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命运仍在指引吗?

一行人在狭窄逼仄的地下通道中前进。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著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与矿物特有的金属味道。岩壁紧贴著肩膀,粗糙而冰冷,上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蘚与水珠凝结的痕跡。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石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有时则要弯腰低头,避开从头顶垂下的、触手般冰凉湿滑的根系或石笋。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惟有奥薇拉手中那盏提灯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咫尺之內的浓稠黑暗,却也反衬出更远方那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幽深。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除了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偶尔踢落碎石的轻响之外,再无其他声息。然而越是寂静,就越是让人感到喧囂,仿佛某种不可见的事物正蛰伏在黑暗角落里,等待著择人而噬的时刻。那隱藏恶意的目光,来自於野兽,还是其他拥有智慧的生命?谁都不敢断言,唯有提高警惕,连一丝一毫的鬆懈都不敢流露。

林格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比他更靠前的就只有女伯爵奈薇儿了,后者凭藉血族的夜视能力以及半神级別的战斗力,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队伍的领头人,走在最前方排查和清除可能存在的危险。漫长的时光赋予她从容不迫的气场,走在黑暗的地底也如同行走在自己的庭院中,悠然自若,甚至还有閒心提醒一下蕾蒂西亚或奥薇拉,注意脚底的岩石,或头顶垂落的石柱。

狼人少女塞莱娜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停顿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张由卡莉亚和埃德温绘製的简易地图,借著提灯的光,皱著眉头仔细辨认。

“嗯……根据地图,前面应该有一个向左的岔路口……”她伸出指甲,在地图上比划著名,脸上写满了身为嚮导的责任感。自从进入这条通往地底的隧道后,她就一直保持著这种状態,时不时便要掏出地图確认方位,唯恐多走了两步,眾人就会迷失方向。

她原本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女孩,这种特质在孤身一人的时候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突出了。或许是亚诺尔等人在离別前的谆谆嘱咐与殷切期盼,让她感到压力的同时,终於有了独当一面的感觉吧?自然,蕾蒂西亚也不甘示弱,同样努力想要证明给奶奶和大家看,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蕾蒂西亚了!

只是,她努力的方向,总是让人有些微妙啊。

“你说反了吧,明明是向右的岔道才对!”

她凑过头来,对著塞莱娜的地图指指点点:“你看,上面都標记得很清楚了,是向右的!你这傢伙该不会左右不分吧?”

“呃,那个……”塞莱娜看著蹲在自己对面的蕾蒂西亚,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好像是蕾蒂西亚你看反了哦?”

“……怎么、可能!”蕾蒂西亚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

走在最前方的女伯爵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谁都能看出她心中的无奈和悲伤。

这小小的插曲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周遭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压抑,之后,眾人继续前行了一段时间,通道似乎变得更加难行,坡度时陡时缓,有时甚至需要手脚並用。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几个小时,或许大半天,在这片连时间感都被剥夺的黑暗中,疲惫悄然蔓延。

“休息一下吧。”林格开口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都没有意见,於是便在通道中寻了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空间,暂时休歇。

奥薇拉將提灯轻轻放在地上,那温暖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结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硬生生开闢出一座光芒的孤岛。光与影在一张张稍有倦意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大家围著这盏灯,或靠或坐,默默取出水囊和乾粮,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著这短暂的安全与寧静。

奥薇拉安静地坐在灯旁,双手抱著膝盖,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觉怎么样,奥薇拉?”林格坐在少女的身边,轻声询问:“要是难受的话就说出来,不必勉强自己。”

“恩。”奥薇拉轻轻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至於想什么事情,贝芒公主没有说,林格自然也不会问,简短的交谈之后,两人重归沉默。

塞莱娜半蹲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自告奋勇为大家警戒,这会儿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林格与奥薇拉之间的互动,一会儿看看年轻人,一会儿看看少女,最后冷不丁从嘴里冒出一句:“林格先生很关心奥薇拉小姐呢。”

这句话並不含有任何揶揄或调侃的意味,可见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所以年轻人也面色自若地回道:“作为同伴而互相关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得也是。”狼人少女讚许地点了点头。

蕾蒂西亚倒是有些不忿,她知道林格对奥薇拉的关心並不只是基於同伴情谊那么简单,可能还有一些责任感吧,毕竟是他將贝芒公主从那座永无光明的古堡中拯救出来,自然也要为她负责。虽说奥薇拉的诅咒与过去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但谁都不能保证会不会復发,尤其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

她张了张嘴巴,想要解释,却被奶奶敲了一下额头,警告道:“老实点,別多嘴。”

哪里多嘴了?我这不是想给林格说好话吗?

不过真奇怪,我为什么要给林格说好话呢?

小蝙蝠捂著额头,既委屈又疑惑地想著。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途仿佛没有尽头,日与夜的概念在这里完全消失,唯有身体的疲惫和灯油消耗的程度在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他们经过了地下暗河轰鸣的岸边,水声是数日来唯一打破寂静的巨响;他们也穿越了布满了巨大、沉默真菌的洞窟,那些菌盖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彩,仿佛沉睡的活物。塞莱娜和蕾蒂西亚依旧会为地图上的细节偶尔拌嘴,但更多时候,队伍只是沉默地前行,保存体力,对抗著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到了后半段,两人连拌嘴都没有了,因为卡莉亚和埃德温绘製的地图早已走到了尽头,接下来的道路对他们、对林格一行人来说,都是陌生的领域。

不知经歷了多少次的歇息与启程,就在连林格都开始怀疑这通道是否真有出口时,前方似乎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是流动的空气。

走在最前面的塞莱娜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耳朵竖得笔直。

“找到出口了!”

她的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眾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通道在这里开始向上倾斜,前方的黑暗不再是那种实心般的厚重,而是透出些许朦朧的、非自然的微光。当他们终於走出狭窄的通道口,踏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下了脚步,一时失语。

通道的尽头,连接著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地下洞窟。其广阔程度,仿佛將整个暗云巨渊的地下都给掏空了。抬头望去,穹顶高远,看不到岩壁,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夜空般的幽暗,上面点缀著无数星星点点的柔和萤光,那些是镶嵌在穹顶岩石中的发光苔蘚或晶体,如同倒悬的星河,洒下朦朧而梦幻的光辉,取代了自然光线,成为这地底世界唯一的光源。

他们的脚下,是一片向下延伸的、起伏不平的广袤地带。巨大的、散发著幽蓝色或淡绿色光芒的蘑菇林如同沉默的森林,有些菌盖大得像广场,而有的却袖珍如模型。蜿蜒的地下河流闪烁著磷磷的微光,如同流淌的水银,穿过这片奇异的土地。空气中漂浮著无数微小的光点,像是孢子,又像是某种奇特的浮游生物,缓缓移动,將整个空间点缀得如同梦境。远处,形態奇特的岩石耸立,有的像蛰伏的巨兽,有的像远古的城堡,在幽幽的光芒中投下扭曲而巨大的阴影。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生命气息,混合著菌类的清香、湿土的味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质气息。这里寂静依旧,却不再是通道中那种死一般的沉寂,而是鲜活地跳动著,犹如沉眠巨兽的脉搏,让人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宏大与伟岸。

“不可思议……精美绝伦……【人所未知的世界,直抵內心的幽暗与光辉】……”奥薇拉喃喃自语,久违地引用了书中的话语,仿佛此刻酝酿的种种词汇已无法表达自己的心境。提灯的光芒在这宏大的景象前似乎也变得微弱,但她仍紧握手中,仿佛这是与熟悉世界的最后联繫。

蕾蒂西亚血红的眼眸中闪烁著惊异与兴奋的光芒,她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似乎被这超乎想像的景象所慑服,又激起了她天性中的挑战欲;塞莱娜则张大了嘴巴,狼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看著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世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完成使命的地图,忽然觉得它似乎还有完善的空间。

女伯爵同样为这幅景象而惊讶,不过她思考的问题更为现实:“这个范围比想像中大多了,我估计,恐怕不止限於暗云巨渊地带吧。想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內找到灰蕈人的踪跡,好像有点困难。”

“要是小夏在就好了……”蕾蒂西亚嘟囔道,如果有小夏的命运丝线,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正確的道路,根本就没有这种烦恼。

女伯爵暗暗瞪了乖孙女一眼,这话倒是没错,问题是不该在这种时候、更不该在林格的面前说出来。蕾蒂西亚自知理亏,缩了下脑袋,没敢再说什么。

但林格似乎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的样子,依旧是平静的神色,扭头望向奥薇拉。

昨夜,得知林格一行人准备留下来继续探索后,萝乐娜便连夜返回云鯨空岛,在自己的链金工房內加班加点,炼製了一些可能对探索有帮助的道具。而奥薇拉早上恰好返回云鯨空岛取自己的提灯,林格便顺势委託她把这些道具带过来了。

贝芒公主默默地从衣袖中取出一样道具。

看起来很熟悉。

那是一个金色的毛线团。

“是萝乐娜从小夏姐姐的能力中得到灵感而炼製的道具,使用方法是一样的,就是效果可能没有那么精准,只能指引大概的方向而已。”她轻声解释。

说著,她举起金色线团,正要將它拋出,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转身將它递给了一旁的年轻人,说道:“我觉得还是你来使用比较合適吧,林格。”

“都一样吧?”林格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金色线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不一样的。”奥薇拉摇了摇头:“以前都是林格你来用的,现在自然也一样,不会……”

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改变。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蕾蒂西亚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奈薇儿也是一副赞同的表情,只有塞莱娜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呆萌的样子。

林格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也低垂著,让人很难从他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那是怀念或伤感吗?大概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受和感情吧。在同伴们的注视下,年轻人轻轻將手中的金色线团拋出,声音一如往常:“带我们找到灰蕈人的所在吧。”

线团落地,一条金色的线,弯曲蜿蜒,通向这神秘瑰丽的地下世界的深处。

犹如未曾离去的命运仍在指引。(本章完)

循著“命运“的指引,林格一行人踏入了这片梦幻而危机四伏的地底世界。地面覆盖著一层柔软的、泛著微光的苔蘚,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萤光蘑菇如同沉默的哨兵矗立在道路两旁,菌盖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隨著空气中漂浮的发光孢子缓缓摇曳,仿佛拥有生命般呼吸。地下河在远处蜿蜒,水声潺潺,河水中闪烁著磷火般的微光,偶尔有银白色的盲鱼跃出水面,鳞片在幽光下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他们沿著乱石遍布的河岸前进,艰难跋涉后进入了一片由灰白色菌群构成的森林,行至半途时,一头摜著水晶鹿角的巨大雄鹿忽然从阴影中衝出,不可阻挡地撞在了石柱般的菌柄上,只留下一具癲狂的尸体。蕾蒂西亚很想试试鹿肉的味道,却被奶奶阻止了。此后数日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活著的生物,脚下苔蘚逐渐被火山灰般柔软潮湿的泥土所取代,天地之间一片幽暗,瀰漫著来自远古时期的死寂。

