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1.第1425章 不可能去问吗?

就算拥有无限的生命,也不能为了他人而舍弃,因为生命从不是为了承受代价而存在。

这是奥薇拉希望蕾蒂西亚明白的道理,就算现在无法理解也没有关系,至少一定要铭记于心,因为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它一定会成为人生中最珍贵的情感、最宝贵的记忆、并塑造出一个最高贵的灵魂。

蕾蒂西亚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睁大,倒映着奥薇拉平静却坚定的面庞,也倒映着她们头顶那片被发光蕈类与嶙峋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些镶嵌在穹顶与岩壁中的发光矿石与钟乳石,遵循着某种地底独有的规律,明灭闪烁,恍若无数双沉默窥探着人间心事的古老眼眸。

夜里独特的凉意袭来,攀上骨髓犹如冰霜,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奥薇拉方才为她抚平刘海的手指,残留的暖意似乎还留在额前,与周遭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份温度异常清晰,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正确。既然奥薇拉什么都知道,那么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有任何错误吧?

不知不觉中,蕾蒂西亚接受了这个设定,却也为此更加沉默了。

长久以来,永恒的王权与轮回的诅咒共同构成的不死之力,为蕾蒂西亚带来了无数的痛苦和折磨,但也让她深深感到自己是世界上独特的存在,她总在潜意识里将这个能力视为一件可以利用的武器,甚至被她笨拙地当作了与极少数重要之人建立深刻联结的、唯一可靠的方式——毕竟,她唯一主动给予永生之牙的两人,奶奶和林格,对她而言都意义非凡。

无疑,这是一种扭曲的价值观,对生死的错误认知总是伴随左右,有时甚至催生出绝望与悲伤。自过去至现在,有无数人尝试修正小蝙蝠对待生死的观念,将她往正确的道路上引导。从小奶奶就告诉她,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才要珍惜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林格在女孩独自寻求死亡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这世界上的每个生命都需要有谁为他祈祷的道理;圣夏莉雅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那些似乎只会在梦中发生的童话故事,领受着爱与希望的关怀;梅蒂恩和谢米总是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包容着她的任性,尤其是梅蒂恩还在好友最脆弱的时候一语道破了她的迷茫,引导她思考生命与记忆的意义……

最终,一切的一切汇聚于此,由奥薇拉之口,说出了那个最重要的答案。思念和回忆纷至沓来,像不可阻挡的潮水,在脑海中涌动与追溯。如果永生不是为了替代他人的消逝,那这漫长甚至堪称残酷的生命,应该寄托于何处?如果与重要之人连接的意义,不在于单向地承受痛苦和代价,又该是什么模样?

所谓的生命与死亡,既让人迷惘,又让人悲伤。

良久,蕾蒂西亚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微光中形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她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依旧闪烁着困惑,却似乎少了些许尖锐傲气的红色眼眸,就像被洗涤过的宝石,在孢子与苔藓的光晕下,流转着更加复杂难辨的光彩。

“奥薇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布料间传来。

“嗯?”奥薇拉应道,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地底的宁静。

“你……真的不会像小夏那样吗?”

“你说的是哪方面的像呢?”

是像她那样温柔可亲,平等地关怀和包容每一个同伴;还是像她那样不告而别、不辞而去,残忍地抛下一个刚刚从她的怀抱中得到慰藉的年轻人、一群依赖着她的妹妹以及一些像记忆般深深烙印在生命中的同伴?

蕾蒂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环抱着双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自己缩成一个更安全的姿势。她周身一直散发着那种时刻竖起尖刺、准备攻击或防御的紧张感,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融了部分,平静地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不能再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该如何解除尼伯龙根的诅咒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白垩岩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响动,蕾蒂西亚立刻提起了警惕,往那个方向望去,却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出现。她正在想是不是要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奥薇拉轻描淡写道:“可能是老鼠或其他什么动物吧。”

便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忽略过去,回归了正题:“算是知道。”

第一个办法便是像谢莉尔说的那样,将尼伯龙根送到乐园乡亚述,借助女神之泪的力量将其净化,只是这个办法需要时间,而战争迫在眉睫,显然并不适用;至于另一个办法……

“很危险吗?”蕾蒂西亚又问道。

奥薇拉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中流露出来的关心、迷茫和一丝丝的忐忑,心中陡然生起复杂的心情。学会敬畏生命乃是成为凡人的第一步,小蝙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却知道现实与梦想有可能背道而驰的道理吗?她轻舒了一口气,回道:“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没有把握,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蕾蒂西亚,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略作停顿,又道:“等我彻底掌握尼伯龙根之时,不仅可以帮助圣战军赢得战争的胜利,或许,就连过去种种因尼伯龙根的诅咒而造成的悲剧,也还来得及挽回呢?比如,解除灰蕈人一族的灰化病,让他们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像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做到的……”

白垩岩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不过这次很快就消停下去了,并未引起蕾蒂西亚的注意。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由奥薇拉的话语和这片地底世界的静谧将自己包裹,像在消化一种全新而陌生的养分。直到所吸收的一切都彻底沉淀后,才忽然生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扭过头,对奥薇拉说道:“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奥薇拉,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说谎了,就像奶奶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所以会说谎骗我,还觉得那是善意的谎言一样。以前的我其实可以接受,但现在却有些不能接受了,所谓长大,是不是就是学会拒绝以前自己不能拒绝的事情呢?但不管怎么说,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告诉我你会非常、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像珍惜大家的生命一样。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却更具重量:“生命对你们来说只有一次,不是吗?”

她絮絮叨叨,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几乎从没有流露过比此时还要真挚的情感,在这时终于表现出了几分小孩子的天真和多愁善感。她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但看起来不是要成为大人,而是从一个轻视生命、迷惘死亡的“怪物”,成长为了真正的凡人吧。

如果给她更多时间的话……

奥薇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蕾蒂西亚,仿佛要透过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看进她灵魂深处那片正在悄然生长的土壤。孤独的荆棘开始萌发柔软的新芽,丛中或将开出美丽的朵,那是名为“思考”、“珍爱”与“不舍”的情感。

“蕾蒂西亚,”奥薇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她耳边,“我不会对你说谎,也不愿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所以我答应你,一定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像珍惜你的生命,如果我们活在这世界上是为了找到所谓的意义,那么,我一定会让自己活出有意义的生命。”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蕾蒂西亚的发丝上,给出了承诺,却没有告诉对方,究竟什么样的生命才是有意义的。可能每个人对它的定义不同,但贝芒公主早已找到了模仿的对象,曾出现在她人生中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姐姐、以及最好的恋人……

地底的微风拂过,带来发光蕈类微微摇曳的光点,像是星尘洒落在她们周围。白垩岩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悄然退去,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地底世界的沉默,温柔地将夜色包裹。

许久之后,少女听见了蕾蒂西亚低沉的回应——

“嗯。”

……

林格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地底村落仍沉浸在那片由发光苔藓与矿石维持的恒久夜色之中,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仿佛只有人的自我认知而已。均匀的呼吸声在简陋的居所内起伏,塞莱娜蜷在干燥的地板角落里,狼耳偶尔轻轻抽动;女伯爵奈薇儿姿态依旧优雅,即便在睡眠中也维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贵族气度;角落里的奥薇拉和蕾蒂西亚各自安静地睡着,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格沉默地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扰任何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同伴,最终在奥薇拉和蕾蒂西亚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她们睡得很沉,仿佛昨夜只是寻常的一夜。但当他的视线无意间与几乎同时醒来的奥薇拉对上时,后者似乎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硬生生修正了视线,强迫自己向年轻人微微颔首,道了声早安,这才移开了目光,看向也正揉着眼睛醒来的蕾蒂西亚。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林格主动开口问道。

“嗯,睡得很香哦,可能是因为有林格……和大家在身边吧。”奥薇拉轻声道,嘴角不知不觉勾勒出一丝恬静的笑意:“还做了个好梦呢。”

“那就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究竟做了什么好梦,只需知道奥薇拉有好好睡觉就够了。看起来,不仅惧怕黑暗的诅咒已经衰弱得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就连长久以来困扰着贝芒公主的睡眠问题,也得到了完美的解决。这是一件好事,令人欣慰。

奥薇拉大概也知道林格不会追问,所以没有主动告知梦境的内容,两人之间有一股熟悉的默契氛围,但很奇怪的是,又让人感到些许的疏离。

尘世间疏离而又亲近着的情感,究竟是何物啊……

这时,蕾蒂西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猩红的眼眸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她下意识地先看向奶奶,然后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奥薇拉。两人的视线交汇,蕾蒂西亚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以前这些事都是由奈薇儿帮她的,但经历了昨晚的分歧和争论后,祖孙两人大概还有些尴尬,所以蕾蒂西亚没好意思喊奶奶起床帮忙,而奈薇儿呢,则干脆装睡了,明明林格都看见她偷偷睁了几次眼睛,却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的模样。

傲娇、死要面子、口是心非,大抵便是这对祖孙的共同特征了吧,但它们不是通过血脉流传,而是互相影响后形成的。

直到塞莱娜也睁眼醒来,并且毫无形象地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惊扰了屋内的平静,女伯爵才不得不跟着“醒来”,否则她便要成为众人中唯一一个睡懒觉的家伙了。而这时候蕾蒂西亚也已经整理完了头发,默默地走到奶奶身边,像往常一样,轻轻地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以及“对不起”。

女伯爵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乖孙女的头发,却不小心把她已经打理好的头发又给揉乱了,不得不动手为她重新打理,但这可能就是她的目的?

亲眼目睹了这对祖孙的互动后,林格忍不住想到:真是别扭的两个人啊。

以及,昨晚奥薇拉到底对蕾蒂西亚说了什么,才让她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奶奶面前无比乖巧的好孩子,甚至还主动承认了错误?

