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要找到他们吗?

亚诺尔·克里斯多福伸手拉了卡莉亚一把,暗精灵女子轻盈地借力跃上一块风化的红页岩,紫晶色的皮肤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著微光。她的银髮如同沙漠夜雾般飘散,又迅速被收进斗篷的兜帽中。塞莱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促狭地挤眉弄眼,像是在暗示什么,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也雀跃地摆来动去,但亚诺尔没有理她,卡莉亚则出言提醒:“好好看路,塞莱娜。”

狼人少女不以为然:“我看著呢,放心吧,今晚是个好天气,应该不会有沙尘暴的。”

说话的同时,那对尖耳朵还不断地来回摆动,捕捉风中传来的讯息,鼻翼也微微翕张,辨別著空气中的不同气味:水分沉降后的湿气,分泌液体的酸味,夜行虫类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金属与灰烬混合的奇异气息,虽然古怪,却熟悉得让人有些安心。

一切的跡象都表明,情况正常,並无异兆。

除了三人以外,队伍中还有来自巨人一族的前僱佣兵戈尔丹以及和亚诺尔同为人类的吟游诗人埃德温,一行人正穿行於这片被称为“埋骨之地”的荒漠,无数嶙峋的石柱如同史前巨兽的肋骨般刺破沙地。远处,风化岩层呈现出赤铜与赭红的色彩,在夜色中如同燃烧的炭火。即便到了晚上,大风依旧不曾停歇,卷著沙粒刮过岩层,发出如同风炉沸腾般的嘶吼声。

亚诺尔实力最强,是【正义】途径序列7的超凡者,因此也当之无愧地成为了这支队伍的领袖。在攀上一座高大的沙丘后,他示意眾人停下,並决定今晚就在沙丘的背风面扎营休息,待明日一早再行启程,完成他们的使命。

说是扎营,其实也不过是生起营火,再由力气最大的戈尔丹搬来几块巨岩,稍微遮挡了夜里呼呼吹袭的寒风罢了。在埋骨之地,温度与风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魔,不知夺去了多少旅者的性命。白天烈日暴晒,蒸发体內的水分,裹挟著砂砾的热风打在人的身上,就像匕首刮过血肉般痛苦;而到了晚上则气温骤降,在嶙峋沙丘与森然石林中呼呼吹过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足以冻结骨髓。因此可以认为,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片大地都同样令人感到不適。

或许反过来说也一样,是他们这些外来者的闯入令这片大地感到不適了,所以才会用尽一切办法將他们驱逐。当所有生命都消失,一切都归於荒芜与沉寂的时候,才是它自亘古以来、永恆不变的面貌。

遗憾的是,凡人是最擅长改变和適应的种族,即便环境本身没有改变,他们也会改变自己,然后適应这片土地,最终获得生存的权利。从古老时代便扎根於此的原住民,到后来为了埋藏在荒漠地底的宝藏而闯入此地的帝国军队,再到今夜的旅行者们,无不如此。

荒漠的夜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彼此心中的低语,篝火在巨石围成的避风处跳跃燃烧,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旅人们身上。银月高悬,月光將沙丘染成了珍珠与钢蓝的色泽,远方的岩峰如同巨兽的黑色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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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人想像中风流瀟洒、才华横溢的吟游诗人不同,出身於少数民族部落的埃德温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古铜色的肌肤彰显著来自沙漠的纹理。他穿著奇异,仅以兽皮为衣,袒露双臂和小腹,却丝毫感觉不到此夜的寒冷,斗篷上缀著的铃鐺隨著风吹而发出细微的声响,犹如幼兽的低鸣。休息时,他从麂皮包裹中取出了他的岩笛,一件来自族中长老亲手所赠的古老乐器,由三段风乾的赤岩凿空拼接而成,表面布满天然的孔洞与晶簇,在火光中泛著暗铜光泽。

一般的吟游诗人通过演奏来获得旅费和观眾的掌声,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项谋生的技艺,极少数拥有荣耀感的人才会將其视为理想而追求,但对於生活在埋骨之地的阿克塞人而言,乐曲是生存的一环,乐器则具备与武器同等的地位。他们通过吹奏岩笛来模擬风吹过岩石孔洞时的声音,当眾人合奏时,共鸣起来的声音甚至能模仿出风暴降临的声势,那昭示著大荒漠中最恐怖的灾难:沙暴。

野兽听闻风与沙的前奏,便仓惶逃窜,不敢侵扰,阿克塞人的部落就此延续下来,直至今日。

埃德温离开部落前曾是族中最优秀的吹笛人,用手中的岩笛保护部落长达十余年。但后来他意识到笛声只能驱逐野兽,却无法驱逐比殖民者还要残暴的帝国军,便辞別族人亲友,踏上了追寻传说中的起义军的道路。

临別之前,长老亲手將这根笛子送到了他的手中。

当埃德温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孔洞时,荒漠的风似乎已然在其中低语,诉说著族人们的殷切期盼。

他將其举至唇边。

属於阿克塞人的曲调重新在荒原的深处吹响,充满了神秘而悠久的沧桑感,让人不禁想到了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古老故事:乾涸河床下的暗流,古老城市的遗蹟被沙掩埋,星尘坠落沙地化作玻璃,还有那些只在月夜出现的幻兽群奔跑在无垠沙海上。

谁又知道,他们正要追寻的这个故事,是否也是其中之一呢?

伙伴们听得入迷,亚诺尔往火中添柴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住了,暗精灵卡莉亚闭目聆听,尖耳微微颤动,巨人戈尔丹用粗壮的手指轻叩膝盖,节拍精准地应和著乐曲的韵律,每一下都让地面微颤。连最吵闹的狼人少女塞莱娜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动静,只是靠在岩石边上,双眸悵然,若有所失。

不知过了多久,曲调渐缓,如同风息渐止,最后几个音符似砂砾般轻轻落下,融入了夜的寂静,余音却仍在空气中震颤良久,仿佛岩笛不愿停止歌唱,或者说,荒漠通过这件乐器继续著它的低语。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影子悄然攀上沙丘,塞莱娜从乐曲声中回过神来,眼眸高兴地闪烁了几下:“埃德温,这是什么曲子?以前怎么没听你吹奏过?”

“古王安灵曲。”诗人收起笛子,语气沉稳:“据说古老时代的王者在城破之时孤身殉国,那个国家的流亡者们为了纪念他而创作了这首曲子,还有人说,阿克塞人便是那些流亡者们的后代。”

“这也是埋骨之地的传说?”

“传说之一。”

诗人言简意賅地答道。

塞莱娜的好奇心並未因他的冷淡而熄灭,反倒更加旺盛了:“既然你也是阿克塞人,来自埋骨之地最古老的原住民部落,那应该知道很多关於这片大地的传说吧?那你听说过『鯨背上的教堂』这个传说吗?”

埃德温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缓缓摇头:“未曾听闻。”

“我想也是。”塞莱娜明显有些失望。

诗人看了她一眼,又道:“埋骨之地传说纷紜,至今未有人记录完全,但我想所谓『鯨背上的教堂』,应当不属於这一行列。毕竟,那些传说中最近的一个,亦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而『鯨背上的教堂』这一传闻最初出现时,应当是在三个月前。”

三百年与三个月,其时间跨度不可以常理衡量。

塞莱娜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只不过还有些期待罢了:“要是能够从原住民口中打听到线索就容易多了,不然,要在这么大的荒漠找到这么小的一座教堂,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何况,根据传闻,那座教堂是建立在一只会飞的鯨鱼背上的,万一我们就要找到了,它却忽然飞走了,那该怎么办?”

一直沉默寡言的巨人戈尔丹忍不住笑出声,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笑起来仍如同擂鼓或鸣雷,拥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魄:“那反倒好办了,我们大可追在它身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

狼人少女转了转眼珠子:“好像很有道理。”

与他们相比,暗精灵女子卡莉亚的关注点並不在这个传说本身:“我只希望不会耽误太久。”

更不希望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传闻,便分薄了圣战军本就稀缺的战力。

“放心吧,再找一个月,如果还找不到任何线索,我们便返程。”作为队伍的领袖,亚诺尔先用一句话平復了眾人心中的忧虑,隨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从旁边拾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图案,熟知行省地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分別代表著亚托利加行省的几个重要地区:“自两个月前,鯨背上的教堂在千塔之城索瑞拉恩附近的夜影谷地第一次出现,其后又接连有人在镜湖、铁流谷、风啸堡和圣山修道院目睹了它的行踪,將这几个地区串联起来,你会发现这是一条很明显的行进路线,它几乎是笔直地向著亚托利加行省的核心腹地前进,而下一个停留的地区,若不出现意外情况的话,便只能是埋骨之地了。”

听了他的分析,卡莉亚稍微安心了一些,塞莱娜也是,但除了高兴以外,她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亚诺尔大哥,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找那座『鯨背上的教堂』呢?”

“这还不够明显吗,小狼崽?”戈尔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当然是为了找人啊。”

无论是那条会飞的鯨鱼,还是那座所谓的教堂,其实都不重要。在东帝凡特大陆这片神奇、原始而又野蛮的土地上,什么奇怪的事情不曾发生?什么奇异的景象不曾目睹?会飞的鯨鱼无法与巨神兽相比,而区区一座教堂又怎能抵得上诺尔多恩圣教国的大神殿?前者至今虚无縹緲,而后者可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找到那座教堂中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是教堂,自然会有信徒。”亚诺尔並不否认,而是顺著戈尔丹的话往下说:“出发前,谢莉尔希望我达成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与那座教堂的信徒取得联繫,最好,能搞清楚他们的来歷与底细。”

“找到他们之后要怎么做?”塞莱娜犹豫道:“那些人好像没有做什么坏事吧?我倒听说他们一直在救治伤者、扶助弱者,无偿地帮助那些贫困和艰难的人,有好多人觉得他们是天的使者,带来和平与公正呢。”

至於为什么不说是神的使者,当然是因为在这片大陆上,绝大多数神明都不是多么值得尊敬的对象,大多凡人对祂们只有畏惧罢了。

“他们並不是毫无目的去做这些事情的。”亚诺尔知道的內情比狼人少女更详细些,因此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据说是在传教。”

“那就传唄。”

塞莱娜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东大陆稀奇古怪的宗教多了去,今天倒下去一个,明天便又冒出来十几个,就像虫子一样总也杀不乾净。宗教多了,为了爭夺有限的信徒资源,自然会想出各种方法来传播教义。而相比那些靠暴力、恐怖与胁迫等手段来传教的邪神教会来说,这个新冒出来的教会倒是温和许多。

“这不一样,小狼崽。”说到这里,巨人戈尔丹缓缓收敛了笑意,冷淡道:“不要看他们做了什么,而要看他们说了什么。”

塞莱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誒?一般不都是反过来吗?”