女伯爵的靴子不知道踩碎了多少朵血红色的奈恩,又踩死了多少只无意爬过的虫类,蜥蜴或是蠑螈,整整三个日夜,队伍內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借著菌毯的微光和某种不知名昆虫发出的亮光,在永无止境的原始林地中前进,直到最初撞死的雄鹿几乎快要化为骸骨、被踩碎的植物就要重新占据通道的时候,才终於走出了这片森林。

但森林之后仍是森林,只不过是由菌林变成了石林。眼前耸立著无数被水流侵蚀出孔洞的岩柱,风穿过孔洞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古老魂灵的呢喃。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的生命跡象明显活跃许多,或许昭示著一行人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有时,他们会惊动一些棲息在岩缝或菌盖下的地底生物,比如一群外壳坚硬、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多足甲虫,它们受惊后迅速钻入苔蘚之下;或是一群翼膜透明、体型细长的夜光蝠,被提灯的光晕惊扰,扑稜稜地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

更有甚者,在经过一片布满巨大的苍蓝色菌类的区域时,一株偽装成菌类的奇异植物突然发动袭击——它巨大的菌盖猛地张开,形似猪笼草,露出內部布满粘液的腔体,如同巨口般咬向靠得最近的塞莱娜。狼人少女反应极快,一跃便避开了它的偷袭,隨后女伯爵挥舞血爪,瞬间將袭来的菌盖撕成碎片,粘稠而腐败的汁液溅了一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我在书里见过。”奥薇拉端详著这株奇异植物的残尸,確有其事地说道:“它叫做擬菌草,主要以小型动物为猎物,不知道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可能是觉得我比较美味?”塞莱娜开了个玩笑,然后把自己逗笑了,嘿嘿地傻乐起来。

蕾蒂西亚斜眼看著她,一副我觉得这並不好笑的表情。

林格却想得更多,他想到了之前撞死在眼前的雄鹿,还有这株朝著明显不在食谱上的大型猎物发动袭击的擬菌草,虽然动植物不具备高级智慧,但永远不要小覷它们的生存本能。而能够让它们做出违背本能的行动,可见这片区域確实隱藏著些什么秘密。

之后,他们选择在一处靠近地下河的开阔地暂时休整,奥薇拉將提灯放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光芒与河水、萤光苔蘚交相辉映,构成一小片寧静的庇护所。她借著提灯微弱的火光,刷刷刷奋笔疾书,在纸上书写著此行的见闻。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文字將会成为亚托利加人乃至东大陆人日后对於暗云巨渊及其广大的地下世界进行研究时必不可少的文献资料,前提是那时它们被流传了下来,或这片土地的人们仍然具备探寻传说的勇气与热情。

如果圣战军在这场浩劫中倖存下来了,那么一切都是可以传承下来的。

短暂的休整后,他们继续前行。命运带领眾人深入遥远神秘的溶洞、跋涉广袤无际的原野、淌过危机四伏的沼泽……最终来到了一座山下。

然而这不是真正的山,而是岩石与群菌构成的庞然大物,错落生长的菌杆粗壮如古树,菌盖在头顶相连,仿佛构成了另一片穹顶,空气中漂浮的发光孢子也更加密集,如同流淌的光之雾靄,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了暗云巨渊中终年瀰漫的酸雾,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或许是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让女伯爵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前面有人。”

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让疲於旅途见闻的同伴们一下打起了精神,朝著女伯爵凝视的方向望去。

透过朦朧的光雾,他们看到了一个又高又胖的身影,正艰难地弯著腰,在地上挖掘著什么。稍微走近后仔细观察,发现这傢伙长得和大型菌菇没什么区別,灰扑扑的伞帽之下是圆滚滚的躯体,还长著粗短的四肢,整体而言有些憨厚,让人忍不住想到了云鯨空岛上的石精守卫。

这就是蕈人,地底世界最广为人知的种族之一,而灰蕈人则是亚托利加地底世界的特有分支,其族群名称无疑来自於他们的伞帽顏色,质朴的灰色让其看上去不像是鲜活的菌类,倒像是死气沉沉的矿石。因此也有人认为灰蕈人並非植生异类,而是与石精、风精类似的元素种族。

林格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灰蕈人对其他种族——尤其是地上种族总是怀有强烈的警惕心,如果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最好还是不要贸然接触。反正已经找到了灰蕈人的踪跡,证明他们的部落就在附近,倒不急於一时。

大家都明白林格的意思,因此没人出声,都谨慎地往后退,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或许是光线折射的缘故,奥薇拉手中的提灯散发出来的火光竟在朦朧的光雾中摇曳四散,宛如一道道彩色的极光喷薄,看起来分外綺丽。然而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也吸引了那个灰蕈人的注意,他將注意力从地下挖掘的未知事物中挣脱,摇晃著笨重的大脑袋,盯著空中的极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那茫然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身后的林格一行人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尷尬的气氛仿佛在四周瀰漫开来,林格注意到这个灰蕈人有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和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巴,此时正惊讶地睁大,变成了一个o形,看上去……

“怎么好像有点笨?”蕾蒂西亚说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

却也惊动了正处于震惊状態的灰蕈人,后者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很难形容的、有点像是曼德拉草被人从地下拔出来的尖叫声后,扔下手中的骨刀和採集物,转身就以惊人的敏捷窜入旁边密集的菌杆之中,身影几下闪烁便几乎消失在光影交错深处。

“等等……”林格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看得出来,这个灰蕈人也许不是一位合格的猎手,但绝对是地下世界最难抓捕的猎物。

“追!”奈薇儿低喝一声,率先追了上去,林格等人也立刻跟上。

灰蕈人对地形极为熟悉,在巨大的蘑菇丛林和高低错落的岩石山脉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林格一行人勉强追在身后,没有被彻底甩掉。金色的命运丝线早在发现灰蕈人时便已完成使命,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当然,这只是表面看起来的情况。

实际上,如果真要追的话,都不需要其他人动手,半神实力的女伯爵便可以轻鬆將对方拿下。但考虑到就算抓住了对方也可能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而且既然已经暴露了,一开始打算平缓接触的计划也就不再適用了,倒不如追在对方身后,顺藤摸瓜地找到灰蕈人的部落,堂堂正正地交流比较好。

女伯爵奈薇儿若即若离地缀在灰蕈人身后大概百米远的距离,给对方一种马上就能甩掉的错觉,蕾蒂西亚和塞莱娜一个飞在天上,一个像真正的狼那样四足著地狂奔,倒也跟得紧紧的,而林格和奥薇拉则落在了最后面。尤其是贝芒公主,她平日进行过的最激烈的运动也不过是给自己种在小园里的紫罗兰松鬆土、浇浇水而已,最多再练习一下莱丝利王室的祖传剑术,但也从来没有用於实战,像现在这样,跑著跑著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是,就算跑得再累,贝芒公主也没有掉队,甚至都没有向林格求助。当年轻人向她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的时候,少女还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坚定地摇了摇头,拒绝了来自同伴的好意。她自告奋勇加入这支探索小队,可不是为了拖后腿的,心中早有一股信念支撑著,无论多么辛苦,都要坚持走完这条道路。

毕竟,路是自己选的。而且,如果连这么点辛苦都忍受不了,当初默默许下的、要代替小夏姐姐照顾和保护大家的誓言,不就如同玩笑一般了吗……

然而,理由与藉口总是难言,唯有情感始终清晰。

林格见她固执,便不再强求,只是心中觉得,奥薇拉似乎比过去倔强了许多。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在诗琪利亚半岛,魔女结社的军队焚烧虚根沼泽的时候,为了逃离敌人的包围圈,他直接抱起了贝芒的公主殿下,而当时,对方並没有任何抗拒。当然,时过境迁,人总是有所改变的,並不是说这种倔强一定是坏的变化,只是难免让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决定改变自己呢?

结合时间来看,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年轻人有意无意地將它忽略了。或许是生命总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会刻意忽略那些让自己感到悲伤的记忆吗?儘管有时候,无意中回想起来,远比始终铭记著更为艰难,而积蓄起来的情感一旦爆发,也必然如泄闸时的洪水般,不可阻挡,不知去向。

追逐持续了不久,前方豁然开朗,一行人已经衝出了密集的菌林与复杂的岩山,来到了一片被巨大发光水晶簇环绕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个依偎著岩壁建立的村落,村落的房屋是利用天然的岩洞和巨大而中空的蘑菇改造而成,一些较小的发光水晶被镶嵌在房屋內外作为照明。许多灰蕈人正在空地上活动,却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扰,气氛一时陷入了死寂。

刚才那个逃跑的灰蕈人正躲在一个更年长的、头顶菌盖格外硕大的灰蕈人身后,惊恐地指著林格他们。

霎时间,数十双带著警惕、敌意乃至恐惧的眼眸,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格一行人身上。空地周围的阴影里,以及那些蘑菇房屋的窗口后,更多的灰蕈人显露出身影,他们手中拿著简陋的武器:打磨过的骨矛、边缘锋利的石片、甚至还有色彩斑斕、用途不明但给人危险之感的神秘菌类。

虽然灰蕈人的外形和气质比较憨厚,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更是难以做出凶狠的表情,但数量一多,也不免让人感到压迫。场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断裂的时刻。

年长的灰蕈人上前一步,並未说话,倒是发出了一种奇异而低沉的声音,有点像野兽在威慑自己的敌人。虽然听不懂这种声音的具体含义,但那充满戒备和驱逐意味的姿態已表露无遗。他挥动著手臂,指向林格等人来时的方向,显然是在要求他们立刻离开。

林格停下脚步,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试图表达善意。奥薇拉紧紧握著提灯,蕾蒂西亚和塞莱娜则绷紧了身体,隨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奈薇儿站在最前方,半神级別的气场若有若无地散发开来,既是威慑,也是保护。

给点喵

正当林格一行人在地底世界与灰蕈人部落不期而遇之时,云鯨空岛也在漫长的跋涉之后,顺利返回了费瑟大矿井。摆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战爭似乎还没有爆发,黑火要塞巍然屹立在矿坑之侧,给人以沉重敦实的安全感;坏消息是虽未爆发,却也不远,自黑火要塞以东和以北的区域,原本属於帝国人和圣战军势力夹缝间的衝突地带,此时已经出现了敌军的影跡,以及零星的交火,预示著风雨將至的前奏。

风车塔房的顶楼上,爱丽丝放下望远镜,心头沉甸甸的,就像压著一块石头。在三千米高的天空,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沉重的铅灰色与钢蓝色表明水珠正在凝结,不知何时便会迎来狂风、降下暴雨。过去,亚托利加人囿於贫瘠和乾燥的自然环境,渴望一场暴风雨已有太久,盼望它能够冲刷罪恶、洗涤灵魂,但今日这场悬而未决的暴风雨拖了半个月,至今没有降下一滴雨水,也没有人期待它降下雨水,因为不知道那究竟是新生的前兆,还是毁灭的开端。

进入费瑟大矿井区域后,云鯨空岛开始降低高度,向著地面俯衝。然而受云层遮蔽,能见度依然有限,天地之间一片昏暗,白昼亦如同黑夜。明明水汽正在凝结,呼吸却乾燥得仿佛裹挟著砂砾;隨著高度的降低,最后更是连风都感受不到了,让人不禁怀疑世界几乎是静止不动的,只有心跳还安静地折磨著残存的理性。下方乾渴龟裂的大地上,一些耐旱的鸟兽焦躁地徘徊在早已乾涸的水源旁,它们本能地仰望著天空,渴望甘霖,却不知道暴风雨彻底落下之时,便是战爭来临之日。