可惜。

他又想到:这注定是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因为他不会、不愿、更不可能去问。

给点喵

众人陆续醒来,简单洗漱,食用灰蕈人送来的菌类食物,或许是用某种独特的矿石培育的,吃起来还带有一股坚硬和干涩的感觉,就像在吃石头。本就不喜欢素食的小蝙蝠几乎是苦着脸、强逼着自己才勉强下咽,不过居然没有试图蒙混过关,倒是让女伯爵刮目相看。仅一夜之间,孙女就判若两人,若不是林格等同伴就在眼前,她准会怀疑自己其实沉睡了一百年才醒来。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向莫莫古长老辞行,继续沿着指引前往尼伯龙根的所在之处时,老蕈人却先一步来到了他们的居所。他此行的来意,既是为了送别这群即将离去的地上人,但也有一点私心。

“请收下这个吧,诸位。”

他手中捧着一柄打磨光滑、犹如工艺品的手杖,将其递给奥薇拉,杖顶镶嵌的苍白水晶散发出微弱的魔力气息,又给人以不祥的感觉,正是他作为长老所持、用于彰显身份与地位的象征物。

“诸位即将踏上通往禁忌之地的旅途,”莫莫古长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的沧桑,“我已年迈,既无法阻止,亦无法同行。唯有此物,是部落长老代代相传的信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予诸位些许微薄的帮助。诸位与我蘑菇力部落缔结盟誓,互为友人,既以古老传统中的十三种宝物作为献礼,我等自然也应回报相等的礼节,因此,还请不要顾虑,收下此物吧。”

他将手杖向前递出,灰白色的菌盖在周围矿石的微光下显得愈发斑驳。

“这……”众人一时讶异,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理由。就算林格一行人确实献上十三种宝物,与蘑菇力部落缔结了友善的盟约,也没有必要以如此珍贵的信物回赠吧?

莫莫古长老见众人犹豫,不知是否应该接受,大概知道他们心有顾虑,便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柄手杖乃是昔日先祖与族人们蒙味无知、将尼伯龙根视为神明而崇拜,供奉祭祀时所用的仪式器具,如今,我等已知晓尼伯龙根并非神迹,而是灾祸,自然不复昔日的信仰之心,也不再需要它作为神权的象征了。此外,当初尼伯龙根坠落地底时,舰体曾受损坏,脱落无数碎片,各有所异,我的先祖唯独于其中选择了这枚水晶,用以铸造信物,或许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它与尼伯龙根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只是我年事已高,又不能放下族人远行冒险,因此,只能将其托付给诸位了,或许你们能找到其中隐藏的秘密吧。”

若此言为真,那林格一行人确实有必要收下这份临别赠礼。尽管他们尚未知晓,为何莫莫古长老的态度会有如此巨大的转折,昨日听说他们要前往尼伯龙根的坠落之地时,他的态度可没有这么热情,恰恰相反,应当是回避和警告才对。

然而,当其他同伴还沉浸在揣测与猜疑之中时,奥薇拉已经平静地走上前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长老的馈赠早已在预料之中,如同地面上的日夜交替般自然。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手杖,或许是岁月累积的缘故,杖身上攀附着一层厚厚的暗蓝色苔藓,但入手时并不黏腻,反倒有种金属般微冷的触感,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嗡鸣一闪而逝。

“感谢您的馈赠,莫莫古长老。”奥薇拉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她微微躬身,“这份礼物对我们确实重要,我谨代表我的同伴,感激您和蘑菇力部落的信任。”

莫莫古长老深深地看着奥薇拉,那双苍老如干枯菌褶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期许的微光。他并未多言,只是缓缓颔首:“愿大地庇佑你们的道路。虽然,那片区域早已被诅咒侵蚀,大地的恩宠也已稀薄,但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可行吧……还望小心。”

奥薇拉再次道谢,然后手持长老的手杖,转身面向同伴。那手杖立在她身侧,与她沉静的气质奇异地融合,仿佛本就该由她执掌。“我们出发吧。”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坚定得让人有些微妙。

林格点了点头,塞莱娜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蕾蒂西亚看了看奥薇拉,又看了看那根手杖,最后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奈薇儿将目光从奥薇拉的身上收回,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前路未知,而前程未卜,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包括奥薇拉那超乎常理的的变化、林格自始至终的沉默、蕾蒂西亚的成长、莫莫古长老的馈赠与这根来历神秘的手杖,都让这位阅历丰富的女伯爵感到,接下来的旅程,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和莫测。对比之下,就更凸显出狼人少女的天真和单纯了,至少她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带回尼伯龙根,帮助圣战军赢得战争的胜利。

与长老道别后,一行人又在村中其他灰蕈人想靠近又不敢、想搭话又畏惧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座只有一夜之缘的小村落,重新踏上了寻找尼伯龙根的道路。临走前,奥薇拉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微抿,心情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沉重。

只有她才知道为何莫莫古长老会改变态度、将手杖相赠,正如她知道昨晚是谁在白垩岩后无意中听到了她和蕾蒂西亚的对话、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说出能够帮助灰蕈人解除的诅咒的话语、更知道以长老的性格就算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愿意将希望寄托在上面,因为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蘑菇力部落的生育率每年都在降低、新诞生的小蕈人却表现出更加严重的灰化病症状、几乎不到一半的新生蕈人能够成长为合格的劳动力、诅咒对身体和智力的侵蚀使这些成长起来的蕈人根本无法承担起带领族群的重任……如果没有外乡人的到来,用不了多少,恐怕蘑菇力部落就要彻底消失在渊底世界漫长而又无人问津的历史长河中了。

这些事情属于部落隐秘,长老不可能向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自己的族人,但奥薇拉就是知道。她悄悄按了下隐藏在衣袖内的小口袋,隔着布料,药瓶的触感坚硬而又冰冷,就像地底世界终年生长的矿石,对任何人来说它都象征着残酷、死亡与无止境的黑暗,唯独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的安心感。

其实有时候,贝芒公主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冷漠的人,残忍地欺骗了自己的同伴,以及一位为了部落和族人殚精竭虑的老者,利用他的善意,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在童话或小说中,这是只有大反派才会使用的伎俩吧?奥薇拉以前很讨厌那样的角色,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直接对莫莫古长老说,我想要帮助灰蕈人解除诅咒,所以把您的长老信物给我吧,恐怕他也不会相信,反倒会怀疑奥薇拉的真实意图。而让他自己在无意中听到,他就会觉得这是真实的,不带有丝毫隐瞒和欺骗的要素,毕竟,人总是乐于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

以前的奥薇拉不是这样子的,她温和,开朗,与人亲近,虽然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闹别扭(主要是因为某个年轻人),却也因自己的真挚和善良,得到了同伴的喜爱。她曾经拥有两个梦想,一个是自己从老师那里继承、后来又栽种在小园里的紫罗兰能够顺利开出来,另一个则是写出令大家都沉浸其中的小说,将这一路上的故事与许许多多的人分享,可如今看来,这两个愿望都没办法实现了。

因为紫罗兰不会为了一个冷漠的人开,而充满欺诈与谎言的故事,也并不适合写入这篇以爱和勇气为基调的故事中。

尽管如此、即便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

贝芒公主才更加坚定。

大步向前,不曾犹豫。

……

林格深深凝视着奥薇拉的背影,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一件事情注定发生,在不清楚自己的干涉会导致它变得更好或者更坏的情况下,你会主动戳破吗?还是一言不发,假装没有看到呢?

众人沿着幽暗林间的微光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伞树下回荡,如同敲击在心头。奥薇拉一只手抓着提灯,一只手握着那根镶嵌苍白水晶的手杖,步履沉稳,仿佛已与这地底世界的阴影融为一体。林格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与昨日还略带彷徨的少女已截然不同。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像是看到一朵原本沐浴阳光的,悄然转向了幽暗的土壤深处。

孢子粉尘散发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得奥薇拉侧脸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林格忽然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平静的声音就像在询问今日的天气,虽然对于地下世界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寒暄话题:“手杖……很沉吗?”

奥薇拉微微一怔,转头对他露出浅笑:“还好。倒是林格,从早上开始就格外安静呢。”

“我只是在想——”林格的目光掠过她紧握杖身的手指,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有时候你也很辛苦吧,奥薇拉?”

道路在此处忽然变得狭窄,从岩石和树干间渗出的湿气裹挟着霉菌气息,越是深入,就越是感受到生命的腐败,凋零的植物与腐败的孢子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往渊底传说中的禁忌之地渐行渐远。奥薇拉听着林格的声音,脚步不经意地停顿,手却又一次触碰到藏在袖中口袋的药瓶。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在孢子微光下,莫莫古长老隐藏在白垩岩后的哀愁与期许,想起自己故意提高音量说出的解除诅咒的谎言。此刻林格的关怀像春日的阳光淌过胸膛,她却只能任由其在心底冷却成坚硬的岩石。

奈薇儿远远地走在队伍最前头探路,塞莱娜用爪子斩开从菌树上垂落的碍事藤蔓,蕾蒂西亚则小声抱怨着沾在裙摆上的孢子。在这片喧嚣的间隙,无人注意到这两人的动静,自然也不会偷听他们的对话。或许对于这些日渐熟悉的同伴来说,林格和奥薇拉背着其他人悄悄聊天已经是很常见的事情了,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从很久以前保留到现在,不为人知。

可惜……

奥薇拉握着杖身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她仰起脸,从发光的伞盖间微微飘落的晶色光点在她眼中碎成星芒,有一股令人惊艳的美丽,嘴角勾勒出来的弧度却轻描淡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看来自己的反应早就被她料到了,但不管她是猜出来的,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都无法说明什么的,因为自己总会说出这句话的,这是基于凡人的情感,而非任何因素。所以预料一个人的反应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无需命运,更无需智慧……吧。

年轻人的脑海中有许多复杂的、多变的、似乎与眼下的话题毫无关系的想法在转动,却总是一闪而逝,抓不住它们的尾巴。因此,无论想了再多,到最后从口中说出来的,始终只有轻飘飘的一句:“那么,不要害怕。”

他轻声道:“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

“嗯。”奥薇拉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站在庭院中看紫罗兰纷纷盛开的女孩,回忆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像是承诺:“谢谢你,林格,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当林格因她这句话而微微放松眉头时,奥薇拉已转回头看向前方黑暗。她脸上仍挂着未褪的笑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则在轻轻叹息:但是,这句话应该由我来对你说才对。

不要害怕,林格。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给点喵

根据莫莫古长老的指引,林格一行人离开了微光林地中蘑菇力部落的聚居地,踏上了那条被称为哑光小径的古老通道。这是一条隐蔽在重重岩石和奇异植物中的小径,蜿蜒曲折,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色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响打破这片区域的沉寂。道路两旁,那些曾在林地中散发柔和微光的巨型蘑菇和苔藓逐渐希少,取而代之的是形态扭曲、色泽黯淡的岩柱和干枯的蕨类植物残骸,仿佛生命在此地被悄然抽离。

穿越哑光小径的过程漫长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连光线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吞噬。除了奥薇拉手中的提灯以外,一切光芒在这里都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蕾蒂西亚几次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奈薇儿用眼神制止了,在这片连声音似乎都会被吸收的区域,保持静默才能减少风险。

