔好奇地问道:“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吧?”

“那当然是……看书?”爱丽丝不太肯定地说道:“我看奥薇拉房间里奇奇怪怪的哲学书还不少,里面应该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吧?说不定我还是个不为人知的哲学天才,能够从中领悟到什么暗黑心理学或人性的秘密呢?”

“哈哈哈……”依耶塔尴尬地笑了,别说感悟哲学,爱丽丝把书翻开能耐心读上十分钟,天使小姐就该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爱丽丝又捏着下巴,琢磨起来:“白夜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呢?这和她最近的心事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她缺爱了?“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依耶塔觉得爱丽丝的说法有点问题:“我们平时都很关心白夜的,嗯,还有格洛莉亚,应该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吧?而且,我觉得白夜也不像是会计较这种事情的人。”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爱丽丝的语气显得她很懂的样子:“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白夜所寻求的爱,并不是同伴之间的关爱或朋友之间的友爱,而是与憧憬之人互相理解、互相依赖、互相扶持的……恋爱啊!”

“哇哇哇!”

大家都被爱丽丝惊天动地般的发言吓到了,依耶塔更是涨红了脸,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声一边拼命摇头,表示爱丽丝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白夜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她会谈恋爱简直比爱丽丝忽然变成了游戏高手更令人难以置信!

“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爱丽丝很不满:“我从一开始就是游戏高手好吧?”

这话就纯粹扯淡了,听听就好,没有人当真。谢丽娅放下手中不知道擦拭了多少遍的酒杯,若有所思地说道:“以白夜的性格,确实很难想象她会爱上某个人啊。再说了,就算她想要谈恋爱,难道云鲸空岛上便有合适的人选吗?”

“当然有啊!”谢米也暂时放弃了那些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习题,加入了她们的讨论:“林格不就是?我觉得白夜对林格的态度很不一般哦,比对其他人的态度都要特别。说到底,觉得谁很特别,因此格外关注他的一言一行,这种情感不就是恋爱的开端吗?”

还真是。

谁都没想到谢米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性的话,大概小妖精唯独在这类话题上有着异乎常人的天赋和热忱吧?不过老板娘却不能容许自己的小妹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刚从厨房走出来的她一边擦拭湿淋淋的双手,就像擦去血迹般慢条斯理,一边笑眯眯地对谢米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哦,小谢米,我相信林格可不是那种容易移情别恋的人,白夜肯定也没有夺人所好的兴趣吧?”

“没错没错!”梅蒂恩这一回并不站在好朋友的身边,因为她要维护兄长的名誉:“林格和小夏姐姐情投意合,白夜姐姐也没意见!”

谢米被大姐盯得头皮发麻,又被梅蒂恩说得哑口无言,她知道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乖乖服软免得引发众怒,但骨子里的倔强和青春期的逆反心态又让她嘴上不肯服输,硬着头皮坚持己见:“说不定就是因为之前小夏和林格情投意合,白夜不愿插足,所以只能默默地将爱意藏在心底呢?然后她在爱意与疏远之间反复徘徊,被自己的情感折磨得痛苦不堪,这才选择自我放逐,不与大家为伍,觉得孤独能够消解情感,迟早会冷却这份爱意……哇!不要这么看着我啊大姐,这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

眼见谢丝塔的目光越发不善,谢米连忙抱头蹲防,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姿态。但前者并没有那么容易上当,而是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胡说八道,我可不记得旅馆里有这么乱七八糟的书。”

“是真的啦!”谢米辩解:“我是在奈薇儿小姐的房间里看到的,梅蒂恩可以作证!”

