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第1404章 令人不甘的事情吗?

亚诺尔渴望继续前进。

灰蕈人的踪迹、枯竭又再生的矿脉、以及可能近在咫尺的尼伯龙根……种种线索相互交织,引导着一个梦寐以求的结局。这不仅关乎着自身的使命,同样关乎着整个圣战军的未来,对于这样一位怀着崇高信仰、自加入圣战军以来便始终以解放亚托利加为目标的战士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就像矿工在地底发现了珍贵的矿物便会感到喜悦,甚至一瞬间难以思考,尽管他很清楚有时这并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他可能无法从中收获任何利益,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种本能,或尤甚于本能的行为方式,与感性和理性一起,共同塑造了凡人的一切。

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做。

然而,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理智告诉亚诺尔,前方的风险远超预估,而林格一行人已经完成了与圣战军的契约,他有什么理由,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要求这些盟友为了圣战军的推测,去涉足连灰蕈人都可能畏惧的未知深渊呢?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那块矿石默默放回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林格、希诺、奈薇儿等人,那句请求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如此自私。

就在他准备开口,提议返回云鲸空岛,结束此次探索时,一直安静观察着他的林格却先一步开口了”

“亚诺尔先生,”年轻人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回廊中的沉寂,“你似乎认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亚诺尔抬起头,对上林格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淡眼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道:“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几个可疑地点,我们已经全部探索完毕,既然没有收获,自然便该返回费瑟大矿井,向谢莉尔大人汇报情况了。当然,按照与谢莉尔大人的约定,诸位已经履行了职责,所以,无需为此挂怀。”

他担心林格等人误会,才多说了几句,其实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毕竟离开费瑟大矿井之前,谢莉尔就已经将乐园乡亚述的具体位置告知了林格等人。并且,也正是这样的坦诚与信任,让年轻人觉得,或许他们可以做得更多,而不是无功而返,徒然失望。

“那么,已经摆在眼前的线索要怎么办呢?”

林格轻轻摇头,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遗迹和裂缝间闪闪发光的矿脉,说道:“既然灰蕈人的异常迁徙与尼伯龙根有关,我们莫非可以坐视不理吗?若此次轻易放过,下次或许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亚诺尔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的顾虑更甚:“风险太大了……”

他皱紧了眉头,这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深入两千米以下,前往文明未曾触及之地,未知的威胁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何况这里还是暗云巨渊,亚托利加大地最为古老、神秘、危险的禁地,仅靠我们这几个人,实在不够保险……”

“那么,要多少人才算保险呢?”

林格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我想,即便是一万人,十万人,甚至百万人,都远远够不上标准吧?毕竟这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事情。”

亚诺尔沉默地点了点头,林格的话完全说中了他内心的顾虑。

即便知道尼伯龙根有可能埋藏在暗云巨渊的渊底区域,谢莉尔大人很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动作,更大的可能性是将这个计划暂且搁置。毕竟,探索一片未知的地下区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费瑟大矿井的挖掘与修建至少消耗了十万人的性命,但圣战军并没有那么多廉价的人命可以消耗,谢莉尔大人也绝非视人命如草芥的帝国统治者。况且,就算圣战军的成员都视死如归,难道帝国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有所行动而不闻不问吗?

若只是阻止还好,最糟糕的情况,尼伯龙根的消息泄露出去,引起帝国人的关注,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左右为难。冷血残酷的帝国人可不会介意牺牲多少条人命,或者说,在他们的眼中,凡人的性命原本就是消耗品,放着不用才是浪费。

宁可放弃尼伯龙根,也绝不能让它落入帝国人的手中……谢莉尔大人一定是这么想的。

可是,对于亲身参与了整个探索过程、从一开始就满怀期待、而如今终于看见了希望的亚诺尔来说,做出这种决定,实在让人很不好受。

要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就好了。

“既然如此,”林格道:“为何我们要将希望寄托在未知的以后,而不是已经确定的当下呢?”

亚诺尔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林格先生,您的意思是?”

林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们,奥薇拉正翻看地图,表情认真;希诺抱着圣枪白棘,神色平静;女伯爵奈薇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于是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亚诺尔的身上:“正如你想的那样,亚诺尔先生,我们可以协助你们,继续追寻尼伯龙根的下落,哪怕为此耽误些时间,或多冒些风险,我想一定也是值得的。”

“不过,”他略作停顿,又道:“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个提议而已,至于你要怎么选择,我想应当有自己的思虑吧?若是抉择不定,或许也可询问一下他人的意见?我们并不着急,无论如何,谨慎和稳妥才是最重要的。”

亚诺尔立刻明白了林格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郑重地说道:“我明白。如此重大的决策,我不能擅自代表圣战军做出请求。我必须立刻联系谢莉尔大人,向她汇报这里的情况和我们的推测,由她来定夺是否正式向诸位提出进一步的委托,以及……我们能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看向林格,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复杂的意味:“感谢您的理解与慷慨,林格先生。在得到谢莉尔大人的回复之前,我们……”

“我们暂且在此休整。”林格做出了决定,他环顾这片位于回廊深处,相对安全的区域,说道,“这里环境还算稳定,远离酸雾,又有水源迹象。大家连日探索也辛苦了,正好借此机会恢复体力。“

他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同。继续深入未知地底不是儿戏,充足的准备和明确的规划是必要的。

“我这就去联系谢莉尔大人。”亚诺尔不再犹豫,向林格等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尝试联系远在费瑟大矿井的领袖。林格不知道他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联系对方,但在东大陆这片神奇的土地,一切皆有可能,只是那种方法可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者有其他方面的限制,否则,很多分歧是可以轻易解决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并不追究,而是开始安排扎营事宜,希诺和奈薇儿负责警戒,其他人则帮忙清理出一片干净的休息区。云鲸空岛缓缓降低高度,悬浮在回廊入口附近,向潜伏在未知地带的魔兽发出警告,令暗中窥视的目光不敢靠近。

其实,一行人也可以选择返回云鲸空岛上修整,妖精深眠旅馆中有温暖的床铺、美味的食物与老板娘无微不至的照顾,绝对比在酸雾弥漫的荒野地带宿营要好。但安逸的环境同时也有可能腐蚀心志,亚诺尔一行人自认为没有如此坚定的意志,便委宛拒绝了,唯恐自己习惯了这种待遇后,日后外出执行任务时难以适应。

既然他们如此坚持,林格便不再提议,并且为了照顾他们的感受,自己也选择在野外营地休息,连梅蒂恩和蕾蒂西亚这两个小女孩都留下来了。不过比起害怕,她们两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兴奋,正在回廊中四处转悠,好奇地观察着灰蕈人留下的痕迹,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狼人少女塞莱娜也被两人带着,到处跑来跑去,不过她好像并不在意,倒是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看着这一幕,奥薇拉很为谢米担心,毕竟以往,三人组的最后一个位置应该是她才对,可谢米作为一名爱好大自然的旅人妖精,坚决拒绝进入这片环境恶劣、寸草不生的死地,众人便将她留在了旅馆中。

希望她不会被人取代了在梅蒂恩心中的地位吧?

贝芒公主如是想到。

……

就在亚诺尔准备走向僻静处联系谢莉尔时,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队友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由吟游诗人埃德温出面,悄悄靠近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亚诺尔,在谢莉尔大人传回答复之前,不如由我和卡莉亚先下去查探一番,就算找不到灰蕈人的动向,能够记下地形图,也有利于后续的行动。”

卡莉亚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亚诺尔,对于生性安静的暗精灵女子来说,这是极为少见的表现。她开口时,声音带着暗夜般的磁性:“虽说林格先生已同意协助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外人的帮助,圣战军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自己解决。何况,在地面上的探索,云鲸空岛能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但地底下的环境,还是我们更为熟悉。”

亚诺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同伴们在昏暗光线中时隐时现的脸庞,看到了他们眼中熟悉的、属于圣战军战士特有的光芒——坚定、渴望、期待、以及那种不愿完全依赖他人的倔强。

如果没有这种倔强,亚托利加人早就屈服于帝国人的铁腕之下了,何至于现在还念念不忘,一定要反抗对方的统治呢?

见亚诺尔还有些犹豫的模样,卡莉亚补充了一句:“不必担心我们遇到危险,若有意外情况,我们会谨慎行事的。何况,就算地底危险,不好深入,至少,也要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吧?”