当视野终于再次开阔时,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晶石丘陵。这里的景象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晶体簇破土而出,遍布视野。这些晶体散发着幽幽的、各自不同的冷光,蓝色、紫色、绿色等,交织成一片迷离而诡异的瑰丽景象。空气中游离着细微的魔力因子,偶尔有晶体内部闪过一道弧光,发出噼啪的轻响。

“留神那些活跃的食光兽。”奥薇拉低声提醒,回忆起长老的告诫。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晶簇之间,尽量避开那些能量波动异常强烈的区域。果然,不久后他们就目睹了所谓的食光兽。那是一种半透明、如水母般漂浮的生物,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中心有明亮的光核,那才是它们的本体。这些食光兽被奥薇拉手中提灯的光芒吸引,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如同幽灵般在光晕边缘游弋。

一只较大的食光兽似乎判定提灯是可口的目标,猛地加速撞来。奈薇儿反应极快,血爪挥出,神奇地穿过了柔软的身体,精准地击碎了它内部的光核。光核碎裂的瞬间,食光兽发出一声尖锐却无声的震颤,众人只感到脑海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仿佛针扎般密集的痛楚涌了上来,随即食光兽的灵质躯壳便如同破裂的气泡般消散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捧散发出微光的晶莹粉尘。

“要是在地上,这可是极为珍稀的超凡材料。”女伯爵点评道:“据说黑暗途径与恶魔途径的超凡者频繁使用这种材料作为仪式祭品,而相同途径的魔法师也需要它们用来炼制晋升的魔药。”

这两个途径的风格恰好与这处阴森、幽暗、诡谲而又充满神秘感的地下世界相吻合。

听到“珍稀”两个字,塞莱娜眼睛扑闪扑闪,比提灯的光还要明亮,圣战军最缺乏的便是超凡材料和魔法道具了,就算自己不能用,拿出去置换资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见女伯爵和其他人都对地上的微光粉尘无动于衷,便晓得这些财大气粗的盟友是看不上这点东西,于是在征询了女伯爵的意见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口袋,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收集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用。

蕾蒂西亚哼了一声:“太慢了,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说罢便蹲下来帮她一起收集,在塞莱娜呵呵傻笑的时候还警告了一句:“你可不要贪图材料,故意把那些家伙吸引过来哦。”

塞莱娜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的性格反过来了?

这次遭遇后,众人更加谨慎,一边避开食光兽一边前进。据飞上天空探查的女伯爵表示,这片丘陵聚集的食光兽已经密集到了令人恐慌的地步,大约是缺乏天敌的缘故,如果一拥而上,就算她是半神血族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好在食光兽除了对光的感知外,其他方面都比较迟钝,大多聚集在丛生的晶簇附近,奥薇拉暂时用袖子遮挡了提灯的光,尽量沿着晶簇稀疏的边缘地带前行,中途虽然也不慎惊动了一些敌人,但大多是单独行动的,没有任何威胁,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丘陵。

当最后一片闪烁的晶簇被甩在身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天空——如果这地底穹隆也能被称为天空的话——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这红光并非来自任何可见的光源,而是弥漫在空气中,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谲的色调。一切或微弱或强烈的自然光源都消失了,隔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线与这片区域秋毫无犯,视线中只有令人不安的红光笼罩着一切。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腔。

那是死亡与腐败、污秽与诅咒、邪恶与复仇、过往与回忆交织的味道。

“快到了。”奥薇拉轻声道,声音在这片红暗交织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提灯,指节有些发白。

坠落之地,诅咒之地,禁忌之地。

尼伯龙根,就在前方。

……

当林格一行人即将抵达传说的根源之时,遥远的亚托利加大地上,战争的阴影也正悄然袭来。

远处,费瑟大矿井所在的赭红色山峦正于热浪中扭曲虚化,如同蛰伏的巨兽。而蜿蜒盘绕在山脊与谷地之间的,正是那条为矿井输送生命血液的巨型输水管道。粗达数人合抱的金属管身闪烁着暗沉的铅灰色光泽,由无数铆接的钢环一节节扣合而成,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之上。管道某些部分架设在巨大的石砌拱墩上,跨越沟壑;另一些部分则直接嵌入山体,表面布满了帝国工程师留下的检修梯、阀门和压力表盘,虽因圣战军接手后缺乏维护而略显斑驳,但整体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非自然的宏伟感。管道下方,是被水流常年滴漏侵蚀出的湿润泥地,与周围干旱的赤土形成鲜明对比。

早些年,费瑟大矿井还掌握在帝国人手中时,由于大型采掘装置和锻冶工坊都需要大量水源支持,光靠矿井内部挖掘出来的地下水根本无法满足需求,帝国才斥巨资在大矿井周边区域勘探和挖掘地下水源,建造了三个大型水井,并通过输水管道与大矿井相连。亚述圣战之后,水井和输水管道自然也落入了圣战军的手中,并成为了他们所掌握的重要战略设施。

但圣战军可以利用这些设施,却没有技术对其进行改造和重建,因此,当初留在帝国人手中的设计图纸依然可以发挥作用。当战争一触即发时,帝国军自然会想到通过破坏水井和输水管道、摧毁费瑟大矿井的战时生产能力的计划。

亚诺尔、卡莉亚和戈尔丹紧贴着一段架高管道底部的阴影,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锈味、泥土的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敌人身上的尘埃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是黑刃军团的破城者方阵。”亚诺尔压低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他透过管道铆接处的缝隙,观察着远处正在快速接近的小股敌人。连日来,帝国军队在亚托利加行省与附件几个行省的兵力调动避不开旁人耳目,连消息来源匮乏的圣战军都已得知消息,除了原本就驻扎在亚托利加行省的黑刃军团外,即将赶赴战场的还有帝国的龙牙军团与狮心军团,其实他们的先头部队早已抵达,而主力部队也将在三日内陆续赶到。如此迅猛的集结效率和行军速度,完全超出了圣战军的想象,若说这不是帝国方有意为之的阴谋,实在很难相信。恐怕就连米克尔森走廊的陷落,也还隐藏着不少内情吧?

在其他两个军团的主力抵达之前,黑刃军团作为亚托利加行省的驻扎军团,同时也是三大军团中战斗力最弱的一支部队,自然承担起了先行进攻、试探虚实的重任。况且,它的弱小也只局限在帝国军内部而已,对于圣战军而言,依旧是个棘手的敌人。

与擅长对抗超凡力量、能够干扰魔法和仪式的破法者方阵,以及专精高速机动、侧翼穿插的破军者方阵不同,黑刃军团的破城者方阵,是纯粹的攻坚力量。他们在战场上的主要职责便是摧毁敌方的防御工事和各类战略设施,因此通常配备着单兵式爆裂投矛、便携式破墙锤,以及此刻正被这些士兵扛在肩上的,长约两米,带有锥形破甲弹头的雷击式魔导炮。最后这种武器应当是引进自西陆人的魔导器,也是帝国内部魔导改革的成果之一,不仅威力不俗,且发射时声音巨大,伴有强烈的闪光和冲击波,足以在厚实的城墙或金属管道上开凿出致命的缺口。

在开战前夕,黑刃军团派遣破城者方阵的机动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输水管道附近,其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亚诺尔压低了声音道:“不能让他们接近管道。”

卡莉亚无声地点点头,紫晶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锐利如鹰。她手中紧握着她那柄精灵短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特制的破甲箭矢。戈尔丹则半蹲着,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已被他握在手中,巨斧粗糙的刃口反射着管道金属的冷光,他宽阔的后背肌肉虬结,如同紧绷的岩石。

这支约二十人的破城者小队行动迅捷而有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呈分散阵型快速靠近管道基座。在接近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时,肩扛雷击式魔导炮的那组士兵在战友的掩护下半跪于地,迅速将魔导炮的临时支架展开并安装完成,魔导器的核心金属开始充能,炮口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瞄准了管道上方。

就是在这个时刻,亚诺尔轻喝一声:“动手!”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卡莉亚的箭矢已离弦。箭矢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射中了其中一名炮手的肩膀连接处,那里是盔甲防护的薄弱点,霎时穿透了链甲,迸出一簇血,炮手闷哼一声,正在向核心金属注入魔力的操作停了下来,炮口渐渐黯淡下去。

“敌袭!”帝国小队指挥官的反应极快,嘶哑的吼声响起,而戈尔丹则怒吼一声,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巨斧横扫,将几根投向亚诺尔的爆裂矛凌空拍开,矛尖附着的炼金火药因猛烈的撞击而爆炸,在斧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战斗瞬间爆发。

亚诺尔一方拥有先手偷袭的优势,对附近的地形也比较熟悉,但人数太少,且另一名小队成员埃德温因临时有事没有参加这次行动,缺少吟游诗人的支援,一时间竟无法快速奠定胜局;反倒是帝国军一方,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慌乱与无措后,迅速在小队指挥官的命令下重整阵型,表现出了丰富和顽强的战斗经验。毕竟是经常执行敌后爆破行动的队伍,拥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也是很正常的,对于亚诺尔等人来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

眼见战局陷入焦灼,而敌方小队中的炮兵已在战友的掩护下,重新开始为雷击式魔导炮充能,显然打定了主意,即便已经暴露也要强行完成爆破任务。亚诺尔被几名敌人死死缠住,一时无力阻止,恨恨地咬紧牙关:该死、要是有援军就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从管道上方传来,不同于金属兵器的铿锵与魔导器的尖锐,这声音更浑厚,带着金属摩擦的沉重质感。

一道黑影如同陨石般从架高管道的顶端悍然砸落,精准地落在了帝国军小队的中间,伴随着一个高昂而兴奋的声音:“好像情况不妙啊?”

“这就是说,轮到天才玩家登场的时刻了!”(本章完)

烟尘渐渐散去,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道优雅修长的魅影。

它的身高约二点五米,体态修长流畅,不像战争机器,反倒更像一位披覆着钢甲的优雅骑士。装甲通体呈现哑光的深蓝色,使其在昏暗的光线下更难被察觉;关节连接处是更为灵活的球形设计,确保了动作的流畅与精准;银白色的覆面盔之上是一对新月式的斜长眼眸,此刻正闪烁着冷静的湛蓝色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的武器,双臂外侧各装备着一柄长度近乎与其身高相仿的修长金属剑刃,剑身狭长,泛着幽冷的寒光,看上去并非依靠蛮力劈砍,而是追求极致速度与精准穿刺的武器。

此外,在机体后方还安静地悬浮着六片银白色的浮游光炮,它们之间的能量场互相呼应,如同有形有质的光线般相连,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为本就静谧无声的机体更增添了几分神圣感。然而,当你直面它们幽然空洞的炮口时,那股危险的气息会让你悚然惊醒,直到此时才发觉这不是宣告神圣的天使,而是带来死亡的阴影。

帝国士兵明显愣住了,他们接到的情报中,从未提及反抗军拥有构装机兵!而且,从它的外形来看,似乎也不像情报中已知的任何一种型号。总不能是反抗军自己开发研制出来的新机体、他们的秘密武器吧?