“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亚诺尔凝视著风中摇曳的篝火,黑色眼眸中映照出一片耀眼的火光,却显得如此深邃,以至於没有人能猜透他此时的想法,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迴荡在荒原的寒风中:“若只是新教会用於传播教义、壮大势力的把戏,谢莉尔自然不会理睬。但有人说,那些人传教的时候,是打著女神大人的名义。”

“他们自称为——”

“神圣女神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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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女神教?”塞莱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听起来怎么和我们的创世女神教有点相似,难道说,他们信仰的那位女神大人也是……”

“是或不是,还很难说。”亚诺尔沉声道:“如果只是借著女神大人的名义招摇撞骗,后果自不必说,即便亚述那边不曾过问,我们也应当调查清楚;但如果,他们所信仰的那位女神大人,和创世女神教的女神大人是同一位……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在场眾人除了塞莱娜以外,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九百年前,末代精灵之王格林·艾尔渡海而来,带来了圣者的遗命与创世女神教的传承,更获得了乐园乡亚述的妖灵种族的认可,他欲在这片信仰之地上传播女神大人的恩典,重塑创世女神教的荣光。然而,女神大人的教义与东大陆现有的宗教体系並不相容,甚至互相衝突,以至於双方之间的关係已不再是竞爭,而是取代了。一方存活,则另一方必將殞灭,隨之而来的便是残酷的宗教战爭,东帝凡特大陆上的万千教会,无论真神正神、还是邪神偽神,都群起而攻,除之后快。

一家教会之力,自然无法与整个东大陆的信仰体系对抗,那场战爭无疑是创世女神教的失败,其后,女神大人的信徒们被迫放弃在文明世界的势力,退入乐园乡亚述保存实力,末代精灵之王格林·艾尔自觉此战已是最好的时机,若不能成,恐怕今后千年,都无望重塑女神大人的荣光了,更对不起临別之前诸位圣者的殷切嘱託,因而鬱鬱寡欢,未过多久便旧伤发作,与世长辞。

尘世间失去了最后一位精灵之王,而摩律亚人的预言诗似乎也因此走到终点,不復延续。

多年以后,一位年轻人率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在“盐与尘沙之地”上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反抗帝国残暴的统治。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从他身上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痕跡,便向他伸出援手,欲借这个机会实现过去未竞的理想,却仍然遭遇失败,或许也再次印证了格林·艾尔大人在辞世之前的悲哀感慨。

如今,那些忽然出现在亚托利加行省、自称为女神信徒的人啊,究竟是何来歷呢?是曾受那场宗教战爭的波及而流离在外的遗孤吗?还是感召著女神大人的荣光而自愿追隨的信者呢?无论是哪种可能,亚诺尔只希望他们能够谨慎一些,不要太过张扬,免得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尤其是,他们的脚下正是雅拉斯联合帝国的疆域,正是那场声势浩大的起义爆发的源头,正是埋葬了无数热血和理想的“盐与尘沙之地”——亚托利加。

因为暗中支持著起义者的缘故,女神信仰在这片土地上受到的敌视远远超过了其他地区,既然连远在行省腹地的他们都听到了传闻,那么,本就驻扎在埋骨之地的帝国军呢?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希望还来得及。

亚诺尔抿著嘴唇,將心事按捺在心中,没有说出来。但或许同伴们能够感受到他此刻的焦虑与忧愁,因此都一言不发,就连最闹腾的狼人少女塞莱娜,也只是怔怔地盯著燃烧的篝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岩石,发出呜咽的鸣响。

这是荒漠中一个寻常的夜晚。

……

第二日,旅人们扑灭篝火,掩埋了昨日宿营的痕跡,而后继续踏上追寻那座神秘教堂的旅途。在荒漠原住民埃德温的带领下,一路上倒是没有遇见什么麻烦,只是,每日对著单调重复的景色,眼中所见,不是绵延无际的沙丘,便是荒凉萧条的赤土,实在让人感到烦躁。如此跋涉了三个日夜,就在塞莱娜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行人终於发现了线索。

只是,可能是不太好的线索。

“噗嗤!”

狼人少女塞莱娜的身影如同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在灼热的空气中一掠而过,速度太过以至於连肉眼都难以捕捉,甚至误认为是热气扭曲了视野。她的利爪精准而狠厉地划过那名试图反抗的帝国斥候的脖颈。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耀眼的烈日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洒落在焦渴的沙地上,发出如同肉被烤焦一般的滋滋轻响,又迅速被贪婪的沙砾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深褐色的污跡。

斥候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的魔导枪“噹啷”掉落在地,身体隨即软软地瘫倒,扬起一小片沙尘。

塞莱娜轻盈地落地,四肢著地,保持著狩猎后的警惕姿態。她甩了甩锋利的爪尖,粘稠的血珠被甩脱,在沙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她金色的瞳孔在强烈日光下收缩成两条危险的细缝,如同沙漠中最警觉的胡狼,不断扫视著周围嶙峋的石林与起伏的沙丘,鼻翼急促而轻微地翕动著,捕捉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

“东边岩柱后面,还有三个!”暗精灵卡莉亚清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如同幽灵,习惯性地藏身於风化巨岩柱的阴影中,紫晶色的皮肤在黑暗里泛著微妙的光泽。她手中的短弓已然满弦,弓身是由某种深色木材与精灵金属打造,线条流畅而致命。话音刚落,箭矢已离弦而去,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远处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几乎在卡莉亚发出警告的同时,亚诺尔的身影已然动了起来。【正义】途径序列7的力量在他体內奔涌,赋予他超越常人的速度与精准的判断。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戮机器,鬼魅般地在两个石柱的阴影间穿梭,瞬间逼近另一名正试图举枪射击的斥候。

长剑出鞘,划出一道冰冷的银弧,对方的反应很快,来不及开枪,直接用枪身挡住了亚诺尔的剑刃。钢与铁交锋,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和一连串火。亚诺尔佯装强攻,欲正面突破敌人的防御,却冷不防卸去力道,同时左腿却如蓄势已久的弹簧般猛地踹出,正中斥候的胸口。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斥候的胸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赤色岩壁上,震落下簌簌沙石,然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再无生息。

另一边,巨人戈尔丹甚至没有动用他背上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面对最后一名嚇破了胆的敌人,他只是发出一声野兽般沉重、却又蕴含著愉悦快感的低吼声,迈开巨大的步伐,两三步便追了上去。他的动作看起来並不快,却带著一股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仿佛移动的小型堡垒,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斥候的整个上半身,如同成年人抓住一只挣扎的野兔。稍一用力,那斥候便双眼翻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昏死过去。戈尔丹隨手將他丟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这可怜的傢伙直接承受了巨人僱佣兵的野蛮怪力,身体扭曲得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形了,就连钢铁浇铸的魔导枪都被捏成了一团乱麻,看上去倒像是工坊里的废弃零件。负责回收战利品的卡莉亚不禁蹙眉,戈尔丹则咧嘴笑了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这年头,连埋骨之地的帝国斥候都能装备上西陆佬的魔导枪了,我看,以后我们的武器也会越来越多的。”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敌人的东西,向来就是自己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卡莉亚摇了摇头。

埋骨之地环境恶劣,物產贫瘠,若非还有埋藏在地下地矿物资源,帝国军根本不会看它一眼,驻扎在这里的部队自然也是帝国军中最不受重视的一类。连这种水平的部队都能武装上西陆人的魔导兵器,可见帝国內部那场所谓的“改革”並不只是说说而已,这对本就处境艰难的圣战军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塞莱娜变回人形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不是对战斗或杀人有什么负担,主要是狼人形態下她的嗅觉实在太敏锐了,而少女又格外厌恶血腥味,刚才几乎是忍著呕吐的欲望在战斗的。相较之下,人类形態就要好得多了,这也是她更常以人类形態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原因之一。

少女一边用力地揉搓著鼻子,像是要把它彻底擦拭乾净为止,一边嘟囔道:“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吧,最重要的不是从俘虏口中问出情报吗?话说应该有俘虏吧?”

她有些心虚,刚才打起来太兴奋没考虑到这一点,但卡莉亚自然是考虑到了,特意留了个俘虏用於拷问情报,毕竟这支斥候队伍出现得也太诡异了,这附近荒无人烟,可不是帝国军的防区。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吟游诗人埃德温自始至终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他静立在稍远的一处沙丘阴影下,將那支古老的岩笛轻轻贴在唇边,却並未吹响,仿佛只是在藉此感受风的流动。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这片战场:通过脚下沙地的细微震动,以及风带来的远方的气息和声音,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其他敌人。这是阿克塞人的不传之艺,也是他们得以在埋骨之地繁衍生息的最大秘诀。

但埃德温並不是只会阿克塞人的祖传技艺,正如同他主动揽下了审问俘虏的职责,而亚诺尔等人却没有丝毫质疑那样,拷问、审讯、乃至行刑,才是这位与眾不同的吟游诗人最擅长的领域。

尤其是在面对帝国士兵的时候,他不介意让这些傲慢自大的傢伙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蛮族(帝国人对埋骨之地原住民的蔑称)的手段。

“问清楚他们的任务和对象。”亚诺尔说道。

埃德温微微頷首,拖著还勉强有呼吸的那个俘虏走到了一块巨石的后面,只听见一阵压抑的哀嚎声,以及某种古怪诡异的响动,就像血肉被肢解后又重组,令人难以想像在那块巨石后面到底正在上演怎样的情节,但在场眾人除了塞莱娜略有不適外,皆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等待著审讯的结果。

十几分钟后,巨石后的动静缓缓平息,吟游诗人一边用斗篷擦拭著手上的血跡,一边平静地走了出来,浑不在意血跡污秽了自己的衣物。对於阿克塞人来说,敌人的鲜血,便是荣耀的见证。

“一个坏消息。”埃德温言简意賅道:“他们是从属於黑刃军团破法者方阵的第三步兵中队,奉命搜寻一座会在天空中移动的教堂,据说已经找到了,就位於西北方向的碎风峡谷中。”

亚诺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一个帝国的满编中队,至少有一百二十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士兵,由一名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同样是序列7的军官带领,並且很可能还有隨军的战斗法师或工匠。

而他们只有五个人。

“但还有一个好消息。”埃德温又补充道:“第三中队的队长是因政治斗爭失败而从行省首府被排挤到此处的,他迫切需要功劳帮助自己重返高级军官的序列,因此此次行动属於私人授意,不仅没有通知指挥本部,甚至严禁士兵泄露消息。所以我估计,黑刃军团的指挥序列应当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也就是说,还来得及。

只要在黑刃军团行动起来之前找到那些人,掩护他们离开埋骨之地就行了。甚至可能不需要掩护,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已身处险境之中,凭那条能够遨游天空的巨鯨,脱离危险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帝国军不可能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情报而出动飞龙军团或狮鷲军团。

但是,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第三中队的耳目,与那些人取得联繫呢?

