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標准的傲娇发言吗?
“我现在有些怀疑了。”许久的沉默之后,还是女伯爵第一个开口表態:“可能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吧。当然,我並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林格,只是像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老老实实沉眠在地底比较好。若重现天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前有古代亚托利加大地因圣杯引发的诸多纷乱,后有灰蕈人部落的教训就在眼前,因此女伯爵这么说倒不算无的放矢,只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习惯用最保守的態度看待问题而已:“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至少,知晓它的来歷与下落,已对得起我们这一路上付出的心血了。”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沉没成本”一词,女伯爵虽不是专业的经济学家,却也从自己多年来的社会经验中,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及时止损”的道理。
“可是,那样的话……战爭要怎么办呢?”
塞莱娜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虽然坐在光滑平整的地板上,却如坐针毡。狼人少女同时肩负著来自领袖的使命感与来自同伴的责任感,早在战火的消息传来,朝夕相处的伙伴乃至与此事关係不深的外乡人都决定返回大矿井支援这场战爭,而自己却因为年纪最小被留下来,只能目送云鯨空岛远去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一定要找到名为尼伯龙根、一定要驾驭著这艘天空战舰,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候从天而降,拯救自己的伙伴、朋友与家人。
她不是渴望成为英雄,只是也有自己想要去做、必须去做的事情而已。
如今,传说的遗骸近在眼前,距离揭晓歷史的神秘面纱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她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在这里放弃。同样的,她也不是害怕自己被那些沉重的期待压垮,而是害怕某一日忽然听到费瑟大矿井被敌人攻占的噩耗,直到那时才后悔为什么现在没有坚持。
“战爭的事,”女伯爵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自然要交给人去处理,毕竟无论多么强大的武器,归根到底都是由人来使用的。尼伯龙根是一件不错的武器,但副作用同样很大,我不看好圣战军能够成为它的使用者。所谓『心想事成』的力量,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谢莉尔大人一定可以!”
塞莱娜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的地方,当即指出,她下意识抬高了声调,仿佛这样做就能显得自己更有道理:“谢莉尔大人不是说过了吗,她不会依赖圣杯的力量,只是想將尼伯龙根作为一件最纯粹的战爭兵器来使用而已,等到战爭结束就將它送回乐园乡亚述,用女神大人的眼泪净化,那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奈薇儿微微頷首:“如果確实是这样的话。”
塞莱娜认为她在质疑圣战军的领袖,便气鼓鼓地说道:“谢莉尔大人才不会骗人!”
女伯爵自然不会跟小女孩计较,只是笑了笑,说道:“好吧,那我们就当做是这样,以此为前提来重新討论一下它的可行性吧。塞莱娜,你认为,有了尼伯龙根的帮助后,圣战军就一定能贏得这场战爭吧?”
“这不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塞莱娜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因为忽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有信心,这始终是一件不確定的事情。
“看来,你也已经意识到了,以明面上的实力而论,圣战军绝无法与帝国或轴心国这二者中的任何一者媲美,只有夹缝求存的可能性。一旦二者联合起来,实力对比更是悬殊,就算我们愿意出手相助,也无法保证一定就能取得胜利。”
女伯爵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客观理性地分析而已。固然,在林格一行人愿意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圣战军获胜的希望会比原来大上几分,但依旧是个渺茫的数字。云鯨空岛只是补足了空中力量的匱乏,无法对地面战局產生决定性的影响;希诺倒是战无不胜,但只能决定一次战斗或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战爭本身是由无数次小规模的战斗、无数场大规模的战役,环环相扣所组成的,如果无法影响全局,就无法改变结果。何况魔女结社並不是没有克制胜利王权——或者至少牵制她的方法,就像上次卡拉波斯用太空中的异星哲人號牵制了希诺,让她无暇顾及主战场一样,这场战爭的幕后,仍有一台神秘的构装机甲未曾显露真容,奈薇儿可以確信它並未离去,正在蛰伏,等待著一个足以致命的时刻。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可能难以接受。林格和奥薇拉沉默不语,小蝙蝠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假设一种最好的情况,圣战军没有在敌人的攻势之下溃败,而是撑过了战爭初期最艰难的阶段,然后依託黑火要塞的防线与费瑟大矿井的地形,与帝国及轴心国的军队形成僵持之势,但你觉得,这种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吗?“奈薇儿询问塞莱娜,后者默默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可能接受。
因为时间从不站在圣战军这一边,他们缺乏长期抗爭的资本,尤其是,两个对手一个是东大陆最古老强盛的帝国,如今虽已腐败,內里却不是完全空虚,仍有强大的號召力与统治力;另一个则是西大陆一眾强国组成的殖民联军,还得到了魔女结社的技术与后勤支援,只要五海四洋上仍有来自西大陆的舰队通行,他们的军队就不可能因耗干血液而死。
在这场漫长而无望的对峙中,只有圣战军是完全被动的一方,无论是后勤、兵力还是最重要的士气,都会不可抑制地往下跌落。但对於一个纯粹依靠理想和信念去战斗的抵抗政权来说,一旦失去士气,就註定离灭亡不远了。
“面对这种绝境,意志最坚定的人亦难免產生动摇乃至绝望的心理,而若是此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只要许下心愿就能成为现实的圣杯,他们能够按捺心中的悸动,寧可接受失败也绝不向这股来自深渊的诱惑屈服吗……即使谢莉尔小姐足够冷静,不为外物所动,可你能確保圣战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像她那样坚定吗?要知道,向神明祈祷,可是凡人的本能啊……”
女伯爵意味深长地看了塞莱娜一眼,后者无言以对,嘴唇囁嚅了一会儿,终究只能说出“不会这样的”或是“我相信大家”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蘑菇力部落的蕈人为了改变自身的处境,明知道天降之物绝非恩赐,依然渴望向神明献上信仰、交换力量与权威,最终却沦为不被同族接纳的一支异类。你能够说他们很愚蠢吗?至少在东帝凡特大陆这个原始、蛮荒而又充满神祇信仰的地方不行,长久以来野蛮生长的宗教文化早已在人们的心灵中根深蒂固,让他们觉得向神明跪拜与祈求並不是什么谦卑的事情,而付出代价与回报自然也符合等价交换的原则。无论是正神、恶神、邪神还是偽神,都能在这片大陆上找到自己的信徒,双方並不是谁利用谁的关係,而是互相寄生的关係。
亚述的妖灵与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两代主人,倾注毕生的理想,耗尽心血与精力,充满热情而又孜孜不倦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爭取自由的权利,一晃半个世纪过去,才勉强让圣战军及其统治范围內的人们相信,凡人的信仰本可以拥有更健康的状態,譬如信仰伟大而仁慈的创世女神,她不善不恶、不偏不倚、给予一切却不曾索求回报、鼓励生灵向自我中发掘潜能,而非將灵魂寄託给更强大的人,自甘为囚。
难道,圣战军抗爭了那么久、战斗了那么久、又怀著伟大的理想在这条道路上走了那么久,到头来,只是为了让大家重新在神明的雕像下跪拜祈祷、恳求祂在绝望中赐予一线生机吗?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塞莱娜就窒息得不能呼吸,更让她打从心底抗拒的是,將邪神遗物视为最后希望而带回去的那个人,很可能正是自己。
塞莱娜低垂著头,浅灰色的狼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她从来没有想那么多,当亚诺尔和其他同伴一脸严肃地將这个任务交到她的手中时,狼人少女的心中只有激动和雀跃。她觉得自己终於受到了认可,值得被大家託付那么沉重的责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因为年纪最小,总被保护得很好。
其实相比同龄人来说,塞莱娜確实已经足够成熟了,只是她尚缺乏某些珍贵的情感,比如面对挫折的勇气和未雨绸繆的智慧,而这些正是被女伯爵一语道破的缺陷,后者在尘世歷经漫长岁月才领悟出来,如今不过是慷慨分享。
“我……我不知道……”塞莱娜的声音细若蚊蝇,空虚而茫然,“我只是觉得,也许这样会比较好吧……”
奈薇儿轻声道:“也有可能是错的。”
“我觉得,奶奶才是错的!”
一直安静待在奈薇儿身侧的蕾蒂西亚忽然抬起头,强势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猩红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坚定。那是想要发表主张的强烈欲望,以及对自身观点的绝对信任:“考虑后果难道不是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情吗?而敌人就在眼前,还那么强大,既然如此,就更应该抓住每一分力量才行,无论將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都比什么都不做却白白认输要好吧?”
奈薇儿有些讶异地看向自己的孙女,蕾蒂西亚很少如此直接地反驳她,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但女伯爵並不生气,而是微微摇头:“你的想法太激进了,蕾蒂西亚……”
“才不是!这明明是奶奶告诉我的道理!”蕾蒂西亚看起来有些生气了,声音也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是奶奶告诉我的,活下去很重要,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重要,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考虑未来的事情!所以,为此拼命挣扎是允许的,用尽手段也未尝不可,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底线就可以了!明明是奶奶说过的话,你怎么自己给忘记了呢?”
奈薇儿闻言怔住,直到此时方才回想起来,確有其事。那是祖孙二人还生活在虚根沼泽的时期,她不愿让蕾蒂西亚死而復生的秘密暴露出去,引起沼泽异类乃至教团联合的关注和覬覦,便对她说出了上述那番话。在此之前,小蝙蝠的性格其实有些偏激,总是仗著自己不会死亡的能力,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还经常將杀戮与死亡掛在嘴边,仿佛它们都是不值一提的事物,直到奈薇儿向她发出警告,才稍有收敛。
但奈薇儿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到现在。
“不一样的,蕾蒂西亚。”女伯爵下意识回道:“以前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小蝙蝠理直气壮地下定了结论:“就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始终是相同的,这个道理,难道奶奶你还不明白吗?”