视线越过这幅凝滯的画卷,向下沉坠,费瑟大矿井与毗邻的黑火要塞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之上。黑火要塞那由暗色岩钢砌成的城墙,在异常昏暗的天光下更显巍峨与森严。城墙上的士兵在调换防务、堡垒外的工兵在修筑工事、仓库与军械库中的人头如苍蝇般攒动,將各种需要或不需要的物资搬出来又搬回去,忙碌得每个人都恨不得有十双手脚,最终却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忙碌什么。

费瑟大矿井明面上有黑火要塞和三大层区这四个战时防区,四支隨时都能投入实战的部队。但实际上,真正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部队,只有黑火要塞指挥官凯洛麾下的要塞守军,因为他们正处在与帝国军对峙的最前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离开要塞,前往缓衝区域,与帝国军队交战,有胜有负。这既是为了控制重要的战略区域,也是为了警告帝国军队,不要以为圣战军龟缩在费瑟大矿井中,就彻底失去了进取的勇气,他们仍有战斗力,隨时都会在你们鬆懈的时候,递出致命的一击。

至於另外三支部署在地下矿井的部队,主要任务却是守护矿区的安全、確保矿业活动能够平稳有序地进行下去,因此,交手最多的敌人也是时常出没在地底区域的野兽、魔兽或是石矮人、灰裔、晶族等同样需求大量矿石並对地上人並不友好的异类种族。虽然同样不缺乏战斗的勇气和意志,但没有应对大型战爭的经验,在正面战场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要大打折扣。

旁边的费瑟大矿井区域,则是另一番忙乱景象。早已习惯了地底生活的居民们,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爭完全打乱了平静的节奏。妇孺和老弱被组织起来,向矿井深处或更为坚固的掩体转移,他们的脸上混杂著茫然与恐惧;青壮年要么在矿工队和冶炼营中,没日没夜地採掘矿石、铸造武器,要么被编入临时的护卫队,分发简陋的武器,进行著仓促的训练。矿井入口、仓库与堆放矿料的平台上,加固工事的木料和石材堆积如山,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仿佛化为实质,每个人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时间赛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虑。

就在爱丽丝观察地面情况的时候,云鯨空岛也已经飞过了费瑟大矿井的上空,正朝著黑火要塞外围的广场平台缓缓降落。她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了,主要是视线已经开始被黑火要塞高耸的墙壁与远处险隘的岩山所阻隔,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便转身下楼了。

依耶塔正在田中操控云鯨空岛,看见爱丽丝从风车塔房中走出来,不禁嚇了一跳:“爱丽丝,你怎么还在这里?”

“什么意思?”爱丽丝挠了挠头:“我不能在这里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但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去开会,和谢莉尔小姐以及圣战军的其他人一起商討战爭的相关事宜吗?现在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我刚才还看见亚诺尔先生到处找你呢。”

真奇怪,圣战军开会跟我有什么关係?

爱丽丝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依耶塔很无奈:“你该不会忘了吧,临走前林格可是把带领队伍的重任託付给了你哦?总感觉你在辜负他的期待呢……”

“才、才没有这种事!我只是想事情太入神,一时没有记起来而已!”

爱丽丝慌忙为自己辩解,依耶塔便也不询问她究竟在想什么问题了,点点头就算接受了这个解释,给爱丽丝留点面子。

“那你准备好就过去吧。”她善意提醒:“別让亚诺尔先生等太久了。”

“我知道啦,真是的,林格干嘛把这种麻烦事交给我呢,明明有更合適的人选。“虽然接受了现实,但爱丽丝还是忍不住抱怨,但听她的话,其实並不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麻烦,倒像是对自己不太自信的样子。这也很好理解,爱丽丝原本就是那种“天才玩家”的性格,看热闹从不嫌事大,更不会因麻烦而退却,唯独嫌弃平淡无聊的发展。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才让她的心態发生了暂时的转变。

虽说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爱丽丝也不错,但依耶塔觉得,果然还是以前那个张扬、肆意、无所畏惧的爱丽丝更好。身陷绝境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鼓舞同伴,各种奇思妙想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上总能发挥用处,就连咋咋呼呼的性格都让人很安心,仿佛一天不听到她充满活力的声音,生活中缺少了些什么。

大概那就是爱丽丝独特的魅力吧。

所以,依耶塔希望她能够变回过去那个自己,变回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天才玩家。

她毫不吝嗇自己的鼓励:“因为林格信任你嘛,而且也没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选了啊!”

“谁说没有的,我看希诺就很合適,让她代替我去吧?”爱丽丝原本只是隨口抱怨两句,但说著说著居然若有所思起来,显然正在思考这种说法的可行性。

“不行啦!”依耶塔连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坚决否定:“希诺姐姐还要和布兰迪一起训练,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呢!她可是要上战场的,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虽说希诺是胜利王权,但这並不代表她就是无敌的,一样会受伤,再加上歌丝塔芙家族的祖训不允许她轻视自己的敌人,因此每次踏上战场之前,少女骑士都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训练,继续磨礪自己的技巧与心態,確保任何时刻都能以最强大的姿態面对敌人。

“唔!”她这么说爱丽丝倒也无言以对,但贼心不死:“那就萝乐娜!让萝乐娜去唄!我看她总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应该很有空吧?”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啊?

依耶塔一脸无奈地看著天才玩家:“萝乐娜姐姐可比希诺姐姐忙多了,你不知道她正在为接下来的战爭准备道具,忙得好几天都没有睡觉了吗?我都想去提醒她好好休息了,你还让她代替自己去开会,难道是想累死萝乐娜姐姐吗?”

“哈、哈哈……”爱丽丝表明尬笑,內心腹誹,萝乐娜有这么忙吗,明明最近见到她的时候也没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啊,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动不动就和自己开一些很恶劣的玩笑,难道说,那都是装出来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她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都累成那样了还一声不吭。不过也是,萝乐娜平时很喜欢恶作剧,但关键时刻却很靠谱。

“既然如此,格洛莉亚如何呢?”爱丽丝贼心不死,又提议了一个人选:“她总可以去了吧?”

格洛莉亚除了在天心教堂当修女的那段时间有些忙碌以外,一直都无所事事,自然也没有人要求她做些什么,爱丽丝觉得,是时候给她一个机会,为云鯨空岛做出贡献了!

“唔,不行啦。”依耶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总觉得格洛莉亚最近的心情不太好,而且她一直刻意躲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有这回事?”爱丽丝平时没怎么留意,但仔细回想后確实发现了一些端倪,这段时间除了在餐桌上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少见到格洛莉亚了,偶尔看到她的身影,也总是孤零零一人游荡在森林或河流边,除了灰羽隼小白以外,没有人能靠近她,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这……其实很正常吧?”爱丽丝不自信地说道:“白夜的性格就是这样的……”

“但格洛莉亚不是。”依耶塔打断了她的话,愁眉苦脸:“而且我总觉得,白夜小姐並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她內心其实是想亲近我们的。但不管怎么说,格洛莉亚或者白夜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人都有心事,等林格回来之后跟他说一声吧,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们比较好。”

“那就没办法了。”爱丽丝垂头丧气:“让老板娘或者谢丽婭去开会怎么样?实在不行的话谢米和小羊也行?”

“爱、丽、丝!”

依耶塔见她连谢米和小羊都拉出来了,顿时有些生气了,双手叉腰,六片羽翼很有压迫感地张开来,一脸不满地瞪著天才玩家:“不可以这样说啦,爱丽丝!既然林格和大家都那么相信你,你也要振作起来、回报我们的信任才行!”

爱丽丝最受不了这种说教了,连忙举手投降:“我知道我知道、真是的,依耶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厉了?”

怀念以前那个香香软软、柔柔弱弱的天使小姐,无论怎么欺负都只会用无辜和哀求的眼神看著你,哪像现在,都有几分小夏的影子了。

“那是因为我已经成长了很多。”依耶塔仰起下巴,煞有介事地说道:“以后肯定也会变得更加成熟、直到大家都来信任和依赖我为止!”

“这样啊……”

爱丽丝听了她的话,感动之余不免也有些感慨,当初那个失去了世界上一切亲近之人后怀著沉重的负罪感自我封闭、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在乏人问津的峡谷深处孤独度日的少女,如今正行走在一条正確的道路上,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真正的天使吧?受世人敬仰,也守护著他们的希望,正如伟大的片翼者伊塔洛思一样……

说起来。

爱丽丝忽然想起什么:“依耶塔,你好像还没有跟我们说呢,伊塔洛思冕下究竟和你是什么关係啊?莫非真的是你的前世?那你继承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好像是天经地义的嘛,唉,林格拒绝得还是太快了,就该答应下来的,到时候你手里拿著妖精宝剑,脚下踩著云鯨空岛,多威风啊……”

“別说啦!”依耶塔被爱丽丝说得又气又恼,乾脆把两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推著天才玩家往外走:“我才没有这么想过。你快走吧,快点快点!別让大家等急了!”

“唉,我怎么觉得你是嫌我烦了呢?”

“没错!”

“不是就好……誒,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没错,爱丽丝太烦人了,快点走啦!”

“呜……”

给点喵

爱丽丝最终还是迟到了。

黑火要塞的指挥室内,气氛凝重如铁。粗粝的石墙上悬挂着费瑟大矿井及周边区域的巨幅地图,煤油灯在桌案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映照出一张张紧绷的侧脸。爱丽丝跟在亚诺尔的身后踏入会议室时,里面已坐满了人——各支部队的指挥官、后勤主管、情报官,以及圣战军名义上的领袖谢莉尔。

当爱丽丝匆忙赶到的时候,会议似乎已经持续了有一段时间,气氛也颇为凝重,与会者不是眉头紧锁,便是深陷思虑,因此倒没有注意到她的忽然闯入。谢莉尔站在战术地图前,身姿笔挺,原本朴素的裙装已被一身简练的深灰色军装取代,衬得她目光锐利如鹰。她并未因爱丽丝的迟到而停顿,只是略一颔首示意她入座,随即继续以清晰而沉稳的声调下达指令。

“浅层区的所有矿区守备队伍,即刻起放弃原有任务,前往地表第一至第五矿区,进行守备与警戒,覆盖东侧隘口至水渠一线,谨防敌军秘密潜入的探子对水源动手。”她指尖点在地图一处,“若有敌踪,直接发出警报,以惊扰和吓退敌人为主。”

费瑟大矿井的矿物资源大多深埋于矿坑之下,但地表上也存在着部分矿脉,当然,相比矿井中的矿物产出而言自然是聊胜于无,而且位置也较为分散,因此无论是帝国军占领时期还是圣战军统治时期,对这部分资源的态度都是顺其自然。帝国人将患病而无法继续地下劳作的奴隶与苦工、或有钱贿赂监工的政治犯丢到地表矿场,自生自灭;圣战军则是将其交给黑火要塞管辖,指挥官凯洛在这些矿场修建了简陋的防御工事,平时仅有两到三支队伍轮换驻防。