这个理由说服了亚诺尔。

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暗云巨渊区域存在着多条通往地底的道路,有时是天然形成的洞窟,有时是地质活动后暴露出来的裂缝,但并非每一条道路都是安全而有效的。若只是遇到阻碍、无法通行还好,原路返回也不过是浪费一些时间罢了;但有些道路本身便存在着许多问题,比如太过脆弱、容易坍塌;道路复杂、难以分辨;甚至根本就是魔兽的巢穴等。在这种情况下,确实需要提前探查一番,锁定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以便后续的行动。

片刻的沉寂后,亚诺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仿佛带着地底尘埃与酸雾微粒的沉重空气,让他下定了决心。

“埃德温,卡莉亚,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如果有把握的话,就去做吧,我会向林格先生说明情况的。至于戈尔丹和塞莱娜,就与我一起留在此处,等待谢莉尔大人的后续答复吧。“他稍作停顿,又道:”虽然是寻找道路和探查地形,但不要忘记最重要的事——评估风险。安全远远比任何因素重要,一旦发现任何超出你们应对能力的威胁,立刻撤回,绝不可恋战。这不是命令,而是我作为同伴的请求。”

埃德温郑重点头,卡莉亚也微微颔首。

两人在临时的营地内稍作休整后,便携带上必须的装备与工具,悄无声息地向着回廊更深处而去了,由于这片区域过于广阔的原因,一时间居然无人发现。还是亚诺尔在联系完谢莉尔之后,向林格提到了这件事,他们才知道已经有人先行一步。

这是亚诺尔小队的内部决定,林格并不置喙,何况他也觉得这是有必要的,就算卡莉亚与埃德温不提议,他可能也会拜托希诺与女伯爵去探查一番。不过既然对方有此心意,年轻人自然不会拒绝,他多少理解亚诺尔一行人的情感,完全将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确实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情。(本章完)

黑火要塞的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粗糙的石壁上悬挂着的亚托利加行省地图,被新添的猩红色标记割裂,显得十分刺眼。目光落在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位于帝国南境的米科尔森走廊已然失守,数座边境城池的标志也已被替换成代表轴心国控制的黑色图钉。

谢莉尔就站在地图前,背影挺直不动,如同一面倔强的旗帜。唯有紧握的指关节微微泛白,流露出内心的波澜。煤油灯摇曳的光晕在她深锁的眉宇间投下浓重的阴影,这位深受信任的领袖正在思索,或者说,等待消息。

“咚咚。”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谢莉尔回过神,轻声说了一句请进,于是,门被推开,一名年轻军官走入了会议室内。

谢莉尔认得他,准确地说,她几乎认识每一位曾发誓向人民效命、在战场上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些人有的是与兄长一起发动起义的元老,有的则是后来才因仰慕圣战军的事迹而选择加入;有的肩负着指挥的职责,有的擅长建造工事,还有人自甘隐藏在黑暗中,利用种种见不得光的渠道,为圣战军收集所需的情报。

这位临时加入会议的军官便是最后者。

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对方的身上,他外表看似年轻,但绝非新兵,加入圣战军也有五六年了,一直以来都因沉稳的性格而受到大家的信任。饶是如此,依然被这般齐刷刷的注视看得有些不安,表情僵硬了一瞬。越是了解圣战军的人,越能领会这种感觉,毕竟此刻齐聚于会议室内的人,无不是亚托利加这片土地的传奇,无不是帝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角色。

领袖谢莉尔、黑火要塞的指挥官凯洛、地底三大层区的战区指挥官兼负责人、负责率领矿工和工兵队伍的军团长、负责整个费瑟大矿井后勤事务的军械库长官,甚至还有几名假托商人之名在帝国占领区活动,为圣战军筹备物资和收集情报的行动人员也被紧急召回了,如果帝国在亚托利加行省的驻军总将看到这一幕,定会怀疑圣战军是否要发动下一次“亚述圣战”了吧?

然而,事实恰好相反。

将有动作的,不是圣战军,而是帝国……以及轴心国。

“情况如何?”

谢莉尔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落在进入会议室的年轻军官身上,温声询问。

这句话神奇地驱散了对方心中的紧张感,年轻军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向谢莉尔以及会议室内的众人,汇报了刚刚收到的那条情报:“已经验证过了,情报无误。数日之前,米科尔森走廊被攻破,轴心国的军队长驱直入,已越过镜湖与铁流谷,在埋骨之地与黑刃军团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总体而言还是轴心国的优势。到目前为止,自流铁河以南的区域都落入了轴心国的手中,帝国正依托磐岩堡和高岩城两处险隘组织防御……“

听到这里,会议室内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有人冷冷道:“这倒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毕竟黑刃军团的指挥官法洛斯不过是个阿谀幸进的小人,全靠他那个在高岩城担任军务总管的姐夫才坐上这个位置,没有在第一时刻选择撤退,已经让人很惊讶了。”

数十年的对峙下来,圣战军与帝国军对彼此都知根知底,因此应该说,这个战况其实在双方的意料之中,唯一让人感到意外的,大概便是米科尔森走廊的陷落了。根据情报似乎是轴心国一方出动了秘密武器,但却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因此没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一支更加精锐的部队?最新的魔导科技?还有人传闻是未曾公开过的构装机甲。若说主宰战场、逆转胜败的能力,这三者都有可能,但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最后那种可能性。

无论多么精锐的部队都会伤亡,无论多么精尖的魔导科技都不可避免被找到应对的方法甚至破解原理,唯有构装机甲,东大陆人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应对的方法,若非如此,也不会任由那艘名为尼德霍格号的战舰在五海四洋上横行霸道了。像这样一台超越了凡人想象极限的神伟巨物出现在战场上时,带来的压迫感是难以想象的。

尼德霍格……真是个让人不快的名字,过去是,现在亦是。

谢莉尔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询问:“后续呢,双方都没有动作了吗?”

“确实没有再爆发战斗,但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停战的样子,双方都在调集兵力,多个地方均有异动……”在谢莉尔的眼神示意下,年轻军官来到军事地图前,将情报中提及的几个地点一一标记上去,如此,局势已经一目了然。

无论是帝国军,还是轴心国,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集结补给线,修筑工事,为此,甚至还放弃了外围几处不重要的据点。

“看样子,是冲着我们来的。”黑火要塞的指挥官凯洛沉声道:“没想到,帝国与轴心国竟能放下矛盾,达成协议。”

“未必就达成了协议,可能只是默契罢了。”谢莉尔轻叹一声:“谁让我们的实力最弱,却又占据着亚托利加最大的矿井呢。在共同的利益面前,谈论敌人或朋友是没有意义的,那些政客看得比我们更明白。”

轴心国需要费瑟大矿井下富饶的矿物资源,而且他们知道以圣战军为目标便不会遭遇任何阻碍,甚至帝国人也会参战;帝国人有自己的矿场,对于费瑟大矿井的资源不甚在意,但很在意拔除圣战军这颗顽固的钉子,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给那些始终不愿意加入同盟军的国家一些警示。毕竟,一旦圣战军被剿灭,轴心国的军队便可长驱直入,入侵圣契隆和伦塔等国家,为求自保,他们必然谋求同盟军的协助,也必须贡献自己的力量。

因此,帝国军攻破米科尔森走廊,中部战场局势突变,对于一向视帝国为死敌的圣战军来说,竟是个不利的消息。因此可以认为,利益与立场,向来是人世间最复杂的事物,利益等于立场,但有时也难以挂钩。

不过此时,再说这些都已没什么意义了。

“还是讨论一下该如何应对吧。”谢莉尔对会议室内的众人说道。

房间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腹背受敌,强敌环伺,圣战军仿佛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有人提议主动出击,打乱敌人的部署;有人主张依托矿井复杂地形死守,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转机;还有人面露犹疑,低声探讨着是否应该考虑……转移。

每一种方案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显而易见的弊端。出击,兵力悬殊,无异于以卵击石;死守,资源终有耗尽之日,且敌人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转移,放弃经营多年的基地,失去矿脉支撑,圣战军又将回到流亡的老路,甚至可能在转移的途中就被敌人围歼。

甚至有人提出,能否向乐园乡的妖精寻求帮助,将轴心国已突破米科尔森走廊、帝国军无能为力甚至助纣为虐的消息散播至整个大陆,然后以圣战军的名义,号召所有心怀正义之人奋起反抗。

即,再一次发动,“亚述的圣战”。

谢莉尔听到这里,不由得陷入沉默。

那以自由和正义为名、受妖精的祝福、在人民的意愿下掀起的反抗,曾令帝国的老皇帝在深夜时辗转反侧,唯恐一觉醒来又听到了哪座城池沦陷、哪片行省出现了新的起义军等坏消息,彼时的雅拉斯联合帝国风雨飘摇,一副就要四分五裂的模样。

但所有辉煌,终归只是过往云烟。

莫说圣战军如今龟缩于亚托利加一隅,无力发动第二次亚述圣战,便是有这个实力,却真的还能像第一次圣战时那样,一声呼唤,便群起响应,仿佛天下之大,无处不是志同道合之人、无处不是通往自由与正义的道路吗?

那是英雄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片翼的屠龙者伊塔洛思冕下,或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第二任主人,自己那位心怀信念、坚定不移的兄长。像这样的人,即便失去外力协助,即便不被所有人看好,也会坚定地沿着自己认定的道路走下去吧?

而谢莉尔,暂时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在外人眼中她毫无疑问也是个英雄,苦苦支撑圣战军数十年,非但没有被帝国人的大军剿灭,还将费瑟大矿井经营得水泄不通,俨然帝国领土上的法外之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能力有限的人,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至于更进一步,如伊塔洛思冕下那样改变一个族群和一个地区的命运,或者像兄长那样改变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她做不到。

若非如此,这位有着少女模样的领袖也不会向传说寻求慰藉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实现心愿的圣杯与天之战舰尼伯龙根的传说,由来已久,也流传甚广,并不是仅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但这么多年来只有谢莉尔下定决心去追寻,难道是因为其他人都太蠢,觉得这样做不值当吗?