奈薇儿不禁沉默,没想到有一日自己居然会被孙女教训了,更没想到有一日蕾蒂西亚竟能说出这种哲学家一般的话来,这种心情该说是酸涩呢,还是欣慰呢?总而言之,十分复杂。
“蕾蒂西亚!”塞莱娜则感动得泪眼汪汪,没想到她居然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为此竟不惜与奶奶爭辩。
蕾蒂西亚感受到她在身后灼热的视线,脊背不由得绷紧了,但还是倔强地仰起头,不肯转头:“不要误会了,我可没有在帮你,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好標准的傲娇发言,林格心想。
给点喵
(本章完)
蕾蒂西亚终於学会了思考,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依靠身体中的本能与衝动活著了。这种改变始於一个平凡无奇的早晨,当云鯨空岛还飞在三千米的高空、费瑟大矿井在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標识、远远没有成为眼前清晰的景象时,小蝙蝠最好的朋友,或许也是她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朋友,梅蒂恩,问了她一个问题。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的话,你想要怎么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是无意义的,因为他们脆弱而短暂的生命本就只有一次,不需要以“如果”为假设;但对小蝙蝠来说,却值得她为之思索、探究、乃至钻牛角尖,只为得到最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在过去,她不会那么做,因为毫无意义,伴隨满月之夜一起到来的轮迴诅咒,註定女孩只能拥有短暂的记忆,睁眼醒来后便会將一切忘却。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思考太多,因为那只会让女孩在临死之际承受更大的痛苦:拥有友情,就会失去友情;拥有羈绊,就会失去羈绊,倒不如空空白白地活在这世间,最后又空无一物地离开这人世,还比较轻鬆一些。
但隨著诅咒逐渐缓解,女孩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轮迴的感觉了,记忆在脑海中越攒越多,有时候就算你不想要,它们也会一股脑地往你的生命中涌入,就像往空白的画布上肆意泼洒顏料,染成五顏六色的模样。在那些记忆中,有女孩一度渴望的友情,有和同伴们一起生活和冒险的羈绊,有乘坐在云鯨上隨著风的方向自由流浪时所见的种种风景,甚至还有一些悲伤的、寂寞的、让人感到不安的心事……它们构成了蕾蒂西亚的全部。
记忆就是生命,对待记忆的態度,其实就等同於对待生命的態度。一个月的记忆太少了,根本不值得小蝙蝠珍惜,所以她以前总是那么衝动、那么偏激、动不动就把杀人掛在嘴边,如果不是奶奶一再警告,说不定她会將自己的生命也当做武器,只为了刺伤那些曾经覬覦这份力量的人吧?但如果是一年的、十年的、甚至一百年的记忆呢?她不再捨得失去,想要永远保留它们,甚至仅仅想到自己將会忘记,便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时候,奶奶说过的话又一次涌上心头:蕾蒂西亚,努力地活下去吧。活著,永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其实她早就忘掉了这句话,但不是因为轮迴所导致的遗失,唯有和奶奶在一起的岁月是她永远不会忘却的记忆,但就像叶子枯萎便飘散、朵死去便凋零一样,生命总是在不断的挫折与努力之中自我损耗,以至於就算你一直拥有某些记忆,也会在不知不觉中遗忘其中的一部分。它们对你是重要的吗?如果不重要的话,就不可能始终保留著吧?但又很重要吗?如果重要的话,就不可能轻易遗忘吧?这种矛盾並不是生命的缺陷,本质上是情感与理性的自我衝突。
因理性而失去的记忆其实只是短暂封存,因情感而获得的记忆时刻都会如潮水般袭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催促蕾蒂西亚,让她站出来,面对自己的奶奶,提醒她昔日说过的话,並为今日见证。
……
“奶奶总是考虑得很长远,很周全,但是——”蕾蒂西亚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我们现在所遭遇的情况,难道不是只能考虑眼下的时候了吗?”
奈薇儿无言以对。
她的所有顾虑,確实都基於假设,至少不是现在会爆发的问题,而对於圣战军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无疑是贏得这场战爭,然后才能考虑遥远的未来。即便那时候隱患已经出现爆发的跡象,但值得欣慰的是,他们至少还拥有担忧的资格吧?
考虑长远未必就是深谋远虑,而只考虑眼前的事情,也未必就是目光短浅,一切都要基於实际。
但什么时候,蕾蒂西亚拥有了这种见识呢?她以前可是只会把杀人视为最优解、把杀光所有人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啊。
女伯爵上上下下地审视著自己的孙女,像是头一次认识了她。
面对奶奶意味深长的目光,蕾蒂西亚其实有些发怵,却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否则,就永远像梅蒂恩说得那样,把握仅有一次的生命,问心无愧地活著。於是她咬紧牙关,绝不退缩,娇小的身体中竟像是蕴藏著无尽的潜能。塞莱娜也站在她的身后,双手在胸前攥紧,用紧张而又恳切的眼神,和她一起与女伯爵对峙,试图取得后者的理解。
场面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尷尬,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僵局。奈薇儿悄悄瞥了一眼某位年轻人,却发现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喝著杯中的清水,似乎没有加入这场爭论的意思。
但是不表態其实就是表態了,毕竟现在无论是从场面还是人数上看,都是女伯爵处於下风啊。
真是个阴险狡诈的傢伙!
奈薇儿暗暗骂了一句:蕾蒂西亚和小狼人不晓事理也就罢了,作为队伍的领袖,你难道不是应该站出来调解矛盾,顺便给我一个台阶下吗?还是说,这傢伙就是想看自己向蕾蒂西亚认输服软的样子?我可是血牙氏族瓦伦希尔德的女伯爵啊,再怎么样也是要面子的!
这时,一个温和而平静的声音介入进来,为女伯爵带来了她想要的调解。
“各位,”一直沉默旁观的奥薇拉轻声开口,她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奈薇儿身上,“我想,此刻我们所有的忧虑与爭论,无论是关於未来的隱患,还是关於战爭的迫切,都建立在一个尚未確认的前提之上——那艘天空战舰尼伯龙根,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蕴含著圣杯的力量,又是否真的能够被我们接触和使用。在確认这件事之前,一切分歧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独特的平静语调说道:“古籍中的记载难免模糊,而岁月流逝,歷史的真相总是掩埋在尘埃之下,我们不必在此刻就为是否使用一件尚未確认其真实面貌与性质的遗物而陷入两难。一切都可以等到我们亲自接触过尼伯龙根,確认了它的状態、它的力量、它的本质之后,再做考量。到时候,无论是谨慎地將其封存,还是冒险將其作为兵器,相信我们都能做出更符合实际的决定吧?”
“言之有理。”
奈薇儿马上点头,表示同意,从这场尷尬的对峙中抽身而出。塞莱娜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倒是蕾蒂西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她打定了主意,要趁胜追击,將奶奶彻底驳倒。但奥薇拉平静的目光扫过来,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力量,小蝙蝠鼓起的勇气顿时就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缓缓泄了气。她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觉得我说的没错,奶奶才是错的。”
真是个孝顺的乖孙女啊。
奈薇儿瞥了她一眼,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家中有个叛逆小孩的心累感。当然,蕾蒂西亚一直都很叛逆,只是在奶奶面前表现得很乖而已。当她连奶奶的话都不听从时,就说明她已经进入叛逆期了?还是说……成长了呢?
还有一个人也在成长,只是可能不那么明显,就像春日雨后的幼苗,悄悄萌芽。
女伯爵看著奥薇拉仅用几句话和一个眼神,就让浑身冒刺的蕾蒂西亚安分下来,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了身为家长的自己以外,也只有那个人拥有这样的能力了。那个总是带著温和的微笑,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少女,她无需斥责,甚至无需多言,只要一蹙眉、一个眼神,一个轻拍头顶的动作,就能让张牙舞爪的小蝙蝠乖乖安静下来,仿佛一只被轻鬆打败的猫咪,再也没有了原来的高傲。
如果说蕾蒂西亚对奶奶的顺从是基於亲近,那么,对她应该也一样吧?只是小蝙蝠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她天生就认为自己除了奶奶以外不该亲近任何人,所以一旦察觉到自己对她怀著某种好感,立刻便畏惧和迷茫起来。短暂而空虚的记忆没有告诉她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於是便像只刺蝟一样,以为竖起了尖刺就可以保护好自己。她对那个人讲述的童话故事不屑一顾、在课堂上和她犟嘴、甚至背地里偷偷躲著她,其实都是因为这种简单的心理。
简单到就像青春期的小男孩用各种拙劣的手段吸引心仪女孩的注意力,却还要让外人误以为自己其实很討厌她、所以才欺负她一样。何止是那个人呢?她对林格不也一样?还有对谢米、对云鯨空岛上的大家……
现在,奥薇拉做到了和那个人一样的事情,將蕾蒂西亚从桀驁不驯的蝙蝠驯化为了乖巧的猫咪,无疑是一项壮举。何况她在这趟旅途中还表现出了惊人的意志力与决断能力:不依赖同伴的帮助坚持自己前进、冷静地提出了与蘑菇力部落接触的方法、委婉而又不失坚决地向莫莫古长老表达了一行人的態度、还有刚才在最恰当最正確的时机站出来,缓和了这场尷尬的爭论……
她是无意识地做著这些事情,还是有意识地模仿著那个人呢?如果是前者,奈薇儿会很高兴,因为这就是正常,模仿自己所憧憬的那个人,从她身上获得勇气与智慧;但如果是后者,奈薇儿反倒无法肯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因为模仿……终究不是成为啊。
其实,更让她好奇的是年轻人的態度。
他一定看出来了吧,正发生在奥薇拉身上的变化?是啊,他那么敏锐,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莫非觉得沉默就可以迴避这个问题吗?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但当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离自己而去后,年轻人就该清醒过来了,怎么还会如此……残忍呢?