如今战端将起,费瑟大矿井位于要塞后方,暂时无虞,自然要更加注重外围的防御工事。而平层区的矿区守备队要负责疏散居民,深井区的矿区守备队则负责警戒地下魔兽与心怀敌意的地底异族,防止他们在战事爆发后趁火打劫,这个任务自然就交给了浅层区的矿区守备队。

“是!”一名满脸风霜的指挥官起身领命,毫不迟疑。

“工兵团,”谢莉尔转向另一侧,“停止所有非必要工程,集中人力与物力,加固要塞东部和北部的防御工事,尤其是北部,轴心国军队从这个方向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很高,简单的防御工事可无法抵御魔导炮的轰炸。同时,在外围高地布置好警戒岗哨——我需要你们在三天内完成这个任务。”

“明白。”工兵团的长官迅速记录下领袖的要求,虽然任务艰巨,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情报组,”谢莉尔转向一名披着灰斗篷的年轻男子,他与卡莉亚一样是名暗精灵,这一种族向来受到东大陆主流种族的歧视,或唯有在原始荒凉的亚托利加大地,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据缓冲区的驻防部队汇报,部分可疑分子已出现在交战区域,有些胆大的更是已经摸到了山隘边缘。带着你的人清理一遍,不要给他们肆无忌惮窥探我方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摸清他们的来历,隶属于那个阵营,轴心国还是帝国军,部队番号,行动目标等,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一定做到。”灰衣男子尊敬地低下头。

“医疗队和物资调度处,”她目光扫过角落中几位女性军官,“所有急救站上移至矿区入口,储备的止血草药和绷带按双倍配给发放至各支行动队伍。如有伤员,一律经西侧隧道后送——不得经过主广场,避免动摇民心。还有,如果药品不足的话,可以向妖精深眠旅馆的谢丝塔小姐收购,关于这件事,此前已经与她商量好了,你的意见呢,爱丽丝小姐?”

她忽然将目光投向爱丽丝,后者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答应下来,还灵机一动,加了一句:“我们会按照市价出售的。”

虽然谁也不知道市价究竟是什么价格。

谢莉尔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绷紧了脸庞,颔首道:“感谢你的理解,爱丽丝小姐。此外,云鲸空岛的机动性与飞行高度,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侦察优势。请你协助依耶塔小姐,在近地高度进行巡逻,重点监视东部峡谷与北部荒原。我会让机动部队在地面负责接应,如果是小规模的敌情,就让地面部队去接战,将他们消灭或驱逐;如果是大规模敌情,可能就要劳烦你们出手,在我军抵达之前暂时将敌人拖住了。”

以云鲸空岛的体型与飞行速度,只要不是帝国人的空中军团或轴心国的机兵部队倾巢而出,基本上不会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何况这也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合作内容,所以爱丽丝毫无心理压力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交给我们吧!”

谢莉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继续布置其他任务。倒是指挥室内的气氛明显振奋了许多,许多人都向爱丽丝投来善意和感激的目光,视线交接时还会微笑问候。显而易见,云鲸空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做法赢得了这些圣战军战士的好感,空中力量的补足也让他们对这场战争充满了信心。

这就是所谓的士气啊。

爱丽丝心中感慨的时候,谢莉尔的声音仍在指挥室内平静地响起,手指则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像是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战争的无数种可能性;她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调整布防、预判敌袭方向,接到任务的对象也一个个起身领命,离开指挥室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毫不拖泥带水。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后,现场就只剩下了谢莉尔和爱丽丝两个人,就连亚诺尔都接到任务,领着他的队伍去执行一项侦察任务了。

面对空荡荡的指挥室,爱丽丝有些发怔,心想自己好像什么意见都没有提出,纯粹就是个看客啊。如果开会都是这种形式,难怪林格会交给自己,根本一点都不难嘛。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谢莉尔的功劳,虽然秉性天真,但她怎么说也是圣战军的领袖,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世纪,远胜大部分世俗君主的统治寿命。在她接手前,亚述圣战已然失败,圣战军的理想濒临破碎;半个世纪后,曾被预言只是昙一现的圣战军政权在费瑟大矿井站稳了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要塞、城市、居民、生产基地以及军队……

而且有些时候,一言不发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保持审慎的尊敬,是一项难能可贵的品质,如果爱丽丝仗着自己是圣战军唯一盟友的身份,对谢莉尔的战略部署指手画脚,恐怕后者反而会感到头疼吧。此刻爱丽丝的沉默与配合,在她眼中反倒成为了一种理性的证明。

基于此,她对爱丽丝很有好感,见会议结束后,少女还停留在原地,便温和地提醒了一句:“会议已经结束了,爱丽丝小姐,或是,您还有什么问题见教吗?”

“没有没有。”爱丽丝连忙摇头:“我觉得你的安排已经很完美了,我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她故意这么说,显得自己其实很懂的样子,至少和谢莉尔在同一水平线上。后者倒是没有看出天才玩家的小心机,轻轻点头道:“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对了,如果您要返回云鲸空岛的话,请代我向依耶塔小姐转告一声,就说我很感谢她的帮助,日后定当回报。”

“……”爱丽丝琢磨了一下,才发现她指的应该不是依耶塔驾驶云鲸空岛参战这件事,而是她拒绝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作为报酬。想到这里,天才玩家不禁有些惭愧,毕竟就在刚才,她还怂恿依耶塔答应下来呢,虽说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想到这里,爱丽丝当即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不必如此,谢莉尔小姐。我们愿意出手相助,也只是看不惯帝国军的暴虐无道、不忍见轴心国倒行逆施而已,是正义之举!如果为此索取报酬的话,岂不是乘人之危吗?这种下作的事情,我们是万万不会做的!”

谢莉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古怪。她自然看得出来,爱丽丝的正气和大义都是装出来的,但在那拙劣的表演之下,却又藏着几分真挚的情感,让她有些分不清楚,眼前这个性情古怪的金发少女,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其实爱丽丝也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她,以前那个还视“天才玩家”的名号为荣耀的她,一定会将“接受任务”与“收取报酬”划上等号,认为这是合乎情理的吧?毕竟,哪有完成任务还不给报酬的游戏呢?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有些事情是即便没有报酬也要去做的,或者说那报酬不是有形之物,仅仅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怒火、弥补过往的遗憾而已。自从天界忒弥丝和圣夏莉雅相继离去之后,天才玩家的心中就一直憋着一团火,如果不能将它熄灭,那么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谢莉尔也看见了那团火,与自己不尽相同,但那种强烈的心愿与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改变世界的想法是一致的,她不禁感慨了一句:“您真是个很特别的人,爱丽丝小姐。”

还没等爱丽丝想明白她怎么突然夸奖自己,谢莉尔便轻轻抽出了腰间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铿锵的剑鸣声中,雪亮的剑锋映照着会议室内的灯火,其上是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您这样特别的人,注定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而降临于这个世界的,它使您的心中充满勇气,无所畏惧,但偶尔也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后果。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情况,请无论如何都要铭记此刻的心情,并坚信一句话……”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让人熟悉了,又或许是爱丽丝曾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言,这尘世间发生的任何事情总是处在一种奇妙的循环上,过去发生的事情,此时也在发生;此时发生的事情,未来仍会发生。爱丽丝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轮回之中,倒是有种被命运引导着的感觉,便忍不住问道:“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谢莉尔微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这句话当然也很正确,然而我要说的不是它,而是——”她轻轻将剑柄抵在胸前,语气变得肃然:“相信自己的心吧,那正是一切勇气与智慧的源泉。”

然后放下剑,对爱丽丝一笑:“据说,乐园乡亚述的妖精们将心血铸造的宝剑托付给伊塔洛思大人,请求她消灭恶龙的时候,伊塔洛思大人最初曾怀疑自己能否做到,而西德拉丝大人正是用这句话让她坚定了信心。”

原来是名人名言。

爱丽丝若有所思:“这也曾是你的亲身体悟吧,谢莉尔小姐?”

“算是。”谢莉尔收剑回鞘,言简意赅。

“我会铭记在心的。”爱丽丝收下这句善意的建言,可以看出谢莉尔很是欣慰,她的笑容让天才玩家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去的人,心中不免感到沉重,便顺势提出告辞。但在离开之前,她也向谢莉尔提出了一个建议:“您看起来很累了,还请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她悄然改变了对谢莉尔的称谓,此前用的不是敬称,是因为她还把谢莉尔当成同龄人来对待,虽说二者有半个世纪的代沟,但相比少女王权动辄几百年的寿命来说,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现在改变了称谓,是因为忽然发现这位灰发少女除了年龄和性格以外,其实还有许多值得人尊敬的地方。

“我有个朋友,曾经也像您一样,总是在为了身边的人着想,却唯独忘了考虑自己。”天才玩家轻声道:“我本来应该关心她的,却一直没能说出这句话,因此后来总是在想,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再没有后续。

因为命运没有如果,爱丽丝自然也就没有了后文。

给点喵

林格一行人缓缓后退,灰蕈人们依旧紧握着简陋的武器,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仿佛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会一拥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连漂浮的发光孢子都仿佛凝滞了。

林格试图用最温和的姿态与那位年长的灰蕈人沟通。他右手轻抚胸口,微微躬身,用尽量缓慢清晰的通用语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与你们进行沟通……”

然而,年长的灰蕈人——从周围灰蕈人敬畏的姿态以及他那格外硕大、布满深浅沟壑的灰白色菌盖来看,他无疑就是这个部落的领袖——但蕈人一族的部落制度十分独特,本质上并没有一个集中了高度权力、享有一言决断能力的首领,其领导职能仅仅体现在号召、动员和鼓舞人心方面,因此,与其说是首领,不如用“长老”来形容会比较合适。

灰蕈人长老从喉咙中(如果他有这个部位的话)发出了更为低沉、仿佛岩石摩擦般的威吓声。他向前踏出一步,粗短的手臂再次坚决地指向众人来时的菌林,意思再明确不过。

林格注意到,这位长老虽然体格高大,却难掩躯体中的陈腐气息,菌盖边缘有着几道深刻的裂痕,像是岁月与战斗留下的勋章。他手中握着一柄看似简陋、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骨杖,杖身缠绕着暗蓝色的苔藓,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散发着微弱魔力气息的苍白水晶。这大概是他仅有的、能够彰显身份与地位的象征物了。

深入地底世界之前,林格便提前向亚诺尔和埃德温等人了解过灰蕈人的种族生态与社会文明。据说他们会用挖掘到的珍惜矿石制作工具、装饰物甚至是追求伴侣的礼物,但并没有明确的阶级制度,规定某种矿石只能由领袖使用。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群排外警惕的灰蕈人,除了长老以外,未曾发现其他人身上装饰着相似的水晶。

这是一种很有趣也很值得深思的现象,他默默记在心中。

“看来语言不通。”奈薇儿的声音在林格耳边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要不要我稍微吓唬他们一下,或许最直接的方法才是最有效的?”