埃德温再次开口,他抚摸著手中那支暗铜色的岩笛,目光望向西北方,仿佛在聆听风的低语:“碎风峡谷……我知道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个开阔的主要入口,易守难攻。但是,风告诉我们,还有別的声音,或是沙暴侵蚀而成的天然孔洞,或是地下涌流经过的隱秘隧道,只有能聆听风中低语的吹笛人,才能听见。”

亚诺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当机立断:“埃德温,你带路,我们立刻出发,绕道寻找潜入峡谷的路径。戈尔丹,检查装备,做好隨时强攻製造混乱的准备。卡莉亚,远程支援、警戒和清除暗哨的任务交给你。塞莱娜……”

狼人少女立刻挺起胸膛,毛茸茸的耳朵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竖得笔直:“我知道!利用嗅觉和听觉提前侦查,找出暗哨和陷阱,必要时进行偷袭干扰!”

“记住,”亚诺尔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每一位同伴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西北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我们的首要目標是確认教堂的情况,儘可能联繫上里面的人,评估形势。除非万不得已,避免与帝国军正面交战。但如果战斗不可避免……”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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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尔远远地看了一眼,帝国士兵正在碎风峡谷外布置防线,他隱约在其中看到了猎龙弩车的身影,那是帝国军用於狩猎大型飞行种魔物的武器,其典型代表之一便是飞龙,而在殖民战爭爆发后,又在面对轴心国军队的构装机兵与飞空艇时表现良好,是为数不多能够对西陆军队產生威胁的武器之一。

“看来他们是真的打算把那条『会飞的鯨鱼』给射下来。”

卡莉亚的声音如同冰冷溪流,在亚诺尔耳边低语。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回他身边,紫晶色的肌肤与岩石阴影完美融合,“入口处至少有二十人,还有两架猎龙弩,硬闯不可能。”

但帝国军似乎也害怕惊扰了峡谷中的不速之客,让这份功劳逃之夭夭,因此只是在峡谷外围布置防线,暂时没有深入內部,这意味著他们只需要避开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入峡谷之中,或许来得及在帝国军的防线布置完成之前將消息传达给那些疑似女神信徒的外来者。

无论他们是不是女神大人的信徒,至少绝不该落入帝国军的手中。亚诺尔心中篤定,对於一名圣战军的战士来说,只要能够与帝国军作对的,就一定是好事。

打定主意后,他回头將目光投向埃德温。

吟游诗人半跪於地,古铜色的手掌轻按在滚烫的沙地上,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脉搏。半晌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语气低沉:“风告诉了我方向……跟我来。”

他如同最灵巧的沙蜥,领著眾人绕向峡谷的侧面,最终停在了一片看似毫无特点的岩壁之前。这里怪石嶙峋,风化严重,巨大的页岩层层叠叠,仿佛隨时都会坍塌。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传来的金属摩擦声。但见埃德温在岩壁前敲敲打打,用手中岩笛小心翼翼地摩挲著脆弱的石块,最终竟神奇地找到了一条隱蔽於丛生沙棘之下的低矮暗道。

多年的风化剥落、暗流侵蚀,早已让內部空间呈现出幽暗深邃的状態,谁也不知道进入其中究竟会遭遇什么,是千奇百怪的溶洞、还是有去无回的巨坑?

阿克塞人的经验会指引方向。

“里面很窄,跟紧我,保持安静。”

埃德温率先侧身钻了进去。亚诺尔紧隨其后,卡莉亚如同影子般跟上,戈尔丹看著暗道入口,面色阴晴不定,虽说勉强可以挤入,但他最为厌恶这种狭小空间了,让人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然而狼人少女在身后不断催促,他一咬牙,还是矮身钻入,岩石摩擦著他坚实的肩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看起来就像野猪正在钻入刺蝟的树洞般。塞莱娜最后进入,她憋著笑意回头望了一眼,確认没有人追踪后,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丛茂盛的沙棘復原,重新遮挡了暗道。

通道內部漆黑一片,空气潮湿而凉爽,与外部沙漠的灼热判若两个世界。脚下是鬆软的泥土和偶尔硌脚的碎石,四周是冰冷粗糙的岩壁,水珠从头顶的岩缝中滴落,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

埃德温如同盲人般用手指触摸岩壁,依靠风和岩石传来的细微震动指引方向。这条不知从什么年代就已存在的地下路径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攀爬,时而急剧向下,有时狭窄得需要屏住呼吸才能通过,有时却又豁然开朗,进入巨大的、充满回声的地下空洞。唯有埋骨之地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能够寻觅它的痕跡,而唯有阿克塞人中最优秀的吹笛人才敢於在这般曲折的黑暗中行走,但他们仰赖的並非记忆力,而是与风协调的直觉。

在荒漠中,记忆是最不可信的事物,往往一场沙暴之后,便会掩埋旧的通道,或暴露出新的入口。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变得越发浓郁,似乎还混入了一种奇异的味道。埃德温在出口前迟疑了一会儿,心中骤生疑虑。这绝不是他最为熟悉的大荒漠的气息,粘腻的风、粗糙的沙、乾燥的土……全都消失不见了,对面的世界让吟游诗人感到陌生,莫非通道尽头藏著一片不为人知的秘境吗?

但同伴都在身后等待自己的决定,亚诺尔虽然没有出声催促,却已投来了疑惑的目光。诗人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遵循荒原人的直觉——他並未感受到威胁,所以应该不是帝国军的陷阱——便迈出脚步,带领同伴踏入了这座人跡罕至的峡谷內部。

骤然明亮起来的天光让眾人的瞳孔微微收缩,过去数秒钟后才適应了这般剧烈的明暗变化,得以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或警惕隨时可能到来的危险。然而第一眼所见到的景象便令他们呆住了,愕然得不知所措。

与他们想像中以及外部所见的荒芜世界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不再是死寂的赤铜色岩石和枯黄的沙地。峡谷內部广阔的空间里,竟然覆盖著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绿意。色泽斑斕的落叶如地毯般铺满了谷底,各种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欣欣向荣地生长著:高大的的树木拔地而起,树冠在峡谷明亮的日照中投下斑驳的绿荫;低矮的灌木丛掛满了饱满多汁的浆果,清澈见底的溪流从林间穿过,滋养著这片土地上的繁荣生机。而显然这般景象绝不可能是幻觉,更不可能是天然的,因为在眾人面前正有一条木板铺成的道路,蜿蜒通向森林尽头,在那绿草如茵的山丘上,赫然屹立著他们此行追寻的目標——

一座安静、沉默、仿佛与世无爭的小教堂。

“我我我我我……”塞莱娜语无伦次:“我该不会是眼了吧?”

一贯心大的戈尔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清澈如水的空气净化著方才在幽暗隧道中行进而积攒在肺部的污浊气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可真是……”

儘管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当然,这些人的惊讶都比不上身为荒漠原住民的埃德温,这位性情沉稳的吟游诗人几乎是颤抖著半跪在地,抓了一捧泥土在手中,近距离地凝视著掺杂在黑褐色泥土中的草叶、碎屑、腐殖质乃至昆虫尸体,儘管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但同时也是生命的气息,绝非荒漠上那些粗糙乾燥的赤红色沙土所能拥有的特质。

阿克塞人在埋骨之地繁衍生息六百余年,没有一日不曾追寻过传说中的古老绿洲,却始终无果,今日,自己终於寻觅到了这般神跡吗?儘管心中清楚它和阿克塞人的传说绝无关係,毕竟碎风峡谷在一年前还是一片荒芜之土,谁有能用一年的时间便令其改头换面、甚至改变它根植在骨髓中的贫瘠和萧条呢?但吟游诗人仍忍不住浮想联翩。

相比之下,身为队长的亚诺尔还勉强保持著理智,他伸手示意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塞莱娜安静下来,同时压低了声音:“卡莉亚,侦查周围,確认是否有帝国军的暗哨已经潜入,或者是……教堂的守卫。戈尔丹,守住这个出口,万一情况有变,我们便原路撤回;塞莱娜,你配合卡莉亚行动;埃德温,跟我来……我们去探查那座教堂的情况。”

无论是峡谷外的帝国军,还是峡谷中的异变,本质上都与那座教堂脱不开干係。

就让我看看吧,口口声声信奉著女神教义的傢伙,究竟是什么面貌!

队伍无声无息地散开,执行命令。亚诺尔和埃德温借著森林的掩护,沿著那条木板铺设的林间小径,小心翼翼地向山丘上的教堂靠近。但他们的警惕似乎都落在了空处,这里没有围墙,没有守卫,更没有帝国士兵的踪跡,只有一片令人心醉的寧静与祥和,沿途甚至能看到一些温顺的小型动物在林间好奇地窥视著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眼中没有丝毫恐惧。

终於,他们踏上了教堂前的最后几级石阶。教堂的门是简单的深色木料製成,虚掩著。亚诺尔和埃德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亚诺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阳光隨著门扉的开启涌入教堂內部,照亮了简朴而庄严的空间。

立柱,烛台,彩绘玻璃窗,几排椴木长椅,一个简单的石砌圣坛,圣坛上的女神圣像,最先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虽是圣战军的一员,同时也是伟大女神的信徒,但其实亚诺尔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女神大人的圣像,更不知道祂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在眾生面前。据说是因为,建立了创世女神教的那七位圣者,曾为女神子嗣的她们在遗落人间后,却不慎失去了关於母亲的记忆,更不再记得祂的外表与容貌,便仅以《教典》记载其圣言,传道世人,而非立像受人瞻仰供奉。

是以,女神大人在其人间信徒的心目中,其实並没有固定的形象,更像是一个符號、一种象徵、或者说一种將志同道合的人联繫在一起的伟大理想?但不知为何,亚诺尔在看见圣坛上的女神圣像时,潜意识里却直接认定了,女神大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形象,如此的神圣,如此的高洁,眼眸中盈满了对世人的怜悯,与慈悲的灵光……

而就在圣坛前,背对著他们,半跪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少女,略低著头,双手合於胸前,背影单薄而又虔诚,一头罕见的、如同春日樱草般的淡粉色长髮垂落腰际,竟显出一股与圣坛上的女神大人如出一辙的慈悲神性。当一行人推开教堂的大门之前,她似乎正在低声祈祷,听到开门声后,祈祷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柔和,肌肤白皙,眼眸是纯净的翠绿色,清澈见底,映出闯入者的身影,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清泉般的寧静。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埃德温异族的服饰与紧握手中的岩笛,而后才落在亚诺尔身上,在那身经百战的鎧甲和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

然而,她的脸上並没有出现亚诺尔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没有惊慌,没有敌意,也没有狂热信徒常见的那种热情。

而是眉眼弯弯,逐渐绽开一个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我已经等待许久了,欢迎你们的到来。”

“远道而来的旅人啊。”

……

厨房中,莉薇婭修女看著梅蒂恩藏在身后的小手不断地打著手势,暗示她快点去找林格过来救场,既好笑又有些无奈。

一开始见梅蒂恩处变不惊的模样,她还颇欣慰於少女的成长,就像亲眼看著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那样。

但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一些成长的空间?