他们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就连轴心国内部都缺乏关于这台机体的相关情报。然而,倘若是参与过异星哲人号在天之圣堂外的拦截行动的结社成员,亲眼目睹这一幕或许会有些印象,因为眼前这台机体与当时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鏖战许久、不分胜负的武装女神忒弥丝号,何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后者的简化版本。

就连驾驶员都是同一个人。

从天而降的神秘机体根本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在落地的瞬间便动了,背后的微型魔导引擎喷吐出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离子流,提供着瞬间的爆发力和匪夷所思的变向能力。它如同一名真正的剑术大师,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残影,切入帝国军的阵型之中。

动作轻盈如舞蹈,却致命无比。

戳刺、劈砍、斜斩、反刺、上撩;压制、封锁、阻拦以及杀伤。她就像是一个最优雅最灵动的剑士,熟练掌握了这种兵器诞生以来的所有技法与运用方式,并完美地结合在了这台以钢铁铸造的机甲上。她的攻势如疾风骤雨,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动作则简洁利落,绝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就像姿态都如此优雅美丽,一遍一遍地舞动剑锋所带起的轨迹,在战场上交织为一朵美丽而又危险的钢铁之,以剑舞、剑的舞蹈来形容这种充满了节奏与韵律感的进攻方式,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与此同时,机体身后悬浮的浮游光炮也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行展开了攻势。它们如同拥有独立的意识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道优美的轨迹,速度太快以至于在肉眼看来唯有弧光一闪,迅速绕至帝国军的侧翼和后方,森冷的炮口中发射出一道道纤细而笔直的光束,威力不大,不足以瞬间摧毁敌人穿戴的重甲和攻坚器具,但射速极快且无比精准,专攻手腕、眼部、以及魔导器的魔导炉或散热口等弱点部位。六片浮游光炮共同发射,光束在虚空中交织为网,敌人避无可避,几乎在一瞬间就摧毁了四门雷击式魔导炮,清除了敌方阵型中最大的威胁。

惨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帝国军严谨的进攻阵型,在这种无法理解的进攻方式面前,彻底崩溃。说到底黑刃军团正是因为战斗水平低下才会被打发到亚托利加行省驻扎,防范一群帝国人根本看不上的蛮族、流刑犯与反抗军,他们习惯了面对蛮人的巨斧、奴隶的冷箭和反抗者的一腔热血,却从未遭遇过真正强大的敌人。如果是帝国军的精锐军团,譬如在中部战场面对过轴心国的战车洪流与机兵攻势的那几个军团,此刻恐怕不会如此无力。

队伍的指挥官试图重整队伍,高声呼喊,但下一刻,一道幽蓝色的魅影掠过身侧,他只觉得脖颈一凉,声音便戛然而止。失去了指挥,又面对这种神出鬼没的敌人,残余的帝国士兵终于彻底失去了斗志,开始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逃。但在一台以速度和机动力为傲的机体面前,试图逃跑而暴露出后背无疑是愚蠢的决定,它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是稍微追赶和拦截了一下,暗精灵卡莉亚便用手中的短弓,一箭一箭精准地射杀了每一名逃跑的敌人,结束了这场血腥的遭遇战。

……

战斗的余烬在午后的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野的尽头,硝烟与血腥气混杂,弥漫在破败的林地间。帝国士兵的尸体横陈四处,原本肃杀的进攻阵型已彻底化为狼藉,一道幽蓝色的魅影,那台宛如钢铁骑士的机体,正静静伫立在战场中央,身后的六片浮游光炮已收敛光芒,如同忠诚的卫兵般无声悬浮。

亚诺尔走向那台机甲,脚下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与此同时,机体胸甲前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泄压声,肉眼可见的蒸汽从机体的关节处排出,滚烫着地面的砂砾。一道缝隙悄然开启,没有舷梯,也没有绳索,一个众人都很熟悉的身影轻盈地跃下,稳稳落在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土地上,用红缎带绑成马尾的灿金长发随之飒爽地飘扬起来,她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战斗后的疲惫,火红色的眼眸却仍然燃烧着炽烈的战斗意志,让人印象深刻。

正是爱丽丝。

虽然这么说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好像本来就应该是她,但不得不说,眼前的少女与亚诺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气质可谓截然相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还是说做好了觉悟呢?

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那台优雅而致命的机体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深蓝与银白的装甲从实体迅速转化为无数流淌的光子洪流。光芒向内收敛凝聚,最终坍缩成一道耀眼的光点,倏地飞入爱丽丝摊开的掌心,化作一张巴掌大小、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卡带。卡带表面有着细密而复杂的纹路,中心一点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她随手将卡带放入腰带上悬挂的卡盒中,动作流畅而自然。

“你们没事吧?”爱丽丝走上前,目光扫过亚诺尔以及他身后的同伴,关切地问道。

亚诺尔摇了摇头,真诚地感谢道:“还好你及时援手,爱丽丝小姐。若没有你的帮助,我们恐怕要陷入一番苦战了,也难以保证这段管道的安全。若输水系统被帝国人破坏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至少费瑟大矿井内一半以上的工业设备都要停摆,圣战军本就捉襟见肘的战时生产能力将更加艰难,别说守住防区了,能维持大矿井的日常运转就不错了。

不远处,暗精灵卡莉亚正灵巧地在帝国士兵的尸体间穿梭,检查着是否有漏网之鱼,并回收着尚能使用的箭矢。戈尔丹则皱着眉头,用粗壮的手指笨拙地试图从一台损毁的雷击式魔导炮上拆下些有价值的零件,嘴里还嘟囔着魔导科技的精巧技术和帝国人的财大气粗,居然连一支执行敌后爆破任务的小队都能配置这么好的魔导器。他们虽然在做着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注意力明显放在这边突如其来的对话上。

“举手之劳而已。”

爱丽丝摆了摆手,如果是以前,肯定会因为“npc”的赞美而得意洋洋,毕竟她玩游戏就是来当主角的,享受这种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会儿却没有那么悠闲的心情了,见亚诺尔等人无事,便提出告辞:“既然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那么我就先走了,或许其他地方还有人需要我帮忙呢。”

说罢,她笑嘻嘻地向一行人挥手道别,打算离去。

看起来,爱丽丝完全是抱着“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的心态来战斗的,关于她最近的事迹,亚诺尔也略有耳闻。自从黑刃军团开始向费瑟大矿井进军,连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也出现了帝国军的踪迹后,圣战军的行动队伍就一直疲于奔命,他们竭尽全力阻止敌军的渗透和侦察行动,大体上还可以维持秩序,但偶尔也会陷入困境。而这个时候,爱丽丝总会驾驶着这台神秘的机甲出现,以绝对的实力扭转战局,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赶赴下一个战场。她挽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也成为了许多人崇拜的对象,甚至还有人称呼她为“女神大人的使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头衔倒不算夸大。

亚诺尔敬佩她的行动力与无私无畏的精神,却也为她不知疲倦的战斗感到担忧,不由得出声劝说:“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爱丽丝小姐。帝国军的威胁确实让人感到焦虑,但若为此劳心伤神则大可不必。就像最锋利的剑也需要归鞘保养,否则终有一日会折损于敌人的手中,我觉得,你或许需要适当地休息一下了。”

爱丽丝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怔,然后嘟囔了一句:“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呢……”

这句话或许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声音太轻,连亚诺尔都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爱丽丝小姐?”

“没什么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还有这家伙帮我呢!”天才玩家拍了拍腰间的卡盒,笑嘻嘻地说道:“天界的速度够快,机动性也很强,有它帮我,我哪里都能去,无论战斗多少次都不会觉得累,恰恰相反,我现在很兴奋呢!”

她提及机体的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密,仿佛在谈论一位老友。亚诺尔注意到她的呼吸略显急促,心口的起伏比平时稍快,但她的站姿依旧笔挺,如同一柄尚未归鞘的利剑。风掠过她的鬓角,几缕散乱的金发被吹起,在她的颊边飘动。少女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她战斗时的风格。卡盒中的金属卡带随着她的动作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像是某种神秘的钟鸣。

虽然亚诺尔并不知晓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寓意,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称赞了一句:“确实是很厉害的机体,我想,轴心国引以为傲的构装机兵,也不过如此吧?”

“区区一些量产机,怎么能和我的天界号相比?”爱丽丝撇了撇嘴,对教团联合的构装机兵表示不屑,她的机体可是由天才炼金术师萝乐娜亲手打造、量身定制的,是标准的主角机体,拿来和量产杂兵对比也太掉价了吧?

不过,倒也不完全是萝乐娜的功劳,圣战军一方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主要负责提供材料,尤其是像奥利哈刚金属、魔合金、秘银与精金这种珍稀材料,圣战军内部都不够用,但听说萝乐娜需要后,谢莉尔还是很慷慨地让人送了一大批过来。之后,萝乐娜才使用这些材料,结合自己的炼金术,为爱丽丝量身打造了这台借鉴自武装女神忒弥丝号的新机体,满足了天才玩家“想要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作用”的心愿。

虽然不具备像依耶塔和云鲸空岛那样的战略意义、也没有希诺那种百战百胜的能力,但哪怕能够发挥一点作用,爱丽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先后经历了天界忒弥丝与小夏的死亡后,天才玩家总算学会了面对现实,对自己的要求似乎也放低了一些。

如果暂时无法拯救世界,那至少从拯救身边的人开始做起吧。

给点喵

(本章完)

就算是量产机,对于圣战军而言,也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标啊。

听着爱丽丝的调侃,亚诺尔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腰间的卡带,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蕴藏着不属于这个战场的近乎神迹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场战斗,名为“天界”的机体如何以优雅而致命的姿态撕裂帝国军的阵列,浮游光炮又如何像星辰般环绕、精准地击溃每一个威胁。

那样的力量,是圣战军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我们连最基础的魔导引擎都造不出来,”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虽然有原材料,也掌握着冶炼和加工的技巧,却没有专业的炼金术师与技师。轴心国对魔导科技的关键技术严防死守,帝国又严禁魔导器流入亚托利加行省,重重封锁之下,费瑟大矿井虽然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却始终无法打造自己的工业体系,更别说研究出构装机兵这种专门的战争载具了。

他一闪而逝的失落神色被爱丽丝捕捉到了。

已经很懂人心的天才玩家隐约猜到了这个对圣战军和他们的理想事业无比忠诚的男人为何失落,她抓了抓后脑的金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情。

但并没有犹豫多久,她便下定了决心,想说出口的话就要及时说,一直犹豫下去,哪天就来不及了。这是她的亲身教训,何况,就算旁人——比如萝乐娜怪罪下来,她也可以说自己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反正她一直都是这种人设,粗心大意,随意散漫,大家应该都能理解的。

所以。

“你该不会是在想,就算是量产机,也是圣战军一辈子用不上的技术吧?”爱丽丝看着亚诺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与茫然,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见的秘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就当我是猜出来的吧。总之,你的忧虑是没有必要的,我估计再过不久,圣战军也能用上属于自己的构装机兵了——嗯,这个名字不好听,要不换个名字吧,就叫……圣战装甲怎么样?”