没错,残忍,女伯爵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年轻人的沉默。
温柔,怀念,爱,孤独,缄默,回味,旁观,徘徊,无助、悲伤、道別、尊重、以及梦境……一切都是那么残忍。
就像凡人的情感,真是难以琢磨啊。
想到这里,女伯爵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嘆息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房间內迴荡,显得颇为突兀,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她却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道:“该休息了。”
林格依旧没有说话,默默地將杯中最后一点清水饮尽,滋润著乾涸的喉咙。
之后,眾人再无交谈,各自在长老提供的简陋居所內找了个地方躺下,只有晶石的微光还在幽暗中闪烁不定,映照著几张心事重重的面庞。
……
夜深了。
奥薇拉在一片均匀的呼吸声中睁开了眼睛。月光从窗口的缝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亮斑。白天的爭论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中缓缓涌动,让她难以安眠。她默默地坐起身,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塞莱娜和角落里的奈薇儿,又看了眼靠著墙壁打盹的年轻人,带上提灯,像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村落在晶石与发光苔蘚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謐,巨大的蘑菇投下幢幢黑影,如同沉默的守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带著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拂过,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滯闷。少女漫无目的地在村中狭窄的小径上走著,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地方,或许是她正在追寻的美好未来,又或许是一个难以被抚慰的梦境吧。
就在她走过一簇尤其巨大的、伞盖如同屋顶般的萤光蕈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小小身影不出意料地映入眼帘。
刚才,奥薇拉没有在房间中见到她,就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
这不是直觉。
而是她的力量。
给点喵
蕾蒂西亚正抱著膝盖,坐在巨大蕈类散发的柔和光晕下,仰头望著被细散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穹顶,刺骨嶙峋的岩壁犹如一头黑龙背上乾枯断裂的鳞片,永无止境地延伸,直到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的最尽头。听到脚步声,她警觉地回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来人的真实身份后,那点不悦迅速转化为了讶异。
“是你啊,奥薇拉。”她收回目光,重新將下巴搁在膝盖上,无聊地观察著天上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它们是地下世界难得的恆亮光源,与苔蘚、藻类和发光植物等周期光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昼夜系统,使地底生灵从不缺乏关於白天和黑夜的概念。
神奇的是,最初,地底生灵並没有对於夜空、星辰和星座的认知,但寥寥可数的几次与地上人的接触帮助他们理解了它的意义,並迅速在地底世界形成和推广了一套属於自己的天文体系。然而他们所谓的星辰其实不过是镶嵌在穹顶与地壳中的散光类矿石或钟乳石,而星座也只是这类物质的集群聚落而已。在生態与地质结构的周期性变动之下,每时每刻都有星辰诞生,同时也有星辰湮灭,因此地底人口中的星座其更迭速度之快甚至足以令地上最资深的天文学家瞠目结舌。
“是吗?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蕾蒂西亚看起来不感兴趣的样子。
“一些有趣的小知识嘛。”奥薇拉訕訕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听呢。”
“没意思。”小蝙蝠的评价很毒辣:“比小夏讲的童话故事还要无聊。”
“也没有到那种地步吧?”奥薇拉哈哈乾笑了两声,她学著蕾蒂西亚的样子,在沿著阴影慢慢铺开的柔软地衣上坐下,深夜的露水带来一阵微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膝,肩膀微微贴著蕾蒂西亚的体温,后者本能地挪动了一下,但也没有挪得太远,只是不让奥薇拉靠得太近而已。除了奶奶以外,小蝙蝠一直都不习惯与其他人太过亲密的接触。
当然,还有一个人是例外,不过和那个人的亲密接触,蕾蒂西亚坚持认为只是出於意外,她拒绝回忆並且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奶奶。
奥薇拉自然不知道小蝙蝠的心理活动,她仰起头,认真观察地天上的星光。与真正的星辰不同,地底世界的星辰仿佛离人间更近,触手可及,而且它们的光是有规律的,频率与波长都可以通过肉眼观测,如果是同一种物体散发出来的光,还会同时闪烁、同时黯淡,就像人的呼吸一样。
看了一会儿,奥薇拉总结道:“其实还是蛮有趣的,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看那么久吧?”
“才没有!”蕾蒂西亚反驳她:“我只是睡不著而已。”
“我也睡不著。”奥薇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共鸣。
紧接著她又问道:“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吧?”
小蝙蝠没回应,算是默认了。
“说起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忤逆奈薇儿小姐的心意,感觉怎么样?”奥薇拉兴致盎然地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终於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不再需要什么事情都听从奶奶的意见了?”
蕾蒂西亚瞥了她一眼,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將屁股往旁边挪了下,离她更远了。
“……”贝芒公主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这、这是什么意思,蕾蒂西亚?”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童话故事中那种喜欢教唆小孩子干坏事的老巫婆而已。”蕾蒂西亚的眼神虽然平淡,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鄙夷。
“老、老巫婆!”奥薇拉大受打击,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难道不该是那种为失意者指点迷津、为迷茫者揭露真相的贤者或先知的形象吗?”
“那分明是小夏的角色。况且我没有什么需要指点迷津、揭露真相的地方。”蕾蒂西亚哼了一声:“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正確的,这种想要从没有动摇过,当然不需要你来劝解。”
“是吗?”奥薇拉半信半疑:“那你干嘛深夜不睡觉、一个人在这里发呆?难道不是因为和奶奶吵架后心情超级忐忑不安、又找不到人倾述,所以才自己跑出来伤心抑鬱?”
“才不是那样啦!!!”
小蝙蝠被她说得脸色涨红,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但或许是声音太大,吵醒了附近几间屋子中正在休息的灰蕈人,隨之传来一阵嘰里咕嚕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是在谴责和抱怨吧。明明是休息时间,却在外面大吵大闹,扰人清梦,这种行为確实很不道德。
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两人都闭上嘴巴,缩在巨大蘑菇树的阴影中,假装自己是透明人。直到不远处传来的抱怨声逐渐消停下去,才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都怪你。奥薇拉给了蕾蒂西亚一个眼神。
明明是怪你。蕾蒂西亚回以顏色。
“好吧,那就当做我们两个都有错。”奥薇拉慷慨地表示:“一人分一半的责任,就这样和解吧?”
蕾蒂西亚考虑到继续纠缠下去自己也不占理,便勉为其难同意了。
“所以——”奥薇拉將聊天內容拉回一开始的话题上:“既然不是因为吵架而难过,那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失眠了吗?”
血族也会失眠?贝芒公主有点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了。
蕾蒂西亚瞥了她一眼,隨后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回道:“不要乱猜了,我只是忽然间意识到,其实奶奶並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对的,有时候也会犯错而已。以前的我啊,一直都觉得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很崇拜她,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像她那样的人……”
说著说著,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悵然地盯著虚空,发光的蘑菇树洒下无数孢子,如迷雾般障人视线。
原来不是叛逆期,而是青春期。
奥薇拉若有所思:“这难道不是说明,你正在成长吗?”
小蝙蝠不太相信,怀疑她在忽悠自己:“这算什么成长?”
“当然算。”奥薇拉確信地说道,关於成长的话题,她自认为比蕾蒂西亚更有发言权:“所谓成长,不是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了、或者明白了什么道理才算哦,有时候,发现他人身上的不足与优点,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她举例:“比如说,你以前觉得很了不起的人,后来却发现她其实也有缺点,其实並没有那么完美,发现她也会犯错、也会软弱;再比如,你以前一直看不起的人,有一天忽然发现其实她有很多优点,其实並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糟糕,发现她一直都在照顾你、迁就你……这种认知上的转变,本身就是一种成长呀。因为你开始用更客观、更全面的眼光去看待他人了,不再只是盲目地崇拜或者討厌。”
蕾蒂西亚安静地听著,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著微光,像是被奥薇拉的话语触动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这么说来,我对奶奶的感觉就是前者,而对你就是后者了?”
”恩恩,就是这样!“
奥薇拉一开始还点头表示赞同,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不对劲:“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是后者?难道说,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吗、蕾蒂西亚!?”
“也没有看不起啦……”小蝙蝠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敢和奥薇拉对视:“只是,怎么说呢,觉得你有点……傻乎乎的而已……”
“你的意思是——”贝芒公主难以置信地指著自己:“你觉得身为奥秘王权的我,是个傻瓜吗?”
蕾蒂西亚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心虚,小声辩解道:“也不是特別傻,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换一种说法吧?就是有时候比较……古怪?总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小说,却又不肯让我们看,还有,大半夜不睡觉,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搞些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偷偷瞄了奥薇拉一眼,见她只是鼓著腮帮子,並没有真的生气,才继续小声嘀咕,“不过,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哦?”奥薇拉立刻来了兴趣,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哪里不一样了?”
蕾蒂西亚不太习惯她突然的靠近,稍稍后仰,红宝石般的眼眸在萤光下微微闪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就是……感觉你比以前可靠了一点。说话的方式,还有那种明明看出了什么却一直顾虑別人的心情,所以故意绕著弯子提醒她们的样子,”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和小夏很像。”
话一出口,蕾蒂西亚自己先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毫无防备地將这个名字说出口,那是早有预谋吗,还是无心之失呢?她微微抿紧了嘴唇,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懊恼,甚至不敢去看奥薇拉的反应,细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苔蘚与孢子散发出来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蕾蒂西亚本为自己无意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惴惴不安,却始终没有听到身边人的哀嘆或感慨,倒是隔了许久之后,才有淡淡的呢喃声传来:“……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蕾蒂西亚没有听清楚,但她是血族,是暗夜中最敏锐的种族,怎么可能听不清楚一句近在咫尺的呢喃呢?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她在抗拒这句话,心中一种奇妙的预感让她不愿意探究奥薇拉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反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奥薇拉?”
“没什么。”
奥薇拉摆了摆手,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开玩笑的口吻:“我说,如果你真的拿我和小夏姐姐相提並论,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姐姐了?”
蕾蒂西亚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便用爱丽丝最喜欢的一句话作为回答:“凭什么?”
“凭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和小夏姐姐一样啊。”奥薇拉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难道不值得一声姐姐吗?”
“我连小夏都没有喊过姐姐,凭什么喊你?”蕾蒂西亚表示不屑:“区区奥薇拉,听了我两句好话就忘乎所以了吗?可不要太囂张了啊。”
“你不诚实哦,蕾蒂西亚。”奥薇拉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虽然你一直没有用姐姐来称呼小夏姐姐,但其实心里早就把她当成姐姐来对待了吧?我可是一清二楚的。”
“谁、谁跟你这么说了!?是林格吗!那个笨蛋——”
“没有谁跟我说,但我就是知道,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才不信你有那么聪明呢,得意忘形的傢伙。还有,我警告你,不要再戳我的脸了,小心我咬你!”