不是性格方面的成长。经歷了那场发生在灰丘大地上的残酷战爭,见惯了尘世之间的生离死別之后,少女早已蜕去了性格中天真幼稚的一部分,现在的她,既能够冷静地面对过去所无法接受的悲剧,也会勇敢地承担起那些本不属於自己的责任,救治伤者,安抚弱者,是她天性中纯粹而又单纯的一面。

但或许,信心上还不是很充足吧。

明明是自己可以应对的情况,却总是期望兄长能够留在身边,哪怕一言不发,仅是站在那里也就够了。

就像雏鸟虽然学会了飞翔,初次面对人间的风暴时,仍会时不时回望巢穴方向,直到看见父母的身影才会安心下来那样,这和性格、环境、成长经歷等因素完全没有关係,而是生物的本能——寻找依靠,寄託信任。

莉薇婭修女想了想,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教堂,往妖精深眠旅馆的方向而去了。

给点喵

一分钟后,亚诺尔和他的队员们在天心教堂中完成了团聚。

毫无警戒心,被炼金术师的小道具无意中暗算的狼人少女;外表孔武有力,却被体格远弱於自己的少女骑士轻鬆击败的巨人僱佣兵;以及身为夜的宠儿,经验丰富的潜行大师,却被小女孩贴脸嘲讽潜行能力的暗精灵斥候……说实话,亚诺尔有些不忍直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队友不该只有这种水平,否则,谢莉尔便不会派他们来执行这个任务了。所以只能理解为……对方比他想像中的更加强大,也更加神秘。

但最让他感到忌惮的既不是那个能够轻鬆击败戈尔丹的少女骑士,也不是一眼就看穿了卡莉亚潜行的血族女孩,而是最后时刻才赶到教堂的银髮年轻人。虽然他看似平平无奇,可亚诺尔隱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很重视这位年轻人的意见,站位上也隱约以他为主,或许他才是这座教堂真正的主人,也是那个传闻的幕后推动者?

好奇之下,亚诺尔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料年轻人的直觉如此敏锐,竟发现了他的窥探,扭头望来。他的目光其实很温和,还带著几分难以形容的平静,却不知为何令亚诺尔心中一凛,连忙收回了视线。分明感知不到任何魔力气息,却拥有远超他人的力量,甚至连他都看不透深浅,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遮掩吗?

尤其让亚诺尔感到惊疑或者说不安的是,他隱约觉得那个年轻人的目光有些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就和……圣坛上的女神大人一样。

他不敢继续深入思考,便收敛起思绪,专注於眼前之事。

林格没有注意到亚诺尔的內心活动,他只是基於好奇才对这个外表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多看了两眼而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应该就是圣战军派来追查神圣女神教传闻的人了,而亚诺尔便是他们的队长。能够承担起如此重要的任务,说明他应该很受那位圣战军领袖的信任,或许能从他口中打听一些情报。

哪怕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能够和他打好关係也不错。

不过这些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年轻人同样收回目光,一扭头便对上了妹妹探寻的视线,似乎在询问他应该怎么做?林格微微摇头,一言不发,仿佛將主动权交到了梅蒂恩的手中,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或者给出什么样的承诺,自己都会支持的。

因为,亚诺尔一行人,原本就是为了天心教堂和神圣女神教而来的,而此时此刻,最能够代表这二者的人,不是林格,恰恰是一直坚守著信仰、从未动摇的梅蒂恩。

所以,儘管在亚诺尔看来,林格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但最后站出来与他交涉的人,却是最开始在教堂中遇见的粉发少女。

“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梅蒂恩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可爱,通常来说,这会让她在交涉中获得一点点的优势:“首先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梅蒂恩,是这间天心教堂的修女兼牧师,嗯,现在还是。你们有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来问我,我会儘量为你们解答的。”

说罢,梅蒂恩又向他们介绍了一下其他人的身份,比如这位一脸笑眯眯的炼金术师小姐是谁,那只抱著胳膊面无表情的小蝙蝠又是谁,当然,没有忘了介绍林格。只不过对他的介绍比较简略,只有一句“他是我的兄长林格”而已。因此,除了最开始就察觉到他身份有异的亚诺尔以外,其他人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都认为眼前这位少女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嗯,倒也不是没有关注啦,比如狼人少女塞莱娜,她就特別好奇、特別惊讶、特別犹疑地盯著年轻人看了好久,就像在看著某种从没有见过的新鲜事物。直到卡莉亚悄悄扯了一下她的尾巴,暗示这样做不太礼貌的时候,才终於收回了视线。

而这么做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发现,年轻人貌似是这群人中惟一的男性。

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美少女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

萝乐娜注意到狼人少女的目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禁有些揶揄,轻轻用手肘捣了一下年轻人的腰间,低声道:“那位狼人少女好像特別关心你哦,你说,她会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呢?”

林格没理她,继续旁听梅蒂恩与亚诺尔的对话。

己方已经表示了诚意,对方自然也报之以诚,各自进行了自我介绍。年轻人注意到亚诺尔的自称是圣战军隱秘机动部队第三分队的队长,便若有所思。听起来圣战军內部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制,倒是比灰丘的起义者们严谨了许多。这倒也是,毕竟,若是从圣战军的第一位领袖,那位据说得到乐园乡亚述的妖灵种族认可的英雄登上歷史舞台的时刻算起,这场席捲整个亚托利加行省、甚至波及了半个雅拉斯联合帝国的起义战爭,严格意义上已经持续了近半个世纪,其经歷的时间之漫长,在人类歷史上亦数罕见。

在雅拉斯联合帝国的全力围剿下仍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圣战军自有其独到之处,绝非普通起义者可以相比的。

这是好事,但若处理不好的话,也会变成坏事。

自我介绍的环节结束后,自然就该进入正题。亚诺尔犹豫了一下,本想等梅蒂恩主动开口的,但后者只是眨巴著一双翠绿色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著他,就像一个单纯得没有心机的孩子,顿时便不好意思开口催促了。

林格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若不是爱丽丝或萝乐娜的主意,就只能是奥薇拉了,特別可能是后者,她最近可是奇怪得很。

两相沉默了一段时间,这註定是一场不平衡的对峙,梅蒂恩可以毫无压力地卖萌下去,身为大人的亚诺尔却只能妥协,先开口道出了自己等人的来意:“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提醒诸位小心帝国军的眼线,毕竟,你们在亚托利加行省的所作所为,无疑以引起了他们的关注。不过,看来诸位也是有备而来,並未掉以轻心,自然,这个目的便无需再提了。“

说是无需再提,其实还是相信解释了一遍,主要是为了传达善意,取信於人,而后才好道出下一个目的:“其次,便是向诸位了解一下神圣女神教的具体信息了。”

他直言不讳:“关於诸位的来歷、来意、以及……所信奉的教义。”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尤其是在东帝凡特大陆这片宗教氛围浓厚的土地上,哪怕仅仅是口头上的爭议,都有可能引发信仰的爭端。

“关於这一点,”梅蒂恩微微一笑:“亚诺尔先生何不亲自求证呢?”

言罢,莉薇婭修女转身,从圣坛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了亚诺尔,后者下意识接过,却看到它的暗金色封皮上是很简单的两个字:《教典》。

顾名思义,便是传教的典籍。

书中所载,便是这个宗教的教义、经典、哲理、或者说存在的根基。

整个镜星世界,东西大陆,只有一个宗教会以如此简略的名字来称呼自家教会赖以存在的根本,不似《法雅圣述》、《时空英格玛》或《死灵文书》等世人皆知之名,它更像是圣者的口諭、信徒的注释、甚至是非教徒的隨口闻说,到处充满了不符合本教教义的思想。

多数人认为这是创世女神教的七位圣者將自己毕生的思考、信念与理想融入其中,藉助女神之口阐述的道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它的確是由七位圣者所述,但不是自述,而是转述,转述女神大人亲口所言的哲理。

圣者坠落尘世,遗失了许多记忆,却不知为何,唯独记得这些话语,或许,便是女神大人希望她们向凡人传达的道理吧。

圣教军领袖谢莉尔的手中保存著一本《教典》手稿,据说是七位圣者之一亲手所著,在英雄率领起义者反抗帝国暴政时,由亚述的妖灵相赠,英雄逝去后则流传到她的手中。受女神教义的影响,谢莉尔並不將其视为贵重圣物,也不吝嗇拿出来与眾人分享,亚诺尔便曾向她借过这本手稿,翻阅过其中內容。正是那一次谢莉尔的慷慨和无私,才让他彻底相信了女神大人的教义,並自愿成为其追隨者。

那本《教典》手稿与眼前这一本,何其相似。

本著质疑与探究的精神,亚诺尔缓缓翻开了手中的教典,粗略但不粗糙地阅读起来。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关键的环节,因此无人出声打扰,教堂內一片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大致翻阅了一遍后,亚诺尔便心中有数了。这本教典与创世女神教所保存的《教典》手稿,內容上基本是相似的,只在某些地方略有差异,刪减或是修改。但並不是针对教义上的改写,倒像是基於某种特殊的原因,不得不隱去其中比较敏感的部分。

是政治因素吗,还是说?

但这其中的相似之处不是有心便可以描摹的。何况,教典中的文字或可偽造,但圣坛上的女神圣像又作何解释?不是所有神明的圣像都会蕴含神性,关键在於信者的虔心,日夜供奉,虔诚祷告,不过是最基本的而已,关键在於,今日的东帝梵特大陆上,除了乐园乡亚述以外,还有可被称为信者的高洁魂魄吗?

亚诺尔合上《教典》,深深地看了梅蒂恩一眼,隱约猜到了这行人的来歷:“贵教……或是创世女神教遗留在外的分支別流么?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应是在那场自亚托利加行省而启的战爭中失落的吧?”

关於那场战爭,由於涉及敏感因素,並未有正式名称,大部分人称之为宗教战爭,但其本质已与宗教无关,纯粹是有心人迫害罢了。所以,创世女神教的信徒提及它时,通常都会像亚诺尔这样,刻意避开其不实与夸大的部分。

粉发少女却缓缓摇头:“不是哦。”

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比那更早。”

比那场战爭更早?

不仅亚诺尔,就连他的同伴们也愣住了。那是距今为止最为接近的一段时期了,除此之外,创世女神教不曾在东大陆上活跃过,又何来遗落在外的分支別流呢?

不,不对!

確实,在乐园乡亚述暗中支持圣战起义之外,还有一段时期,创世女神教在东大陆上广泛活跃,甚至光明正大地传教,几欲光復女神大人与七位圣者的荣耀。

那是,精灵之王渡海而来,神圣信仰开始扎根的时期。

亚诺尔恍然醒悟,由於心中实在惊讶,一时间甚至忘了敬语:“你们……莫非来自西大陆!?”