好像不怎么样?这是亚诺尔心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但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他迫不及待地追问:“这是真的吗、爱丽丝小姐?您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该不会是谢莉尔大人成功绕开帝国的封锁,与轴心国达成了交易吧……不对,轴心国正要与我们开战,怎么可能还和圣战军做生意呢?再说了,他们可从不出售构装机兵这类核心武器啊……”

“别想太多。”爱丽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就不能是自己研制出来的吗?”

“自研?爱丽丝小姐,您莫非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们圣战军哪有这种人才……”

“虽然不是圣战军研制出来的,但你们好歹出了材料,也算是贡献了一份力量吧。别忘了我现在驾驶的天界号是怎么来的。”

她明示到这等份上,亚诺尔总算反应过来了:“您是说萝乐娜小姐?”

“嗯啊。”爱丽丝耸了耸肩:“萝乐娜说她在制造天界号的时候得到了更多的灵感,决定以它为原型,开发出更多型号的机甲,提供给圣战军使用。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她是纯手工炼制,效率不高,数量肯定不会很多;其次,且不说新机体的性能如何,就算和天界号是同一规格,在你们手中也无法发挥出和我一样的效果。”

亚诺尔却已经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这就足够了,爱丽丝小姐。”他轻声说道,目光坚定,“您说不能抱太大希望,恰好,这是圣战军最擅长的事情,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走过来的。”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对这些挣扎在黑暗地底与无尽黄沙中的人来说都是奇迹。

至于爱丽丝所说的,相同机体在圣战军手中发挥不出和她一样的效果,亚诺尔更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做是少女的自吹自擂。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早就发现,这位外号“天才玩家”的少女骨子里似乎是个十分张扬的人,总想着吹嘘和展现自己。虽然因为各种缘故而暂时压制了自己的本性,但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是不会骗人的,亚诺尔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很自信。

就像她刚刚不屑地将轴心国的构装机兵称为量产机一样。

但爱丽丝还真不是吹嘘,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天界机甲和轴心国的构装机兵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没有外部能源座位驱动的,也就是说,没有类似于魔导炉之类的动力装置,其性能、耐久与作战时间,完全取决于驾驶员的魔力。换个角度理解,驾驶员其实就等同于它的引擎,而爱丽丝作为天界机甲的驾驶员有一个不可复制的先天优势:她是少女王权。

少女王权的灵魂中蕴含着庞大的魔力,那是王权的基石,虽然由于某种缘故,爱丽丝的幻想王权暂时无法使用了,但这股魔力是不会消失的。当然,爱丽丝没有学习和掌握任何超凡能力与魔法,也不知道该如何调动自己体内的魔力,于是,萝乐娜在设计天界机甲的时候为它增加了一个会自行吸收驾驶员魔力的功能,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而在少女王权庞大得几乎不可能枯竭的魔力支持下,天界机甲才能发挥出最极限的性能与战斗力。

而圣战军的成员都只是一些凡人,虽然也掌握了超凡力量,但除去领袖谢莉尔以外,实力最强也不过是序列5,恐怕很难发挥出机体的全部性能。

但这个理由又不方便向外人透露,所以爱丽丝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亚诺尔了。

“不出意外的话,在战争彻底爆发之前,萝乐娜应该就能将新机甲制造出来了,在那之前就交给我吧。”爱丽丝竖起大拇指,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不过说实话,在亚诺尔等人眼中,其实有点傻乎乎的。

但不知为何,也让人有点安心就是了。

……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将费瑟大矿井上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紫红。稀薄的云层被光线切割成絮状的碎片,边缘镶嵌着熔金般的光晕,缓慢地漂浮在逐渐黯淡的天幕上。远方的地平线,起伏的沙丘与嶙峋的岩山在夕照中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爱丽丝驾驶着天界号,平稳地降落在黑火要塞外围那由废弃钢板和粗糙铆钉拼接而成的临时广场上,钢铁装甲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激起一圈细微的尘土。机体表面那冷冽的银白色装甲,此刻在温暖却短暂的夕照中,竟也泛起了几分暖融的光泽,仿佛暂时收敛了在战场上那优雅而致命的锋锐,变得温顺了些许。

机甲如水流般虚化消散,爱丽丝的身影随之落下,膝盖微微弯曲,卸去落地时那轻微的冲击力后,少女直起身子,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气息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随即双手向上伸展,毫无形象地、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又是助人为乐的一天啊。”

今天总计出击了三十一次,无一败绩,自己果然是王牌机师嘞,想必所谓的帝国黑刃军团知道我的战绩后,也会吓得屁滚尿流、不敢来犯吧?

她得意洋洋地想到。

广场上不只有爱丽丝一个人,还有一些圣战军的后勤人员正在整理装备、运送物资,从费瑟大矿井下紧急运输过来的武器和军械正在夕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几名后勤人员看到爱丽丝,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向她投来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的目光。爱丽丝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只是随意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朝着通往要塞内部的通道口走去。

刚走进通道口,她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爱丽丝!”

她下意识抬起头,便看到过道尽头的阴影中,有人正朝自己招手,那人穿着一件宽大而又朴素的炼金术师长袍,晶色长发与澈蓝眼眸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几分奇异的光彩。

“萝乐娜?”爱丽丝有些意外,几步走到她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才确定这是真人,而非幻象:“你怎么来了?”

“是紧急作战会议啦。”萝乐娜微微叹了口气,显然也不是很乐意过来:“圣战军那边原本是想让你去参加的,但找不到你人在哪里,所以就把消息传到了云鲸空岛。你也知道,格洛莉亚和梅蒂恩不喜欢这种场合,老板娘她们没事不会离开空岛,依耶塔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除了我以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倒霉的我只能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替你参加会议了。”

爱丽丝“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赧然:“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啊,萝乐娜,害你替我跑了一趟。会议应该还没开始吧?不如我就自己过去,你先回云鲸空岛吧?”

“那我不就白跑一趟了?”萝乐娜没好气地说道:“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么点时间,正好借这个机会和谢莉尔小姐商量一下机甲和驾驶人员的事情,免得因为沟通不到位而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哼哼,了解客人需求可是工房经营的第一准则。”

“哦哦,是这样啊,那我就……”

“你也跟我一起去。”

“好吧。”

爱丽丝逃跑未果,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萝乐娜身后,向黑火要塞的会议室走去。一路上萝乐娜还询问了爱丽丝这两天来操纵机甲进行作战的体验和结果,后者自然是得意洋洋地吹嘘了一番,其中少不了夸张成分。不过鉴于她的活跃确实对后方战场的稳定起到了很大的帮助,萝乐娜便没有揭穿她,只是提醒道:“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适可而止,爱丽丝。别忘了天界号吸收的是魔力,而魔力属于灵魂的一部分,过量使用也会对精神和肉体带来负担。我可不希望哪天听到你因为太过疲劳而昏迷的消息,就算是小说情节,大概也属于最老套的一部分了吧?”

她的语气虽然调侃,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爱丽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伸手揽住萝乐娜的肩膀:“知道啦知道啦,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操心了,感觉比小夏还要啰嗦呢。嗯,小夏是姐姐的话,你的啰嗦水平就是妈妈了,那以后我是不是该喊你萝乐娜妈妈呢?”

“你敢说小夏啰嗦?当心我跟她……唔,跟林格告状!”萝乐娜临时改口了。

“告状精。”爱丽丝嘴角一撇,对这种没事就打小报告的行为很不屑。

两人都没有纠结为何是向林格告状这种细节,毕竟,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的话,还能是谁呢?

“说起来,”走上黑火要塞的城墙,远眺着已经在夜幕中朦胧为巨大阴影的大地,丘陵与岩山的轮廓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中交错,颇似蛰伏的猛兽。爱丽丝因刚才的对话,不由得想起了还在远方的同伴,喃喃道:“也不知道林格他们怎么样了。”

“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吧?”萝乐娜轻声道:“带着尼伯龙根,还有大家的希望……”

“嗯,一定是这样的。”爱丽丝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确信未来会是这种发展,甚至已经开始遐想起来:“等他回来后,知道我这段时间的战绩,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的。不过,我可是天才玩家,才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夸奖就忘乎所以……”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就很忘乎所以了?”

“才没有这回事!”