大家便看向梅蒂恩,粉发少女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当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每天只考虑学习和玩耍的时候,蕾蒂西亚曾经带着她和谢米一起去女伯爵的房间里探险,三人在她的书架上发现了很多名字与内容完全不相符的书籍,比如谢米提到的那本书,书中的内容确实是关乎一段错综复杂堪称悬疑的恋情,然而书名却是《墨托许战争史》……

众人一时无语,总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咳咳。”直到莉薇娅修女轻轻咳嗽两声,打断了客厅内的沉默,她轻声说道:“不管你是从哪里看到的,但,用自己的想象去非议他人的情感生活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谢米小姐。”

谢米小脸一红,爱丽丝更是老脸一红,因为两人都属于莉薇娅修女所说的、“用自己的想象去非议他人的情感生活”的人,只不过一个是林格,一个是白夜罢了。

“我也觉得,还是少说这样的话比较好。”依耶塔嘀咕道:“也就是小夏姐姐不在了,要是她还在的话,不光我们要被教训,连白夜都得遭殃呢。”

那可就太冤枉了。

“这不是气氛太尴尬了,我开个玩笑,活跃一下嘛。”身为始作俑者的爱丽丝,一脸无辜地挠了挠脸颊,为自己开脱。当然,这个理由并没有人相信,与其说是活跃气氛,众人更情愿相信她只是放弃了思考,想到啥就说啥而已。

又不是没有前科。

“你们在这里干嘛呢?”正当旅馆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时,希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刚刚结束了今晚的训练活动,顺便在林间溪流中洗了个澡,现在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飘浮着迷蒙的水汽。刚走进旅馆,看见这么多人都聚集在客厅里,她吃了一惊,尤其是看到某天才玩家也在,这种惊讶顿时转变为了疑惑:“爱丽丝,你怎么还在这里玩呢?和圣战军的联合作战行动两天后就要开始了,时间紧任务重,你可是我们这一方的领袖,也是要参加行动的作战人员。就算不想着怎么与圣战军商议作战计划,至少也要提前做好战斗的准备吧?这次的行动很重要,可不能抱着半吊子的心态踏上战场啊,爱丽丝。”

说到最后,她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爱丽丝原本还想嘀咕两句我没有在偷懒,但一想到自己的话向来都不是很有说服力,便放弃了,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一旁的依耶塔有点心虚,因为她也是即将参加这次行动的作战人员之一,而且操控云鲸空岛的她承担着比爱丽丝更加重要的任务,要说偷懒的话,她也干了。

梅蒂恩更加心虚,因为她虽然不直接参与战斗,却是重要的后勤人员,不仅为圣战军提供药物和医疗用品,同样也负责为作战人员提供宝贵的医疗救治,这可是个艰巨的任务,不容有失。

莉薇娅修女想到自己还要帮梅蒂恩统计药品储量、谢丽娅一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检查草药园的生长情况、谢丝塔一想到自己还没有清点旅馆的后勤储备、谢米一想到自己的作业还没有写完……

总而言之,大家都开始心虚了,觉得自己为了所谓的恋爱话题而聚集在这里,确实不是战前该有的面貌。

看来,白夜的心理问题,只能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再来讨论了。对于爱丽丝来说,这可能是个好消息,毕竟,关于什么是爱,她还一无所知呢,如此深奥晦涩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恐怕要思考很长一段时间了。或许,等林格和奥薇拉回来之后,可以询问他们?尤其是奥薇拉,她一向自诩为奥秘王权,世间知识无不包容,自然应该知道什么是爱吧?

嗯,就这样决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

即便已经打定了主意,爱丽丝仍忍不住去想:白夜所追求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定……和大家理解的爱不一样吧?

冥冥之中,她有预感。

给点喵

当这些景象终究如同雪花,渐渐消融在记忆的深处时,黑暗之中浮现出一条比黑暗更加深沉的巨龙,他仰起狰狞的头颅,沉默地凝视着远方,一片虚无的世界。尽管面无表情、尽管不屑一顾、尽管散发出比林威尔市的霜月更加冷酷无情的气息,但奥薇拉依然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强烈的不甘,宛如对这残酷的命运发起了反抗,最终却以悲剧收场。

他自然会不甘,也有充分的理由不甘,因为他在这尘世之间还有未来得及做的事情、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等待着划上句号的时刻。当他知道自己已令宿命中的对手等待太久时,心中便涌现出一股屈辱和愤怒的情感,继而又转变为强烈的、顽固的、不可阻止的执念:他必须赴约、必然赴约、也终将赴约。

哪怕死亡已将你我分隔,我也会从冥界的最底层,一步一步地爬上来,重新站在你的面前。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呢?”