然后猛地扭头望向林格,他终於知道自己为何觉得这位年轻人的名字有些熟悉了,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有所耳闻,只是不曾將二者联繫到一起而已:“你就是林格?现代魔法之父所罗门提到的、曾在西大陆与魔女结社对抗、被她们视为心腹大患的林格阁下?”

又是这样。

年轻人微微皱眉,他记得自己最初与灰丘之鹰卡森·博格相见时,之所以能够得到他的信任,除了自己足够坦诚以外,也与他曾经从所罗门口中听说过自己的名字有关。当时他以为是个巧合,可如果连圣战军都听闻过自己的名字……

那位现代魔法之父究竟向多少人宣扬过自己的事跡?又究竟有什么目的?联想到他曾三言两语便將冈达鲁夫和白银之月引向末路、而自己却置身事外的作风,年轻人实在不觉得他是基於善意。

亦或者,恰恰相反。

他不是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而是希望自己向他索取些什么呢?(本章完)

云鯨空岛缓缓升入高空,巨大的身躯破开云层,在蔚蓝的天幕上投下广大的阴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柔和地推开,只留下细微的呼啸声,呼应著小教堂內沉默而又严肃的氛围。

林格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彩绘玻璃上,那上面描绘著女神的圣像,色彩斑斕却又不失神圣。

最早听闻所罗门的名號,似乎是在泉之城尼姆舍尔,由沃土宗的行者罗谢尔亲口所述,他曾经是魔女结社的一员,因完善了魔法体系而被授予哲人称號,又被称为现代魔法之父,地位尊崇,最终却叛离结社,並成立了十三隱士会,至今仍在神秘世界享有赫赫名声。

能够在魔女结社的追杀下存活下来,又以一介魔法师的身份,在神明与超凡者横行的东帝梵特大陆立足,其心机与手段毋需多言,让年轻人感到疑惑的是,他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自己了,甚至可能比魔女结社注意到自己的时间点还要早。但罗谢尔曾坦言,自己与所罗门有所接触,並达成了合作关係,因此,林格也很难猜测,所罗门对自己的关注,究竟是作为罗谢尔的附庸,还是说,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呢?

曾经,在西大陆广为流传的创世女神的信仰,以及,最先屈从於《宗教法令》的神圣女神教,寻常人恐怕不会將二者联繫到一起。但若是亲身经歷过魔法战爭时代、又曾有资格查阅结社机密资料的大魔法师所罗门,或许就不一定了。

不过,这些都是前情,视情况或许也会成为后话,而与现在无关。

就算有关,也不一定是好事。別忘了,创世女神教在东大陆遭到过本土势力的打压,当时出手压制它的,除去以灵祈祷会为代表的各大传统教会以外,也包括以雅拉斯帝国为代表的国家政体……乃至以十三隱士会为代表的眾多隱秘结社。

就这一点来看,十三隱士会与创世女神教无疑有著极深的过节,那么,受到十三隱士会的首领所罗门的讚誉和认可的林格,在女神信徒亚诺尔的心目中,难道是可信的吗?

果不其然,年轻人注意到对方表面上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忌惮和怀疑。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一闪而逝,但年轻人的直觉显然比他想像的更加敏锐,对於一切细微的情绪变化都洞若观火,只是不曾戳破而已。

亚诺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已经暴露了,他还在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

理论上,既然末代精灵之王与创世女神教的信徒本就是渡海而来,那么在西大陆留有传承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但这其中还有诸多疑点,比如,东大陆的创世女神教是依託於乐园乡亚述的庇佑才得以保全自身,但西大陆的神圣女神教又是如何逃脱了魔女结社的迫害呢?以及,连成立了创世女神教的那七位圣者,都已遗忘了母亲的面孔,神圣女神教又是从何处描摹了女神大人的神与貌,刻之为圣像而供奉呢?最后也最关键的问题是……目的。

近千年来未曾听闻,今日却忽然冒出来,並表现出了接触的意图,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亚诺尔很难放下对这些人的警惕。

当他隱晦而不失克制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后,梅蒂恩轻轻眨眼,並未惊讶於他提出来的问题,早在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林格与奥薇拉姐姐便预先设想了对方的每一种反应,並为此制定了相应的对策。而关於亚诺尔的问题,看似敏感,其实最好解答。

开诚布公就行了。

“我们想要与乐园乡亚述取得联繫,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粉发少女轻声道:“世人皆知,圣战军的背后有乐园乡亚述的妖灵种族在支持,而你们口中的那位领袖,谢莉尔大人更是亲身与之接触过。据说亚述早已避世,不与外界沟通,我等贸然寻访,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因此……”

原来是为亚述而来。

亚诺尔顿时瞭然,说实话,这个目的並不罕见。就像梅蒂恩说的那样,世人皆知圣战军与乐园乡亚述的关係,因此,常有人妄图通过取信圣战军的方式,追寻那在传说中被誉为三大秘境之首、最为古老也最为神秘的妖精之乡,他们的理由往往高尚,內心却別有所思,不是为了力量、財富,便是权势、名声。像这样的人,非但无法得到妖灵的认可,连圣战军这一关都过不去,最好的下场是被驱逐离去,而最差的下场,便是那些试图以武力威胁的,谢莉尔大人手中传承自兄长的屠龙圣剑西德拉丝不曾手软过……

但那只是针对世间俗人,而想必此次的来者,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莫非——

云鯨继续向上攀升,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云海。阳光骤然变得强烈,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落教堂內部,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圣坛上的女神圣像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慈爱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深邃。而亚诺尔脑海中灵光闪烁,在这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但如果事情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对於圣战军、对於亚述、甚至对於整个亚托利加行省的局势来说,都將造成剧烈的衝击,而那究竟是正向的,还是负面的?他无法肯定。

亚诺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在这场交涉中始终处於被动,不仅是因为对方掌握了更多情报,更因为他们所展现出的、远超寻常的力量与底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埃德温正低头调试腰间的岩笛,仿佛在记录这段奇妙的旅程;卡莉亚则始终保持著警戒姿態,目光不时扫过教堂的各个角落;戈尔丹盘腿坐在地上,看似放鬆,实则肌肉紧绷,隨时可以暴起发难。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可在这座漂浮於天空的教堂中,却显得如此渺小。亚诺尔不禁想,如果这些人真的心怀恶意,恐怕自己等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难堪却又安心的事实让他终於下定决心,不再绕圈子。

“恕我冒昧,”亚诺尔沉声道,落在梅蒂恩身上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诸位寻访乐园乡亚述的目的,莫非是为了……令女神大人流离失散的教义,归於完整?”

简单来说,就是教派合流。

这在宗教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从来都只听说过因为理念和信义不同而內部分裂的教派,皆视彼此如生死仇敌,恨不得除之后快;却从未听说过哪一支分裂的教派会主动正本清流,回归本源。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他派分裂大多是教义分歧,这种主观上的问题是最难解决的,而若梅蒂恩等人的来歷为真,则创世女神教与神圣女神教的分裂是受魔女结社的压迫所致,属於客观因素,自然有重新合一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亚述与圣战军,都能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

亚诺尔心念微动,別的不说,脚下这条天空巨鯨便是毋庸置疑的战爭利器,或许无法与乐园乡亚述的巨神兽相比,但別忘了,它可是死物,是人为创造出来的。由此来看,背后创造和操控天空巨鯨的人,绝对比巨神兽强大得多。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各有水平:高深莫测的炼金术师,轻鬆击败戈尔丹的少女骑士,以及连那位现代魔法之父所罗门都讚誉有加的年轻人,如果他们都愿意加入亚述的阵营……

虽然这样的想法有些功利,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起来。

梅蒂恩怔住了。

其实她並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著先与乐园乡亚述取得联繫再说,而且现在最要紧的事其实是对抗魔女结社与轴心国吧,內部教派合流什么的,总感觉很复杂,会耽误很多时间的。

然后她又转念一想,好像也不错,如果创世女神教与神圣女神教合一的话,双方一定能够更加信任彼此,团结起来的力量也会更加强大。可问题是,合流之后谁来当这个新教派的领袖呢?创世女神教肯定有自己的教宗,但云鯨空岛眾人无疑更加信任林格,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理性上考虑,梅蒂恩也觉得林格更適合领导大家,可空口无凭的,谁会相信?相信了又怎样,这么大的教派就因为几个外人的加入便要重新选出教宗吗?一上来就搞內部斗爭也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仅仅因为亚诺尔的一个问题,梅蒂恩便联想到了许多,但显然,这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应该思考、能够理解的事情,於是她本能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兄长,但林格依旧只是摇头,將选择和决定的权利交给了妹妹。自从他將天心教堂託付给梅蒂恩、或者说自从梅蒂恩主动肩负起维繫天心教堂传承的重任后,关於神圣女神教的一切,她始终比自己那位半途而废的兄长更有发言权。

儘管一时迷惘、儘管犹豫不决、儘管可能做出错误的决定、面对悲伤的结果、承受后悔的情感……但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真正理解,所谓信者的真諦。

就在这时,云鯨空岛忽然轻微晃动了一下,小教堂隨之顛簸起来,宛如经歷了一场微小的地震。这应该是它误闯入了某片紊乱的高空气流之中,在漫长的飞行过程中,类似的情况並不少见,眾人早就习以为常,毕竟,操控云鯨空岛的那位少女虽然很有责任感,从不愿意辜负大家的期望,但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持高度专注,偶有失误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只是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从没有在高空飞行的经歷,因此反应不免过激了些。狼人少女塞莱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下意识地伏低了身体;而暗精灵卡莉亚的手瞬间按上了腰后的短刃,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判断著是自然现象还是受到了攻击。直到萝乐娜微笑著为她们解释清楚,才终於放下心来,鬆了一口气。

她的解释却让亚诺尔捕捉到了一个关键情报。

果然,这座云鯨空岛是受人操控的。

亚诺尔不自觉地摩挲著指尖,目光在萝乐娜微笑的脸庞与林格的平静的眉宇之间游移不定。他能感觉到脚下巨兽悠长的呼吸般的震动,这不可思议的造物再次让他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如果这些人愿意结盟,或许,就连谢莉尔一直筹谋却无力实施的那个计划,也能够尝试一下了。

而这短暂的骚动也给了梅蒂恩宝贵的思考时间。她从兄长那里得知了他的態度后,明白这件事唯有依靠自己才能决策了,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著高空的清冽与教堂內淡淡的烛蜡气息。她鬆开攥紧衣角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亚诺尔已递迴来的女神教典,仿佛从中汲取著勇气与力量。

当粉发少女再次抬起眼时,翠绿色的眼眸中已恢復了之前的清澈与镇定。

“抱歉。”

她语气从容道,就像真的有这么一件事,真的为此深思熟虑过,而不是临时想好的措辞:“关於这件事,我需要与创世女神教的教宗阁下,以及乐园乡亚述的主人详细商议,而后才能告知各位答案。在此之前,一切都属內情——“