“誒,我才刚夸你有所成长呢,怎么又变回野兽派了?这种作风可是不行的,淑女就得温柔优雅啊……”
“你这傢伙……可恶啊!”
小蝙蝠似乎被奥薇拉刺激得有些失智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真的张开嘴巴露出两根锋锐的獠牙,恶狠狠地朝著少女的手指咬了下去:“我咬!”
“我收。”
奥薇拉及时收回了手指才对,蕾蒂西亚咬在了空气上,两排银牙上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见刚才绝对是动真格的,要是被咬到,说不定手指已经流血了。
可是,终究没有咬到。
小蝙蝠怔怔地看著奥薇拉,感到难以置信。这么近的距离发动偷袭,怎么可能被躲过去呢?不过,奥薇拉看起来不像是躲开了自己的袭击,倒像是……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內心,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偷袭的念头刚刚诞生,就已经被她捕捉到了。
如果被人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那么,想要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吧?
唯一的问题在於……果真是猜到的吗?
“我说过了吧,蕾蒂西亚。”面对小蝙蝠难以置信的注视,贝芒公主神秘地笑了笑,嘴角微微勾勒,但那个弧度所代表的情绪不是得意,而是淡淡的惆悵,“我什么都知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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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云鯨空岛上,也正有人在仰望今夜的月色。
爱丽丝站在一处较高的山丘上,任由沁凉的云气拂过指尖。这里离天空太近了,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月亮,那轮冰晶般的满月低垂著,几乎要嵌进墨蓝天幕的背景里,月华流淌如瀑,將涌动如潮的流云染成了皎洁的珍珠色与冷峻的钢蓝色。
她俯身望去。
空岛之下,云海像一片无垠的雪原,却在月光照不到的缝隙间,裸露出大地的真容:荒凉的亚托利加大平原上,圣战军的黑火要塞如同巨兽嵴骨,瞭望塔的灯火比萤火更冷。更远处,费瑟大矿井的坑道像溃烂的伤疤深入地层,运矿车在铁轨上嘶鸣,夜风中隱隱传来金属与石壁的撞击声,那是数千名工兵昼夜不息地拓宽著防御工事,为了应对那场註定到来、却不知究竟何时到来的战爭。
天上的静謐,地面的荒芜;温柔的月光,沉默的要塞;无边无际的云海,被山岳阻隔的地平线;自由自在的飞鸟,还有正在酝酿的杀戮……一切都秩序井然,儼然从未消失。
爱丽丝收回视线,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很快消散在云间。在这个时刻她忍不住想起了远方的同伴们,想到他们或许已深入地底,正与自己一样仰望著夜空。可地底所见唯有幽暗无际的岩层,在那遥远得不可思议的世界中也有星辰闪烁吗?或许是有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生命总是在追逐光芒。
云海的回音犹如潮汐,爱丽丝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就像有人正踩在青青的草地上,悄无声息地向自己靠近。
但这瞒不过爱丽丝。
凭著一种仿佛本能般的预感,她甚至连来人离自己有多远、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都能清晰地看到,仿佛它们都在同一面镜子中倒映,毫无瑕疵。
儘管不愿意承认,但她觉得这可能与自己的游戏机有关。游戏机损坏后,她失去了一直倚仗的力量,不再拥有如天才玩家般的骄傲和自信,却也因此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可以重新正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直到明白它们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可能一个人总是要在失去什么之后才会有所成长,这样烂俗的套路却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就这样思考、领悟、然后尝试,总有一天爱丽丝会走出阴影,变成一个不是依赖游戏机的力量、而是依靠自己的直觉、智慧和勇气去战斗的、真正的玩家吧?
可惜,她却等不到那时候了。
不是因为缺乏耐心,而是因为时间从来都不站在她这一边。
爱丽丝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
月光恰好照亮了来人的身影,晶发澈眼的少女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链金术师长袍,虽然陈旧却十分整洁,就和爱丽丝在环海之城洛特丹娜初次见到她时的穿著一模一样,眼睛透明得仿佛能倒映出云海和月色的轮廓,此刻正因为恶作剧失败而微微睁圆,隨即弯成了月牙。
是萝乐娜。
“哎呀,被发现了?”她一点也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反而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吐了吐舌尖,“我还以为能嚇到你呢,爱丽丝,你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我一直都很敏锐。”爱丽丝也冲她竖起食指,轻描淡写地摇了摇:“所以你的恶作剧对我是没有用的,萝乐娜。”
“那可不一定。”
链金术师小姐並不为天才玩家的挑衅而动容,依旧笑眯眯地说道:“只是我还没有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而已,出於仁慈,我不想太打击你的自信心。”
爱丽丝觉得这话怪熟悉的,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原来自己也很喜欢说这种垃圾话啊。
以前的自己还真是囂张啊。
她默默感慨,並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將”爱丽丝“这个人物形象给分割开了,从最初降临这个世界、还以为一切都是游戏设定的天才玩家,以及现在已经意识到这是无可爭议的现实、却因此更加迷茫的爱丽丝。这种心態上的转变无疑是她正在融入这个世界的预兆,其实从身份上她早就该这么做了,毕竟她是少女王权,是女神的子嗣,自然也是宇宙和法则的宠儿——无论是旧世界伊甸,还是新世界镜星。
可归属感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物,只能慢慢养成,在爱丽丝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此剧烈,也要归功於她在这个世界所经歷的一切、结识的同伴、亲手写下的故事,当然,最重要的无疑是那两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人相继离去,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与恐惧,就像包裹在一个坚硬的鸡蛋壳中,有一天却被人从外面暴力打碎,让她初次看见了鸡蛋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像混沌伊始、万物新生。
萝乐娜的声音將她从悵然中唤醒。
“所以说,都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爱丽丝?“链金术师看了一眼夜空上的月亮,本高悬於中天的银月不知何时,已悄然隱入云海深处,唯有清疏的月光留下了它存在过的证据:”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熬夜是不好的。”
“你不也没有休息?”爱丽丝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我有正事要做,不然你以为我很乐意熬夜吗?”说著,萝乐娜还特意向爱丽丝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黑眼圈,表明她一直都在认真工作,忙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是来自圣战军的委託,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战爭,谢莉尔与她的战友们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著战前筹备的工作,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后勤。武器、鎧甲与军械方面,由於费瑟大矿井本就有良好的原料供应和锻冶基地,倒不是很匱乏;过去半个世纪,谢莉尔也一直有意通过私下贸易与资源交换等方式囤积粮食,所以並不是很担心食物的问题;至於医疗方面,原本有些捉襟见肘的药物储备在得到妖精深眠旅馆的帮助后,已经勉强够用了,至少支撑这场战爭是没有问题的。
圣战军唯独缺乏超凡力量的支援。
整个圣战军內部,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都是军官,分散到各支队伍后就显得更加稀薄了,无法像帝国那样组建专门的超凡军队,骑士团或法师团;至於链金物品或圣遗物,更是不敢奢望也无从入手,帝国在这方面实行了最严格的封锁制度,绝不容许任何超凡物品流入圣战军的势力范围之內,因为当权者也知道,就算有了武器、鎧甲、军械和食物,圣战军也不过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反抗势力而已,但如果他们得到了属於自己的超凡力量,就真正具备了威胁亚托利加行省的实力。
於是到头来,圣战军唯一能仰仗的超凡力量,居然就只有手持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领袖谢莉尔而已,但就算她一人能发挥出半神乃至真神级別的战斗力,在帝国眼中也算不上什么威胁——任何一支帝国军团出征,都有至少两名半神强者隨军,坐镇大局。
在超凡力量这方面,最古老的雅拉斯联合帝国无疑有著东大陆最深厚的底蕴,或许唯有继承了灵祈祷会精神遗產的诺尔多恩圣教国能够与之媲美吧。
倒是西陆人对魔导科技的封锁不算太严密,只是禁止研究人员和技术资料外泄,而成品却可以直接钱购买。过去,圣战军利用隱秘的走私渠道和大量珍惜矿物,从西陆人手中买到了不少魔导军械,用於巩固和加强黑火要塞的防御体系。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改变圣战军在超凡领域的薄弱,得知萝乐娜是一位资深链金术师(本人自称)后,谢莉尔便亲自登门拜访,请求她为圣战军炼製一些能够对战爭起到帮助的链金道具,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对於她的请求,萝乐娜欣然答应,作为报酬,只索要了一些圣战军从费瑟大矿井中挖掘到的稀有矿石,且数量不是很多,毕竟海棲公主殿下对这方面的需求不是很大,她离开涅瑞伊得斯时顺手带走的私人宝库还没有用完呢,里面保存著她从小到大通过各种方式积攒下来的链金材料。涅瑞伊得斯原本就通过与地上商人贸易的方式积累了不少財富,萝乐娜又是城中最受宠的公主,毫不夸张地说,哪怕只用她的私人宝库,都足以支撑圣战军打完这一场战爭了。
当然她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谢莉尔也不可能接受,萝乐娜如此通情达理,已经让她很是感动了,但若再慷慨而不求回报,恐怕就不是友人的礼节,而是侮辱了吧?