不,是因为他们都太现实,认定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便坦然放弃了;而谢莉尔却一直保持着一种感性甚至说有些天真的性格,习惯将一切无能为力的事情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这或许就是时间流逝,多年后她仍能维持着少女样貌的原因吧?妖精的魔法是追随心灵的,你的心灵是什么模样,它表现出来便是什么模样。

谢莉尔不禁想起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旅人。

想必此刻,他们正在暗云巨渊中,探索着一片古往今来无人踏足的土地,试图找到传说中挑战星空的天之战舰尼伯龙根吧。如果真的能找到就好了,即便尼伯龙根与妖精宝剑西德拉丝无法重新组合为那个据说能实现一切心愿的圣杯,仅仅这艘天之战舰,便能对这场战争起到关键的影响。谢莉尔甚至希望它确实有挑战星空的力量,如此,或许就能与那台神秘的构装机甲抗衡了。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谢莉尔仍不禁遐想,这就是她与兄长最大的区别。在面对人力难以改变的困局时,她的兄长一定会振作起来,用自己的热情和信心鼓舞众人,一直走在前方带领他们,只要追随着那个背影,无论结果是胜利还是死亡,似乎大家都甘之如饴;而自己只能像个小女孩一样,祈祷,等待,然后心怀希望。

讨论,争议,评估、还有无休止的发言……

正是在这种奇异得令人有些不安的气氛中,谢莉尔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心微微一跳,然后顾不得会议室内激烈而紧张的讨论,只丢下一句“我有些事你们先讨论”,便匆匆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片茫然的眼神。

离开会议室的谢莉尔来到走廊上,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只似狮似猫的小兽,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石座上看着自己,就像一尊沉默不语的雕像。见到谢莉尔的身影后,它才开口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与猫很相似。

“瑟菲斯,”谢莉尔迎上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问道,“你怎么会过来,莫非……那边有消息了?”

名为瑟菲斯的小兽轻轻点头,然后又开口叫了一声,但这一回它的声音却如同狮子的吼叫般,尽管刻意压低,仍让人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威严感。

谢莉尔听懂了它的意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灰蕈人,渊底,尼伯龙根……吗?”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仰起头,眺望暗云巨渊的方向,黑色的天际线,还有阴沉沉的乌云像是预示着什么,费瑟大矿井中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那是矿工们在进行暴风雨前的预防工作。

又是抉择的时刻了。

她忍不住想到。

给点喵

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几个可疑地点,最终都没有什么收获,这一点虽然失望,但还在谢莉尔的意料之中,倒是关于灰蕈人的情报,让她有些意外。谢莉尔其实比较赞同林格的推测,认定灰蕈人不可能放着近在咫尺的地下矿场不顾,特意跑到地面上挖掘矿石,任何古怪的现象背后,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但一定就是尼伯龙根导致的吗?魔兽、自然灾害、甚至蕈人部落的内部斗争等,一切皆有可能,相比之下尼伯龙根的可能性反而是最小的。何况灰蕈人的踪迹延伸至渊底,深入地下两千米甚至更加遥远,一个神秘未知的世界,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谁都不敢轻易断言。

即便有林格一行人的协助,莫非就真的能找到尼伯龙根吗?或者退一步说,即便找到了尼伯龙根,就一定来得及吗?帝国军与轴心国都气势汹汹,显然已打定了主意,或许要不了几日便会进军,兵锋直指费瑟大矿井,在这种情况下,还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是不理智的,至少不是一个领袖应该做出的决策。

费瑟大矿井一旦失守,圣战军数十年来的根基便将毁于一旦,如此惨重的代价,没有人能够承担,惟有极力避免,哪怕为此牺牲一切。

阴沉的天空涌起乌云,远方的风声呼啸而至,撞在黑火要塞的城楼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咆哮。灰发的少女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兄长昔日沉稳的声音正在耳边响起:“谢莉尔,抉择之重,在于取舍。”

是的,此刻便是取舍的时刻。

舍弃性格中软弱天真的部分,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袖吧,谢莉尔。

“瑟菲斯,”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微微飘起的灰色长发一同回响着,“向亚诺尔传达我的指令,此次探索已经结束,不可继续深入,全员撤离暗云巨渊,即刻返回费瑟大矿井。还有,将当前局势也一并告知,请他询问林格先生,是否愿意与圣战军达成另一个交易。我需要他们的力量来应对这场战争,当然,若林格先生等人不愿亲自参战也无所谓,但至少,希望能将云鲸空岛相借,这对圣战军来说十分重要。”

因为圣战军没有属于自己的空中力量,唯一能够仰仗的只有从帝国走私过来、由西大陆人研发的魔导火炮,勉强能用于防空,但无论是帝国人的狮鹫军团和飞龙军团,还是轴心国的飞空艇与构装机兵,都有太多办法绕开黑火要塞的防空领域了。

一旦敌人从空中发动进攻,圣战军就只能龟缩在矿井中,被动挨打,等待着一个反扑的机会。但如果被逼到这种地步,说实话,胜利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所以,谢莉尔并不奢求云鲸空岛能与敌人的空中力量抗衡,但至少要确保费瑟大矿井的安全。当然,若林格等人愿意亲自参战就更好了,虽然谢莉尔看不透这群人的实力深浅,但女伯爵身为半神血族的实力是摆在台面上的,何况还有一个更加强大的希诺。

“至于交易的回报……”

谢莉尔下意识按紧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剑鞘,雪松木的精细质感与妖精们心灵手巧的雕刻如同往常一样,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随后又转变为一种失落。她轻咬下唇,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待击退敌军后,我愿将妖精的宝剑相赠,作为谢礼。”

瑟菲斯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定格在少女的身上,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纠结与不舍。

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没办法。”说出这句话后,谢莉尔本人倒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却又坦然的笑容:“除了这把剑以外,我实在想不出,圣战军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作为回报了。何况,这对你来说,应当也是一件好事吧?”

她伸手抚摸着小猫的脑袋,轻声道:“那个女孩,她是世界上最后的羽精灵,虽然我不知道她与伊塔洛思冕下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想必是很亲密的,你追随在她身边,总好过在这座只有风沙、烟尘和岩石的矿井里虚度光阴要好吧?”

为了守护费瑟大矿井,谢莉尔已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没有离开脚下的土地了,作为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守护者,瑟菲斯兽亦在矿井中枯守了二十年。虽然它不是自然生灵,本身并没有时间概念,但一切具备自我意识的生命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领悟到孤独、痛苦、枯燥和空虚等情感,谢莉尔相信它也是一样的,只是过于善解人意,所以平时从不表现出来而已。

瑟菲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打了个哈欠,似乎打从心底觉得这是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但没有人能看穿它的真心,因为瑟菲斯在有着猫的外表的同时也有着猫的多变,它趴在窗台上眺望远方的天际线时,就一定是在思索而非发呆吗?她用鄙夷而又轻蔑的眼神看着你时,就一定是对你感到不满吗?或者说,在她种种行为的表象之下,莫非不曾藏着更为深刻的含义呢?还是说,当人们把它想象得太过神秘的时候,才会发现其实它根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纯粹表达着自己的情感而已。

即便是身为主人——或者说同伴的谢莉尔,也时常感慨于它的反复无常,但这绝非贬义,仅仅是客观的形容。

所以,眼前它究竟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很有所谓,只是不愿意表达出来呢?

谢莉尔笑了笑,放在瑟菲斯头顶的手很自然地往下移动,轻轻挠动着它的下巴,像往常一样与它嬉戏,同时口中道:“就算你不想离开这里,莫非就没有想要前往的地方吗?比如……亚述?”

如果找不到离开的理由,那就找到必须出发的理由吧。

“你是从妖精宝剑的魔力中诞生的,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妖精的一类,既然如此,乐园乡亚述便是你的故乡。”谢莉尔轻声道:“所有妖精最终都会回归故乡,正如所有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大海。亚托利加没有河,只有渺无止境的风沙,所以,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啊,瑟菲斯。”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瑟菲斯没有如往常般立刻发出回应的低鸣,它依旧蹲坐在石座上,湖泊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凝视着谢莉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内心深处的情感。但谢莉尔迎着它的注视,毫不动摇,连半秒钟的迟疑或退避都没有。

数秒的沉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走廊上安静地连沙子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从中细数时间流逝的痕迹。终于,瑟菲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人性化的无奈,似乎觉得这是一种很任性的做法,但自己却难以拒绝。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

那么,没有人可以动摇。

因为越是天真、越是理想主义、越是不切实际的人,有时候反而越坚定,这是瑟菲斯与人类——尤其是眼前这位少女相处多年后得出的经验之谈。

谢莉尔高兴地笑了:“谢谢,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瑟菲斯。到了亚述后,记得代我向女王陛下问好。”

瑟菲斯没有回应,而是轻盈地跃下石座,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深深地看了谢莉尔一眼,随即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谢莉尔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远方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对于亚托利加来说,暴风雨是极为罕有的天气,历史上寥寥无几的雷雨天气都被描述为“神的怒火”,然而如果神明从未在意过这片土地的人民,又有什么资格因他们的选择而愤怒呢?