她深深地看了亚诺尔与他的同伴们一眼:“不便透露。”

“理解。”

亚诺尔一副瞭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询问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些冒昧了,最后从梅蒂恩口中得到这么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其实也足以印证心中的许多猜测。至於更深入的事情,自然就像梅蒂恩说的那样,只有两个教派的代表人物才有资格商议。

不过,话说回来……

这位看起来就很单纯天真的粉发少女居然是神圣女神教的领袖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给点喵

梅蒂恩开诚布公,亚诺尔便也展现出了他的诚意。

“我无法立刻给予您承诺,梅蒂恩小姐,还有林格先生。但我以个人的名义,以及一名女神信徒的身份起誓,我会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这本《教典》以及各位的意愿,完整地呈报给谢莉尔大人。”他的语气郑重,“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谢莉尔大人与亚述的妖灵手中,他们作何决定,如何决定,以及何时决定,我等无权干涉,只负责传达,还请各位理解。”

这不算应允,但却是通往应允的必经之路。梅蒂恩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高兴的笑容,她并拢食指与中指,在眉心、鼻尖与嘴唇各自轻点一下,向他行了一个简朴的祷告礼节:“这就足够了,感谢您的公正与勇气,亚诺尔先生。”

没有因为东大陆人对西大陆人的偏见而动摇自己的判断,这是公正;愿意赌上自己作为女神信徒的名誉为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担保,这是勇气。梅蒂恩很庆幸圣战军那边派来接触自己的人是这位亚诺尔先生,若是换成其他顽固角色,想要说服对方,恐怕还要费不少心思。

随后转念一想,那位谢莉尔大人是不是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才会将这个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为人正直而又心性开明的亚诺尔呢?毕竟,他的实力也不过是序列7罢了,在圣战军中应当还有比他更强的人,只是并不比他更适合这个任务而已。

达成共识之后,天心教堂内的气氛便轻松了不少,同伴们都放松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心神紧绷,而亚诺尔则望着圣坛上的女神圣像,忽然问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在这里做一次祷告吗?”

同伴们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在陌生的教堂祷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亚诺尔就是产生了这种冲动,而且并不认为自己会受到什么伤害。

或许是因为,女神大人充满怜悯与慈悲的目光,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吧。

梅蒂恩微笑着让开位置:“当然,天心教堂永远欢迎虔信之人。”

亚诺尔走上前,单膝跪在圣坛前,就像方才的梅蒂恩那样,并拢食指与中指,在眉心、鼻尖与嘴唇上各点一下,以寓苍天、大地与凡人。这是女神教派最简朴的祷告礼节,即便经过了漫长的岁月,连原本的创世女神教都已分裂为东西大陆两个教派,但有些东西仍是一脉相承,不曾改变的。身后,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追随。无论是身为荒漠蛮族有着自己民族信仰的埃德温,亦或是雇佣兵出身最不敬神的戈尔丹,都效仿着自己的队长,在圣坛前低下头颅,表达对这位古老神明的敬意。

教堂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穹顶的细微声响。林格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为报答养父杨科先生的养育之恩而选择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即便在最艰难的时期也没有动摇过自己的决定,却也曾因世事的奇妙变化而无数次质疑过信仰的意义,甚至一度想要抛弃这份沉重的责任。可如今,当他看到不同大陆、不同种族的信徒因同一个名字而汇聚于此时,却忽然有些理解养父的坚持了。

希望最后的结果,不会令已回归于无光之海的他失望吧。

当然,还有其他已回归于无光之海、享着安眠般静谧的灵魂啊,他们肯定也在关注着人间的一切吧?罗谢尔、天界忒弥丝、以及……圣夏莉雅。

年轻人微微失神。

思念明明才过去一个月,却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

结束了这次简短的祷告之后,亚诺尔告诉梅蒂恩,如果想要与圣战军的领袖谢莉尔大人会面的话,可以让云鲸空岛往位于亚托利加行省西北部的费瑟大矿井区域前进,那里是圣战军的大本营,同时,也是他们在漫长的起义战争中取得的最为重大的战果。

亚托利加行省是一片充满了矛盾的土地,这种矛盾不仅体现在帝国军与圣战军的战争上,更体现在它的自然生态方面。从表面上看,它气候干燥,植被稀少,地表多为荒漠、岩山与稀疏的丘陵,常年受风沙侵蚀,生存条件艰苦恶劣,似乎更适合作为流放罪人的土地,而非雅拉斯联合帝国最重要的战略生产基地。但如果将视线往下移动,略过地表的种种现象,深入其地下本质,你会发现它又是何等的肥沃、富饶、孕育着数不尽的财富和权势:蜿蜒遍布地底的矿脉储量惊人,且种类丰富,从最普通的铜铁矿石,到适用于魔力素材的魔铜矿与辉晶石,甚至还包括极为稀少的精金、秘银和奥利哈刚等类金属矿物。

谁都不知道亚托利加行省的地底世界究竟是如何孕育出如此庞大的矿石资源,它们的分布之广泛、储量之惊人,连地质学家都认为已经超出了自然生长的界限。然而,在这片原始神秘的大陆上,最不缺乏的就是种种奇异传说了。因此,有人认为是一条古老的巨龙陨落于此,其龙血滋养了亚托利加行省的魔力地脉,这些矿石本质上便是龙的生命力所凝聚出来的结晶;也有人声称这是来自神的馈赠,据说在亚托利加行省与耶特利亚行省的交界处,地底藏着一道无边的巨渊,渊中沉睡的神明吞吐出来的呼吸形成了这些矿脉,当祂睁眼醒来时一切金属与石头都会被祂重新吞入腹中,铸造为钢铁的伟神……

但这一切传言不经过实际考究是无法佐证的,而帝国人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干脆直接以暴力手段将这片过去并不放在眼中的土地纳入疆域,并在此建立了一条从勘探、采掘到冶炼、铸造的完整生产线。对帝国人而言,获得亚托利加行省无异于获得了一片源源不绝的宝地:普通的铜铁矿石用于铸造武器和军械,魔铜矿是良好的魔力传导素材、辉晶石可作为驱动炼金巨偶的能源、精金和秘银是连神明都会动心的珍贵素材,就连原本不知有何用处的奥利哈刚金属,亦在西大陆的魔导体系传入后,一跃成为了铸造魔导武器和构装机兵的珍贵原料……

殖民战争打响后,帝国并没有如自己预料的那般,依靠庞大的军势、神秘的圣遗物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取得对另一片大陆的辉煌胜利,倒是在魔导体系的高效、精密和普遍性面前吃了大亏。痛定思痛之后,尚未昏聩的皇帝陛下决定向自己的敌人学习,由此拉开了“魔导改革”的序幕。能够生产高品质导魔金属的亚托利加行省在帝国内部的战略地位也因此再度上升,费瑟大矿井便是这片矿脉最富集的核心产区,帝国依靠它支撑了近一半的战争机器运转超过三十年,却也用无数征召劳工与流放者的尸骨铺就了它的地底坟场。

这无休止的压榨与苦难,成为了圣战军起义最初的星火。

传说那位获得了亚述妖灵认可的英雄便是在大矿井最底层的深井区域喊出了反抗的口号,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起义的星火便以燎原之势,自下而上地席卷了整个大矿井区域,最终将一切都烧为灰烬。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尽管亚托利加行省对帝国有着如此重要的战略地位,但因其环境之恶劣艰苦,依然被视为不毛之地,再加上帝国人不认为本地已经被打断了脊梁的土著和蛮族竟敢于反抗雅赫的统治,便根本没有将它的军事防务放在心上。被派驻至此的军团,不是战斗力孱弱,便是在内部受到排挤,无处可去。这无意中的安排帮助起义军度过了最艰苦的起步阶段,甚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有同样遭受压迫的士兵成批成批地脱去军装,加入了起义军的行列。

他们为起义者带来了宝贵的军事知识和战略规划,让这支原本只是凭一腔热血而决定反抗的队伍成功壮大为真正的军事组织,圣战军的名号也是自那时候开始流传的。他们攻下费瑟大矿井,解放矿奴和罪犯,带领他们像洪水般涌向更广大的土地,甚至浩浩荡荡地涌向帝国的其他行省,其声势之盛,甚至隐隐有了吞没半个帝国的势头。

尽管最终仍然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但起义初期打下的良好基础还是让圣战军在起义失败后守住了最后的根据地,即费瑟大矿井区域。他们坚信,只要大矿井还在自己手中,圣战军便还握有希望,迟早有一日可以将帝国人彻底赶出这片行省,夺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和灰丘地区的矿石镇洛斯特拉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悲壮,也更为跌宕。

得到亚诺尔的指引后,林格便去找了依耶塔一趟,让她操控云鲸空岛往费瑟大矿井区域前进。其实根本不需要改变方向,因为云鲸空岛原本就是往那个方向飞行的,圣战军的根据地在费瑟大矿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便是林格这些外来者也知道,只是在此之前,没有亚诺尔的首肯与担保,他们贸贸然闯进去,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至于亚诺尔一行人,自然是在云鲸空岛暂时住下来了。

一开始,林格邀请他们入住妖精深眠旅馆的时候,或许是仍然心存顾虑,对方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表示在森林中随便找块空地扎营休息就行了,毕竟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漂泊和露宿的感觉,甚至能从中收获安全感。

直到他们看见了来通知大家吃午饭的谢米。

得知妖精深眠旅馆竟然如字面意思那样,是由旅人妖精所开办和经营的旅馆后,他们一改原先的态度,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林格的邀请,看起来还有些期待的样子。

一方面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由旅人妖精经营的旅馆,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女神信徒对妖灵种族天生就有很高的好感度吧,创世女神教与乐园乡亚述在东帝梵特大陆相互扶持,同甘共苦近十个世纪的漫长岁月,早已缔结了深厚的情谊。

而旅人妖精又是妖灵种族中最亲近人类的一支,并且,极为少见,据亚诺尔所说,即便在妖灵聚集的妖精之乡亚述,也很少见到旅人妖精的身影。这个种族曾经与天空之上的羽精灵交好,关系甚至可以说比现在的创世女神教与乐园乡亚述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然而自从天空城坠落、羽精灵灭绝之后,旅人妖精也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了,据说她们是出于某种缘由,刻意避世不出的。旅人妖精一族不仅擅长旅行和跋涉中的种种技艺,同样懂得如何隐匿行踪、避开视线,所以,除非是那位妖精女王的旨意,否则,没有人能找到这些神出鬼没的小家伙。

林格对此其实并不意外,他很早就知道旅馆的旅人妖精三姐妹是来自同一家族,却从没有听她们说起关于家里的事情,也不曾提到自己的父母亲朋,这种刻意回避的态度往往便暗示着什么,再结合她们一直以来对依耶塔的特殊态度……

不过林格不打算仔细过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只有像爱丽丝说的那种“主角”才会对人世间的每一个秘密追根究底,而年轻人显然不是。依耶塔也是,她对自己的族人没什么印象,倒不如说作为最后一名存世的羽精灵,她得到这个身份仅仅是由于少女王权特殊的灵魂而已,谁又知道她上一世乃至上上世又是什么种族呢?难道还能要求少女承担起每一个身份所带来的每一种职责不成?