萝乐娜接受了圣战军的委託后,为了赶上即將到来的战爭,把自己关在链金工房里好几天没出来,连一日三餐都是谢丽婭负责送过去的。据酒保小姐所说,每次她过来的时候,都看到萝乐娜站在链金釜前忙碌,连姿势和动作都和她上次过来时一模一样,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时间从未流逝,而是定格在了这一幕。
所以,海棲公主说自己很忙,理由是很充分的,这让爱丽丝很是惭愧,感觉自己就成了萝乐娜口中无所事事的人了,虽然他並没有这么说过。
“其实呢,我也是有重要的事才来找你的。”
天才玩家小声为自己辩解:“你应该知道吧,林格走之前不是说了,让大家都听我的话吗?当然,我原本就是这个团队的领袖……恩,至少是领袖之一吧,所以让大家听我的话也没什么毛病。但因为我是领袖,所以就要负责很多麻烦的事情,比如说,交涉啦、沟通啦、去参加圣战军的战前会议啊……之类的。”
“咳咳。”萝乐娜打断了爱丽丝不著边际的话语,提醒道:“说重点。”
“哦哦!”爱丽丝连忙点头,强行把话题拉到了重点上:“重点就是,我今天去参加圣战军的战前会议,发现谢莉尔小姐好像不是那么有信心,因为形势確实很严峻嘛。所以我就想,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改变这场战爭的结果呢?就算不能像希诺那样,百战百胜,至少也要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嘛!但你也知道,唔……我的作用全都在游戏机上了……”
爱丽丝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清不愿地承认了这一点。她直到失去游戏机后才意识到,自己不像林格那样总能保持冷静,分析局势;不像小夏那样可以安定人心、调和矛盾;不像奥薇拉那样擅於寻找情报、发掘信心……好像失去了游戏机以后就什么都不会了。
“所以说,”萝乐娜並不否认,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天才玩家,或者说,这个曾经自称为天才玩家的少女:“你想怎么做?”
“既然我的作用都来自於游戏机,那么我想做的,当然就是修復游戏机了!”
爱丽丝脸色肃然,认真得甚至都不像萝乐娜印象中的那个她了:“游戏机的损坏,本质上是王权受到了限制,而王权受限,根源来自於灵魂的创伤,修復创伤,就可以修好游戏机,继续使用幻想王权的力量。这一点,我们上次就已经验证过了……”
“是啊。”萝乐娜轻轻点头:“所以,乐园乡亚述的女神之泪,很有概率帮助你重新找回这股力量,这个结论,我们上次也已经提到过了。”
“但我已经等不到那时候了,我现在就想要……发挥作用。”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向他人坦白心中的忐忑和不安,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这么做:“所以,萝乐娜,给我上次那种药吧?”
“就是那种……能够刺激灵魂的药。上次不是已经验证过它的效果了吗?”
“既然它是有效的。”
“那么,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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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乐娜脸上的笑意渐渐隱去了,那双清澈如水晶的眼眸凝视著爱丽丝,仿佛要直接看透她的灵魂深处,每一道忐忑的意念与每一种复杂的思索。链金术师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宽大的长袍袖摆在树林的阴影中拂动,像是一片不肯落地的云,倒映在幽然的海水中。
“我还在想,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呢,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萝乐娜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听我说,爱丽丝,你拥有这样的信念和觉悟,自然是很好的,但灵魂远比你想像的复杂许多,频繁刺激非但无法起到理想的效果,还极有可能留下眼中的副作用。况且,以上次的实验结果来看,药物剂量尚不足以达到完全刺激灵魂的地步……”
“那加大剂量就好了啊!”
爱丽丝打断了萝乐娜的话,毫不犹豫地攥紧了掌心:“剂量不够就加大剂量,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萝乐娜忍不住笑了,但那笑声不知该说是无奈还是失望。然后她摇头拒绝了爱丽丝的提议,因为这根本就不现实:“上次的剂量已经是经过严格计算的极限数值了,爱丽丝,药是药,又不是果,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因为药物效果不足便无脑选择加大剂量的,那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啊。”
爱丽丝还是不肯放弃,“这不是病!我也不是在治病,而是要修补灵魂上的创口,不管怎么样,只要我承受得住不就行了……”
“无论你怎么说,但这就是病呀。”
萝乐娜没有在乎爱丽丝的强词夺理,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心病也是一种病,你应该知道得,爱丽丝。而凑巧的是,关於如何治疗这种疾病,我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却也颇有心得。”
因为她曾经也患有相同的病,或者说无数种不同的病,它们大大小小,有的严重而有的轻微,有的顽固而有的弱小,共同构成了海棲公主那脆弱得如同水晶、又透明得如同玻璃的生命中一道难以迴避的阴翳。父母怜惜她,姐姐疼爱她,臣民包容她,都为她的病症感到悲伤与惋惜。他们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治好这位温和亲切而又优雅大方的公主殿下,於是为她献上种种奇方异法,从王庭世代传承下来的珍稀药物,到深海部落凭经验总结出来的巫术偏方;从遥远大陆传来的古老蛮族秘术,到地上人日渐发达的现代医学……
海棲公主不曾有任何抱怨,对任何单方面的关怀都耐心接受,报以真诚的感谢,儘管知道它们对自己毫无用处,就连所谓的心理作用,多半也是针对那些关心著她的人,而非病人本身。
但她同样不曾放弃个人的努力,或许那时就已经意识到,想要解决这个病,只能依靠自己,因为病根来自於心,而非身体。若论心,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呢?
或许是,久病成良医,在这条道路上,萝乐娜確实比爱丽丝更有经验。其实她可以理解对方的心情,但正是因为理解,才不忍心见她为了一时的急躁而失去更多的东西。生命、情感、记忆、还有那些懵懂却伟大的理想,病如尘埃,总是悄无声息地將它们腐蚀,唯有矢志不渝者,才能抵抗它的力量。
“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牢笼之中,它不断带来痛苦,又不断消失,总在周而復始中循环。我的父母、姐姐和涅瑞伊得斯的臣民想尽了无数办法,却始终无法破开这个牢笼,起初他们还称其为病,后来则变成了诅咒。只有我,坚定不移,坚持认为这就是一种病,既然是病,总会有痊癒的时刻。当然,想要治癒它似乎是很难的,比宫廷教师的王室礼仪课程还要难,纵然我掌握了堪称不可思议的链金魔法,依然遭遇了无数次失败,那些失败的成果始终都保存在我的链金工房中,林格见过,小夏也见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待会儿我也可以为你展示,爱丽丝。”
萝乐娜轻轻为爱丽丝讲述自己当时的感受,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世界上某一个同名同姓者的故事:“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急躁,也不会產生『如果更激进一点,是不是就能迎来转机了』这种想法,因为我知道根本没有必要著急,总会找到办法的。病是这世界上最顽固的敌人,对於病人来说,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一点一点沉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十分恐怖的,就像溺水一样。你知道对於溺水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忽然发问,爱丽丝怔了一下才回道:“赶紧回到岸上?”
“不。”链金术师小姐摇了摇头:“是浮上水面,重新接触到空气。”
爱丽丝若有所思。
“道理谁都明白,但如何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当然,只要接受,你就会发现其实以前的担忧和顾虑统统都是不必要的,最后,事实也会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误,你看,现在我的病不就好多了,最近都没有復发呢。”萝乐娜说著,双手叉腰,微微仰起下巴,一副我很了不起的模样。
在她的劝说下,爱丽丝其实已经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甚至隱隱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急躁。但见到萝乐娜得意的模样,她那股来自天才玩家的逆反心態,故意撇了撇嘴,表示不服:“虽然如此,但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係吧?”
最近这段时间,原本缠绕在秩序王权灵魂中根深蒂固的诅咒,其力量一直都在衰弱,到现在更是几乎完全没有影响了,但究竟为什么会產生这种变化,其实大家都不太清楚。有人觉得可能与天之圣堂有关係,毕竟那里是唯一可以隔绝诅咒的场所,但他们已经离开天之圣堂很久,照理来说,诅咒的力量应该是反弹而非削弱才对;也有人觉得可能与东大陆的信仰环境有关係,乐园乡亚述至今保留著对女神和七位圣者的信仰,来自信徒的虔诚祈祷在帮助秩序王权对抗诅咒,就像神明利用信徒的信仰来锚定自身的理智一样,但诅咒削弱的跡象早在他们来到东大陆之前就已出现了……
最后,大家只能將其归咎於多种因素结合之下的巧合,或许连魔女方都未曾料到吧。但不管怎么说,確实都和萝乐娜没什么关係,因为她为了治癒诅咒而炼製的药水都没有起到作用,就像她本人说的那样,从头到尾都是失败品……
“话可不能这么说。”
海棲公主笑眯眯道:“当初选择相信你们这些来歷不明的外乡人、放弃在涅瑞伊得斯的优渥生活而踏上一段未知的旅途,不也是出於我个人的意愿吗?怎么能说和我完全没有关係呢?退一步说,如果我像你那样急躁的话,说不定早在你们找到我之前,就已经因为胡乱用药之类的原因,彻底死翘翘了呢?”
她暗戳戳地嘲讽了爱丽丝一句,天才玩家唔了一声,却无言以对。
“反正你就是有道理唄。”她嘀咕道。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通情达理。”见她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嘴硬,萝乐娜也不惯著,皮笑肉不笑道:“可不像你和奥薇拉那样死脑筋,总是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来找我……”
“看不出你有哪里通情达理了……而且,你说奥薇拉也来找过你?”爱丽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著萝乐娜:“她什么时候来找你的?为了什么事?”
哎呀,好像说漏嘴了。
萝乐娜笑容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轻咳两声道:“没什么,我只是举个例子,不要放在心上,爱丽丝。”
很难不放在心上啊。因为某些缘故,天才玩家最近本就格外敏感,再加上林格临走前还將带领团队的任务交给了她,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果以前的她还会被萝乐娜的小伎俩转移注意力的话,现在的她却非要追根究底不可了。
“好啦好啦,別这么看著我,我告诉你就是了。”
在她的眼神逼迫下,萝乐娜有些顶不住压力,连忙移开了视线,心想奥薇拉原本就没说这件事需要保密,所以自己大概也不算出卖吧,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就在我们要离开暗云巨渊之前,我不是炼製了一些道具留给林格他们,帮助他们进行地底世界的探索吗?那时候是奥薇拉负责来找我领取链金道具的,不过她当时还从我这里拿走了另一样……呃,比较特殊的道具。”
“什么道具?难道说——”
爱丽丝心中一紧,难道说,奥薇拉也抱著和自己一样的想法?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早该看出来了,自从小夏离开以后,贝芒公主的情绪一直有些不对劲,该说是太活跃了吗,还是说她在借著这种方式,掩盖心中的不安与惶恐?而且,她还主动提出要和林格一起留下来探索渊底,分明一开始並没有这种念头的……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啊。
“放心吧。”萝乐娜猜到了她的想法,摆手否认:“奥薇拉虽然也很顽固,但可比你聪明多了,爱丽丝。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道具,和诅咒啦、灵魂啦、力量啦,完全没有一点关係哦。”
所以她才会放心地交出去,而不是像劝说爱丽丝一样劝说贝芒公主放弃危险的念头。
“说来说去,”爱丽丝还是难以放下心头的疑虑,追问不舍:“到底是什么样的道具啊,还要她特意跑一趟来拿?”