她们说说笑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眼前,门缝中透出明亮的灯光与人声。

作战会议,已经开始了。

给点喵

暗红色的天幕愈发浓郁,仿佛凝固的血液低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的腐败与诅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来一阵阵生理上的不适。奥薇拉手中的提灯光芒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尺的范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暗之中,林格忽然停下了脚步。

“看那里。”他低声说道,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视野的尽头,凝固的天幕下,一个巨大的轮廓隐隐浮现。从外形上看,那应当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头骨,惨白如同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却又泛着某种不祥的光泽。它从幽暗的深渊与锈蚀的山峦中仰起,凝望着虚无的穹顶,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仿佛凝固着永恒的不甘与狂怒。最引人注目的是眉骨两侧那对螺旋状的独角,几乎拥有刺破苍天、掀翻大地的气势,虽然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暂时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的头骨,但仅仅是远远的眺望,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便悄然爬上了众人的脊背。

“那是……什么?”塞莱娜的声音颤抖着,灰色的狼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似乎是吓坏了。

“贝希摩斯?角晶兽?噩斯卡尔?”见多识广的女伯爵提到了几种可能,这些都是在地底世界广为人知、甚至令人闻之色变的魔兽,体型与外形特征也都能与眼前这个巨大的头骨对应。不过,正是因为可能性太多,反倒让人不敢轻易地下定结论了。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蕾蒂西亚说道,她才不怕这种已经死掉的东西。

莫莫古长老没有提到过这头不知名魔兽的存在,或许它是在蘑菇力部落迁移之后才出现的,将禁忌之地当成了自己的巢穴。至于它究竟是怎么死的,那就没有人知道了,或许是无意中接触了圣杯,被邪神之力带来的诅咒杀死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林格心想,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少女在凝视那个巨大的头骨时,眼中悄然浮现的复杂神色。

继续前进,穿过扭曲的山脊小道与黯淡的晶簇丛林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然而,这里的光线并未明亮许多,因为头顶已被巨翼所带来的阴影遮蔽。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的翼骨呢?它彻底展开时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阴影如潮水般漫过山与大地,甚至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将整个禁忌之地都笼罩在了自己的双翼之下;每一根骨头都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山峰,血肉和肌腱已完全融入了骨骼本身,混着血的苍白颜色犹如风销雨蚀,既让人颤栗,又深深地体会到一种生命无与伦比的震撼感。

行走在这片阴影之下,众人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仿佛身体与灵魂的重量都渐渐被那对亡灵般的骨翼所牵扯了,而他们正从这重压的缝隙间艰难穿行,企图攀援未知的深度。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奥薇拉的提灯还在摇曳闪烁,勾勒出脚下崎岖破碎的道路。

“有翼结晶兽?冥火狮鹫?贝格大蛇?”女伯爵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性,同时拥有巨大体型、双角和双翼的地底魔兽不多,一旦缩小到这个范围内,可以怀疑的对象就只剩那么寥寥几个了。但在没有见到决定性的证据之前,这些猜测并没有意义。

奥薇拉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奈薇儿还说漏了一种可能性,或许是潜意识里就将它排除了吧。

但有时候,最不可能的选项才是真相。

随着众人继续前行,他们也在这片区域找到了蘑菇力部落曾经在此生活的痕迹,包括已经废弃的房屋、被严重污染的矿场与矿脉、因为无人看顾而野蛮生长甚至还发生了变异的蘑菇田、以及一处破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祭坛,大抵便是昔日灰蕈人向尼伯龙根祈求恩赐的地方吧,那时他们尚不知道自己视若神明的天外之星,会为部落乃至族群带来怎样的灾难。

奥薇拉在祭坛前停留了一会儿,手持长老信物的她正为灰蕈人的莫测命运而悲伤吗,还是产生了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呢?少女没有说出自己的感受,旁人自然也不便多问,一会儿后,她回头对同伴说道:“走吧,就在前面了。”

一行人离开了昔日灰蕈人部落的旧址,谨慎地在翼下的阴影中前行,穿越了漫长而崎岖的道路后,地势逐渐走高,让人有种攀山越岭的错觉。当他们终于踏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时,眼前所见的景象却令这些见惯了异闻与奇景的旅人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时失神,犹如被夺走了心魄。

直到此时,女伯爵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全都大错特错,那具神秘的骨骸并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种为人所知的地底魔兽,甚至不属于这个地下世界的原住民,但他在地上的名气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五海四洋至东西大陆,文明所见之处,便有它的传说,仿佛它已不再局限于一个种族或一种生物,而是成为了一种标志性的符号,勇者、英雄、冒险者、骑士与君王……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它来衬托,或成为它的垫脚石。

有人甚至认为他们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物种,得到了生灵的一切眷顾,在知道世界上有少女王权这样的特殊存在之前,女伯爵其实很赞同这种说法,唯独在这个种族的面前,愿意放下身为血族的骄傲。因为当血族与狼人还在古老的荒野中争夺生存的资格时,这一物种早已征服了所有山峰与绝境,高高在上,俯瞰尘世。

其名为……龙。

一条死去的巨龙,他的骨骸,正沉睡在禁忌之地的最深处,不为人知。

不过,以他死后的状态来看,与其说是沉睡,不如说是封印吧?

他被人封印于此,无法挣扎、无法离去、更无法复生。

一行人正站在进入禁忌之地时远远望见的巨大头骨之下,如此近距离地仰望,才更加体会到这个种族的伟岸与壮阔,也更加震撼于昔年英雄伊塔洛思以凡人之力斩杀邪龙的事迹,因为那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无穷无尽的勇气和最坚定的意志。

看似支离破碎实则完好无损的骨骸匍匐在血红色的穹顶下,苍白的骨爪死死地抓紧了下方血红色的巨型山峦,犹如攀附着一座高出云巅的雪山。但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这座雪山的土壤全都是由尸体构成的:不知名动物腐烂后的骨骸、扭曲植物的化石、被腐蚀的矿石、数量不可计算几乎如同海洋般的虫尸、以及完全失去了活性的血色土壤……无不是死亡的象征。它们是因为忍受不了这里诡异邪恶的气氛而选择了自我了断吗,亦或者原本就是被这条巨龙杀死的呢?因为像他这样伟大的龙,就算死去,也不该没有人陪葬;活着的时候他立于一切生命的顶点之上,那死亡之后自然也该立于一切死亡之上,唯有如此才能彰显自己的权威吧?

没有人能猜到一条巨龙的想法,何况他已然死去,但如果是巨龙的话,一定会这么想的,因为所有故事、传说与吟游诗人的篇章中都提到,这是一个无比骄傲的种族。

与那种骄傲性情形成迥然对比的,正是他挣扎着想要飞起的姿态。巨大的后肢深深嵌入暗红色的山峦,犁出深刻的沟壑,而前肢则奋力前伸,利爪抠入崖壁,留下可怕的抓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里,逃离一种难以言说的束缚,却无法成功,因此只能仰起巨大的头颅,向穹顶发出无声的咆哮,宣泄心中怒火。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它的胸腔,在那由巨大肋骨围合而成的笼状结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紧紧包裹和镶嵌着一艘难以名状的舰体残骸。那舰体呈现出暗沉如黑曜石般的色泽,表面却流动着仿佛生命脉络般的幽绿纹路,前者让人感到邪异,后者却难得在这诡谲的氛围中开辟出一片清净的土地,光是肉眼看着便觉舒畅。

毫无疑问,这是两种对立的力量,来自于古老的妖精与古代的邪神,前者,虽然妖精宝剑已从圣杯中被剥离,但一部分妖精之力仍然留存了下来;后者则根深蒂固,是圣杯存在的根源力量。传说已经逝去千年,世事如沧海桑田般变化,而它们仍在这方寸之地间,争夺着彼此的权柄,发誓在将对方彻底驱逐之前,这场战争永不会有落幕的时刻。

“那是——”

塞莱娜张大了嘴巴,语气中只有惊愕,没有兴奋,因为难以想象自己一直以来追寻的传说,最终竟然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尼伯龙根!?”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女伯爵渐渐回过神来,不由得感慨道:“亚托利加人传说中的尼伯龙根,居然会在巨龙的肚子里找到。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解释,譬如,那位创造出尼伯龙根的独裁者试图挑战星空失败,尼伯龙根坠落人间时,被凑巧路过却又觊觎着这股力量的巨龙吞入了腹中,结果巨龙因为无法抵抗它下坠时的冲击力,被裹挟着一同坠入了地底,随后又因为尼伯龙根的诅咒而被困在原地,无法挣脱,时过境迁,渐渐就变成了今日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有些太凑巧了,只是,除此之外,也很难得出其他更加合理的可能性了。

“不过,”林格有些疑惑,“为何莫莫古长老讲述的历史中,没有提到这条巨龙的存在呢?”

奈薇儿很快想到了一个解释:“或许是因为,蘑菇力部落始终在禁忌之地的外围生活,未曾深入核心区域,所以才没有见到巨龙?”

“可是,龙的头骨即便在禁忌之地外围也能看见,龙翼就更为显眼了。蘑菇力部落在此生活了至少有百年的时间,莫非这一百年间都毫无好奇心,视若罔闻吗?”

奈薇儿笑了笑:“以那些灰蕈人胆小谨慎的性格来看,我想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不是这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奥薇拉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同伴们都投来视线,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偏移,依然静静地定格在这具龙骸上,毫无动容,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生前的威压与死后的愤怒,那些都不足为奇,不值得生者为之惊愕叹惋:“莫莫古长老没有提及这具龙骸,是因为他的祖先没有将他记录下来;而他的祖先没有记录下来,是因为蘑菇力部落还生活在禁忌之地的那段时期,这具龙骸尚不存在。”

“尚不存在?”林格并未询问奥薇拉为何知道这种连莫莫古长老都不知道的隐秘,很快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并且露出思考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条巨龙是之后才进入禁忌之地、并因为尼伯龙根的诅咒而被困的?可他是如何进入渊底的呢?”

暗云巨渊并没有任何一个出入口大到足以容纳巨龙的体型通过,昔日尼伯龙根陨落时砸出来的断口或许可以,但根据莫莫古长老的说法,它早就在尼伯龙根的力量下,被后来生长出来的矿石与岩层填补了。以当前的方位来推算的话,其实他们的头顶,禁忌之地的正上方,也就是巨龙头骨仰望的穹顶,恰好便是那道断口的所在之处,也是暗云巨渊的本体。

“不。”奥薇拉轻轻摇头:“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但,并不是以龙骸的状态。”

不是龙骸,那会是什么……

年轻人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却是唯一的解释。

“尼伯龙根是由三种力量凝集而成的战舰,其中,圣杯的力量来自于妖精与邪神,但构成舰体本身的,却是亚托利加大地曾经存在、如今已销声匿迹的另一种物质。”奥薇拉轻声道出了那个事实:“龙血结晶,也就是……邪龙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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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灵魂不甘死亡,龙的怨念对世界充满愤怒,而龙的力量又使这股执念保留下来,並未隨著生命的逝去而消散。最终,他强烈的、谋求復生与復仇的愿望被圣杯捕捉到了,能够实现一切心愿的圣杯,是世间至为神圣之物,但某种意义上也是至为邪恶之物,因为它连死者的心愿都能够实现。就这样,在圣杯的力量下,龙的血液重新凝结,塑造出了新的躯体,一具已经死去却仍然存在於世间的躯体。”

正是林格等人所看到的这具龙骸。

”但是,“奥薇拉轻声道,“圣杯会扭曲愿望,因此,最终復活的並不是歷史上的邪龙尼德霍格,仅仅是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神智也没有自我的骨骸而已。它浑浑噩噩,不知何者为生,何者为死,一心只想挣脱这个牢笼,寻找久远记忆中的宿敌,与她再定胜负。但这註定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它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蕾蒂西亚听得入迷,下意识发问。

“是心吧?”塞莱娜也脱离了一开始的恐惧,兴致勃勃地参与討论:“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反派被主角打倒之前,不甘地质问,『明明我的力量在你之上,为什么还会失败』,然后主角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因为你缺少了最重要的『心』啊!”