奥薇拉问他:“是为了复仇吗,向那个曾经杀死你的人?”

片翼的羽精灵英雄伊塔洛思、将他杀死;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不肯屈服于他的暴力之下;就连亚托利加大地的凡人,亦在水深火热之中咒骂着邪龙的残暴。这些印象,是否都跟随着一个邪恶灵魂的死去,永远铭刻在了他的记忆之中呢?

基于历史和传说,奥薇拉做出了自认为最合理的判断,可她似乎忘记了,老师将自己送入这段记忆之前,曾告诉她,幻境之中,是一个渴望着爱的灵魂。

他被创造出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种种苦难和磨砺,最终又死于自己的野心。

就像……残渣。

如果不理解这一点,肯定也难以理解他的追求吧?于是,龙没有低头,更不曾回应,高傲得仿佛无视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记忆中的旅人,但他目中无人的态度似乎又向奥薇拉传递出一种讯号:自然不是。

我不是为了复仇那么肤浅的理由而存在的,区区一个片翼的羽精灵,就算确实掌握着战胜我乃至杀死我的力量,又怎能让我念念不忘,以至于在死亡的世界里依旧朝思暮想呢?

她,妖精,亚托利加的凡人……他们都太渺小了,不值一提。

对于一个死而复生的灵魂来说,这世界上远有比复仇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证明……

……

尼德霍格对白金山还有印象吗?

若说没有,恐怕是自欺欺人,但留下的绝不是美好的印象,因为他的童年正是在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度过的。事实上,大部分有天赋的幼年龙族都会被送到白金山培养。在龙族输掉了那场争夺大陆霸权的战争、又因为天变、神变和灾变的三场劫难而逐渐衰落后,为了保存元气,以待日后光复,当时的龙王巴哈姆特带领龙族退居大陆边陲,以龙语高墙阻隔了外界的联系,从那以后,白金山就取代昔日辉煌的龙之王城,成为了龙族新的圣地。

龙王深感世事变化无常、命运反复不定的道理,认定龙族若想恢复昔日荣光,既要避开争斗保存元气,但也不能与世隔绝故步自封,便下令在白金山上修建大书库,总揽世间一切知识,以龙族中学识最渊博者为守书人,同时教导族群中有天赋的幼龙,引领他们走上光复族群的道路。

正是在这位守书人的教导下,尼德霍格学会了如何获取外界的知识、如何锻炼战斗的技巧,并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幼龙中的佼佼者。但这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其他幼龙的孤立与敌视。因为他性格孤僻而执拗、沉默又自大,几乎没有一条幼龙愿意与他成为朋友,于是在那漫长的三百年岁月里,他总是独来独往,未曾体会过什么叫做友情。

制造出这种性格的原因除了一部分天性的因素外,还有一部分源于后天的缺失。尼德霍格的父母在他还只是颗龙蛋的时候便已逝去,导致他们死亡的直接原因正是昔日的战争中遗留的伤势,而战争则源于龙王巴哈姆特的一道命令:巨龙想要放弃他们在东大陆繁华之地的势力,退居白金山上,但龙的仇敌却不会善罢甘休。灾难之后,巨人、人类、尘精灵乃至深海中的镜精灵都曾联合起来,欲一举剿灭这个最为高傲却也最为强大的种族,以绝后患。尼德霍格的父母正是为掩护族人撤退,而死在了龙语高墙之外,而后龙王封锁高墙,无口令者不得擅离,因此后来者甚至没有为他们收敛尸骨的机会。