“这个嘛……”
萝乐娜眼神飘忽:“为了客户的隱私,我不能隨便透露。总之,不是什么危险的道具就对了,相信奥薇拉也不会拿它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其实萝乐娜又何尝不好奇奥薇拉的目的呢?只是当时她一再追问,旁敲侧击,贝芒公主却始终笑而不语,不愿回答。而萝乐娜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模范友人,在洛特丹娜市经营链金工房的那几年也学会了不要对客人的秘密抱有太大的好奇心,因此便没有追根究底。
她什么都不肯说,主要是也確实不知道,爱丽丝纠缠了一会儿,毫无结果,只能悻悻放弃,决定回旅馆休息了。萝乐娜为了链金熬到很晚,爱丽丝为了等她也熬得很晚,主要是还没等出什么结果,好像白等了。期望、失望与释然等复杂情感的冲刷之下,纵然她早就习惯了熬夜打游戏,依然难以抵消一股倦意涌上心头,只想好好睡一觉,把烦心事都留到明天烦恼。
当然,临走之前没忘了跟萝乐娜说一句晚安,並提醒她也早点睡觉,不要累坏了身体。爱丽丝觉得自己变得体贴了许多,或许这也是失去游戏机后带来的一种改变?
“等等,爱丽丝。”
萝乐娜却把她叫住了,在她懵懵懂懂地回过头的时候,对她展顏一笑,说道:“还是那句话,爱丽丝,我不赞同你用任何急功近利的方法寻求改变,但也不是单方面要求你什么都不做。你说自己的作用完全体现在游戏机上,失去游戏机就对团队毫无贡献,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因为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潜力没有发掘出来呢。”
爱丽丝听著听著,起先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什么,但逐渐的,双眼变得明亮起来,好像取代了天上的星辰,照亮了周围的黑暗:“萝乐娜,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追求的不是恢復幻想王权的力量,仅仅只是想要为这场战爭贡献一份力量,而不是单纯做个旁观者,那么,我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萝乐娜神秘兮兮地笑著,那样的笑容若是以前天才玩家肯定不屑一顾,认为她又想恶作剧了,可现在却觉得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毕竟,我可是无所不能的链金术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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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拂过巨大蘑菇树的伞盖,摇落些许发光的孢子,如同飘洒的微型星尘,在两人之间缓缓沉降。空气中瀰漫著凉意、湿意、以及泥土与菌类混合后特有的生命气息。
发光的孢子依旧在飘落,宛如无声的雪;不远处的村落沉寂在睡梦中,只有风穿过岩缝的细微呜咽,如同大地沉睡时的呼吸。地面上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子夜?拂晓?甚至可能已经是凌晨了,时间的流逝在这片地下世界失去了意义,它被凝固、或者说隔绝在外了,唯有在场的两个人清楚,如果今晚的对话不曾结束,那么第二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然而怎样才算结束呢?对於一场无由而起的谈话来说,这似乎是没有標准的,可能是其中一方彻底说服、驳倒乃至压制另一方的时候吧。但无论怎么说,至少两人还没有走到那样的地步,所以还可以继续。
“什么都知道?”小蝙蝠坚决不信这种唬人的说法,奥薇拉的王权虽然很厉害,但只能查到有文字记载的信息,怎么可能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知道呢?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肯定是在吹牛,再这样下去,迟早变得和爱丽丝一个样子……”
毕竟爱丽丝就是云鯨空岛上最喜欢吹牛的人了。
“这个嘛……”
奥薇拉哭笑不得,没想到实话实话反而被人认为是夸大其词,甚至都要被拿来和爱丽丝相提並论了。为了挽回声誉,贝芒公主不得不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了,顺便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蠢蠢欲动的小蝙蝠,让她不要动什么歪脑筋。
“我是不是在吹牛,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哦,蕾蒂西亚。”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蝙蝠一眼,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內心,直抵最深处的秘密:“比如,你刚才想要咬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呀。”
“我、我能想什么?”
被奥薇拉这么一说,蕾蒂西亚明显有些慌乱,这心理素质还不如谢米呢,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输:“就只是被你气到,想咬你一口而已……”
“明明是想吸我的血吧?”奥薇拉一语道破。
“才没有!”
蕾蒂西亚的反应比刚才更加激烈了,连连摇头否认,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我一点都不饿!啊呸,就算饿了也不会吸血的,奶奶说过,只有那些还服从於兽性和本能的低级血族,才会以血为食,维持生命。我可是血牙氏族瓦伦希尔德的后裔,出身高贵,早就摒弃了这种陋习,所以,不要拿我和那些又蠢又坏的傢伙相提並论!“
她越说越是自信,到最后更是完全恢復了信心,一脸傲气地仰起脑袋,试图用下巴俯瞰奥薇拉,以此证明她的说法完全是单方面的污衊,大错特错!
其实她跟女伯爵奈薇儿根本就没有什么血缘关係,自然也算不上血牙氏族的后裔,不过奥薇拉並未指出这一点,只是耐人寻味地“哦”了一声:“我可没说你是为了填饱肚子哦,蕾蒂西亚。明明,你吸血还有其他的用处吧?”
小蝙蝠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就像被人看穿了心底最大的秘密。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蕾蒂西亚的永恆王权不仅为自己赋予了轮迴不死的能力,同样能將这份力量馈赠他人。只要小蝙蝠饮下对方的血液,就能为他承受死亡的代价,而小蝙蝠是不死的,无论多少次都能够承受,那么从另一个角度看,被饮下血液的人也相当於永生了。
一个强大的、不可思议的、奇蹟般的能力,足以令任何人为之疯狂。当初,虚根沼泽的异类不就是受到了永生之牙的诱惑,才会齐聚於白银之月的城堡中,商议如何夺取和瓜分永生的权柄,最终被教团联合一网打尽吗?冈达鲁夫那头老狼眼光毒辣,小小阳谋便抓住了凡人心中最大的恐惧和渴望,可惜最后实力不济,加上被所罗门出卖,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到目前为止,小蝙蝠唯一接受过的血液来自於自己的奶奶,她为银眼的女伯爵赋予了不死之力,二者相依为命,度过了漫长岁月。由於小蝙蝠本身就受到诅咒的困扰,而这个能力会给她带来更大的负担,因此奈薇儿严禁她隨意暴露和使用,唯一的例外是在虚根沼泽的事件结束后,为了回报云鯨空岛眾人陪她一起去解救奶奶的恩情,蕾蒂西亚曾提出以自己的能力作为回报,却被眾人一一婉拒了。
正是在那个时候,蕾蒂西亚隱约意识到眼前这群人和虚根沼泽中那些贪婪狂妄的异类、和教团联合中那些想要將自己当做研究对象的冷血怪物、和俗世中那些狂热地追求著永恒生命却看不到背后代价的愚者,都不相同,因此才心甘情愿地留在了空岛上,並逐渐融入了这个团队。
当然,这只是摆在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情况,实际上还有另一个让小蝙蝠饮下了自身血液的人,尚未被人知晓。无论是蕾蒂西亚还是那个年轻人,对此都守口如瓶,一方面是因为双方都觉得这件事不透露出去会比较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蝙蝠当时使用的方式不太体面。
林格觉得自己被小女孩强吻了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他偶尔也会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表现出更加奇怪的自尊心,因此绝不容许他人知道;蕾蒂西亚虽然对自己让林格吃瘪了这件事感到很得意,但得意之后又有些莫名的心虚,总觉得这件事要是暴露出去,特別是被小夏知道的话,自己肯定没有好下场,於是一反常態地学会了沉默,对最好的朋友梅蒂恩都一声不吭,只有奶奶隱约知道一些內情,但也只知道她饮下了林格的血液,而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方式逼迫……咳咳、说服年轻人就范的。
奥薇拉……会知道吗?
毕竟她刚刚说了,自己什么都知道的。
蕾蒂西亚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上贝芒公主的视线。
奥薇拉倒是没察觉到有哪里不对,见她低头,还以为是自己的恐嚇起到了效果,便微微一笑,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哼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都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呢,蕾蒂西亚?”
因为你没发现我和林格之间的秘密,可见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小蝙蝠心中暗道,然后在奥薇拉看不见的地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不过,我不明白。”奥薇拉忽然歪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突然想对我使用永生之牙的能力呢?而且还是不声不响地偷袭,怪熟练的,该不会是提前练习过吧?还是说……”
“唔!”蕾蒂西亚怕她再分析下去,自己和林格的秘密就真的暴露了,连忙摇头否认,同时还慌慌张张地表示:“我、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真的?”
“真的!”
“我不信,让我来查一下吧。”奥薇拉说著,抬手一招,一本厚重的古书凭空出现在了贝芒公主的手中,正是她的奥秘王权具象化后的形態:【真理的图书馆】。
图书馆不是只能查文字信息吗?蕾蒂西亚一时慌张,都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便焦急地伸出手,趁奥薇拉不注意,抢走了她手中的古书。她將这本比板砖还沉重的书籍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同时用警惕和紧张的眼神看著对方:“不行、你不准查!”
奥薇拉略一挑眉:“我想使用自己的王权,可不需要你来同意啊,蕾蒂西亚。”
又一招手,蕾蒂西亚怀中的书本竟不翼而飞,下一秒重新出现在了贝芒公主的手中。她的嘴角微微上勾,那略显狡黠的弧度仿佛在说,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是没有用的,只要我翻开书本,你一直以来隱藏和掩饰的所有秘密,都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
“……”
心地单纯的小蝙蝠当然顶不住险恶大人的心理攻势,眼睁睁地看著她一页一页地翻开古书,纸张互相摩擦的声响仿佛是审判前的钟声,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额头冒汗、嘴唇颤抖、心臟在耳边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最终还是顶不住这么巨大的心理压力,委屈而又不满地叫停了奥薇拉的动作:“我、我知道啦!跟你说就是了!”