寒意一点点渗入肌肤,昭示着雨的前奏。

……

瑟菲斯无声地穿梭在黑火要塞幽暗的廊道中,石壁两侧的火把在骤然增强的风势中明灭不定,将它似狮似猫的身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拉长又揉碎。它没有回头,却仿佛仍能看见谢莉尔独自立于走廊尽头的身影,纤细却又坚韧,一如地底扎根的藤蔓。

走出要塞厚重的大门,一股裹挟着沙尘的干燥狂风扑面而来,亚托利加的天空此刻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地平线,远方畸形的岩山仿佛一张巨口,吞噬着本就稀薄的天光。瑟菲斯跃上门前一块风蚀严重的巨岩,琥珀色的竖瞳静静扫过这片它守护了二十年的土地。费瑟大矿井的喧嚣正被风声掩盖,只余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

“能力有限的人,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它不自觉地回想起谢莉尔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评判,那位灰色头发的少女大抵是妖精宝剑诞生以来最不自信的持有者了。

瑟菲斯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虽然它是从谢莉尔成为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主人后,才因吸收了足够的魔力而凝聚成形,但实际上早在英雄伊塔洛思屠龙的年代,它便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一直藏身于宝剑之中,静默地注视着尘世间的变化。它曾被龙血浸染,亦曾与邪神的力量抗争,保持自我意识;曾见证过费瑟大矿井的矿工如何从最底层一路冲上地面,迎来新生,也曾看着灰发少女临危受命,肩负起一个原本没有想要承担的责任……

在它漫长的、与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同在的岁月里,它见证过三位持有者的光芒。

片翼的屠龙者伊塔洛思,她的身影如同撕裂乌云的雷霆,又像降临人世的天使。瑟菲斯仍记得她手持西德拉丝,直面山岳般古龙时的姿态,信念纯粹,剑光所指,连星辰亦要为之让路。那是英雄的史诗,光芒万丈,足以照亮一个时代;而谢莉尔的兄长,圣战军最初的领袖,他的光芒不似伊塔洛思那般耀眼夺目,却如同不灭的篝火,温暖而坚定。瑟菲斯记得他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对着地图与追随者们侃侃而谈,他的声音能驱散绝望,他的信念能将散沙凝聚成磐石。他是旗帜,是指引方向的灯光。

而谢莉尔……她接手时,圣战军已是风雨飘摇。没有屠龙的伟力,没有兄长那般近乎魔力的人格魅力。她就像一名谨慎的矿工,在黑暗的矿脉中一点点敲打,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火种不至熄灭。她会犹豫,会彷徨,会将希望寄托于传说,会在无人的角落流露出脆弱。她不像前两者那样,生来仿佛就为了成就某种伟业。

可是,瑟菲斯想,正是因为“不像”,才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谢莉尔。

伊塔洛思为了族群与信念挥剑,兄长为了理想与自由奔走,他们都着眼于宏大与高远的目标。而谢莉尔,她会记得每一个牺牲战士的名字,会为矿工家庭的困境而蹙眉,会因不忍部下冒险而宁愿放弃近在咫尺的希望,甚至会为一只陪伴她的魔物考虑归宿。她的力量并非来源于征服或引领的欲望,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温柔的人不适合成为英雄吗?瑟菲斯不这么觉得。

有人挥剑屠龙,斩断了旧时代的枷锁;有人扛起旗帜,点燃了反抗的烽火;而有人则用自己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了烽火熄灭后残存的灰烬,并小心翼翼地将其护在怀中,不让它彻底冷却。

执火者固然伟大,但守护余烬的人,也未必就是渺小的吧?

可惜,谢莉尔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她太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了。无论如何,作为她的契约者、战友以及同伴,瑟菲斯可以不在乎战争的胜负与这片土地的未来,却唯独希望,她能够得偿夙愿,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一道苍白的电蛇划破天际,短暂的一瞬间将荒芜的大地照得一片惨白。雷声随后滚滚而来,沉闷而威严,仿佛天神敲响的战鼓,催促人间的众生去战斗、去厮杀、去血流成河。如果亚托利加的大地没有水源,那就让凡人的鲜血作为代替吧。

如此,一切贫瘠、绝望与罪恶,都将得到洗礼。(本章完)

亚诺尔收到答复后,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放弃搜索、即刻返回?你确定谢莉尔大人是这么说的?她没有其他的吩咐吗?”

似猫似狮的小兽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尾巴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就像在驱赶看不见的飞虫。它看得尤为专注,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其中,根本懒得回答亚诺尔的问题。

后者对这样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这声叹息不是觉得它太任性了,而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瑟菲斯是不会说谎的,它的意志,其实就等同于宝剑之主的意志。

谢莉尔大人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愿再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了,哪怕她也曾为此耗尽心力,在马拉卡夏离宫的大书库中翻找资料、解读文书,从中寻觅历史的只鳞片爪,梦想着终有一日能够抵达传说的根源,重塑古老的圣杯,用那股奇迹般的力量,帮助圣战军以及亚托利加的人民,从帝国人残酷暴虐的统治中解救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妖精宝剑、圣杯与尼伯龙根的传说,不仅承载着这片土地的希望,也是谢莉尔大人日夜辛劳的心血结晶,它在朝夕之间破碎,曾经为此倾注了多少期待的人,最终落地时便会有多少不甘。

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尘世之事就如同大荒漠上的风沙般瞬息万变,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失败、一片区域的陷落、乃至一道命令的下达,便造成了令人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帝国军与轴心国之间的战争,本应让身为第三者的圣战军得以在夹缝中艰难求生,谁又能想到二者竟能在巨大的仇恨面前暂时罢手,而将矛头一致对准了第三者呢?如今,圣战军的处境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会全盘葬送,身为领袖的谢莉尔大人所承担的压力是最大的,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决定万人、十万人乃至百万人的命运,在这样的压力下,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选择更为稳妥的策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亚诺尔几乎能想象到,那个被所有人尊为领袖、爱戴与追随的少女,在做出这个决定时,脸上艰难却又释然的表情。

传说终归遥远虚幻,亚托利加人的命运要靠手中的武器争取。

这么一想,他似乎便有些理解了。

唯独感到为难的,是该如何向林格一行人解释这件事。不仅要中止探索,让这趟旅途变得虎头蛇尾,甚至还要厚颜提出请求,借走云鲸空岛用于即将到来的战争。虽说谢莉尔大人明确表示,可以用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作为交换,看在空岛主人与宝剑的渊源上,对方应该会答应这个请求,但亚诺尔总觉得,那是一件更令人悲伤的事情。

亚托利加是一片不受神明眷顾的土地,亚托利加人也从来没有信仰过任何一位神明,对于他们来说,支撑自己在恶劣的自然环境、贫瘠的生活资源以及永无止境的天灾人祸中依然保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热爱,无论遭受多少次外敌侵略甚至被占领统治都不肯放弃自己身为“亚托利加人”的身份,其根本原因不是民族、宗教甚至国家,而是一种古老的文化认同感。

英雄伊塔洛思挥剑屠龙,龙血落下带来了灾难的同时也带来繁荣,一个个国度兴起而又衰败,唯有妖精宝剑自古以来便庇佑着这片土地与它的子民,地下的矿脉如同流水滋润绿洲,生灵在风沙之中艰难跋涉,终有一日会找到出路……这才是亚托利加人的信仰。

失去信仰,人不会立刻死去,但会逐渐迷失自我,浑浑噩噩。

“你一定也是这样觉得的吧,瑟菲斯?”

亚诺尔看向一旁的小猫:“如果谢莉尔大人不再是你的主人了,你也会很悲伤吧?”

在空中摆动的尾巴忽然停住,瑟菲斯慢吞吞地抬起头,瞥了亚诺尔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深邃。但很快它便收回了目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后,将脑袋埋在腿弯之间,没有再理会对方。它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任性的,愿意回应你的时候不一定是重视,可能只是恰好心情不错;而不愿意搭理你的时候也不一定是冷漠,可能只是懒得动弹而已。

尘世间的情感和命运如此复杂,不适合它来思考,还是交给那些凡人去烦恼吧。

亚诺尔不禁苦笑,深深地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正是这片土地上不得解脱的凡人中的一员啊。

但这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自寻烦恼呢?

……

到了晚上,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休息,影影绰绰的薄雾中摇晃着明亮的火光,四散的火星如同炎蝶般,翩然上升而又忽的坠落,喷薄而出的亮光像是要将这片夜色渐次染红,尸体却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分解,渗入了腐败的泥土中,永远成为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若非身处回廊之中,有洞窟和岩壁的保护,旅人们是绝不敢生起篝火的,谁都不知道外面漂浮着的气体究竟是雾气、毒气、还是在地底沉积多年后翻涌上渗的瘴气、沼气、甚至其他更加危险的气体,它们会像厌光的怪物般,无情地将所有光源扑灭与吞噬。到最后,暗云巨渊所见证的,唯有千百年来始终如一的黑暗,亦是它令人望而生畏的本性。

当然,对于见识过黑暗魔女的王权伟力、又或是在八千米深的矿井之下昼伏夜出的人来说,它试图彰显的一切未免就显得有些老套了。因此,他们仿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般,随意地聊天或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后面的冒险了。深入神秘未知的地下世界,追寻行迹成谜的灰蕈人部落,最终在种种蛛丝马迹的指引之下,成功找到失落在文明之外的天空战舰尼伯龙根……

像这样的故事,即便写成小说都很受欢迎,又何况是亲身经历呢?

亚诺尔赶到的时候,负责先行探索的卡莉亚和埃德温也返回了临时营地,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们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条地下通道,其中有灰蕈人留下的痕迹,应当便是他们迁移的道路。灰蕈人拥有丰富的地底经验,熟识各种地质现象与地理因素,甚至能够通过矿脉生长的迹象,分析一片地区的矿物含量和埋藏类型等。他们选择的道路,通常情况下即便不是最便捷的,也一定是最安全的,因此,若一行人要深入地下探索,只需跟随在他们的脚步之后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我们稍作休整之后,便可以准备进行探索了。”

林格说道:“不过,没有云鲸空岛的帮助,在地底世界的探索不比地表来得方便,所以,这次探索应当尽量精简人员,除去必须的战斗人员以外,最多再带上两三个人,负责辨别道路、后勤辅助、或是与灰蕈人部落进行交涉等。“

“我我我、我要去!”奥薇拉第一个举起手自荐,她的理由很充分:“我负责绘制地图,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当然,除此之外,贝芒公主亦有自己的私心,想要将这段地下探索之旅记录在自己的小说中,既然如此,亲身体验就很重要了,总不能完全靠别人的口述、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力去创作吧?