林格微微摇头,武力压迫或许能暂时震慑,但绝不可能换来信任,尤其是在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地底世界。他再次尝试用手势比划,指向地下河,指向远方的菌林,又指了指自己和同伴,最后摊开双手,表示寻求帮助或交流的意图。

灰蕈人长老的回应是举起骨杖,重重顿地,他似乎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魔法,灰白色的菌丝霎时如覆地寒霜般漫延开来。周围的其他灰蕈人也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他们手中的骨矛和石片在发光水晶的映照下反射着寒光。一些藏在房屋窗口后的灰蕈人,则将那些色彩斑斓的菌类举高,似乎随时准备投掷。

气氛看起来已不可能缓和了。

就在这时,林格眼角的余光瞥见奥薇拉有了细微的动作。她并没有看向林格,仿佛只是因疲惫而稍稍低下了头,提着灯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几下——先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然后指尖微不可查地向后摆动,最后小拇指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这样的表演不为人知,而且就算注意到了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唯有年轻人读懂了少女的意思:相信我,这里就先撤退吧?

林格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这次退去以后,是否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与眼前的灰蕈人部落进行接触,但最终还是对奥薇拉的信任胜过了心中的疑虑,贝芒公主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发表意见,主要是性格和经历的缘故,导致她并不擅长与云鲸空岛之外的人打交道。但如果她觉得这么做是有必要的,那一定也有着自己的理由。

林格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长老与其他灰蕈人警惕的目光,再次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明确的、表示停止和后退的手势。他不再试图沟通,而是缓缓地向后挪动脚步,同时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同伴。

奈薇儿眉头微蹙,身为瓦伦希尔德家族的女伯爵,曾辅佐圣君尼奥统一塔古奥荒野的古老英雄,她觉得这种做法稍微有些软弱了。但看到林格坚决的神色,还是收敛了那若隐若现的气息,跟着后退。蕾蒂西亚撇了撇嘴,收起蝠翼落在了奶奶的身旁,塞莱娜也放松了弓起的背脊,变回双足站立,看上去就像从狼重新进化为人了一样。

他们的后退似乎让灰蕈人们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敌意并未消减。数十双黑豆眼睛依旧紧紧跟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们彻底退出那片被发光水晶簇环绕的空地,重新没入菌林与岩柱交错的阴影之中。

在最后离开空地之前,林格回头望了一眼。他看到奥薇拉也正悄悄回头,目光与他对上一瞬,少女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光芒,随即她迅速转回头,紧握着提灯,跟上了队伍。

……

一行人回到之前与灰蕈人不期而遇的地方,在一棵巨大菌树的伞盖下暂时歇息,林格自然将目光投向了奥薇拉,虽未开口,但后者知道他其实是在询问原因。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让灰蕈人部落放下敌意,与我们接触。”贝芒公主言简意赅。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这是我从书中看到的,由于地底世界适宜居住的空间以及各种生存资源是有限的,因此异类之间时常爆发争斗,即便同族也不例外。这种争斗有时是残酷而血腥的,以消灭和吞并对方为目标,不死不休;而有时却不乏温情,失败一方只要付出一定代价,便能体面退场。后者往往出现在那种实力弱小且分散聚居的种族中,灰蕈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据说,两个灰蕈人部落之间爆发争斗,若是争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不愿继续战斗下去,便会向强势的一方献上十三种宝物,表明自己承认失败、愿意退让的意思,有些类似世俗国度之间的谈判。有趣的是,这种谈判最终往往都能成功,无论强势方此前占据了多么大的优势,只要对方拿出了那十三种宝物,便会即刻罢战,不再争斗;更有甚者,还会摒弃前嫌,结为同盟,守望相助。我觉得,这或许是灰蕈人种族内部的一种独特规则,也是他们明明弱小,却能成为地底世界最古老种族之一的原因吧?”

“有点意思。”奈薇儿笑了笑,就像听见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对她来说,类似的传统与规则,至少在九百年前的塔古奥荒野并不罕见,诸蛮荒部落之间纠缠不休,却又无法割舍,甚至连更奇怪的规则都有呢。“听起来,他们还是一个爱好和平的种族?”

很难说这个评价究竟是调侃还是感慨,但众人都无心探究,林格眉头微皱,已经理解了奥薇拉的意思:“你想要利用这个规则,向灰蕈人部落献上所谓的十三种宝物,证明我们的友好吗?”

奥薇拉轻轻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们又不是蘑菇人。”蕾蒂西亚觉得这不靠谱:“他会听我们的吗?”

“是蕈人啦。”塞莱娜小声提醒,但蕾蒂西亚觉得都一样,蕈人不就是蘑菇人?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奥薇拉说道:“姑且只有这个办法值得一试,而且那十三种宝物其实在地底世界并不算珍惜,认真寻找的话还是能凑齐的,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至于武力胁迫,我觉得只能作为最终的手段来使用,甚至,宁可放弃灰蕈人的线索也不能使用。毕竟我们是来寻找尼伯龙根的,而不是来树立敌人的。”

奥薇拉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虽然比较保守,但确实很有道理。

林格和其他人讨论了一下(主要是女伯爵),觉得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便决定按照奥薇拉的想法去做。之后,他们费了一些时间,在奥薇拉的指引下,顺利集齐了据说是书中有图画记载的十三种宝物。确实如贝芒公主所说,都是一些在地底世界颇为常见却有着独特意义的事物。

譬如一种名为暖石”的矿石。它外表黝黑,毫不起眼,像是普通的河滩砾石,但长期握在手中会散发出稳定的、令人舒适的微热。对于生活在阴冷潮湿环境中的灰蕈人而言,这种能自行发热的石头是孕育的温床,能够为还未长成的菌丝提供适宜的生长温度,甚至对幼年灰蕈人的成长也有一定益处。

还有沉声菇,这是一种深棕色、菌肉厚实的蘑菇,它的菌盖异常柔软且富有弹性,能有效吸收声音。将其放在喧闹的水源附近,能让周围变得安静。灰蕈人会在需要专注交谈或举行安静仪式时使用它,代表着倾听与尊重。

除此之外,还有净水石、硬根块、染色孢子、安眠尘香等事物,从死物到活物、从矿石到气体,无不包纳。说实话,虽然都不算什么罕见的宝物,但想要在短时间内一次找齐还真有点困难,若非奥薇拉按照书中的描述逐一摸索与搜寻,恐怕他们还得在这件事上浪费两三天的时间。

但这恰恰是林格感到疑惑的地方。

按照奥薇拉的说法,她是通过查阅真理的图书馆,才得知灰蕈人内部有着献上宝物、消弭争斗的传统规则。然而问题是,在此之前,林格向亚诺尔等人了解灰蕈人种族的相关信息时,后者却从未提到这一点。而真理大图书馆中的记载,全都是现世已有记录的知识,换句话说,曾经有人深入了解过灰蕈人种族的传统与规则,并将它们记录在了纸上,奥薇拉才能够从图书馆中查到相应的资料。

而灰蕈人是只生活在亚托利加地底世界的特有种族,是因亚托利加地底的独特环境而孕育出来的蕈人分支,最了解他们的人,毫无疑问只有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亚托利加人,将这一传统记录在纸上的人,大概率也是出身于这片土地。既然如此,如此关键的情报,亚诺尔等人为何不事先告知呢?还是说,他们其实根本就不知道?

那么,奥薇拉又是如何查到的呢?是已经失传的孤本仍默默地埋藏在某处,不为人知,唯有从真理的大图书馆中才能窥见昔日记载的只言片语吗?这种可能性固然是存在的,但年轻人总觉得太巧了。况且,撇开这点不谈,奥薇拉在寻找这十三种宝物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对环境的熟稔、对道路的直觉乃至对方向的预感,都准确得令人不可思议,就好像……

就好像她在出发之前便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事物的外形、具体的性质乃至独特的概念,都在她的脑海中一目了然,一眼俱足。

如果那些知识不是来自书中,而是来自于某种更为高维的角度,譬如超越了生灵认知范围的、自起源追溯至终焉、隐藏着世间一切真理与奥秘的原点,那么……它是好事吗?

至少,现在应该是吧?

年轻人深深地看了一眼贝芒公主的背影,默然不语。后者却恍然未觉,依然为自己正在为团队贡献力量而感到高兴与欣慰。这股力量曾与诅咒一起,伴随着她度过了迷茫无措的童年时光与漫长煎熬的少女时期,如今终于被自己重新寻回。她心中的情感已不亚于见到失落许久的贝芒古国重现人世、或收复了自己在庭院中看紫罗兰缤纷盛开的记忆,但这两者其实都不过是昙一现,唯有少女的情感是最真实的,它由来已久、不可寻觅、不见其形、却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给点喵

凑齐了古老规则中提及的十三种宝物后,一行人马不停蹄,匆忙返回位于菌林深处的灰蕈人部落,寻求再次接触的可能性。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当他们赶到灰蕈人部落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感惊愕——与他们离开时相比,空地上的气氛截然不同。灰蕈人们正忙碌地穿梭于蘑菇房屋与岩洞之间,将发光的晶体、晒干的菌类、打磨好的石器等物品打包成捆,一些较小的灰蕈人孩童也被聚集到空地中央,由几位成年蕈人看管着。整个部落俨然一副即将举族迁移的景象。

那个先前撞见了林格一行人后又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的灰蕈人正费力地抱起一大堆发光矿石,试图将它们塞到一个小小的木箱中,抬起头是却看到林格等人去而复返,吓得矿石都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忙碌的场面瞬间僵住。所有灰蕈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加尴尬的气氛。这些灰蕈人显然没料到地上人会再次出现,而且偏偏是在他们最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刻。

然而,林格等人又何尝不感到惊愕呢,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虽说早就知道灰蕈人是一个谨慎排外的种族,无时不刻都在回避与地上人乃至其他地底种族的交流,但也没想到竟会谨慎到这种地步啊。看这情形,要是他们来得再晚一些,估计就只能面对一座空荡荡的村落了吧?

不过,这也是一种生存智慧,对于生性平和、不喜斗争、又无法掌握强大魔法的灰蕈人一族来说,逃跑虽然软弱但并不可耻。除此之外,灰蕈人通过培育菌丝来诞生下一代的独特繁衍机制也使得他们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陷阱,只要有一名族人逃出生天,便能够将部落继续传承下去。

长老从一群正在收拾行李的灰蕈人中走出,他手中的骨杖握得比之前更紧,菌盖上的沟壑在发光水晶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的目光扫过去而复返的林格一行人,苍老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明显的警惕与排斥。

林格和其他人都看向奥薇拉,贝芒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不等对方发出驱逐的讯号,便上前一步,将提灯轻轻放在地上。她动作从容地从行囊中取出那十三样物品,在众多灰蕈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一排列在空地中央。

暖石散发着稳定的微热,沉声菇让周围的嘈杂稍稍沉淀,净水石泛着清冽的光泽……这些在地底世界具有独特意义的宝物,此刻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将目光落在上面,难以移开。

“我们遵循古老的规则而来,寻求一个与诸位和平沟通的机会,但或许我们之间存在着微妙的误解,又或许是种族与环境的差异让彼此无法互相信任,这绝非我们愿意看到的情况,因此谨向诸位献上这十三种契定的宝物,以示友好与尊重。”奥薇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寂静的空地上:“愿我们都能跨越种族、身份或语言上的障碍,视彼此如同族般亲近、一如放下武器的敌人般友善。”

话音落下,灰蕈人长老还未回应,他的族人中便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这些灰蕈人或许听不懂奥薇拉的东大陆通用语,却知晓地上的十三种宝物所象征的意义,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些地上人想要传达的友善、亲近与期待。可那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满口谎言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最不缺乏的便是欺瞒与背叛,若非吸取过教训,灰蕈人又怎会用这种独特而复杂的仪式来界定彼此之间的信任呢?