奥薇拉及时停下来了,小蝙蝠鬆了一口气。
居然这么害怕,难道她真的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外人知道?奥薇拉若有所思,却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相比之下,还是蕾蒂西亚忽然对自己使用永生之牙的原因,更加让人好奇:“所以,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蕾蒂西亚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给出了一个理由:“因为,最近的你变得和小夏越来越像了……”
“这算什么理由?”奥薇拉完全想不通二者有何联繫,况且:“这句话你刚才也说过吧?”
“是啊,所以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觉,而是事实。”
“那也应该是件好事才对。”奥薇拉说道:“小夏姐姐不在了,总得有个人代替她鼓励和安慰大家,带给大家信心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像她那样好,但只要大家不嫌弃,就会一直努力下去。蕾蒂西亚,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那倒没有,但是……”蕾蒂西亚悄悄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既然变得和小夏越来越像了,那么,以后会不会也做出和她一样的事情、走上一样的道路呢?“
比如,牺牲自己,拯救大家。
奥薇拉的呼吸陡然一滯。
她终於明白蕾蒂西亚在顾虑什么了,可是,却难以回应,是该转移话题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过,还是该微笑著说一句“你想多了”呢?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答案,並导向不同的结局。悖论在於,不知道结局的好坏,便没有人敢轻易做出选择。或许小夏姐姐可以,她不是依赖命运、而是用自己的真心和爱,洞悉了故事的脉络。奥薇拉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像小夏姐姐那样,理性而又充满温柔的情感,因为模仿永远都不可能让你真正变成另一个人。
蕾蒂西亚还在喃喃自语,抱著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凝视著苔蘚间散发出的萤光,倒映在透明的红宝石眼眸中,犹如一片幽亮的湖泊:“我知道,小夏是个很温柔的人,可有时候也太温柔了,有些事情,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一直都隱瞒著,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却已经无可挽回了。我一开始並没有意识到这点,总以为她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可有一次梅蒂恩告诉我,如果生命仅有一次,难道你不会想要做出更有意义的事情吗?不能总是像童话一样天真了,因为会为我们讲童话故事的人,再也已经不存在了。从那天开始,我就经常想,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小夏要做什么,知道她为什么要做,也知道她將面对什么样的结局,是不是就可以代替她承受这一切呢?毕竟,我是不会死的,记忆对我来说只有一次,可生命又不是,如果能用並非一次的生命,挽回他人仅有一次的生命,那是不是就是梅蒂恩希望我找到的意义呢……”
“绝对不是。“奥薇拉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蕾蒂西亚抬起头,怔怔地看著她。
“我想,梅蒂恩要表达,绝对不是这种意思。”奥薇拉伸出手,为她抚平了额前有些凌乱地刘海,让那双比红宝石还要纯粹的眼眸,完整地呈现在苔蘚和孢子的萤光下,虽然它的主人如此懵懂,还在迷茫,可眼眸中却总像是有火焰在燃烧,让人难以忘怀:“因为,你的生命並不是为了替他人承受代价而存在的,无论如何,记住这一点吧,蕾蒂西亚。”
“那將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情感。”
给点喵
就算拥有无限的生命,也不能为了他人而舍弃,因为生命从不是为了承受代价而存在。
这是奥薇拉希望蕾蒂西亚明白的道理,就算现在无法理解也没有关系,至少一定要铭记于心,因为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它一定会成为人生中最珍贵的情感、最宝贵的记忆、并塑造出一个最高贵的灵魂。
蕾蒂西亚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睁大,倒映着奥薇拉平静却坚定的面庞,也倒映着她们头顶那片被发光蕈类与嶙峋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些镶嵌在穹顶与岩壁中的发光矿石与钟乳石,遵循着某种地底独有的规律,明灭闪烁,恍若无数双沉默窥探着人间心事的古老眼眸。
夜里独特的凉意袭来,攀上骨髓犹如冰霜,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奥薇拉方才为她抚平刘海的手指,残留的暖意似乎还留在额前,与周遭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份温度异常清晰,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正确。既然奥薇拉什么都知道,那么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有任何错误吧?
不知不觉中,蕾蒂西亚接受了这个设定,却也为此更加沉默了。
长久以来,永恒的王权与轮回的诅咒共同构成的不死之力,为蕾蒂西亚带来了无数的痛苦和折磨,但也让她深深感到自己是世界上独特的存在,她总在潜意识里将这个能力视为一件可以利用的武器,甚至被她笨拙地当作了与极少数重要之人建立深刻联结的、唯一可靠的方式——毕竟,她唯一主动给予永生之牙的两人,奶奶和林格,对她而言都意义非凡。
无疑,这是一种扭曲的价值观,对生死的错误认知总是伴随左右,有时甚至催生出绝望与悲伤。自过去至现在,有无数人尝试修正小蝙蝠对待生死的观念,将她往正确的道路上引导。从小奶奶就告诉她,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才要珍惜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林格在女孩独自寻求死亡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这世界上的每个生命都需要有谁为他祈祷的道理;圣夏莉雅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那些似乎只会在梦中发生的童话故事,领受着爱与希望的关怀;梅蒂恩和谢米总是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包容着她的任性,尤其是梅蒂恩还在好友最脆弱的时候一语道破了她的迷茫,引导她思考生命与记忆的意义……
最终,一切的一切汇聚于此,由奥薇拉之口,说出了那个最重要的答案。思念和回忆纷至沓来,像不可阻挡的潮水,在脑海中涌动与追溯。如果永生不是为了替代他人的消逝,那这漫长甚至堪称残酷的生命,应该寄托于何处?如果与重要之人连接的意义,不在于单向地承受痛苦和代价,又该是什么模样?
所谓的生命与死亡,既让人迷惘,又让人悲伤。
良久,蕾蒂西亚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微光中形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她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依旧闪烁着困惑,却似乎少了些许尖锐傲气的红色眼眸,就像被洗涤过的宝石,在孢子与苔藓的光晕下,流转着更加复杂难辨的光彩。
“奥薇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布料间传来。
“嗯?”奥薇拉应道,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地底的宁静。
“你……真的不会像小夏那样吗?”
“你说的是哪方面的像呢?”
是像她那样温柔可亲,平等地关怀和包容每一个同伴;还是像她那样不告而别、不辞而去,残忍地抛下一个刚刚从她的怀抱中得到慰藉的年轻人、一群依赖着她的妹妹以及一些像记忆般深深烙印在生命中的同伴?
蕾蒂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环抱着双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自己缩成一个更安全的姿势。她周身一直散发着那种时刻竖起尖刺、准备攻击或防御的紧张感,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融了部分,平静地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不能再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该如何解除尼伯龙根的诅咒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白垩岩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响动,蕾蒂西亚立刻提起了警惕,往那个方向望去,却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出现。她正在想是不是要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奥薇拉轻描淡写道:“可能是老鼠或其他什么动物吧。”
便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忽略过去,回归了正题:“算是知道。”
第一个办法便是像谢莉尔说的那样,将尼伯龙根送到乐园乡亚述,借助女神之泪的力量将其净化,只是这个办法需要时间,而战争迫在眉睫,显然并不适用;至于另一个办法……
“很危险吗?”蕾蒂西亚又问道。
奥薇拉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中流露出来的关心、迷茫和一丝丝的忐忑,心中陡然生起复杂的心情。学会敬畏生命乃是成为凡人的第一步,小蝙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却知道现实与梦想有可能背道而驰的道理吗?她轻舒了一口气,回道:“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没有把握,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蕾蒂西亚,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略作停顿,又道:“等我彻底掌握尼伯龙根之时,不仅可以帮助圣战军赢得战争的胜利,或许,就连过去种种因尼伯龙根的诅咒而造成的悲剧,也还来得及挽回呢?比如,解除灰蕈人一族的灰化病,让他们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像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做到的……”
白垩岩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不过这次很快就消停下去了,并未引起蕾蒂西亚的注意。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由奥薇拉的话语和这片地底世界的静谧将自己包裹,像在消化一种全新而陌生的养分。直到所吸收的一切都彻底沉淀后,才忽然生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扭过头,对奥薇拉说道:“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奥薇拉,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说谎了,就像奶奶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所以会说谎骗我,还觉得那是善意的谎言一样。以前的我其实可以接受,但现在却有些不能接受了,所谓长大,是不是就是学会拒绝以前自己不能拒绝的事情呢?但不管怎么说,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告诉我你会非常、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像珍惜大家的生命一样。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却更具重量:“生命对你们来说只有一次,不是吗?”