那身份最多也最复杂的格洛莉亚小姐可就有话要说了。

所以,大可抛开这些题外之言,还是让老板娘用一场盛大的宴会,来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旅人妖精的热情之处吧。

给点喵

塞莱娜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板,而非一望无际的天空与亚托利加行省最具辨识度的荒漠地形,那些风化的巨岩与丛生的石柱,仿佛只存在于久远的记忆之中。狼人少女恍惚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现在是客人。

昨天晚上,她和伙伴们在空岛主人的盛情相邀下,决定留宿在这间妖精深眠旅馆,旅馆的老板娘十分欢迎他们的到来,甚至还为一行人举办了一场热闹的欢迎宴会,不愧是热情好客的旅人妖精。塞莱娜只记得自己在宴会上吃了很多平时吃不到甚至根本没听说过的食物,欣赏了那位名为萝乐娜的炼金术师小姐一手炮制的焰火表演,然后又喝了很多很多酸酸甜甜的果汁——或者说,是她以为是果汁、其实是果酒的饮料,然后不出意外地醉倒了……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定格在被焰火照耀得如同白昼的夜空、以及同伴们的笑脸上。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身为圣战军隐秘机动部队的一员,成天不是在执行任务,便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奔波与劳碌是与生俱来的使命,为了自己的理想与大家共同的心愿,即便感到委屈和痛苦的时候也要咬牙硬撑,大概只有每次完成任务后回到大矿井休息的那段时间,才能让人卸下一切负担,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吧?

没想到今日,在一间陌生的旅馆,却体会到了同样的心情。

大概,这也和对方的身份有关系吧。虽然亚诺尔大哥嘴上还说着,这些人的身份有待验证,不可轻信,必须与亚述那边进行确认才能下定结论,诸如此类的话,但其实塞莱娜心中已信了七分。因为对方的来历都有迹可循,那本《教典》和女神大人的圣像也不似伪造,最重要的是,她确实从名为梅蒂恩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女神大人的信徒才能拥有的独特气质。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气质呢?温和?包容?慈悲?怜悯?或许都有一些吧。曾经,她正是被同一股气质吸引着,才会从一个以小偷小摸为生的流浪盗贼,转变为一名信念坚定的圣战军战士。虽然,那个让她感到温暖和亲切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塞莱娜希望自己将这种精神传递下去,直至有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

就像女神大人说的那样,常怀真挚的情感,则世间一切都会变得更加美好。

狼人少女发了一会儿呆后,忽然振作起来,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连带着将被子都给掀翻在地了。少女表情讪讪,所幸房间内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看见这尴尬的一幕,她连忙将被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和枕头与床单放在一起,又对着镜子简单梳洗打理了一下面容,这才离开房间,下楼吃饭。

她醒得似乎有点晚了,其他人早就用过了早餐,狼人少女还隐约听见年纪最小的那只旅人妖精嘀咕自己这么大了还睡懒觉的声音,不禁脸蛋一红,有些害臊。好在善解人意的老板娘及时为她解围,不仅批评了没有礼貌的小妹,还特意为她留了一份早餐。虽然只是很简单的面包果酱和奶酪,但塞莱娜已经很满足了,甜甜地对老板娘说了声谢谢,不知怎么引发了她的感慨,连声感叹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个懂事的妹妹就好了。

闻言,小妖精谢米投来不善的目光,柜台后的酒保小姐也频频侧目,狼人少女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溜出了餐厅。

客厅中,亚诺尔大哥正在和那个叫做林格的年轻人聊天,卡莉亚姐姐就坐在他的身后,而林格先生的旁边则坐着一位有着白金色长发、气质文雅的少女,塞莱娜在昨天晚上的宴会上见过她,知道她名叫奥薇拉,据说还是某个古老国度的公主殿下,难怪这么漂亮。

塞莱娜也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聊天,虽然看起来很失礼,但她毕竟不是什么注重礼节的人,就连出身最高贵的公主殿下都没有介意呢,还抬起头,友善地对她笑了一下。恩,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们聊的都是一些关于亚托利加行省和费瑟大矿井的问题,比如地理环境啊、政治局势啊、圣战军与帝国军的历史渊源和最近爆发的冲突啊,有时候还会具体到时间地点和人数。奇怪的是,林格先生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无论听到什么内容都不曾动容,最显著的反应也不过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而已;倒是奥薇拉公主的话有点多,不仅经常发问,而且一开口就喋喋不休,难道其实是个话唠?

恩,不可能,这么想对公主殿下太失礼了。

塞莱娜连连摇头,将这个无稽的念头抛出了脑海。她三两下解决了手中的早餐后,又耐着性子旁听了一会儿,最后觉得实在是很无聊,便趁着亚诺尔大哥和卡莉亚姐姐不注意,偷偷溜走了——实际上已经注意到了,毕竟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白无故地消失,只是他们都知道狼人少女的性子,所以没有强迫她留下来而已。

离开旅馆后,塞莱娜深吸了一口气,早晨时分的空气带着森林特有的湿润与凉爽,完全没有荒漠风中的粘腻感,让人不禁心旷神怡。只是不知为何,其中还夹杂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声,就像有人在打架似的。好奇心发作的狼人少女便绕了个圈子,来到旅馆后方,才发现是戈尔丹大叔在和那位名叫希诺的少女骑士切磋。他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精钢铸造的巨斧全力劈在那看起来跟树枝没什么两样的枪刃上,却被稳稳地挡了下来,塞莱娜瞪圆了眼睛,看见少女骑士的脸上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听说昨天戈尔丹大叔就是败在了对方手中,而且输得很惨的样子,心中一定很不服气,所以今天才急着找回场子。

“不错。”巨人雇佣兵咧嘴一笑,知道自己这轮又输了,但嘴上仍然在逞强:“我已经很少遇到能够在力量上与我抗衡的对手了,再来一决胜负吧,骑士!”

对方微微一笑,重复了一遍昨日的话:“只是切磋而已,谈何胜负?”

巨人不晓得她为什么对切磋和决胜这两种说法如此敏感,但也无意探究,只要对方愿意战斗就够了。

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狼人少女心中感慨,戈尔丹大叔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和别人比试力气啊,而且,也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嘴硬呢。

不过,到底是同伴,所以她当然是支持前者的。

“祝你好运哦,戈尔丹大叔!”

握着拳头为他打气了两句,塞莱娜便转身离开了,她对战斗可没什么兴趣,平时执行任务就已经够累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自然要好好利用。就先在这座神奇的岛屿上散散步,到处逛一逛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恩,昨天的炼金工房除外。

之后,狼人少女又在一片很漂亮的田中发现了最后一名同伴,吟游诗人埃德温的身影,那时他正在田中吹奏岩笛,笛声吸引了许多间的小生灵聚集过来,而且大部分是妖灵。光塞莱娜能认出来的就有妖精、水妖和小矮灵。除了乐园乡亚述以外,还没有其他地方能同时聚集这么多不同种族的妖灵吧?她啧啧称奇,却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地观望,安静聆听着那悠扬而又渺远的笛声。

田边缘还有一座纯白色的风车塔房,不过门关着,大概主人不在吧?塞莱娜不好擅自闯入,只能遗憾地离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去前她回头一瞥,却似乎在风车塔房的房顶上看到了几片洁白的羽毛,打着旋儿缓缓飘落。那是某种鸟的羽毛吗?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啊,难道是云鲸空岛上独有的品种?

少女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林间小径上晃悠,转着转着,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走到了熟悉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间很眼熟的小教堂正耸立在山丘上,绿草如茵,静谧安详。

既然来了,就顺便去做个祷告如何?

自己好歹也是女神大人的信徒呢。

做出决定的狼人少女正要迈出脚步,忽然间神色一僵,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就在她面前的这棵树下,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如宝石般平静地倒映出那张逐渐变得惨白的脸庞。

“哇!?”

被吓了一跳的塞莱娜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中间还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下,跌坐在地上,看起来很狼狈的模样。

至少在蕾蒂西亚眼中是这样的。

好逊。

倒挂在树上的小蝙蝠不屑地撇了下嘴角,然后直接一个潇洒的后空翻,在半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后平稳落地,与还愣愣地看着她的狼人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蝙蝠无视了她惊疑的视线,径自走到塞莱娜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虽然实际上她的身高比塞莱娜矮了很多,但因为后者是坐着的,而她是站着的,所以居高临下也不算说错——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你,来和我决斗吧!”

“啊?”狼人少女呆呆的,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蝙蝠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命令:“你,起来,然后和我决斗!”

这次塞莱娜终于反应过来了,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挠了挠脸颊,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不安地摆动着:“那个,我可以拒绝吗?”

“为什么要拒绝?”蕾蒂西亚反问,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接受决斗才是正常的事情。

“因为我打不过你啊。”塞莱娜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我听卡莉亚姐姐说过,你能够轻松发现她的潜行,说明实力肯定在她之上,而卡莉亚姐姐的实力又在我之上,所以我肯定打不过你的。”

既然打不过,干嘛还要决斗?

而且说到底——

“我们有什么必须决斗的理由吗?”塞莱娜好奇地看着她:“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

蕾蒂西亚大概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坦率,没有一点犹豫就承认了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通常来说,收到决斗邀请后的反应不是应该更加激烈吗?就像爱丽丝爱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中写的一样,明知不敌,但为了荣耀/为了名誉/为了尊严,还是愿意接受你的决斗邀请……之类的。

对方这么坦率,倒显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其实就是),小蝙蝠移开了视线,不太好意思和她对视,小声道:“因为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

“啊?”塞莱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这算什么理由?

“总、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小蝙蝠涨红了脸,但还是继续嘴硬:“我是血族,你是狼人,血族和狼人不就是天生的宿敌吗?所以,我们也要战斗!来吧,来捍卫各自种族的尊严,赌上性命去战斗!”

她越说,心中就越是信了自己这套说辞,便不再羞耻,而是变得大义凛然起来,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塞莱娜却向后退了一步,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要。”

“诶?”

“我才不要为了这么幼稚的理由赌上性命嘞。归根到底,谁规定血族和狼人就必须是宿敌呢?”

“书里面都这么写啊……”小蝙蝠呆呆地说道。

“那都是吟游诗人和小说家写出来糊弄人的东西而已,也许很久很久以前,血族与狼人之间确实发生过战争,就像现在帝国人和西陆人的战争一样,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和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尘精灵与镜精灵也爆发过战争、巨龙和巨人也爆发过战争,但怎么就没人把这些种族渲染成宿敌呢?说白了,还是因为世人总喜欢夸大其词,听信流言蜚语而已。”

塞莱娜双手叉腰,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劝说着面前这只思想很偏激的小蝙蝠:“生命可是很宝贵的,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你可不能随意挥霍啊。”(本章完)

我可不止有一条命而已!