“我也想去。”第二个开口的人是梅蒂恩,她想了想,说道:“地底世界应该有很多独特的植物吧,我可以帮大家辨别药草哦,说不定那些灰蕈人也很需要呢!”

这个理由确实很充分了。

“那我也去!”蕾蒂西亚紧随其后,当然,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仅仅是想跟着奶奶和好友一起行动而已。女伯爵奈薇儿与希诺作为战斗人员,是一定会跟过去的,因此倒是不急于发言。

亚诺尔小队也在商量,他们也觉得人太多了不方便行动,因此决定除了队长以外,再派一个人随行,作为向导。按理来说,最适合的人选应当是吟游诗人埃德温,出身埋骨之地蛮族部落的他有着听风的独特技艺,吹奏岩笛的技巧也能惊退野兽,面对各种复杂的地形都能发挥作用。可惜这一次却是在地下,囿于地形和深度等因素,聆听风声的技艺大打折扣,至于惊退野兽什么的,有半神血族的威压在,大抵也不需要了。

反倒是狼人少女塞莱娜,天生的夜视能力与敏锐的嗅觉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可惜性格不甚靠谱,也从来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让人很担心能否承担好身为向导的职责。至于暗精灵卡莉亚与巨人雇佣兵戈尔丹,则因为暗精灵不适应地底的复杂地形以及团队中不缺乏战斗力等理由,也被排除在人选之外了。

当然,这是他们商议的结果,至于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队长亚诺尔的手中。

当后者回到营地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对接下来的冒险以及期待收获的成果充满了信心,一时之间,竟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了,只是站在篝火照耀的边缘,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幕。

林格原本正低声与爱丽丝交谈着什么,此时却仿佛有所预感,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闪烁的火光与摇曳的人影,落在亚诺尔的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般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穿他人平静表象之下的苦涩。林格对爱丽丝略一颔首,中止了谈话,转而面向亚诺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入了其他人的耳中:

“看你的样子,情况有变,是么,亚诺尔。”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林格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亚诺尔的身上,爱丽丝还保持着比划的手势,奥薇拉的羽毛笔悄悄停下,梅蒂恩微微张着嘴,狼人少女塞莱娜歪着头看向林格,又看向亚诺尔,埃德温的岩笛刚刚凑到唇边,此刻也停住了。陡然安静下来的景象让亚诺尔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故事的中心,被一双双目光所注视,却不是太好的体验,或许他生来就不适应这种场合吧,亚诺尔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您所料,林格先生。”男人语气艰涩,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说出接下来这个消息,至少不希望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矿井那边已经传回消息了,是谢莉尔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她要求我们放弃搜寻尼伯龙根,即刻返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篝火旁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偶尔迸裂的噼啪轻响,大家似乎都在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惊讶,或根本没有预料到它会来得如此突兀,一时间忘了反应。唯独林格只是怔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若无其事般往火堆中添了块助燃用的炎石,令本就升腾的篝火又往上窜高了几分,不急不缓地问道:“既然如此,我能否询问一下具体的理由呢?虽说这个交易原本就是由谢莉尔小姐提出的,具体的决定权也在她的手中,但我们毕竟为此行付出了一些精力,想来也有知情的权力。况且此刻,尼伯龙根的线索就摆在眼前,我想谢莉尔小姐应当不会无的放矢吧?”

“自然如此。”亚诺尔苦笑,并不觉得林格的态度咄咄逼人,毕竟,他最初收到这个答复的时候,反应可比他还激动,当然,最后的理由,也让他难以反驳:“数日前,帝国军攻破米科尔森走廊,后又入侵亚托利加行省,如今正与帝国军对峙当中。虽然双方都在厉兵秣马,筹备新的战事,但却不似对彼此用兵,倒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将矛头指向了圣战军。目前,费瑟大矿井和黑火要塞都在进行战前动员,谢莉尔大人希望我们也能即刻返回,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给点喵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映照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听到战争的消息后,爱丽丝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有些惊愕,奥薇拉握着羽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白,梅蒂恩与蕾蒂西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犹豫的神色,就连一向沉稳的希诺也轻轻蹙起了眉头,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

然而,比她们反应更激烈的,是亚诺尔小队的人。

“怎么会来得这样快?”卡莉亚急声道,完全不见了平时的成熟与稳重:“仅仅数日时间,同盟军在米克尔森走廊的防线就被全面突破了吗?况且,就算米克尔森走廊被攻破了,帝国军在亚托利加行省边境布置的防线呢?莫非就眼睁睁看着敌人突破么?”

“帝国军与轴心国的军队确实打了几场仗,但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最终似乎是主动让出了部分防线,退到磐岩堡和高岩城休整了。至于米克尔森走廊的陷落,确实出乎意料,据说轴心国仅用了一日半的时间便摧毁了同盟军的防线,其进攻力度与组织程度让人很怀疑是否早有预谋。此外,有传言称轴心国还为这场战役出动了一台构装机甲……”

亚诺尔说到这里时,林格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等等,你说构装机甲,莫非是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吗?可我听说,那是一艘海上巨舰,并无地面作战的能力。”

轴心国布置在东大陆的构装机甲也仅有涡轮母舰尼德霍格了,后者以其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和压制力,几乎完全统治了整个海洋。非但同盟军的舰队被压迫在近海区域不敢轻举妄动,连一些生活在海洋中的异族都因畏惧尼德霍格号的力量,忍痛放弃了原本的领地,一退再退,最远的甚至都退到混乱海域了。唯一正面挑衅过尼德霍格号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是纵横五海四洋的海贼团所罗门之犬,不过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海盗格洛丽亚所说,似乎也只是在尼德霍格号的威压下狼狈逃窜罢了。

以过去的战争记录来看,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对陆地战局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它的威慑力而非破坏力上,它偶尔会停泊在近海区域,通过超大范围的火炮系统威胁沿岸城池。比如,它曾长时间滞留在寂静海湾和破碎海域一带,将诺亚王国的海军牢牢封锁在本国港口之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轴心国海军的支援舰队通过入海口进入安瑟斯河,支援第十七军团的战斗——这是另一条世界线上发生过的事情,彼时希诺还曾出手,以一己之力阻击并摧毁了那支舰队。

但米克尔森走廊远在内陆,照理来说,尼德霍格号的火炮系统应该覆盖不了这么大的范围吧?要是有这种能力,它当初就该直接炮击解放者同盟的阵地了,都不需要第十七军团动手,自己便能将这股反抗势力绞杀干净。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亚诺尔苦笑道:“有可靠消息称,尼德霍格号为开辟新的航线,目前正在风暴海与混乱海域一带徘徊,而据情报显示,出现在米克尔森走廊上的是另一台未知的构装机甲,只是关于它的信息实在很少,连代号、型号、驾驶人员都不清楚,更别说具体参数了。”

另一台构装机甲?

林格忍不住怀疑,轴心国——或者说魔女结社,这是冲着自己一行人而来的,至于帝国军乃至圣战军,只是遭受了无妄之灾而已。他与同伴们对视,从她们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如果是魔女亲自出手,再加上构装机甲的力量,米克尔森走廊被攻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来的又是哪一位魔女?

“然后,帝国人就和轴心国联手了?”卡莉亚眉头紧蹙:“若双方仍处于敌对状态,或许我们还有夹缝求生的可能性,但他们是怎么达成协议的……”

“未必就达成了什么协议,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亚诺尔语气沉重,“帝国人早就视圣战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有机会,自然不吝落井下石,何况将战场放在亚托利加,无论胜负对他们都没什么损失;至于轴心国的想法,我就不太清楚了,或许他们看中了费瑟大矿井的资源?无论是秘银、精金还是奥利哈刚金属,都是能用于制造魔导武器的珍稀矿物,对于孤悬海外、后勤补给主要依赖远洋运输的轴心国来说,若能攻占费瑟大矿井,就等于拥有了一个稳定的生产基地……”

双方各取所需,在利益的驱动下,根本不需要什么协议就会联合起来。当然,这样的联合也极为脆弱,恐怕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但前提必然是圣战军的覆灭。而在此之前,最好不要抱有太大的指望。

林格想得比亚诺尔更深一些,轴心国确实需要费瑟大矿井的资源,但魔女结社却未必,仅仅这点利益还不足以令她们出动构装机甲。所以,必然是为自己一行人而来的;还有极小的可能性是冲着女神信仰而来的,圣战军本身不值一提,但因为他们和创世女神教乃至乐园乡亚述都有所联系,所以,在魔女结社眼中,大抵早就列入了必须消灭的名单之中吧。

“费瑟大矿井是我们圣战军最后的基地,也是亚托利加人最后的希望,不容有失。谢莉尔大人的意思是,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击退来犯之敌,守住我们的家园。”亚诺尔的目光在心事重重的卡莉亚、一脸凝重的埃德温、惊慌失措的塞莱娜和战意盎然的戈尔丹脸上依次扫过,这句话显然是对自己人说的,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理解这个命令中蕴含着多么沉重的情感。随后,男人又将目光移开,落在了年轻人的身上,语气变得更为郑重了:“林格先生,还有各位……谢莉尔大人深知这个请求十分冒昧,甚至可以说是强人所难。但战事紧迫,圣战军缺乏对空手段,面对帝国和轴心国的空中单位,我们将极为被动。因此……她恳请诸位,能否将云鲸空岛相借?以此稳固费瑟大矿井的防空,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才继续道:“作为回报……待击退敌军后,谢莉尔大人愿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赠与诸位。”

“西德拉丝?!”奥薇拉惊呼出声,忍不住看向林格,眼中满是震惊。她很清楚那把剑对于谢莉尔、对于亚托利加人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在用他们的信仰和传承作为赌注。没看到亚诺尔的同伴们都慌了神吗,反应甚至比听闻轴心国入侵亚托利加时还要激烈,只是被他压了下去而已。

还有人则联想到,为什么必须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呢?是因为圣战军只有这么一件宝物值得作为回报了?还是因为……依耶塔?