很標准的王道剧情,看来不止西大陆的小说家和剧作家喜欢使用,东大陆的同僚们也未能摆脱桎梏。在文学创作上,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乃至不同种族的人群总是会有相同的感慨,因为创作来源於生活,而凡人的情感大抵是相似的,渴望善良战胜邪恶、正义战胜暴力、文明战胜野蛮,如此朴素,却又真挚。

蕾蒂西亚瞥了塞莱娜一眼,没有说话。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不屑一顾,甚至出言嘲笑:“怎么可能有这么简单呢,现实又不是童话故事!”当然,其实她现在也抱著类似的想法,只是不再说出口而已,因为已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否定他人的情感,哪怕你並不相信。

何况,这次塞莱娜居然说对了。

“確实是心。”奥薇拉说道:“但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心灵,而是现实意义上的……心臟。”

心臟?

眾人抬头望去,之前还没有注意到,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被包裹在一根根苍白龙骨构成的胸肋牢笼中的天空战舰尼伯龙根,所处的位置,恰好就在这具龙骸的心臟部位。苍白的牢笼中锁著一颗漆黑的心臟,乍看上去有些奇怪,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十分合理,龙骸原本就是由尼伯龙根的力量才得以重塑的,对於它来说,这艘天空战舰確实拥有如心臟般独特的意义与作用。

“用大家可以理解的说法,就相当於引擎吧?”奥薇拉如此解释二者之间的关係:“龙骸是机械,尼伯龙根是最重要的引擎,如果引擎无法启动,无论这台机械有多么先进,终究是无法运转的。而尼伯龙根之所以无法运转,本质上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部件,曾经的独裁者军阀用以控制它的密钥,在天空战舰坠落渊底之后,因猛烈的衝击力而脱离舰身,遗落世间,最终,被一位视尼伯龙根如神明般供奉推崇的灰蕈人无意中捡到。他冥冥中预感到了这件事物与尼伯龙根之间的联繫,便將其带走,作为祈祷仪式上的圣物以及长老传承的信物。然而这种行为却阴差阳错,导致数百年后,邪龙尼德霍格的怨念在圣杯力量下,重新凝血为躯时,却缺乏了最重要的心臟源泉,因而无法自由活动,只能被诅咒束缚於此,徒然承受岁月的流逝……”

她说到这里,眾人都已经反应过来,视线纷纷聚焦在奥薇拉手中的节杖上。

谁能想到,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信物,却拥有如此独特的来歷呢?想必连莫莫古长老以及他的祖先,都不知晓这其中的隱秘吧?但就算毫不知情,他依然在无意之中將重启尼伯龙根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密钥送到了林格一行人的手中,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引导?

林格深深地看了奥薇拉一眼,后者却仿若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

“这就是说,”女伯爵凝视著如参天巨物般的龙骸,问道,“只要將这把密钥重新插入尼伯龙根,就能將它启动吗?但同样的,也会唤醒这具龙骸吧?目前来说,尚不確定它是敌是友呢……”

当然,是友的可能性很小就是了。

对死亡的不甘、对生者的怨恨以及对復仇的渴望,註定邪龙的骨骸只能是敌人,一旦將它唤醒,不光是渊底的生灵,恐怕整个亚托利加大地,都將迎来一场似曾相识的灾难吧。而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继承人虽然尚在人世,但现在的她恐怕没有精力去应对一条死而復生的邪龙。

“確实是这样,但並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手段。”

奥薇拉说道:“尼伯龙根是龙骸的心臟,是它一切力量的源泉和动力,只要操控尼伯龙根,就相当於拥有了钳制龙骸的手段。唯一的缺点在於,操控尼伯龙根的人,將无时不刻承受来自邪龙的怒火、无时不刻面临邪龙的侵蚀、也必须无时不刻与它的怨念对抗,稍有退缩,或者软弱,便会遭其反噬,成为它的养料……”

听奥薇拉这么说,眾人都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林格,就连刚认识不久的塞莱娜都是如此。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纷纷认为这位年轻人才是所有人中意志最坚定的人,如果是他的话,绝对可以压制邪龙之骸的怒火,成为它的掌控者,而不是受其驱使,沦为养料。

奥薇拉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林格更合適的人选了。可怎么想的,並不代表她就会怎么做。

“让我试试看吧。”

她轻声道。

“奥薇拉,你……”女伯爵的第一反应是劝阻,或许在她的印象中,奥薇拉还是那个喜欢將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小说、因为太喜欢熬夜总是以一副睏倦姿態出现在大家面前、行为举止都和公主身份很不相符的奇怪少女吧?她是个善良、乐观、开朗、爱憎分明的人,但似乎不太坚强,对黑暗的恐惧、对父母和老师的怀念、以及对自己被封闭在古堡中徒然流逝的漫长光阴的刻意迴避,都证明少女的內心深处其实还潜伏著一片阴影,它顽固不化,无法根除,不知何时便会生长为巨大的蛛网,將少女牢牢困在过去,不可挣脱。

要让这样的她去面对邪龙的怒火和怨念,甚至尝试征服它吗?奈薇儿隱隱觉得,这不是一个合適的选择。

但她还没来得及將反对的话语说出口,一只手便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阻止女伯爵继续说下去。她诧异地回过头,便对上了蕾蒂西亚的视线,沉著而又平静,完全不似记忆中的女孩。她向奶奶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却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態度。

就连林格都没有惊讶,而是静静地看了奥薇拉一会儿后,才开口询问她:“有把握吗?”

“应该说,把握很大吧。”奥薇拉两眼弯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著很认真的话。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她进入渊底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明明是个很爱笑的少女,为什么这段时间却不愿意笑了呢?当她不笑的时候,心中是在想什么?当她微笑的时候,心中又在想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林格希望这个笑容是因为自己,这至少说明自己还有令同伴微笑的力量。可是,正如很久以前他对圣夏莉雅说的一句话:他一直都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云鯨空岛上那么多女孩子,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他真正了解的,就连已离他而去的牧羊少女也一样。两人曾在某个夜里如此亲密地接触彼此,深深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与爱,在受孤独驱使的衝动和受爱驱使的热情之中,尝试探討人类为何要孤独,也探討他们为何要爱,最终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中断,从此永远失却了她的消息。

或许爱与孤独总是永恆相伴,如果无法同时理解二者,就永远无法触及凡人情感的核心。可越是理解爱就越是远离了孤独,同样的,越是理解孤独,就越是远离了爱。有谁能同时得到它们的青睞吗?至少,年轻人的经歷已经证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於是他也笑了,是那种有些无奈的笑容:“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奥薇拉。”

“因为我是女孩子嘛。”少女用有些俏皮的答案,迴避了这个问题。

於是,两人似乎在无形之中达成了共识。女伯爵奈薇儿左看看林格,右看看奥薇拉,最后又看了一眼面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乖孙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也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唯一的局外人塞莱娜默默地想著,我也是年轻人啊,我也搞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情。

……

无独有偶,在遥远的云鯨空岛上,同样有人正在探討,关於爱与孤独的问题。

“喂,小笨蛋格洛丽亚。”交织的月光下,朦朧的薄雾中,灰发少女默默地站在风车塔房的最顶层,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无人的田,樱草如潮汐般盛开,瓣隨雾飘扬,如浪在潮汐中涌动。就在不久前,风车塔房的主人被爱丽丝叫去了旅馆,所以,今夜的月色是属於她一个人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接下来的对话:“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呜哇……”

脑海中传来一个软绵绵而又懒洋洋的声音:“好呀……你问吧,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回答你,哈啊……”

困意越来越明显了,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在沉睡,偶尔甦醒的时候,神智也模糊不清,就像是三岁的小孩一样难以沟通。白夜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恶化,所以才抓住今晚格洛丽亚难得清醒的时机,与她对话。

很重要的对话。

它將会决定两个人的命运,是解脱,还是沉沦?上升,还是下坠?决裂,亦或是……同谋?

“你知道,”白夜冷冷地开口了,“爱与孤独是什么样的关係吗?”

“誒?”格洛丽亚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被这个问题嚇到,连困意都消失了:“白夜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再说了,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啊。唔,等下次吧,下次,如果我替换了哲学家或者诗人之类的身份,或许就可以回答你了?”

“不需要。”白夜没有指出她已经將近半年的时间未曾改变身份了,更没有计较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遗忘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只是依旧冷漠地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人越是被爱,就越是孤独。你只要记住这个答案就够了。”

“好奇怪的理论啊……”格洛丽亚嘀咕道。

“你不同意吗?那我们就来打个赌吧,就赌什么时候,林格那傢伙才会发现,一直以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其实不是你,而是我。如果他一直都发现不了,那就是你输了,你就老老实实承认这个答案是对的,如何?”

“好奇怪的赌约啊……”格洛丽亚又嘀咕道。

“少说废话,你答应吗?”

“恩,好啊,我答应你。”格洛丽亚语气轻快地说道:“不过呢,白夜,我觉得你肯定从一开始就已经输掉了。”

“为什么?”