灰蕈人可以怀疑地下世界的每一个种族乃至每一种生物,唯独不能怀疑同类,否则,这个弱小的种族便无法生存下去,这是古老仪式的底层逻辑,可是它也从来没有提到若举行仪式祈求和平的人不是同族,而是异族甚至是地上人,又该怎么处理呢?

现在看来,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打破常规、成为特例。

分歧在沉默中迅速蔓延。一些灰蕈人焦急地指着还未打包完的行李,又指向林格他们,发出急促的声音,主张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另一些则看着地上的宝物,又看看长老,眼神中流露出犹豫。

林格静静观察着这一切,没有插话。奈薇儿站在他身侧,气息收敛,但眼神依旧锐利。蕾蒂西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这群蘑菇人怎么比虚根沼泽那些异类还要麻烦。”

塞莱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说话。

长老沉默地注视着地上的十三种宝物,粗短的手指在骨杖上摩挲着。他抬头看了看即将被拆空的村落,又看向眼前这群去而复返、遵循着古老规则的地上人。那对黑豆般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权衡,亦或是挣扎……

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发光孢子在空中无声漂浮。

就在灰蕈人内部争论不休、气氛愈发紧张之际,长老缓缓举起了骨杖。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迈步上前,弯下腰,用粗短的手指一一触摸那十三种宝物,神色认真,动作细致,让人不禁联想到了白城首都枫丹白叶中眼光最毒辣的艺术品商人,只需一眼就能鉴定出商品的真假和来历,任何试图蒙混过关的行为都是无意义的,只会招致笑柄。

幸而,林格一行人本就怀着诚意而来,自然不会在这种严肃的仪式上弄虚作假,因此再三检查后,灰蕈人长老发现这十三种宝物都货真价实,甚至在同类中尤为出类拔萃,可见这群地上人确实是上了心的。

终于,他收回手,将骨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响。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族人,发出了一连串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他指向地上的宝物,又指向村落,最后指向林格等人,声音逐渐变得坚定,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年事已高,但长老在部族中的权威仍不容质疑,这不仅来自于伴随年龄增长而愈发老练的阅历,同时也是他多年以来兢兢业业治理部落所积累起来的声望。

躁动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尽管仍有部分灰蕈人面露不安,但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放下了手中的行李,默默注视着他们的长老。

长老再次转向林格,同时深深地看了一眼奥薇拉,然后缓缓点头。他挥了挥骨杖,示意族人们暂时停止迁移部落的工作,并指向那处最大的、由荧光蘑菇改造而成的居所,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发出邀请——

“既已盟誓。”他的声音中带着流水消磨岩石般的沙哑:“何妨一叙,请诸位随我来吧。”

原来你会说通用语啊?众人不禁腹诽,而且灰蕈人长老不仅会说通用语,甚至说得格外熟练,毫无艰涩阻滞之感,让人有些好奇他的经历。若非在文明社会混迹过,怎可能磨练出如此熟练的通用语,可蕈人一族向来胆小怕事,又怎会主动与地上文明接轨呢?

这尘世间的每个生命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精彩故事,想必这位长老也一样吧。

众人跟随在长老的身后,迎着一众灰蕈人或犹疑或揣测、或友好或警惕的视线,走入了村落最中央的房子。这里看起来应该就是长老的住所了,却也没有比其他灰蕈人的房子豪华许多,仅仅是更大一些而已。刚走进去,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干燥菌丝与矿物微尘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比从外面看更为宽敞,但几乎每一寸都被充分利用。墙壁不是平整的岩面,而是交织着天然的灰白色菌丝。这些菌丝仿佛具有生命,微微搏动,散发出柔和的荧光,构成了屋内最主要的光源。

四周靠墙的位置,排列着许多由巨大中空的蘑菇茎干改造而成的储物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矿石标本;晾干后用丝绳捆扎好的药用蘑菇;打磨光滑的骨器与石具;甚至还有一些盛装在宽大石碗中的、颜色浑浊的液体,不知是饮用水、食物还是其他什么用途。

角落堆放着采集和挖掘工具,大多以坚硬的骨头或石材为头部,捆绑着坚韧的菌柄作为手柄。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那其实是一截极其粗壮、被拦腰截断的古老菌杆,断面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周围随意地摆放着几个充当座椅的、低矮的蘑菇桩。

灰蕈人长老走到桌旁,示意客人们可以随意找位置坐下,他自己则缓缓坐在主位的一个蘑菇桩上,将骨杖倚在身边,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奥薇拉的身上,用那沙哑却流利的通用语开口道:“地上的客人们啊,且做问候,我是蘑菇力部落的长老,莫莫古·蘑菇,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蘑菇力部落?蕾蒂西亚和塞莱娜听到这个名字都有点想笑,但被女伯爵暗中瞪了一眼,瞬间就变得老实起来,不敢造次了。其实奥薇拉也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惊讶,她下意识摇了摇头:“您是在跟我说话吗,莫莫古长老?不是哦,林格才是我们的领队……”

她指着坐在一旁的年轻人,表示他才是负责交涉的人。但莫莫古长老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动摇,平静道:“我知道,但方才负责举行仪式的人是你,代表地上人与我们蘑菇力部落订立友好之盟的人是你,我想,最先想到利用这个古老规则与我们达成沟通的人也是你吧?既然如此,你自需将这份责任维系下去,不可动摇盟约和规则的基础。”

贝芒公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会知道!?”

莫莫古长老温和地看着她,那眼神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深邃:“上了年纪的人总能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何况我已在地下广袤的黑暗中生活了三百一十二年,心灵的眼睛早就取代了肉体的眼睛,代替我观察这个世界。”

“原来如此。”

奥薇拉若有所思,长老报出的年龄对于绝大多数地上人而言,已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但对贝芒公主来说,似乎只有她的三分之一,所以她正在思考,为什么经历了更长年岁的自己却不能像莫莫古长老那样,用心眼取代肉眼呢?若论在黑暗中生存的经验,她觉得自己也不会输给任何人呀。

直到林格轻咳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公主殿下当即脸色一肃,回归正题:“尊敬的莫莫古长老,作为友好之盟的订立者,与蘑菇力部落缔结友谊之人,我不愿用冠冕堂皇的名义欺瞒自己的朋友,因此应当怀着真诚与敬畏,坦白自己的来意。我们此行是奉一个神圣的使命,为了寻找漫长岁月前曾坠落于地底的古老方舟,那是名为尼伯龙根的战舰,僭越者曾仰仗其力挑战星空,却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地上的岁月追逐日月流逝,地底的世界却亘古如初,我们相信那艘方舟至今仍沉睡在这片地下的某个区域,因此想借长老之口,探究其因,追溯其源。”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留意着长老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灰蕈人长老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疑惑,那布满沟壑的菌盖下的黑豆眼睛,反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发出了一声仿佛风吹过岩洞孔隙般的、悠长的叹息。

“自从它在三千个日夜之前坠入幽暗,令地底生灵敬畏折服而又畏惧奔逃之时,我的祖先便已预言了这一日的到来。至于此刻,”他的目光在这些地上访客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不过是为印证预言而出现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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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线索!

眾人顿时精神一振,奥薇拉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除了这个预言以外,您的先祖还说了什么?关於贵部落与尼伯龙根之间的故事,能否为我们详细说明一下?”

莫莫古长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沉默,仿佛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过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曾经,蘑菇力部落是巨渊之底最古老的一支族群,早在邪龙的血液尚未渗入泥土、地脉的结晶尚未凝成矿石的时候,我们一族便扎根於此,世代安居乐业。但后来,当部落中的孩童、少年甚至已经成年的族人都来问我,为何歷史悠久的蘑菇力部落如今却只能龟缩在这个幽暗偏僻的角落里、苟且於野兽和异族的爪牙之下时,我却无法將那个故事告诉他们,唯恐引发族人心中的愤怒与悲伤。”

“我思考了许久,既然一个故事不被允许讲述,那么,即便它真实发生过,也不再是属於我们的歷史了,为何我仍將其铭记於心、不肯忘怀呢?现在想来,或许便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將它转述给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地上人吧?”灰蕈人长老莫莫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携带著地底深处沉积千年的尘埃,有种沉重的宿命感。

对於灰蕈人而言属于禁忌的歷史,却註定要落入外乡人的手中,帮助他们追寻一个古老神秘的传说,或是深陷其中,成为下一个牺牲者。眼前这些地上人属於哪一种呢?他们看起来力量强大、信心坚定,可命运的反覆无常远不是力量与信心就能弥补的。

“如果我说,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反悔的机会,但想必你们歷经千辛万苦来到此处,也不是为了得到这样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吧?”

老蕈人的目光扫过林格一行人,似乎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改变整个蕈人部族命运的遥远时刻。他早已厌倦了猜疑和揣测,又或许是年迈的心逐渐无法承受重量,於是决定放弃思考,只作为故事的讲述者,將决定权交到客人的手中。

果然,客人无不沉默,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既然如此,老蕈人也不再多劝。他言尽於此,已问心无愧。

“故事应当追溯到我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当然,我们灰蕈人计算辈分的方式与你们地上人不太一致,仅以时间而论,大约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莫莫古长老用一个很惊人的数字作为故事的开端,这个恰好也吻合谢莉尔考究歷史资料后得出的结论,当时正是古亚托利加王国覆灭,大地烽烟四起之时,一位野心勃勃而大胆疯狂的军阀得到圣杯后,妄图利用它的力量统治大地、苍穹乃至星空,才有了后世传说中的天空战舰尼伯龙根。

不过,这么算下来的话,莫莫古长老的每一代祖先,寿命也都同样惊人啊,只是那时候灰蕈人部落仍在地底世界挣扎求生,或许连暗云巨渊都还未形成,自然不曾亲眼目睹那位军阀挑战星空的一幕。

地上人犯了一个经验主义导致的错误。

他们以为那时候灰蕈人这个种族就已经存在了,却不知道它其实是人为演化的结果。

“那时的我们,”长老缓缓道,“还不叫灰蕈人,只是无数地底蕈人族群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支,过著平凡无奇的生活,採集食物、培育菌菇、寻找水源、躲避野兽……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与同族分割,成为这片幽暗地底中与眾不同的一类。”

但在地下世界,独特並不是一件好事,生命为了適应环境而进化出来的种种器官、感官乃至种群习性,早已在漫长的生存竞赛中证明了它们的稳定性。盲目修改、被动接受,往往只会引发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菌杆桌面的纹路上摩挲。

“直到那一天……星从天降,带来恐怖的灾难。”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袭击了渊底,剎那间地动山摇犹如整个地下世界都被顛倒,像保存在玻璃罐中的果点心被摔成粉碎。蘑菇力部落中传承最为久远的一张羊皮纸还记录著当时的情形:耸立的岩山四分五裂、幽邃的群林尽相倾覆、沸腾的河底涌出岩浆、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如同巨兽的爪痕般撕裂大地,通往更深的地底。