谢莉尔的请求是借走云鲸空岛,而回报则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这几乎已经挑明了自己的意图。一方面是通过表现自己的诚意,打动空岛的主人、同时亦是最后的羽精灵后裔,与屠龙英雄伊塔洛思关系匪浅的少女;另一方面,大抵也是心理安慰吧,如果一定要以妖精宝剑作为代价才能换来援助,那么,这把剑落到谁的手中,都不会比落到依耶塔的手中更令人欣慰。

至少后者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也是一种传承,或者说……物归原主?

想通了这一点后,亚诺尔和他的同伴们已不再抵触,只是还有些无奈。至于奥薇拉等人,却不好评价什么,毕竟关键人物是依耶塔,她们没有资格代替那个少女做出决定。然而依耶塔正驾驶着云鲸空岛、漂泊在两千米高的天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先问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奥薇拉小声道。

众人都表示赞同,然而火光闪烁,摇曳的阴影之中,年轻人的眼神深沉得难以描摹,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需要。”

大家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我们愿意帮助圣战军抵御来敌,但不需要任何报酬,只是略尽作为盟友的义务而已。”

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眼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落下时能让人感受到他认真的心意。

亚诺尔怔住了,这个结果对他、对圣战军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甚至好得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林格先生会给出如此慷慨的答复?为什么他们竟愿意无偿向圣战军伸出援手?就算是为了所谓盟友的义务,似乎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份上,毕竟,在此之前,圣战军与他们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您……确定吗,林格先生?为何不再询问一下依耶塔小姐的意见呢?如果她有不同的意见……”

于情于理,依耶塔才是最有资格做出决定的人。

然而。

“依耶塔能有什么意见?”爱丽丝忽然撇了下嘴角,很不客气地评价自己的好友兼伙伴:“就算你问她,她肯定也只会把自己缩在翅膀里,然后慌慌张张地问大家该怎么办而已。”

“没错!”奥薇拉这时也理解了林格的想法,赞许地点了点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需要其他人帮自己拿主意呢。我觉得嘛,林格就很有这个资格,毕竟他可是依耶塔最信任的人。”

“倒不如说,”希诺轻笑着接过话头:“如果依耶塔知道林格替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亚诺尔被这种说法搞懵了,不过他见爱丽丝等人的表情不似开玩笑,便有些接受了她们的说法,心中也感慨于依耶塔小姐对林格先生的信任,以及林格先生的热情与正义。没错,在他看来,若非出于正义,对方为什么要提出这种对自己完全没有好处的建议呢?故此,心中只有感激。

林格自然也不会挑明,攻破米科尔森走廊的神秘构装机甲以及驾驶它的魔女,很可能是冲着自己一行人而来的,倒不是想要收获亚诺尔等人的感激,也不是怕被他们迁怒,主要是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既无法证明什么,更无法改变现状,倒不如接受现实,坦然面对。

“可惜。”爱丽丝不知道想起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到遗憾:“这样一来,搜寻尼伯龙根的旅程可就半途而废,我们也没机会到地下探险了。”

她还期待了很久呢。

何止爱丽丝,奥薇拉和蕾蒂西亚等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说到冒险故事,幽邃黑暗的地底世界是必不可少的,与地表迥异的风土人情、隐藏在黑暗中的魔兽诡怪、还有与地底文明的近距离接触等,无不令人向往。而林格一行人自西大陆而来,走遍了半个世界,唯独还没有见识过地底世界的风景呢。

“倒不算半途而废吧。”

亚诺尔自然也是有些遗憾的,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大家:“谢莉尔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是探索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可疑地点,严格来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只是没有做到最完美而已,还请各位不必介怀。”

爱丽丝悄悄撇了撇嘴,身为天才玩家,她一直都是个完美主义者,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即使后来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游戏,而是现实,这种自负的性格其实也没有改变,否则,当初就不会那么消沉了——若不是对自己的期望太高,后面又怎么会跌得那么狠呢?

旧世界伊甸毁灭与真实身份揭露时带来的打击、天界忒弥丝的死带来的打击、游戏机损坏带来的打击、黑暗魔女与圣夏莉雅同归于尽带来的打击……

想起过去种种经历,林格心中也随之叹息一声,而后认真起来,对众人说道:“其实,倒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给点喵

篝火在弧形迴廊的一角摇曳,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黑暗,將跳跃的光影投在眾人凝重或沉思的脸庞上。空气中瀰漫著炎石与木炭轻微的噼啪声,混合著地底深处隱约传来的潮湿霉味,仿佛每一缕呼吸都承载著未知的重量。林格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分头行动吧。”

林格直接说道:“一部分人乘坐空岛返回矿井支援,另一部分人则留下来,继续沿著灰蕈人留下的痕跡深入探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当然也不难实施。可问题在於,如果是为了支援费瑟大矿井的战斗,就必然带走包括云鯨空岛和希诺在內的大部分战斗力,而原本就有些捉襟见肘的人手在分散之后,要如何確保探索的效率和成果呢?若是遇到意外情况,又该如何应对?

正是基於种种顾虑,所以,儘管这是个很容易想到的主意,亚诺尔却从没有考虑过,但他没料到林格竟会主动提议,惊异之余,连忙劝阻。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在他眼中一贯沉稳慎重的林格,此时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风险固然是存在的,但有时候不冒风险就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年轻人对亚诺尔说道:“虽然可能有些冒犯,但在解释理由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亚诺尔先生。你觉得,就算有云鯨空岛和我们的帮助,圣战军就一定能在帝国军与轴心国的夹攻之下倖存吗?”

亚诺尔的神色数度变幻,最终还是颓然道:“我想,可能性很小吧……”

他低下头,阴影覆盖了他的半张脸,只有篝火的光在他紧抿的唇边跳跃。

风吹过,篝火猛地摇曳了几下,火星如萤火虫般四散飞溅,短暂地照亮了眾人沉默的表情。连亚诺尔本人都这么说,其他人更是心知肚明,毕竟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太过悬殊了。就算云鯨空岛能够拦截帝国人的空中骑士团与轴心国的飞空艇军团、就算希诺能够挡住那台神秘的构装机甲与来袭的魔女、就算手持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谢莉尔能够以寡敌眾对抗敌方阵营中的超凡强者,但圣战军仍然需要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兵力、军械、物资乃至士气都是全方面的不利,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想不出反败为胜的理由。

希望与其说是微小,不如说是渺茫。但明知这一点,亚诺尔等人依然决定返回费瑟大矿井,投入这场有去无回的战爭。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信念吧,比信仰更为牢固的事物。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当抓住一切希望。”林格的声音不高,却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倾听,那是一种神奇的说服力,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冷静分析的能力:“眼下,只有找到尼伯龙根,我们才有破局的希望。虽说这个希望同样渺茫,但我想,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探索地底世界虽然有风险,但这风险是可控的,保持警惕、谨慎前进、或者多携带一些萝乐娜的链金道具,以备不测……总会有办法的。”

亚诺尔思索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皮革剑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不得不承认,林格的话很有道理,眼下也確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已经决定同意林格的提议了,只是还有个疑惑,一直得不到解答。虽说此刻不是適合发问的时机,但他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心中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亚诺尔看向坐在篝火边的年轻人,沉声道:“我明白了,林格先生,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实在很感谢你,以及你的同伴们,为了圣战军竟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这其实就是隱晦的询问: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呢?莫非真的是为了圣战军吗?还是说,其中隱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呢?

“……”林格沉默了一下,才回道:“我只是不想见到更多人牺牲而已。”

这听上去像一句空泛的套话,但从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却很有说服力,或许他天生就拥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天赋吧,亚诺尔微微頷首,心中充满了敬佩与感动。倒是一直坐在林格对面的奥薇拉,听见这句话后却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却只隔著火光,看到了一张若隱若现的脸庞。

她收回目光,假装自己从未关注过。

……

做好决定之后,双方便商议该由哪些人返回矿井支援、哪些人留下来继续探索。亚诺尔小队最终给出的人选让人意想不到,是狼人少女塞莱娜。表面来看是一行人中最年轻最靠不住的人,仔细思考后却又觉得这个选择是情理之中。毕竟,就算再怎么年轻,再怎么不諳世事,好歹,塞莱娜也跟隨亚诺尔等人执行过许多次任务了,只要保证平时能发挥作用、关键时刻不拖后腿就行了。

而且,正是因为她是小队中最年轻的,所以,同伴们才会將她留下来吧。探索未知的地底世界固然是个危险的任务,但只要利用好自己的夜视能力与嗅觉,遇到危险总是可以跑掉的;而跟隨大家一起返回费瑟大矿井,就意味著必须踏上战场,这对於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实在过於残酷了。

基於私心,亚诺尔和他的同伴们在没有事先商量过的情况下便达成了默契,塞莱娜甚至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事实就已经確定了。但她既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坐在篝火边,像往常一样傻乐而已,谁都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体会到其他人的良苦用心。

至於林格这边,最终决定的人选是林格、蕾蒂西亚和女伯爵奈薇儿。

女伯爵奈薇儿是除了希诺之外最强的战力保证,將蕾蒂西亚留下的考虑则是与亚诺尔等人对塞莱娜的考虑一样,不愿让她回去经歷战爭。而且两人都是血族,和狼人一样,擅长在黑暗环境中行动,在地底探索的过程中能够发挥作用。

至於林格,他觉得自己留下来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费瑟大矿井有谢莉尔统筹全局,身为圣战军的领袖,她的指挥能力肯定远在自己之上;梅蒂恩经歷了上一场战爭的歷练后,也成熟了许多,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兄长指手划脚了。既然如此,自己不如留下来,或多或少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至少能管住蕾蒂西亚,不让她乱来吧。

年轻人是这么想的,可少女们似乎有不同的意见。

“林格要留下来吗?”梅蒂恩轻声道:“总感觉有点不安心呢……”

“为什么会不安心?“林格说道:”你们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我想,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一定也能够想到办法解决的吧?”