“因为林格不可能发现不了啊,他那么敏锐,又那么了解你。”

“那可未必。”

少女淡淡地回道,却没有解释这里说的“未必”究竟是指年轻人未必有那么敏锐,还是他未必有那么了解自己。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光在她雾蒙蒙的眼眸中倒映出模糊的轮廓,时隱时现,似幻似真,像极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镜水月。

给点喵

决心已定,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仿佛化为了实质。奥薇拉手持长老信物,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具匍匐于血色穹顶下的巨大龙骸;林格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无需言语,行动已然表明了他的支持;女伯爵奈薇儿轻叹一声,她对于奥薇拉能否承担如此重任,显然还是有些疑虑,但蕾蒂西亚无声的劝阻和林格的默许,都让她不得不将这份疑虑暂时压回心底,选择信任自己的伙伴;塞莱娜拍了拍胸口,努力给自己打气,灰色的狼耳却依旧有些紧张地抖动着;蕾蒂西亚则是最为平静的一个,她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冒险。

他们要攀登龙骸,抵达邪龙的胸腔,最后,深入它的心脏。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越是靠近龙骸,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便越是清晰,仿佛有无形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们的精神。那不是世人传说中的龙威,而是死亡本身凝聚的不甘与狂怒,历经岁月而不散,甚至因圣杯的扭曲力量而愈发炽烈。

强忍着心头的恐惧与不适感,众人先攀爬那座堆满了腐尸、残骸、朽木与虫海的暗红色雪山,然后在半山腰处,龙的后爪紧咬大地、犁出沟壑的地方,经二者连接之处,顺利地攀上了龙的骨骸。骨骼苍白如雪,触手却是一片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脚踩在粗粝如岩石般的骨节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因为骨骼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虫蛀般的孔洞,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埋骨之地上森然林立的岩柱,风吹过时便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无数个灵魂正在其间沉沦挣扎。

亲身接触龙骸时所感受到的压迫,与远远眺望时又明显不同了,仿佛行走在无边的沼泽中,步履维艰;又好似沉溺在噩兆的梦境中,连呼吸都无比困难。当他们沿着巨大的腿骨向上攀爬了约数十米高度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暗红色的天幕仿佛活了过来,流淌下粘稠的血液,同时,一幅幅破碎而激烈的画面强行涌入他们的脑海——

那是千年前的片段。

邪龙尼德霍格,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庞大身躯在乌云与雷霆间盘旋,它的双翼展开时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山岭。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渺小却坚定的人影,背生单翼,手持闪耀光芒的宝剑,于龙息与利爪的间隙中穿梭。龙息如同暗影的洪流,所过之处,岩石融化,大地焦黑。英雄伊塔洛思挥剑格挡或闪避,剑光与龙息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魔力乱流;利爪挥下,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英雄险险避开,原先立足的山岩瞬间化为齑粉。

这是幻象吧?不,应当说是记忆才对,他们正在追随邪龙尼德霍格的记忆,亲身体验三千年前那场改变了亚托利加大地的历史与命运的战斗。

一切仿佛栩栩如生,龙息掠过身侧时的灼热感、妖精宝剑闪耀光芒时的神圣感、就连英雄与邪龙互相对峙时那种宿命般的对立感,都真实得让人迷茫。这对于攀登者的体力与精神要求更高了,他们不仅要承受龙骸的威压,更要在邪龙与英雄的宿命之战中,夹缝求生,艰难前行。

奈薇儿眉头紧锁,蕾蒂西亚抿紧了嘴唇,塞莱娜的狼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只有林格和奥薇拉最为平静,仿若视眼前的幻境如无物,只专注于自己脚下的道路。

避开迎面而来的龙息,直面邪龙震撼的咆哮,甚至隐隐感受到英雄伊塔洛思在云中投来视线,向三千年后勇敢的后来者们致以鼓励和安慰,似真似幻,非虚非实,这种奇异的体验既让人深深沉浸,又如此割裂,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要被颠覆了。

攀延过了龙的后爪,道路曲折指向龙的脊椎部位,犹如一条直通绝壁的苍白大道。邪龙的记忆在这里涌向高峰,幻象不再局限于最终的战斗,而是夹杂着尼德霍格生前的经历: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渺小众生;摧毁胆敢挑衅的城邦;吞噬珍贵的矿脉与宝藏;以及,觊觎女神之泪的力量,向妖精们发出通牒,并不觉得这些渺小又卑微的家伙能够阻止自己……傲慢和贪欲逐渐渗透,侵蚀着攀登者的精神世界。

当他们沿着脊椎攀爬至龙的背部时,幻象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时刻。英雄抓住了邪龙一次俯冲后短暂的僵直时机,不退反进,沿着无边无际的吐息逆势而上,单翼扇动之间,动作快如闪电。她避开了挥舞的利爪和凝聚着暗红雷霆的螺旋独角,目标明确,直指巨龙胸前那片黯淡而扭曲的鳞片——逆鳞之下,心脏所在。

剑光亮起的瞬间,画面仿佛凝固了。

邪龙尼德霍格庞大的身躯骤然停滞,他那熔岩般的赤红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那个渺小的身影,以及……穿透了心脏的剑锋。

那一刻,幻象清晰地传递出邪龙临死前的感知:先是无法理解的剧痛,随之而来的是力量如退潮般从体内疯狂流逝的虚无感,紧接着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对消亡的恐惧,对失去至高无上地位的恐惧、甚至还有对那个手持宝剑的渺小身影的恐惧。最后,所有这些情绪,不甘、愤怒、混杂着被低等生命击败的滔天屈辱、对世界无穷无尽的憎恨、以及万事皆休却仍然想要挣扎抵抗的狂暴怨念,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情绪的洪流席卷而来,冲刷着每一个人的灵魂,那源自生命顶点的陨落之怒,以及濒死时纯粹的恐惧,比任何激烈的咆哮或爪牙的威胁,更令人恐惧胆寒。连实力最强大的女伯爵奈薇儿都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塞莱娜的反应是最激动的,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狼耳紧紧贴伏。那怨念的洪流对她而言如同实质的重压,野性的本能在这纯粹的负面情绪面前瑟瑟发抖,仿佛灵魂都要被那不甘与愤怒撕碎。

直到英雄以剑唤来天光,终结了黑暗大地的阴霾,才宣告着这场战斗落下帷幕,众人也得以从邪龙的怨念中挣脱。但他们还未来得及看清传说中的片翼英雄伊塔洛思的真容,便被驱逐了记忆世界,重新回归现实。

唯有邪龙临死前爆发出的恐惧、不甘、愤怒与怨念所化的情绪残响,依旧如同冰冷的余烬,弥漫在腐败的空气中,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无声地提醒着他们,脚下这具庞大骨骸的主人,曾经拥有何等狂暴的灵魂,以及它那未曾安息的意志。

短暂的沉默后,林格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继续前进。”

沿着脊椎向上攀爬,腰间一道巨大的伤痕犹如峡谷,阻隔了前方的道路,他们不得不绕向左翼,穿越空洞的翼骨,抵达高耸的背部,龙翼之下是残破的大地与哀嚎的亡魂,站在这个位置,龙头骨上的螺旋双角已清晰可见,直抵在晦暗的穹顶上,仿佛稍一抬头,便能刺穿岩层,凿开大地。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漫长如数个世纪的攀爬后,他们抵达了龙骸的胸腔部位。

由无数粗壮弯曲的苍白肋骨构成的牢笼中,封印着邪龙的心脏。

天空战舰——尼伯龙根。

它被紧密地镶嵌、或者说包裹在龙骨胸腔的正中心,舰体不是常见的梭型或艇型,反而呈现出一种狰狞、厚重、充满力量感的城塞风格,仿佛一座移动的黑暗堡垒。整体色泽暗沉,如同最极致的黑曜石,吸收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唯有表面那些如同生命脉络般蜿蜒流动的幽绿色纹路,持续散发着微弱而邪异的光芒。这两种色彩与质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黑曜石般的舰体代表着沉寂、堕落与死亡的终末,而流动的幽绿纹路则象征着被扭曲的生机与不祥的诅咒。

舰体森然而又壮观,虽然相比庞大的龙骸而言显得有些渺小,但依旧有近百米长,高度也超过三十米。它的身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侧舷有巨大的爪痕般的凹陷,甲板边缘有被腐蚀融化的缺口,一些类似炮管或发射装置的结构已然断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位于舰体左侧舷,一道几乎将其拦腰斩断的狰狞伤口。

伤口的边缘极不规则,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强行撕裂,又带着高温熔蚀的痕迹。透过伤口,可以看到内部扭曲的金属结构、断裂的能量管道以及一片深邃的黑暗。伤口附近的幽绿纹路尤其密集,仿佛无数试图修复伤口的触手,却又无能为力,只是徒劳地蠕动着,散发出更加强烈的诅咒与不祥气息。

这道伤口,无疑就是导致尼伯龙根最终坠落的直接原因。根据传说和眼前的景象推断,或许是尼伯龙根在穿越星空时,与星外某只不知名的灾兽搏斗而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魔力庞大得无处宣泄的星外之物,才能够与糅合了邪神、妖精与邪龙三种力量的尼伯龙根抗衡吧?

“我们进去。”

奥薇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向那道巨大伤口附近一道相对较小、似乎可以通行的裂缝。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苍白的肋骨牢笼,踏着黑曜石般冰冷沉重的甲板,穿过那道如同巨兽之口的裂缝,终于来到了传说的源头……亦或是终结。

……

与此同时,云鲸空岛,妖精深眠旅馆中,爱丽丝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

“圣战军要主动发起进攻?”依耶塔微微张大了嘴巴,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感到惊讶:“为什么呀?我们明明是比较弱小的一方,这种情况应该专注于防守吧?”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啦,但谢莉尔小姐在会议上说服了我和萝乐娜,恩,还有圣战军的人。”爱丽丝挠了挠脸颊,努力回忆着会议上的内容,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关心这些无聊的东西,但现在,她是队伍的领袖,也是大家的主心骨,自然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还好,她的记忆力远远没有衰退到连一个小时前的事情都记不住的程度:“谢莉尔小姐说,在亚托利加行省的克尔丘陵地区发现了轴心国的军队,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费瑟大矿井行军,预计将与帝国的龙牙军团和狮心军团一同抵达,然后从两个方向对费瑟大矿井形成夹击之势。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提前商量好了,还是凑巧赶上了这一趟,但放着不管的话,后果可就很严重了。所以谢莉尔小姐打算在双方形成合围之势前,进攻黑刃军团的驻地,先削弱敌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这样后续防守时也会更轻松些。”

“这就叫做,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圣战军虽然在三方势力中是最弱小的一方,但仅对比费瑟大矿井和黑刃军团的实力,其实差距并没有那么大,甚至还隐隐胜过。如果再加上我的炼金道具和你的云鲸空岛,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我也要去?”依耶塔眨巴了一下眼睛。

“当然,你可是我们这边的重要战力。”爱丽丝双手抱胸,义正辞严:“而且你最近干得不是挺好吗,一直守护着费瑟大矿井的天空,大家都说你是女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呢。恩,就是天使的意思!”

依耶塔霎时涨红了脸,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夸张的称号,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那那那,其他人也要一起去吗?”

“她们就不去了吧。”

爱丽丝扳着手指头细数:“梅蒂恩和莉薇娅小姐要留下来照顾伤员,希诺有别的任务,萝乐娜也会留下来负责筹备炼金道具,至于格洛丽亚和白夜……嗯?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俩了?”

众人面面相觑。

给点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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