尤其让黑暗世界的居民们难以忘怀的是,当那颗燃烧著赤光的星辰击碎地壳、坠入深渊的时候,千万年来从不知晓何为光明的他们,却眼睁睁地看到一个惨白色的发光球体孤悬於空空荡荡的虚无之中。他们难以想像那个连岩石、泥土和植物根茎都没有的世界该如何托举起传说中提到的十亿个地上人,一位晶族智者曾用恫嚇与警告的语气让他们相信这个恐怖的数字確有其事,因此最具野心的地底生灵亦不得不在现实面前屈服,终其一生不敢踏足陆地半步。

现在他们已经明白,地上人的恐怖之处不在於他们拥有十亿条隨时都可牺牲的生命,而在於他们竟能长时间忍受这个空无一物的虚幻世界、忍受那惨白色的发光球体肆无忌惮地散发出令人难耐的高温、忍受自己的双眼不是从黑暗中得到静謐而是在强光的刺激下每时每刻都感到灼痛。

天塌(对於渊底居民来说这確实是天塌了)后的第一个星期,光是死於日照的地底生灵便有十万,第二个星期又晒死了十万人,第三个星期则热死了十万人。然而渊底居民並不知道地上人实际以两种发光球体的轮换来制定历法,因此他们的伤亡数字虽然夸张,却也不过是漫长的太阳歷史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灾难发生后的第四个星期,终於不再死人了,因为坍塌的天空已被修补。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渊底居民参与了这项伟大工程,他们唯恐自己一靠近就被日光晒成灰烬,又怎么敢產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呢?一切都可归咎於自然的伟力:赤星坠落后,有人看到深红色的血液如河流般涌过地底,融入地脉。不久之后,便从他们熟悉的土壤中生长出了许许多多不熟悉的矿石,它们填充了穹顶上的裂缝、修復了地壳上的伤痕、甚至犹如骨架般重新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地下世界。於是一切復归如常,除了坠落的地点还有零星痕跡残留以外,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它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唯有地面上的痕跡还残留著。”说到这里,莫莫古长老似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老年人聊天时特有的缓慢语调,隨口道出了一件歷史的秘辛:“你们地上人称之为巨渊。”

“莫非是暗云巨渊?”奥薇拉若有所思。

“或许是这个名字。”老蕈人谨慎地说道:“我记不太清了。”

但结合巨渊与渊底的地理位置,无疑就是这样了。

看来一行人无意中解决了一个地理学家、歷史学家与地质学家都在探究的难题,即暗云巨渊的成因之谜,但它匪夷所思,说出去或许不会有人相信,就像渊底的居民们不会相信那一日自己从星星撕开的裂缝中竟然看到了与亚托利加人眼中一模一样的天空。对於这个亘古的黑暗世界来说,那或许就是生命歷程中与地表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吧?便是后来在深坑底层与费瑟大矿井的矿工们不期而遇,亦是惊险有余,而失却了当时的宿命感。

屋內静悄悄的,只有长老沙哑的声音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微弱搏动声,或许是黑暗的心跳。奥薇拉屏住呼吸,林格皱眉思索,蕾蒂西亚与塞莱娜都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连女伯爵奈薇儿亦微微前倾身体,专注地聆听著。

“衝击过后,虽然日光已经消散,但大地依旧滚烫,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当时的部落长老,我的先祖之一,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族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要深入巨渊,去寻找那带来毁灭的源头。”

“族人们惊恐万分,极力劝阻。但先祖异常固执,他认为,天降之物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力量,或许是危机,也有可能成为机遇。当其他地底异类都敬畏於它的力量,踌躇不前的时候,勇於迈出第一步的蕈人族便將占据先机。他还说,自己不愿再眼睁睁地看著族人们日夜辛劳,获得的食物却只能勉强果腹;不想看著族中最勇敢的战士死於魔兽的口吻之下;不想坐视幼童失去生命,少年失去希望、大人失去梦想……如果一切都值得被改变,那么他愿意成为第一个尝试者。”

“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並不理解先祖的选择,或许那时还没有意识到世事的沉重与无奈,直到接替长老之位后,才稍有体悟。”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敬畏与复杂的光芒,艰涩地笑了笑:“话虽如此,但当时换成我的话肯定不会做出这种决定吧,毕竟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理想需要配合勇气,如果两者都没有的话,就只是单纯的妄想了。

“后来,在族人们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之中,前去探索星坠之地的队伍终於回来了,带著满身的伤痕与疲惫,但也带回了让人难以想像的奇蹟。”

“先祖告诉族人,他们在巨渊的底部,找到了那艘几乎完好无损的庞大方舟。它沉默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巨兽,表面依旧残留著惊人的余温,散发著奇异的光芒。他们无法进入其核心,但在方舟外围破碎的舱室和散落的残骸中,他们发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矿石。那时的先祖已在黑暗中消磨了三百年枯燥岁月,被公认为蕈人一族中最具智慧的智者,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矿石,仿佛它们是方舟坠落之后才从地底生长出来的。”

“那些矿石帮助部落度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莫莫古长老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十三样物品,又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我们用最坚硬的矿石打造武器、用能够释放热量的矿石取暖和培育菌菇、用能够释放微光的矿石取代照明的飞虫与孢子……就这样,成为了渊底最强盛的蕈人部落。”

虽说最强盛的蕈人部落也只是蕈人,无法与其他强势的地下种族对抗,但心怀壮志的蕈人长老坚信这是个好的开始,只要坚持下去,迟早有一天,蘑菇力部落將迎来蜕变。为此他甚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將整个部落迁移到了方舟坠落的地点,彼时那里已经成为整个渊底的禁地,兽物不敢靠近,异类闻之色变,实在是最合適的棲身之地。

在长老的威望与现实的利益面前,族人们都同意了这个决定,为此发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迁徙工程,不曾想到这种迁移在日后將成为一种根植在后代骨髓之中的习惯,却不再是为了追寻,而是为了逃避。

迁移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部落確实迎来了长足的发展,一切欣欣向荣,而变化起始於蕈人们对待尼伯龙根的態度。起先,他们以为那是从天而降的形成,亲眼目睹后觉得是地上人製造出来的战爭巨兽,后来却潜移默化地將其视为神明来崇拜,日夜虔诚祈祷,只盼感动神明。

“族人们在部落中建起祭坛,献上最好的菌类、最亮的晶体、以及最珍贵的矿石。他们向它祈求食物,不久后,附近就会神奇地生长出肥美可食的未知菌菇;他们祈求武器,隨后便能在外围残骸中找到更锋利、更坚固的金属块;他们祈求安全,那些靠近部落区域的危险生物似乎就会莫名减少……它仿佛真的能听见我们的声音,並慷慨地赐予我们所需的一切。”

“所谓『心想事成』,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莫莫古长老深深地嘆了口气,而奥薇拉则与同伴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思索。

这不就是圣杯的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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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谢莉尔口述的传说,天之战舰尼伯龙根坠落地底后,圣杯便一分为二,同时也失去了实现心愿的神奇力量。谢莉尔认为將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与天之战舰尼伯龙根重新结合便可重新获得那股力量,一举扭转战局。但按照莫莫古长老的说法,至少在三千年前,尼伯龙根依旧保留了圣杯的部分力量,究竟是妖精之力仍在发挥作用,还是因为蘑菇力部落无意中的虔诚之举为它提供了过量的信仰之力,以至於產生了类似构想神明的效果呢?

林格倾向於后者,更为合理的解释,但一个疑点在於,仅凭蘑菇力部落的信仰之力便足以孕育出媲美机神亚歷山大的构想神明、甚至为祂赋予实现心愿的伟力吗?而如果是残余的妖精之力在发挥作用,为何西德拉丝却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性质呢?

直到奥薇拉小声提醒他:“或许是邪神的力量。”

林格方才醒悟过来,本质上,圣杯实现心愿的能力虽然来自於神奇的妖精魔法,但真正创造出它的,却是当初那位蛊惑国王、引诱血祭的邪神,是邪神的力量主导著圣杯,因此才会出现愿望被扭曲和褻瀆的情况。而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与圣杯分离之后,乐园乡亚述的妖精们曾用女神大人的眼泪,洗去了它染上的不洁与污秽,这才避免了同样的后果。

虽然失去了实现心愿的力量,让人不免有些遗憾,但妖精们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馈赠不需要付出代价,何况是来自於一位恐怖的邪神。悠久的岁月中亚托利加人已经用自己的鲜血和眼泪证明了这一点,而三千年前渊底的蕈人一族亦成为其受害者。

“正如地上人的谚语所说,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莫莫古长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承载著数千年来族人所承受的苦痛,“从来没有无偿的恩赐,何况我们只是方舟的囚徒。它悄无声息地將诅咒刻入了我们的血脉与灵魂,繁荣的表象之下,腐化的种子已然种下。”

“最先显现的异状,发生在我们的身体上。”长老指了指自己灰白色的菌盖,“如果诸位对蕈人稍有了解的话,应当知道,我们原本都拥有著饱满健康的棕褐色菌盖,那是蕈人一族与自然亲和、受大地所钟的象徵。但当我们背离了自然的教诲、背弃了大地的恩宠时,它便开始失去光泽,浮现出如同死寂灰烬般的斑驳白色。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我们以为是不適应当地环境所致,並未多想。但很快,被先祖称为灰化病的疾病便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不仅菌盖彻底褪为灰白,连菌柄、乃至內部的器官也开始变得脆弱、易碎,如同风乾的泥块。”

老蕈人的话语让房间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眾人能想像出那种生命力从內部被抽乾、躯体逐渐走向衰败的恐怖景象。

“身体的病变尚在其次,更可怕的是隨之而来的习性扭曲。”莫莫古继续道,语气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悲哀,“蕈人一族,自古便与菌类共生,培育、採集、敬畏自然的循环,也从中收穫繁衍的力量。但不知从何时起,族人们对曾赖以生存的菌菇失去了兴趣,转而疯狂地迷恋上那些从方舟残骸附近找到的矿石。那是一种病態的狂热,仿佛自古传承下来的自然之理已被拋却,唯有冰冷坚硬的石头才是我们生存的唯一意义。”

“我们开始疯狂地挖掘、收集各种矿石,甚至逐渐获得了利用矿物中的奇异能量改造环境的能力。这確实让我们在短期內变得更加强大,能驱散黑暗,能温暖洞穴,能锻造出更锋利的武器……但与此同时我们悲哀地发现,部落再也离不开这些矿物了。每一个染上了灰化病的族人,都需要不断地吸收矿石散发出的能量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命活动,就像植物需要光照,鱼儿需要水源。”

“最后崩溃的,是理智与性情。”长老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灰化病越严重的族人,性格也会越来越乖张暴戾。他们变得极具攻击性,不仅排斥一切外族,甚至连部落內的同胞也视若仇敌。往日的温情与互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猜忌、爭吵,乃至……自我残戮与自相残杀。曾经团结的蘑菇力部落,陷入了血腥的內耗与纷爭,先祖梦寐以求的繁荣也在疯狂中燃烧殆尽。”