龙族是一个极其重视血脉与家族传承的种族,他们既为自己高贵的姓氏而骄傲,也憧憬着父辈的荣光,渴望开创出同等伟大的事业。而在他们眼中,既不重视姓氏与家族荣光、也没有显赫父兄亲自教导的尼德霍格,无疑是龙群中的异类。

但这一切对尼德霍格毫无意义,因为他从不愤怒,也不悲伤。

从未体会过父亲的威严与母亲的慈爱的他,在出生不久便学会了用冰冷与淡漠的目光阻止一切试图给予他温暖的、爱心过于泛滥的成年龙,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需要他们的关护,于是甚至被他们认定是“天生情感缺失”的幼龙;一同学习时被其他幼龙孤立敌视,有时还会被冷嘲热讽,他会毫不犹豫地当场回击,哪怕对方人多势众,也要打到头破血流,听见他们畏惧地喊着“尼德霍格疯掉了”然后跑去找老师求助,他则不屑地吐出一口血沫,打从心底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弱者的聚集。

愤怒和悲伤都是弱者才有的情绪,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为自己的遭遇产生悲伤……尼德霍格不是弱者,他发誓自己要变成强者,比所有人都强,于是他主动扼杀了自己的这两种情绪。在其他懂得喜怒哀乐的巨龙眼中,他毫无疑问是一条奇怪的龙。

这样的性格在他成年之后让他变得更加不受欢迎,以至于最后站在争夺龙王之位的舞台上时,所有的龙都在呐喊“赫拉斯瓦尔格”的名字,至于没有背景、一路凭借实力打上来的尼德霍格,却没有听到任何一条龙呐喊自己的名字,哪怕不是为了给他加油、而是表达对自己的厌恶。他是孤僻的异类,无法进入同族的眼中,所有龙都不希望他成为新的龙王,甚至有些龙在背地里说:“要是让尼德霍格成为龙王的话,龙族就完蛋了吧?”

尼德霍格无所谓这些评价,甚至有种求之不得的感觉,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不仅拥有成为龙王的资格,同时也拥有了决定整个龙族命运的资格。他可以得到一切,然后毁掉一切,天生的强者拥有决定的权力,至于那些弱者,便只能在舞台下当个旁观者,发表一些无足轻重更不可能改变什么的言论罢了。

只要击败眼前的对手,就能迈出决定性的一步。

而他的对手,是赫拉斯瓦尔格……啊,赫拉斯瓦尔格。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漆黑的巨龙神色恍惚,陷入一种他一度以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复杂情感之中。它时而如沼泽般淤积,时而如山峰般耸峙,涉过这片沼泽、攀过这座山峰,才能抵达内心世界的最深处,直视那些从不愿承认的往事。

赫拉斯瓦尔格,是怎样的一条龙?

最初听闻这个名字,是从教导自己知识和技艺的老师那里,他同时也是大书库的守书人,教导着王朝一众天赋优秀的幼龙。他对已然脱颖而出、俯瞰那些无能同类的尼德霍格说:“你的天赋是我此生所见的第二优秀的幼龙,按照这样的速度成长下去,很快就能拥有光明的未来。可惜的是,倘若不是现在,而是龙族历史上任何一段时期,都能有争夺龙王之位的资格。”

尚且不明白命运的残酷,对老师依然怀有敬畏与尊重之心的尼德霍格便问他:“为何偏偏是现在?”

老师回答他:“因为现在,有一条比你更加优秀的龙。”

他便是赫拉斯瓦尔格。

如果说自出生便失去了父母亲人、性格乖僻、从来都独来独往的尼德霍格,他的存在是卑微到了尘土里,那么,赫拉斯瓦尔格则截然相反,他在山巅、在云中、甚至在更加遥远的天穹之外,俯瞰着所有追逐他背影的人。