她絮絮叨叨,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几乎从没有流露过比此时还要真挚的情感,在这时终于表现出了几分小孩子的天真和多愁善感。她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但看起来不是要成为大人,而是从一个轻视生命、迷惘死亡的“怪物”,成长为了真正的凡人吧。
如果给她更多时间的话……
奥薇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蕾蒂西亚,仿佛要透过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看进她灵魂深处那片正在悄然生长的土壤。孤独的荆棘开始萌发柔软的新芽,丛中或将开出美丽的朵,那是名为“思考”、“珍爱”与“不舍”的情感。
“蕾蒂西亚,”奥薇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她耳边,“我不会对你说谎,也不愿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所以我答应你,一定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像珍惜你的生命,如果我们活在这世界上是为了找到所谓的意义,那么,我一定会让自己活出有意义的生命。”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蕾蒂西亚的发丝上,给出了承诺,却没有告诉对方,究竟什么样的生命才是有意义的。可能每个人对它的定义不同,但贝芒公主早已找到了模仿的对象,曾出现在她人生中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姐姐、以及最好的恋人……
地底的微风拂过,带来发光蕈类微微摇曳的光点,像是星尘洒落在她们周围。白垩岩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悄然退去,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地底世界的沉默,温柔地将夜色包裹。
许久之后,少女听见了蕾蒂西亚低沉的回应——
“嗯。”
……
林格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地底村落仍沉浸在那片由发光苔藓与矿石维持的恒久夜色之中,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仿佛只有人的自我认知而已。均匀的呼吸声在简陋的居所内起伏,塞莱娜蜷在干燥的地板角落里,狼耳偶尔轻轻抽动;女伯爵奈薇儿姿态依旧优雅,即便在睡眠中也维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贵族气度;角落里的奥薇拉和蕾蒂西亚各自安静地睡着,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格沉默地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扰任何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同伴,最终在奥薇拉和蕾蒂西亚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她们睡得很沉,仿佛昨夜只是寻常的一夜。但当他的视线无意间与几乎同时醒来的奥薇拉对上时,后者似乎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硬生生修正了视线,强迫自己向年轻人微微颔首,道了声早安,这才移开了目光,看向也正揉着眼睛醒来的蕾蒂西亚。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林格主动开口问道。
“嗯,睡得很香哦,可能是因为有林格……和大家在身边吧。”奥薇拉轻声道,嘴角不知不觉勾勒出一丝恬静的笑意:“还做了个好梦呢。”
“那就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究竟做了什么好梦,只需知道奥薇拉有好好睡觉就够了。看起来,不仅惧怕黑暗的诅咒已经衰弱得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就连长久以来困扰着贝芒公主的睡眠问题,也得到了完美的解决。这是一件好事,令人欣慰。
奥薇拉大概也知道林格不会追问,所以没有主动告知梦境的内容,两人之间有一股熟悉的默契氛围,但很奇怪的是,又让人感到些许的疏离。
尘世间疏离而又亲近着的情感,究竟是何物啊……
这时,蕾蒂西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猩红的眼眸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她下意识地先看向奶奶,然后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奥薇拉。两人的视线交汇,蕾蒂西亚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以前这些事都是由奈薇儿帮她的,但经历了昨晚的分歧和争论后,祖孙两人大概还有些尴尬,所以蕾蒂西亚没好意思喊奶奶起床帮忙,而奈薇儿呢,则干脆装睡了,明明林格都看见她偷偷睁了几次眼睛,却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的模样。
傲娇、死要面子、口是心非,大抵便是这对祖孙的共同特征了吧,但它们不是通过血脉流传,而是互相影响后形成的。
直到塞莱娜也睁眼醒来,并且毫无形象地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惊扰了屋内的平静,女伯爵才不得不跟着“醒来”,否则她便要成为众人中唯一一个睡懒觉的家伙了。而这时候蕾蒂西亚也已经整理完了头发,默默地走到奶奶身边,像往常一样,轻轻地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以及“对不起”。
女伯爵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乖孙女的头发,却不小心把她已经打理好的头发又给揉乱了,不得不动手为她重新打理,但这可能就是她的目的?
亲眼目睹了这对祖孙的互动后,林格忍不住想到:真是别扭的两个人啊。
以及,昨晚奥薇拉到底对蕾蒂西亚说了什么,才让她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奶奶面前无比乖巧的好孩子,甚至还主动承认了错误?
可惜。
他又想到:这注定是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因为他不会、不愿、更不可能去问。
给点喵
众人陆续醒来,简单洗漱,食用灰蕈人送来的菌类食物,或许是用某种独特的矿石培育的,吃起来还带有一股坚硬和干涩的感觉,就像在吃石头。本就不喜欢素食的小蝙蝠几乎是苦着脸、强逼着自己才勉强下咽,不过居然没有试图蒙混过关,倒是让女伯爵刮目相看。仅一夜之间,孙女就判若两人,若不是林格等同伴就在眼前,她准会怀疑自己其实沉睡了一百年才醒来。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向莫莫古长老辞行,继续沿着指引前往尼伯龙根的所在之处时,老蕈人却先一步来到了他们的居所。他此行的来意,既是为了送别这群即将离去的地上人,但也有一点私心。
“请收下这个吧,诸位。”
他手中捧着一柄打磨光滑、犹如工艺品的手杖,将其递给奥薇拉,杖顶镶嵌的苍白水晶散发出微弱的魔力气息,又给人以不祥的感觉,正是他作为长老所持、用于彰显身份与地位的象征物。
“诸位即将踏上通往禁忌之地的旅途,”莫莫古长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的沧桑,“我已年迈,既无法阻止,亦无法同行。唯有此物,是部落长老代代相传的信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予诸位些许微薄的帮助。诸位与我蘑菇力部落缔结盟誓,互为友人,既以古老传统中的十三种宝物作为献礼,我等自然也应回报相等的礼节,因此,还请不要顾虑,收下此物吧。”
他将手杖向前递出,灰白色的菌盖在周围矿石的微光下显得愈发斑驳。
“这……”众人一时讶异,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理由。就算林格一行人确实献上十三种宝物,与蘑菇力部落缔结了友善的盟约,也没有必要以如此珍贵的信物回赠吧?
莫莫古长老见众人犹豫,不知是否应该接受,大概知道他们心有顾虑,便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柄手杖乃是昔日先祖与族人们蒙味无知、将尼伯龙根视为神明而崇拜,供奉祭祀时所用的仪式器具,如今,我等已知晓尼伯龙根并非神迹,而是灾祸,自然不复昔日的信仰之心,也不再需要它作为神权的象征了。此外,当初尼伯龙根坠落地底时,舰体曾受损坏,脱落无数碎片,各有所异,我的先祖唯独于其中选择了这枚水晶,用以铸造信物,或许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它与尼伯龙根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只是我年事已高,又不能放下族人远行冒险,因此,只能将其托付给诸位了,或许你们能找到其中隐藏的秘密吧。”
若此言为真,那林格一行人确实有必要收下这份临别赠礼。尽管他们尚未知晓,为何莫莫古长老的态度会有如此巨大的转折,昨日听说他们要前往尼伯龙根的坠落之地时,他的态度可没有这么热情,恰恰相反,应当是回避和警告才对。
然而,当其他同伴还沉浸在揣测与猜疑之中时,奥薇拉已经平静地走上前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长老的馈赠早已在预料之中,如同地面上的日夜交替般自然。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手杖,或许是岁月累积的缘故,杖身上攀附着一层厚厚的暗蓝色苔藓,但入手时并不黏腻,反倒有种金属般微冷的触感,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嗡鸣一闪而逝。
“感谢您的馈赠,莫莫古长老。”奥薇拉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她微微躬身,“这份礼物对我们确实重要,我谨代表我的同伴,感激您和蘑菇力部落的信任。”
莫莫古长老深深地看着奥薇拉,那双苍老如干枯菌褶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期许的微光。他并未多言,只是缓缓颔首:“愿大地庇佑你们的道路。虽然,那片区域早已被诅咒侵蚀,大地的恩宠也已稀薄,但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可行吧……还望小心。”
奥薇拉再次道谢,然后手持长老的手杖,转身面向同伴。那手杖立在她身侧,与她沉静的气质奇异地融合,仿佛本就该由她执掌。“我们出发吧。”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坚定得让人有些微妙。
林格点了点头,塞莱娜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蕾蒂西亚看了看奥薇拉,又看了看那根手杖,最后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奈薇儿将目光从奥薇拉的身上收回,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前路未知,而前程未卜,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包括奥薇拉那超乎常理的的变化、林格自始至终的沉默、蕾蒂西亚的成长、莫莫古长老的馈赠与这根来历神秘的手杖,都让这位阅历丰富的女伯爵感到,接下来的旅程,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和莫测。对比之下,就更凸显出狼人少女的天真和单纯了,至少她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带回尼伯龙根,帮助圣战军赢得战争的胜利。
与长老道别后,一行人又在村中其他灰蕈人想靠近又不敢、想搭话又畏惧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座只有一夜之缘的小村落,重新踏上了寻找尼伯龙根的道路。临走前,奥薇拉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微抿,心情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沉重。
只有她才知道为何莫莫古长老会改变态度、将手杖相赠,正如她知道昨晚是谁在白垩岩后无意中听到了她和蕾蒂西亚的对话、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说出能够帮助灰蕈人解除的诅咒的话语、更知道以长老的性格就算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愿意将希望寄托在上面,因为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蘑菇力部落的生育率每年都在降低、新诞生的小蕈人却表现出更加严重的灰化病症状、几乎不到一半的新生蕈人能够成长为合格的劳动力、诅咒对身体和智力的侵蚀使这些成长起来的蕈人根本无法承担起带领族群的重任……如果没有外乡人的到来,用不了多少,恐怕蘑菇力部落就要彻底消失在渊底世界漫长而又无人问津的历史长河中了。
这些事情属于部落隐秘,长老不可能向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自己的族人,但奥薇拉就是知道。她悄悄按了下隐藏在衣袖内的小口袋,隔着布料,药瓶的触感坚硬而又冰冷,就像地底世界终年生长的矿石,对任何人来说它都象征着残酷、死亡与无止境的黑暗,唯独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的安心感。
其实有时候,贝芒公主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冷漠的人,残忍地欺骗了自己的同伴,以及一位为了部落和族人殚精竭虑的老者,利用他的善意,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在童话或小说中,这是只有大反派才会使用的伎俩吧?奥薇拉以前很讨厌那样的角色,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直接对莫莫古长老说,我想要帮助灰蕈人解除诅咒,所以把您的长老信物给我吧,恐怕他也不会相信,反倒会怀疑奥薇拉的真实意图。而让他自己在无意中听到,他就会觉得这是真实的,不带有丝毫隐瞒和欺骗的要素,毕竟,人总是乐于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
以前的奥薇拉不是这样子的,她温和,开朗,与人亲近,虽然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闹别扭(主要是因为某个年轻人),却也因自己的真挚和善良,得到了同伴的喜爱。她曾经拥有两个梦想,一个是自己从老师那里继承、后来又栽种在小园里的紫罗兰能够顺利开出来,另一个则是写出令大家都沉浸其中的小说,将这一路上的故事与许许多多的人分享,可如今看来,这两个愿望都没办法实现了。
因为紫罗兰不会为了一个冷漠的人开,而充满欺诈与谎言的故事,也并不适合写入这篇以爱和勇气为基调的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