“话虽如此,”萝乐娜用手指点著嘴唇,做出一副烦恼的样子,“但林格不在身边的话,果然还是有些不同啊,就像……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开始链金的时候才发现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

好奇怪的比喻。但是梅蒂恩连连点头,表示我就是这么想的,连希诺也笑著说了一句:“我也有同感哦,林格。果然你是很重要的,不可或缺吧?就像再怎么精锐的军团,也不能缺少指挥官一样。”

“我可担当不起这种讚誉。”

林格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连最为稳重的希诺都这么说了,看来確实必须重视这个问题,可那究竟是事实,还是少女们的心理作用呢?其实自己並没有那么不可替代的作用,只是她们习惯了自己在身旁,有一天忽然不在了,感到焦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如此……

林格將目光投向某个一言不发的少女:“就算没有我,不是还有爱丽丝在吗?你们有什么问题的话,去找爱丽丝就行了。”

“誒!?”忽然被点名的爱丽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犹豫地指著自己:“我、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年轻人的语气倒显得爱丽丝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你不是天才玩家吗,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话虽这么说……”但爱丽丝本人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提到这个天才玩家的名头了,或许是从天之圣堂返回镜星以后就很少提了?说不出是心理压力大还是潜意识迴避,总之,大概有些逃避的意味吧。

如果以前,林格把带领团队的重任託付给她,天才玩家肯定会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她是主角啊,哪有主角不带领团队的道理?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怀疑,然后便想要推辞。

可惜,其他人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建议呢,如果是爱丽丝的话一定能做到吧?”萝乐娜笑眯眯地说道,毫不犹豫便將对方架在火上烤:“倒不如说,就算做不到,也一定会努力做到的吧?因为是天、才、玩、家嘛!”

她刻意在那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噎得爱丽丝说不出话来。

“我赞同。”希诺的態度倒是比萝乐娜更认真,深思熟虑后轻轻点头:“爱丽丝她……虽说过去有些不成熟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改变了许多呢。”

说著,她向爱丽丝投去鼓励的眼神,后者却下意识地迴避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当初自己阻止希诺出战、却导致天界忒弥丝战死的往事。对於爱丽丝来说,那正是身为天才玩家的骄傲被狠狠粉碎的一刻,而如今希诺这么说,是否意味著她已经原谅了呢?不,以希诺的性格来说,她一定从头到尾都没有介意过,所以,与其说是原谅,不如说是在安慰爱丽丝?

“马马虎虎吧。”蕾蒂西亚冷哼一声,对她来说,这样的態度就算认可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奥薇拉盯著爱丽丝不放,“那你可要对得起我们的期待哦,天才玩家?”

確实,除了留在云鯨空岛的依耶塔和格洛莉亚以外,其他少女王权都表態了。爱丽丝的心情有些复杂,既酸涩又感动,好像还有一点淡淡的內疚。她扭过头去,不愿让同伴看到自己眼中的软弱,当然,嘴上还在逞强:“我可没有答应呢……”

“那就是答应了。”

林格代替她做出了决定,毕竟爱丽丝很明显是在傲娇,为了不让她毁终生,年轻人也只能擅自主张了。

爱丽丝的嘴角不禁抽了一下,考虑到现在的气氛还算温馨,不適合大吵大闹,便暂时忍了下来。

决定了留下来的人选后,林格本打算和亚诺尔沟通一下,但这时,奥薇拉忽然又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也留下来吧,林格!”

对於她的发言,大家都有些惊讶,主要是奥薇拉一开始没有表现出留下的意图,现在又忽然开口表態,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说,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內,有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吗?

但奥薇拉没有解释的意思,林格也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后,年轻人才缓缓点头:“那就一起吧。”

贝芒公主便鬆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脸上也浮现出发自真心的笑容,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林格將她的反应都看在眼中,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而既然林格与奥薇拉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於是,最终的人选就这样决定好了。

之后,和亚诺尔交流了一会儿,双方对於留下的人选都没什么异议,於是达成一致。但因为夜已太深,不適合赶路,便决定在弧形迴廊休息一晚,明早再分头行动。於是,除了返回云鯨空岛、熬夜炼製道具的萝乐娜以外,其他人都在临时营地中休息,安静等待著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升起。

虽然,在暗云巨渊中,不见日光,唯有黑暗。(本章完)

夜深时分,黑暗静静地將营地包围,只有篝火残余的几枚炭火,仍在固执地散发著微弱的光与热,仿佛不愿向这片亘古的沉寂彻底屈伏。大多数人都已入睡,或靠著岩壁,或铺著简陋的毯子,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白日的爭执、决策与得知战爭消息后的沉重感,此刻都暂时被疲惫拖入了梦乡。

林格靠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旁,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的目光扫过沉睡的同伴们,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独自坐著的身影上。奥薇拉抱著膝盖,望著那明明灭灭的炭火,白金色的长髮在极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晕,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不休息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免惊扰他人。

奥薇拉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炭火上:“我还不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只有远处不知名角落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或许是石柱上渗透的水滴,规律地敲打著寂静。

“奥薇拉,”林格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带丝毫质询的意味,仿佛只是隨便找了个话题,缓解两人之间有些尷尬的氛围而已:“你一开始其实並没有想过留下来吧,为什么后面又改变主意了呢?”

他侧头看著她,篝火的余烬在少女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却难以照亮深处的思绪。这个问题,在眾人休息之前他就想问了,只是那个时候他有种预感,就算问了,奥薇拉也一定不会正面回答,所以才特意留到现在。如今大家都已入睡,没有其他人看著,或许贝芒的公主殿下会愿意向自己坦露心跡呢?

“没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啦。”

奥薇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迎上林格的目光。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语气很轻,就像在讲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待在林格身边会比较好而已。”

是因为依赖吗?还是不愿面对战爭呢?

年轻人静静地注视著她,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掩饰或动摇。可他註定只能无功而返,因为少女的心跡是如此真挚、心声是如此坦诚,就像无论你询问多少遍,都只能得到同一个答案,因此反倒对自己的怀疑感到愧疚。

或许她確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想要待在自己身边而已。

林格收回目光,仰头眺望远方的夜色,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下,弧形迴廊的岩壁犹如天然穹顶,那些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雨打、风吹、雾蚀、水磨后形成的孔洞,便是穹顶上一扇扇不镶玻璃的窗户,倒映著永恆的黑暗。视线越过这些洞口,他看到了繚绕在巨渊內外永不退散的腐败雾气,还有嶙峋刺骨的山脊犹如一条黑龙背上乾枯断裂的鳞片,无休止地向著尽头延伸,直到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

奥薇拉也学著年轻人的样子,双手抱著腿弯,將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仰望著此时的夜空。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被雾遮挡了视野,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暗云巨渊自古以来就与这些景象隔绝,它是一具蛰伏的尸体,安静地等待著死亡的时刻。但它永远都不会死去,所以永远都处於这个状態,既让人感到畏惧和折服,又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命的震撼感。

亚托利加人很少提及它的存在,却又对这片巨渊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將它视为龙的尸体或星的墓地,大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情感就像安瑟斯人面对黑森林时的情感一样,任何事物成为习惯之后,都会变得珍贵。

如果有一天,自己对他人的牺牲感到习惯了,这种不甘、遗憾和悲伤的情感,也会变得无比珍贵吗?

林格忍不住想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起先,他以为那个声音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譬如比天更高、比星更远的那片海洋中,沉睡著许许多多他倍感亲切或又一面之缘的人,就在这个並不特殊的时刻,他们向人间投来注视,並呼唤著年轻人的名字,祈求他的见证。於是年轻人自然也抬起头,目光尝试穿透层层迷雾,看见隱藏在未来的徵兆。可理所当然的,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倒是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了,一阵阵温热的鼻息打在年轻人的脸颊上,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就在身边。

“林格,”奥薇拉扭过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年轻人收回视线,又强调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

“我也这么觉得。”奥薇拉深有同感:“连星星都看不见……”

如果能看见星星的话,就会比较高兴吗?

林格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这个问题,继而又联想到过去,自己好像也曾像现在这样,陪在贝芒公主的身边,仰望永远都看不到的夜空,渴求永远都得不到的希望。只是那时候的心境与此时相比,是必然的也截然的不同吗?下著雨的索森山脉中,听雨水在银杏树上发出悲伤的声音;万籟俱寂的福音教院上,攀著灯塔窥见久远的光芒;还有每一个互相陪伴却难以入眠的夜晚,沙沙的落笔声、轻缓的呼吸声、还有故事逐渐在纸上铺开的声音……

“奥薇拉,”林格说道:“要小心啊。”

小心命运的坎坷,还有那些无所適从的情感。

奥薇拉微微一怔。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还有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记忆中,老师离世之前,似乎就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当时她的心情,其实至今回想起来都难以理解,但奥薇拉从中感受到的温暖与善意,也至今都作为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著少女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前进。

漫长的旅途中,坎坷的命运她已见证过了,无所適从的情感,似乎也正亲身体验著,但这条路是走不到尽头的,所以,以后肯定也会见证更多、体验更多吧?那些好的、坏的、渴望的、厌弃的、期望的、背叛的……都一直一直积累著,犹如期待孕育的种子,等待著绽放的时刻。

如果有那么一天,自己会绽放出什么样的朵呢?是老师所期待的那样吗?在她的园中,栽种著那么多那么多漂亮、珍贵而又稀少的朵,在那其中,她最喜欢的是哪一种,最终自己將要成为成为的又是哪一种?啊,还有小园中一直没有开的紫罗兰,依稀记得自己拿到这些种子时,还担心它们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或许无法发芽开了,但那时候,老板娘却对自己说:谁说很久以前的种子就不能开呢?