继承自伟大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的高贵血脉,令他天然地拥有了与出身相当的气质与行事作风;总是清澈平静,没有一丝瑕疵的双眼,一如他的温和谦逊的性格,有别于巨龙在外人眼中一向高傲自大的印象,因而也得到了族人们的赞许;出色的天赋与勤勉的努力,使他获得了比所有同龄幼龙更加光辉的成就,甚至龙族中早有睿智的长者下定了结论,认定没有其他龙比他更适合未来的龙王之位——当然,长者们在这么下定结论的时候,眼中肯定没有出现过那条总是沉默寡言的幼龙的面孔,连一时半刻的停留都不会有。

就算是在为人处世上,赫拉斯瓦尔格也表现得无比成熟,完全不像是一条幼龙应该表现出来的模样。几乎所有同龄者都愿意聚集在他的身边,听从他的言语行事,无论那是善意的提醒还是严厉的斥责。对于他的天赋与成就,那些龙表现出来的只有艳羡与称赞,至于嫉妒和诋毁,倒似乎只会向沉默寡言者与独来独往者倾泻。他们就像是群星,把赫拉斯瓦尔格衬托地得像是一轮耀眼的太阳。

而尼德霍格连星辰都不是,他只是一颗失去了光辉、黯淡无比、正在等待坠落的陨石。

二者之间的对比太过明显,纵然尼德霍格的天赋与取得的成绩只比赫拉斯瓦尔格稍逊一筹,但没有人会记得“第二”,或者说,当这个“第二”是尼德霍格的时候,他们便下意识地将其忽略过去,仿佛这位族人从未存在。唯独老师还算公允,正确地评判了两人各自的成就,认为他们都是龙族的天才,只是略有高低。但错就错在这一结论过于“正确”,老师是大书库的守书人,常年沉浸在书本中,对于世界的知识或许有自己独到的了解,但对于生命的情感却一无所知,所以他告诉尼德霍格的那些“正确”的结论,在倔强执拗的后者眼中,不应当是“事实”。

他怎么能承认自己输给了他人呢,哪怕这一件事由教导他们知识与技艺的老师说出口。

于是,他开始尝试证明,不是证明自己比赫拉斯瓦尔格更加优秀,而是证明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无论是在大书库中不眠不休地汲取知识、还是瞒着所有龙悄悄跑到白金山的山脚下与那些危险的魔兽战斗,磨砺自己的技巧……他承认自己在血统、性格与天赋上,或许都输给了赫拉斯瓦尔格,但坚信这一切都是可以弥补的,从来没有先天的条件能够决定后天的成就,这样荒谬的事情如果说是命运安排,那么尼德霍格便要反抗给所有笃信谬误的人看!

可结果又是如何呢?

执拗而倔强、孤僻又冷漠的巨龙证明了自己,哪怕不被所有人正眼相看的黯淡的陨石,有一天也会爆发出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光辉吗?

给点喵

答案是令人惋惜的,又或许只有一个人惋惜,那个人正是当初给了尼德霍格“正确”结论的老师。当其他人都着眼于赫拉斯瓦尔格取得的成就,把这条独来独往、仿佛只有冷漠一种表情的巨龙忽略过去时,只有他看到了尼德霍格的努力,近乎残忍的执着。他看到尼德霍格追逐着赫拉斯瓦尔格的背影,不顾一切地向着同一个绝巅攀登。但他和赫拉斯瓦尔格是不同的,他没有父母的鼓励、朋友的支持与他人的崇拜,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一腔热血与无用的倔强。如果说赫拉斯瓦尔格的登山路走的是一条平坦的大道,那么尼德霍格便是在密布荆棘的小路上挣扎前进,那些尖锐的倒刺令他鲜血淋漓,但他咬牙支撑,似乎不把自己的痛苦作为痛苦,而是一种鞭策的动力。