“我的祖父,当时部落中少数还能保持清醒的长者之一,目睹了这一切。他明白,部落已经被方舟的诅咒彻底污染,留在这里,只有全族疯癲灭亡一途。於是,他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带领一批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族人,逃离那片我们曾视作希望之地、实则已是绝望牢笼的区域,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莫莫古长老深深地嘆息一声,那嘆息仿佛来自地底千年的沉积岩,“可惜,诅咒早已深入血脉。即便逃离了源头,后续诞生的子嗣,也依旧无法摆脱灰化病的阴影,只是发作的早晚与程度不同罢了。就这样,曾经同为蕈人的我们,永远都成为了世人口中的灰蕈人,既不受同族的认可与接纳,也被其他渊底异族深深忌惮与排斥,不得不永远走在流浪和迁徙的道路上。”

“一边逃离来自外界的迫害,一边寻找赖以为生的矿石。然而,越是流浪,越是迁徙,就越是感受到它还在我们的血脉里流淌,感受到灰化病在身体上的蔓延,感受到诅咒在灵魂中的搏动。最远的一次,我们甚至冒著巨大的风险离开渊底,前往地面生活了一段时间,可最终还是无法忍受它的呼唤,便又原路返回,决定死於此地。兜兜转转,就像在一个巨大的圈中循环,这些往事,我从来都不敢向族人们提起,但心中已隱约预感到——”

“或许,蘑菇力部落永远都逃不开这个诅咒了。”

故事讲完,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地上来的客人们终於明白,为何提及这段歷史会成为部落的禁忌。一个种族被无形之力扭曲异化,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永远失去自我,到了最后,部落的年轻人將再也不知道这段流浪故事的起因、不知道他们对矿石的喜爱乃至依赖其实並非天生习性、更不知道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灰蕈人,只有患了灰化病的蕈人。

林格一行人在弧形迴廊中发现的痕跡,或许便是蘑菇力部落在那段时期留下的吧?

莫莫古长老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將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刻印在记忆深处,因为那正是蘑菇力部落长期与这个世界隔绝的明证。他那双苍老的、如同乾枯菌褶般的眼睛微微颤动,声音低沉:“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我已將尘封的往事尽数相告,聊表诚意。你们追寻方舟,或许是为了力量,或许是为了传说,或许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理想……但请听我一言:没有任何目的值得以如此巨大的沉沦作为代价。我们一族用三千年的流浪与苦痛,才勉强换来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你们若执意前往,只怕……也会步上后尘。”

他的话语中並无恐嚇,只有真挚与诚恳。桌上的微光映照著他灰白色的菌盖,那上面斑驳的痕跡仿佛预示著这场无期旅途的终点。

奥薇拉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段沉重歷史所带来的衝击,也像是在权衡长老话语中的分量。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犹豫与退缩。

“感谢您的告诫,莫莫古长老。”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力量,“我们深知前路的危险,也明白您话语中的善意。但正如您的先祖当年选择深入巨渊,寻找改变族群命运的可能一样,我们也有必须前往的理由。世间行人千方百计,只为寻见道路,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便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包括林格在內,眾人都默默地点了下头,无声地表达出支持的態度。

老蕈人深深地望著这些地上人,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无数年前,那位同样固执的先祖的身影。他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深感自己早已过了能够被热血与理想打动的年纪,漫长的岁月教会他敬畏命运的诡譎与无常,但有时依然会为生命的选择感到震撼,就像亲眼看著狭窄的岩石缝间长出小小的蘑菇伞一样,伟大,奇蹟,不可思议。

“……我明白了。”良久,他终於说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的释然,“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恐怕我说再多的话,你们也不会听从吧?看来,你们这些地上人与我们地底的生灵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有时都顽固得令人害怕。”

奥薇拉就当做这是讚美,当之无愧地收下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们个人的决定,与他人无关。所以,还请告诉我们吧,莫莫古长老。”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方舟坠落之地的位置。”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而精確地划动起来,指尖摩擦著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房间內的灯光隨著他的动作流淌,逐渐勾勒出一幅简略却清晰的地图。这张地图以眾人所在的部落为中心,指引方向的线条一路曲折,指向幽暗的更深处,最终缓缓停下。

“穿过我们部落所棲身的微光林地,沿著这条被称为哑光小径的古老通道一直向前,”长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承载著重量,“跨越晶石丘陵,留神避开那片区域活跃的食光兽,当你们看到天空开始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类似死亡与腐败混合的气味时,便接近了。那片区域的中心,有一道巨大的、仿佛直通地心的裂谷,方舟……你们地上人所说的尼伯龙根,就在裂谷之底沉眠。裂谷中应当没有危险的魔物,但时过境迁,方舟的力量无时不刻都在外溢,改造著周围的生命与环境,如今,它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还请各位务必小心。”

交代完路径,莫莫古长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儘管他们努力掩饰,但长途跋涉留下的倦意依旧可见,连充满活力的蕾蒂西亚与塞莱娜也不例外,只有半神实力的女伯爵还算精神。

“夜色已深,长暗的时刻即將来临,外面的环境会变得更加危险。”他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长者式的关怀,“既已缔结盟约,诸位便是蘑菇力部落的贵客,今晚,就请在部落中休息吧。我会让族人为你们准备一些易於保存的食物和净水,作为旅途中的乾粮,虽然简陋,亦是心意,还请不要拒绝。”

奥薇拉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向长老点头致谢:“感激您的慷慨与指引,莫莫古长老,请允许我们接受您的好意。”

老蕈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唤来一名守在外面的的年轻蕈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年轻的蕈人好奇地偷偷打量了几位地上人一眼,隨后恭敬地引领著他们离开这间瀰漫著古老尘埃与沉重歷史的菌屋。

屋外,所谓的“夜色”不过是地底光芒苔蘚周期性黯淡后更为深沉的幽暗,部落中零星点著一些散发出柔和微光的矿石,像是黑暗中沉睡的星辰。林格一行人被引到一间空置的居所內,內部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张铺著乾燥苔蘚的床铺和一个盛放清水的石盆,年轻蕈人放下几块散发著温和热量的暗红色矿石,行了一礼后便悄然退去。

他一走,屋內顿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是因为还在思考应该说些什么,才足以表达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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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有些怀疑了。”许久的沉默之后,还是女伯爵第一个开口表態:“可能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吧。当然,我並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林格,只是像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老老实实沉眠在地底比较好。若重现天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前有古代亚托利加大地因圣杯引发的诸多纷乱,后有灰蕈人部落的教训就在眼前,因此女伯爵这么说倒不算无的放矢,只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习惯用最保守的態度看待问题而已:“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至少,知晓它的来歷与下落,已对得起我们这一路上付出的心血了。”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沉没成本”一词,女伯爵虽不是专业的经济学家,却也从自己多年来的社会经验中,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及时止损”的道理。

“可是,那样的话……战爭要怎么办呢?”

塞莱娜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虽然坐在光滑平整的地板上,却如坐针毡。狼人少女同时肩负著来自领袖的使命感与来自同伴的责任感,早在战火的消息传来,朝夕相处的伙伴乃至与此事关係不深的外乡人都决定返回大矿井支援这场战爭,而自己却因为年纪最小被留下来,只能目送云鯨空岛远去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一定要找到名为尼伯龙根、一定要驾驭著这艘天空战舰,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候从天而降,拯救自己的伙伴、朋友与家人。

她不是渴望成为英雄,只是也有自己想要去做、必须去做的事情而已。

如今,传说的遗骸近在眼前,距离揭晓歷史的神秘面纱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她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在这里放弃。同样的,她也不是害怕自己被那些沉重的期待压垮,而是害怕某一日忽然听到费瑟大矿井被敌人攻占的噩耗,直到那时才后悔为什么现在没有坚持。

“战爭的事,”女伯爵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自然要交给人去处理,毕竟无论多么强大的武器,归根到底都是由人来使用的。尼伯龙根是一件不错的武器,但副作用同样很大,我不看好圣战军能够成为它的使用者。所谓『心想事成』的力量,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谢莉尔大人一定可以!”

塞莱娜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的地方,当即指出,她下意识抬高了声调,仿佛这样做就能显得自己更有道理:“谢莉尔大人不是说过了吗,她不会依赖圣杯的力量,只是想將尼伯龙根作为一件最纯粹的战爭兵器来使用而已,等到战爭结束就將它送回乐园乡亚述,用女神大人的眼泪净化,那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奈薇儿微微頷首:“如果確实是这样的话。”

塞莱娜认为她在质疑圣战军的领袖,便气鼓鼓地说道:“谢莉尔大人才不会骗人!”

女伯爵自然不会跟小女孩计较,只是笑了笑,说道:“好吧,那我们就当做是这样,以此为前提来重新討论一下它的可行性吧。塞莱娜,你认为,有了尼伯龙根的帮助后,圣战军就一定能贏得这场战爭吧?”

“这不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塞莱娜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因为忽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有信心,这始终是一件不確定的事情。

“看来,你也已经意识到了,以明面上的实力而论,圣战军绝无法与帝国或轴心国这二者中的任何一者媲美,只有夹缝求存的可能性。一旦二者联合起来,实力对比更是悬殊,就算我们愿意出手相助,也无法保证一定就能取得胜利。”

女伯爵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客观理性地分析而已。固然,在林格一行人愿意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圣战军获胜的希望会比原来大上几分,但依旧是个渺茫的数字。云鯨空岛只是补足了空中力量的匱乏,无法对地面战局產生决定性的影响;希诺倒是战无不胜,但只能决定一次战斗或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战爭本身是由无数次小规模的战斗、无数场大规模的战役,环环相扣所组成的,如果无法影响全局,就无法改变结果。何况魔女结社並不是没有克制胜利王权——或者至少牵制她的方法,就像上次卡拉波斯用太空中的异星哲人號牵制了希诺,让她无暇顾及主战场一样,这场战爭的幕后,仍有一台神秘的构装机甲未曾显露真容,奈薇儿可以確信它並未离去,正在蛰伏,等待著一个足以致命的时刻。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可能难以接受。林格和奥薇拉沉默不语,小蝙蝠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假设一种最好的情况,圣战军没有在敌人的攻势之下溃败,而是撑过了战爭初期最艰难的阶段,然后依託黑火要塞的防线与费瑟大矿井的地形,与帝国及轴心国的军队形成僵持之势,但你觉得,这种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吗?“奈薇儿询问塞莱娜,后者默默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可能接受。

 

因为时间从不站在圣战军这一边,他们缺乏长期抗爭的资本,尤其是,两个对手一个是东大陆最古老强盛的帝国,如今虽已腐败,內里却不是完全空虚,仍有强大的號召力与统治力;另一个则是西大陆一眾强国组成的殖民联军,还得到了魔女结社的技术与后勤支援,只要五海四洋上仍有来自西大陆的舰队通行,他们的军队就不可能因耗干血液而死。

在这场漫长而无望的对峙中,只有圣战军是完全被动的一方,无论是后勤、兵力还是最重要的士气,都会不可抑制地往下跌落。但对於一个纯粹依靠理想和信念去战斗的抵抗政权来说,一旦失去士气,就註定离灭亡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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