於是,自己一直照顾它们,鬆土、施肥、浇水……每一件事情都亲自去做,看著它们发芽、抽枝、成长,虽然事到如今,依然看不出开的跡象,但奥薇拉却觉得,开不开什么的,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呢。

从种子到枝条、从蓓蕾到朵……在这段过程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也一定才是老师想要告诉自己的吧?

“恩!”想到这里,贝芒公主轻轻地笑了,用力地点了下脑袋:“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放心吧林格,我也没有以前那么怕黑了。”

“那就好。”林格不再多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尘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营地边缘更深的黑暗中,但奥薇拉觉得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却不会去休息的。他总是默默地守在大家身边,提供著触手可及的安全感;又或是独自思考,斟酌著每一个选择的得失胜败。

那样活著,一定很累吧?

尤其是,小夏姐姐离开之后,没有人能为林格分担压力了。倒不是说少女们没有那种觉悟,而是说,就算想要去做,她们也无法做得像已经离去的长姐一样好。而在这条路上,如果做不到最好,那就没有意义,因为人总是念旧的,尤其是像林格这样的人。

奥薇拉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脸上那轻鬆的表情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她重新抱紧了膝盖,將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依旧望著那堆即將彻底熄灭的炭火。

“我没有说谎啊,林格。”黑暗中传来她的自言自语,被风撕碎了,飘向远方:“我真的只是想要陪在你的身边而已。”

“而且……”

“必须陪在你的身边啊。”

幽幽的一声嘆息,成为了这个夜晚最后的声音。

……

晨光尚未穿透巨渊上方的浓雾,营地中却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脚步声、低语声、收拾行囊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家都起得很早,简单地收拾好营地,又吃了点东西后,便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分头行动。卡莉亚和埃德温將二人此前先行探路所得到的成果绘製为一张简易地图,交到了狼人少女塞莱娜的手中,还叮嘱她一定要听从命令、不要隨意行动、探索的时候要耐得住性子等,后者连连点头,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虽然不知道究竟明白了多少,至少表面功夫是做足了;而另一边,女伯爵奈薇儿用同样的话叮嘱孙女的时候,蕾蒂西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嘴上敷衍著,实际上完全没有听进去,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昨夜,返回云鯨空岛炼製道具的萝乐娜已经告知了依耶塔返程的消息,后者一时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对於林格代替自己拒绝了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这件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倒是悄悄鬆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英雄伊塔洛思的转世便一定要成为妖精宝剑的新主人,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更多是认同感与自信心,至於实际收益,天使小姐从来没有想过。何况,她也不喜欢从別人那里夺走珍贵的宝物,因为自己早已体会过那种悲伤和无助的感觉。

一大早,云鯨便在天使小姐的操控下,缓缓降落至弧形迴廊中一处比较空旷的区域,事先决定离开的人都登上了空岛,奥薇拉居然也跟了上去,大家还以为她又改变主意了,但贝芒公主只是回去拿点东西而已。

当她回到地面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盏提灯,浅黑色的外壳、半透明的玻璃灯罩、以及底座上如枝似蔓的雕刻装饰,无疑便是公主殿下的父亲所留、陪她在古堡中度过了漫长岁月的那盏提灯。

“你不是说已经不怕黑了吗?”林格问道。

“但是这样更有安全感嘛。”贝芒公主轻声道。

提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灯光在玻璃罩中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仿佛是她心中那些未曾熄灭的希望。

不怕黑和追求更多的安全感,这两者是不矛盾的。

林格便没有再说什么,一行人站在地面,沉默地目送云鯨空岛调头远去,两翼捲起的风暴在暗云巨渊的迷雾中撕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从费瑟大矿井到暗云巨渊,一行人走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但那是因为来时並不著急,途中还为了寻找尼伯龙根的下落而耽误了一些时间;至於返程的道路,事態紧急,眾人都归心似箭,再加上没有其他事情耽误,估计只需要一半的时间便可以回到矿井了吧。

希望那时候,战爭还没有爆发,或者至少,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刻。

一切都来得及挽回,来得及拯救。

“走吧。”林格收回目光,对其他还怔怔凝视著天边的同伴说道:“该出发了。”(本章完)

一行人在狭窄逼仄的地下通道中前进。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著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与矿物特有的金属味道。岩壁紧贴著肩膀,粗糙而冰冷,上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蘚与水珠凝结的痕跡。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石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有时则要弯腰低头,避开从头顶垂下的、触手般冰凉湿滑的根系或石笋。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惟有奥薇拉手中那盏提灯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咫尺之內的浓稠黑暗,却也反衬出更远方那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幽深。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除了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偶尔踢落碎石的轻响之外,再无其他声息。然而越是寂静,就越是让人感到喧囂,仿佛某种不可见的事物正蛰伏在黑暗角落里,等待著择人而噬的时刻。那隱藏恶意的目光,来自於野兽,还是其他拥有智慧的生命?谁都不敢断言,唯有提高警惕,连一丝一毫的鬆懈都不敢流露。

林格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比他更靠前的就只有女伯爵奈薇儿了,后者凭藉血族的夜视能力以及半神级別的战斗力,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队伍的领头人,走在最前方排查和清除可能存在的危险。漫长的时光赋予她从容不迫的气场,走在黑暗的地底也如同行走在自己的庭院中,悠然自若,甚至还有閒心提醒一下蕾蒂西亚或奥薇拉,注意脚底的岩石,或头顶垂落的石柱。

狼人少女塞莱娜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停顿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张由卡莉亚和埃德温绘製的简易地图,借著提灯的光,皱著眉头仔细辨认。

“嗯……根据地图,前面应该有一个向左的岔路口……”她伸出指甲,在地图上比划著名,脸上写满了身为嚮导的责任感。自从进入这条通往地底的隧道后,她就一直保持著这种状態,时不时便要掏出地图確认方位,唯恐多走了两步,眾人就会迷失方向。

她原本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女孩,这种特质在孤身一人的时候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突出了。或许是亚诺尔等人在离別前的谆谆嘱咐与殷切期盼,让她感到压力的同时,终於有了独当一面的感觉吧?自然,蕾蒂西亚也不甘示弱,同样努力想要证明给奶奶和大家看,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蕾蒂西亚了!

只是,她努力的方向,总是让人有些微妙啊。

“你说反了吧,明明是向右的岔道才对!”

她凑过头来,对著塞莱娜的地图指指点点:“你看,上面都標记得很清楚了,是向右的!你这傢伙该不会左右不分吧?”

“呃,那个……”塞莱娜看著蹲在自己对面的蕾蒂西亚,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好像是蕾蒂西亚你看反了哦?”

“……怎么、可能!”蕾蒂西亚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

走在最前方的女伯爵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谁都能看出她心中的无奈和悲伤。

这小小的插曲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周遭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压抑,之后,眾人继续前行了一段时间,通道似乎变得更加难行,坡度时陡时缓,有时甚至需要手脚並用。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几个小时,或许大半天,在这片连时间感都被剥夺的黑暗中,疲惫悄然蔓延。

“休息一下吧。”林格开口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都没有意见,於是便在通道中寻了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空间,暂时休歇。

奥薇拉將提灯轻轻放在地上,那温暖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结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硬生生开闢出一座光芒的孤岛。光与影在一张张稍有倦意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大家围著这盏灯,或靠或坐,默默取出水囊和乾粮,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著这短暂的安全与寧静。

奥薇拉安静地坐在灯旁,双手抱著膝盖,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觉怎么样,奥薇拉?”林格坐在少女的身边,轻声询问:“要是难受的话就说出来,不必勉强自己。”

“恩。”奥薇拉轻轻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至於想什么事情,贝芒公主没有说,林格自然也不会问,简短的交谈之后,两人重归沉默。

塞莱娜半蹲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自告奋勇为大家警戒,这会儿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林格与奥薇拉之间的互动,一会儿看看年轻人,一会儿看看少女,最后冷不丁从嘴里冒出一句:“林格先生很关心奥薇拉小姐呢。”

这句话並不含有任何揶揄或调侃的意味,可见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所以年轻人也面色自若地回道:“作为同伴而互相关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得也是。”狼人少女讚许地点了点头。

蕾蒂西亚倒是有些不忿,她知道林格对奥薇拉的关心並不只是基於同伴情谊那么简单,可能还有一些责任感吧,毕竟是他將贝芒公主从那座永无光明的古堡中拯救出来,自然也要为她负责。虽说奥薇拉的诅咒与过去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但谁都不能保证会不会復发,尤其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

她张了张嘴巴,想要解释,却被奶奶敲了一下额头,警告道:“老实点,別多嘴。”

哪里多嘴了?我这不是想给林格说好话吗?

不过真奇怪,我为什么要给林格说好话呢?

小蝙蝠捂著额头,既委屈又疑惑地想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