但他距离赫拉斯瓦尔格,依然有一步的差距。有些时候,天赋上的鸿沟是无法用单纯的努力去填补的,这一步的距离难如登天,甚至让老师也觉得苛刻。作为大书库的守书人,对于年轻一辈的竞争,他本应保持中立的态度,但假如你见过年轻的巨龙挑战凶名赫赫的强大魔兽,一番浴血后将其击杀,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回到族群,只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所谓的“太阳”差,却见到竞争对手在族人们的欢呼中荣胜凯旋——他刚刚击败了一只总是挑衅龙族威严的魔兽,对方的实力强大得连已为半神的古老龙类都不是对手,而赫拉斯瓦尔格却毫发无损地取得了胜利——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种情感的偏向并非毫无道理。

那一个夜晚,尼德霍格独自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仿佛听不到族人们为赫拉斯瓦尔格发出的欢呼。“永远的第二名”是悲哀的,更悲哀的是,就算是第二名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荣耀与骄傲,但尼德霍格没有,所有人都看不见乃至刻意忽视了这个“第二名”的存在,仿佛他是影子,又或者干脆只是一种妄象。在第一与第三之间,夹着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尼德霍格?”

老师站在第二名的面前,用平静得听不出丝毫起伏的声线问道:“有什么非得执着的理由么?”

这样的问题本不应该出自于一位以传授知识与经验为责任的老师口中,但他实在好奇,因为在他眼中,尼德霍格绝不是那种喜欢争强好胜的巨龙,尽管他看起来孤僻倔强,不被其他人认可,但他也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的认可。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过去以沉默的姿态与冰冷的目光回应他人的视线,被孤立在某一角落却依旧显得如此骄傲的幼龙,如今已成长为一条遮天蔽日的成年龙。对巨龙来说,体型就意味着尊严、意味着地位、也意味着力量,而尼德霍格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山峰,却仍没有停止生长的趋势,仿佛身体里潜藏的能量也会随着野心不断膨胀,直到再无其他巨龙可以夺走自己的光辉。

“没有什么理由。”

尼德霍格冷漠地回道,多年来的追逐与失败让他逐渐忘记了过去的记忆,即便是对唯一不会轻视自己的老师,也没有了那种尊重与敬畏的态度。这或许是天性如此,又或许是后天养成,老师并不在意,追问道:“你想证明自己吗?”

“我从不需要证明。”

尼德霍格转过身,背后伤痕累累的龙翼张开时,卷起了天地之间回响不止的狂风,他仰望深邃的夜色,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好像说过,赫拉斯瓦尔格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得到他人的认同与赞许,他只有得到,从未失去。”

“是的。”

“那么我与他相反,我只有失去,从未得到。”他停顿了一下,慢慢道:“所以,我会让他失去些什么。”

“就只是这么简单?”

“不是那么简单!!!”

他猛地回头,低沉的怒吼中带着些许烦躁与不甘,死死地盯着他看,那桀骜不驯的眼神让老师一瞬间想起了那些在古老传说与吟游诗人的诗歌中被反复提及的可怖憎恶的失败者——他们最终都是以阴谋和背叛的名义,死在了英雄的剑下,他也会如此吗,还是说更加悲壮呢?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龙王的选拔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

尼德霍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又听到老师说:“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龙王之位,已是赫拉斯瓦尔格的囊中之物。”

“那么——”

他开口,声音坚定而倔强:“我会让他失去些什么。”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但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显得更加觉悟,乃至于决绝。

“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很好的时机。”

老师说道:“赫拉斯瓦尔格并不是什么方面都胜过你,起码,他的体型已经随着力量的增长固定下来,但你不同,你还有成长的空间,尼德霍格。你的名字是吞噬天地的巨龙,在你的身体内潜藏着无穷的可能、无垠的世界与无限的概念,终有一天,你会成长为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巨龙,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你的眼底,赫拉斯瓦尔格曾得到的一切,你都会得到;但是,若现在便去与他争夺龙王之位,以我的感觉,你的胜算很小,倒不如说,接近于零。”

“所以呢?”

“所以,你能学会忍耐吗?”

“忍耐到什么时候?”

“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你的时候。”

“到那时,我还能让赫拉斯瓦尔格失去些什么吗?”

“……”老师无言,这沉默已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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