蕾蒂西亚本想这么说的,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将要出口的话便一下子噎在了喉咙中,感觉有些憋屈。她一脸郁闷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是故事中描述的那些狼人,狡诈、凶狠、睚眦必报,而且还没有脑子,只需要两三句挑拨的话就能让他们失去理智,而通常来说。血族在这些故事中则扮演着另类的正面角色,冷血却优雅、高傲又高贵,将愚蠢的狼人戏耍于股掌之中……

这才是正确的剧本!

但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小蝙蝠有些骑虎难下。

人家都认输了,总不能继续逼她跟自己决斗吧?那样就不是一个高贵优雅的血族了;但转身离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又似乎有些自欺欺人,她可不想以这么狼狈的方式退场。

所以,果然还是——

蕾蒂西亚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在塞莱娜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啊,蕾蒂西亚,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让小蝙蝠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正牵着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羊,站在森林外的街道上看着她们。

“是梅蒂恩小姐!”塞莱娜对这位年龄相近的女神信徒很有好感,高兴地向她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

“唔、梅、梅蒂恩!?”蕾蒂西亚却有些如临大敌的样子。

“早上好呀,蕾蒂西亚,还有塞莱娜小姐。”

粉发少女牵着小羊,走到两人面前,她原本是受到兄长的嘱托,正带着小羊在附近散步,却意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过来看看情况,但看起来,场面似乎不太友好的样子:“你们刚才是在吵架吗?还是说,你欺负塞莱娜小姐了,蕾蒂西亚?“

“没有这回事啦。”狼人少女摇了摇头,倒不是为蕾蒂西亚掩饰,只是真心不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算什么冲突,她曾经是受人唾弃的流浪盗贼,后来是与帝国军敌对的圣战军战士,无论哪个身份,都饱受着外人的歧视与针对,与之相比,蕾蒂西亚的态度已经很友好了,友好得就像……朋友之间闹着玩的程度?

“没、没有这回事!”小蝙蝠也矢口否认,只不过她慌里慌张的语气和欲盖弥彰的神色只能说明,她实在很不会说谎。

“蕾蒂西亚?”梅蒂恩眯起眼眸,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要是谢米知道你居然欺负客人的话……”

一定会狠狠嘲笑你的吧?

“呜!”小蝙蝠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比起在客人面前丢脸,在谢米那家伙的面前丢脸显然更不可接受,她的脸色数度变幻,小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似乎正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斗争,但最终还是慢腾腾地转过身,低下头,语气生硬地向狼人少女道了声歉:“对、对不起啦,刚才是我不好,跟你道歉就是了。”

高傲的血族岂能轻易低头?

她嘟嘟囔囔,仿佛生平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塞莱娜哭笑不得,但还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嗯嗯,就是这样。”梅蒂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朋友之间就是要和睦相处嘛!”

咦,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蕾蒂西亚腹诽。

塞莱娜却觉得梅蒂恩说得很有道理,赞同地点了点头。粉发少女便更早高兴了,向两人发出邀请:“既然都是朋友,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散步,顺便聊聊天呢,塞莱娜小姐,还有蕾蒂西亚?”

早已等不及的小羊咩了两声,像是在催促两人快点做出决定。

狼人少女自然是答应下来,蕾蒂西亚原本还想矜持一下,但见梅蒂恩都被小羊拽走了,塞莱娜也赶紧追了上去,似乎没有人在乎自己矜不矜持的样子,便撇了撇嘴角,不情不愿地跟在两人身后,就当做是散心了。

一路上,梅蒂恩和塞莱娜倒是聊得很高兴,梅蒂恩一直在向塞莱娜询问关于创世女神教和圣战军的事情,对女神教义在亚托利加行省的传播很感兴趣,遗憾的是塞莱娜对此也不太清楚,毕竟她只是一个负责执行任务的战斗人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包括她在内的绝大多数圣战军成员,都是自发皈依女神信仰的,这大多和他们过去的生活经历有关。

塞莱娜曾经是流浪盗贼,埃德温是受帝国人歧视的荒漠蛮族,戈尔丹是被族群驱逐的异类,落魄到必须当雇佣兵才能活下去,而卡莉亚出身的暗精灵一族,虽然属于帝国的统治阶层之一,但内部分化悬殊,受压迫者甚至过得比普通人还要艰难。而在圣战军中,类似经历的人比比皆是,他们都是东帝凡特大陆上不受重视的群体,正神和伪神高高在上,蔑视他们的出身;邪神和恶神蛊惑他们,贪图灵魂和血肉。除了至仁至善的女神冕下以外,不曾有人真心接纳他们,那么,最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然就不难理解了。

听着这番言论,梅蒂恩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安瑟斯地区传教的过程,即便知道女神大人的教义其实不容于东大陆,但米契和卡多拉等人依然愿意聆听她的布道,而灰丘之鹰也从没有阻止他们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是因为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希望总是比其他任何事物更为重要吧?

黑暗中如果看见了一丝希望,就会奋不顾身地抓住,这是人或者说所有生灵的本性。那么,女神大人的教义在东大陆无法广泛传播的真正理由,会不会就是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其实还没有到需要奋不顾身抓住希望的时候呢?如果黑暗未曾降临,自然不需要抓住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道光,哪怕实际上它更为温暖,也更为光明。

可是,如果真的需要让这个世界先经历黑暗,然后才能信仰光明,那么,善良的少女宁愿那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这是一种矛盾,暂时似乎无力解决。

何况,随着灰丘大地的命运被小夏姐姐追溯,米契和卡多拉他们,应该也早就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所传的那些教义了吧?归根到底,女神大人的信仰,终究没能在那片充满灰烬的大地扎根下来啊。

念及此处,梅蒂恩忧愁地叹了一声,引起了塞莱娜的关注和担忧。她连声询问怎么回事,粉发少女便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发生在安瑟斯地区的那场起义战争告诉她,只是隐去了云鲸空岛一行人在其中的作用——当然,在这段崭新的命运中,原本就已没有他们的痕迹了。

得知遥远的另一片地区有人从事着与自己一样的反抗事业,并且还取得了辉煌的成果后,尽管对方反抗的是殖民者,而非原先的统治者,狼人少女依然感到兴奋和激动。追着梅蒂恩询问了许多关于灰丘的事情,直到后者狼狈地表示自己也只是路过,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后,才终于消停下来。

当然,口中还是念念不忘:“真好呀,总有一天,我们亚托利加行省一定也可以像灰丘那样,赶走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创造属于自己的和平!”

梅蒂恩听罢,不禁有些好奇:“帝国人是侵略者吗?”

“当然!”狼人少女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侵略者了!”

梅蒂恩若有所思,但没有再问什么。

之后,两人的话题又从灰丘转到了云鲸空岛,从云鲸空岛转到了西大陆,狼人少女对海对岸那片陌生的大陆充满了兴趣,询问了好些奇怪的问题。比如,西大陆是不是像帝国宣传的那样,充满了压迫与自相残杀,贫富差距比东大陆还要悬殊,富人压榨穷人的方式比邪神压榨信徒的方式还要凶狠,穷人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还是养不活自己,信仰环境恶劣,无论什么教会都面临着被剿灭的危机,信徒流离失所,不得善终,还有冷酷无情的猎犬四处追杀无辜的异类和魔法师,普通人但凡讨论任何关于神秘世界的事情都会被逮捕和迫害……

梅蒂恩有些无语,很想告诉她其实西大陆也没有那么糟糕啦,但仔细想想……好像都是对的。

自诩文明的西陆人总是将东大陆渲染为一片原始和野蛮的土地,可他们自己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吗?至少东大陆人从不避讳这片大陆上充满了背叛、欺诈、邪恶祭祀与人吃人的事实,而西大陆人总是用各种理由遮遮掩掩。这不禁让粉发少女想起了一位著名的反战诗人在反对殖民战争时写下的诗句:自诩文明的文明是另一种野蛮,而自知野蛮的野蛮是另一种文明。

矛盾不仅体现在宗教、战争或文化上,也体现在文明的方方面面。

……

绕着云鲸空岛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天心教堂前,塞莱娜这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提出要在教堂中进行祷告的请求,梅蒂恩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表示自己还想再外面吹吹风,没有陪她一同进入教堂。

梅蒂恩都不进去,蕾蒂西亚就更没有理由和那个狼人少女共处一室了,于是两人就坐在教堂外的青草地上休息,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风,格外惬意。小羊跟寻宝似的在草地上转来转去,尽管谁都不知道它在找什么,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单纯闲不下来而已。

小蝙蝠还在回想刚才屈辱的道歉,觉得是不是应该从其他地方找回场子,这时,梅蒂恩冷不丁开口,问了她一句:“蕾蒂西亚,你其实很喜欢小夏姐姐讲的那些童话故事吧?”

“谁!”蕾蒂西亚应激似的,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谁跟你这么说的!我最讨厌那些无聊的童话了!”

确实,云鲸空岛上谁都知道,小蝙蝠是最讨厌童话的人,每次圣夏莉雅为三人组上课讲故事的时候,她总是最不屑一顾的那个,仿佛不曾对童话中美好的爱情或真挚的友谊而动容过,还总是擅自为故事增添一些少儿不宜的暴力内容,在她的口中,杀杀杀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尽管可能不符合小孩子的道德观念。

只有梅蒂恩不这么觉得。

“刚才,”她轻声道,“你和塞莱娜小姐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哦。”

粉发少女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不是真心喜欢童话故事,是不会相信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定的吧?”

狼人和血族,天生就该是宿敌什么的;狼人暴躁冲动,容易被激怒;血族高贵优雅,是暗夜中的贵族;后者可以轻松戏耍前者,就像猫戏弄老鼠……

只有童话才会这么写,因为太简单了,简单得仿佛世间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小孩子都能理解的情节来解释,不会复杂到难以计算。

梅蒂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蕾蒂西亚层层包裹的伪装。小蝙蝠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扭过头去,银白色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倔强的弧线。

“才没有。”她硬邦邦地回道,恐怕还是头一回用这么生硬的口吻对自己的好朋友说话。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就是那样的。但不承认只会让你显得固执,而承认才显得坦率。”梅蒂恩也是头一回用这种说教的口吻对好朋友说话:“我觉得,坦率总是比固执要好的,不是吗?”

“……”蕾蒂西亚一言不发,似乎还在赌气。

但梅蒂恩的说教并不是到此为止。

实际上,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环节。

“而且,”粉发少女微微抬起头,仰望着蓝天上缓缓飘浮的白云,两人正坐在云与天的交界线上,光影的明暗变化让她的嘴角像是勾勒出了意味难明的微笑,“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给点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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