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还没能做出决定吗?
天蒂斯独自坐在码头的长椅上,迎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了她的长髮,漫天飘扬如沙。
时光跨越莫松市的港口,凝望海天相接处一片如血的黄昏,到处都是过去的痕跡在风中飘荡,犹如无处可归的游魂:生满绿锈的船锚、被盐渍浸透的缆桩,还有倾颓在木桿上的舰队大旗,都懨懨的没有精神,让人感到死气沉沉。
这里曾是大航海时代的开端,无数巨舰曾在此满载帝国膨胀的野心,尖利的船首劈开海面,碾碎异乡的平静,运回无尽的財富与权势。如今,这恢弘的仪式仍没有落幕,报纸上依旧连篇累牘地刊载著海对岸那片战场的局势走向以及专业人士的评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民眾保证终將取得“最后的胜利”;而大布列塔王国的议会宫、明德利亚斯大帝国的国王厅、白城共和国的联邦议会,甚或是每一个投入了这场战爭的国家权力机关,也仍然在无止境的爭吵中,將一场具体的战爭化为了冰冷的数字:天文数字的军费开支、庞大抽象的动员人数、精確到磅的后勤补给、冷酷计算的预期收益、以及標好价格的阵亡补恤……
但无论是报纸上的评价家、办公室中的政治家、亦或是捧著报纸忧心忡忡或满怀期待的普通市民,都没有意识到在某一个时刻,战爭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它是悄然无形的,不被任何人目睹,或许莫松市的市民曾在无意中更接近了它一些,而真相就隱藏在三个月前在这座港口出航的那支舰队上。可常人並无自觉,他们只以为这是一次正常的出征仪式,轴心国军队向前线输送的又一批援军,他们战无不胜,很快就会將顽固抵抗的东大陆土著击退,运回无穷无尽的黄金与財宝。
每个人的口袋都会塞满金子,这是他们投资战爭应得的回报,如果不是为了这种回报,他们干嘛要去伤害一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不认识的人呢?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出现黄金之前,人们心中的良知与道德还是很重要的。
只有天蒂斯知道,那支舰队,包括这场所谓的战爭,其实都不过是个幌子,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人。
人的选择,將会改变过去、未来、无数的命运、一切的一切。
卡拉波斯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如飞蛾扑火般投入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漩涡,並且如愿以偿了。从理智上说,天蒂斯应当对此感到欣慰,好友追寻到了她所认定的答案,完成了她的使命,也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信念;可当她真正面对这一刻的到来时,才发现自己更多的是迷茫。
走在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上,每一步都可能是希望,但每一步也都可能是深渊,对此感到迷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儘管这会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软弱,但天蒂斯自嘲地想到,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啊。
女神大人创造世界的时候不曾迷茫,因为祂早就从地球世界的游戏中取得了灵感,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秩序少女们反对魔女的计划时不曾迷茫,因为她们仍然遵循著从母亲那里学会的道理,坚信真挚的情感不会欺骗任何人;想必卡拉波斯以最决然的姿態面对自己过去尊敬的长姐,又以最慷慨的形象坦然死在对方的手中时,也从来没有迷茫过吧……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至少这样的坚定是很好的。
而冷酷不能代表坚强。
天蒂斯可以做到很冷酷,制定伊甸计划和现实计划的时候,从来没有把性命放在眼中,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但她註定做不到坚强,因为那不是一种可以培养的品质,而是早在你选择要走什么样的道路时,就已经决定好了,就像这港口的海水,无论多么汹涌,最终只能沿著既定的海岸线起伏。
她仰起脸,脖颈勾勒出优美的弧线,下頜线条在暮光中显得有些脆弱,深深地凝视著这片古老的港湾,大航海时代自此而始,却无法为它带来永远的繁荣。近百年来频繁的商业贸易与航线变化,早已將莫松市的价值全部榨乾。如今的它,已被排除在这个自己亲手开启的时代之外,除了舰队出航时,码头上曾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彩带飘扬,欢呼雷动,更多的时候它安静而孤独,犹如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正在等待死亡。
落日熔金,將天空与海水一同煮沸,泼洒出浓烈而悲愴的色彩,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海盐醃渍过,只留下斑驳的痕跡。几艘驳船懒洋洋地漂浮在近岸处,船身覆盖著厚厚的铁锈与藤壶,隨著污浊海水的起伏,笨拙地撞击著布满深色苔蘚的码头石壁,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咚咚声,是这寂静港湾唯一的心跳。远处防波堤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嶙峋,像一道巨大的被遗忘的伤疤,更远的海面上,漂浮著船只遗弃的零星杂物:半根桅杆,一个破桶,几片辨不清顏色的油污在夕阳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微光。
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而单调的鸣叫,它们惨白色的身影掠过锈跡斑斑的起重机骨架和空荡荡的仓库屋顶,那些曾经喧囂繁华的建筑区如今只剩下倾颓的木樑和剥落的墙皮,空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失神的眼睛,茫然地吞噬著渐浓的暮色。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砂砾和朽木上,不疾不徐,发出清晰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天蒂斯身周的沉寂。
“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不在拉帝斯特號。”来人很自然地坐在了天蒂斯的身边,长椅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呻吟,就连它都有些老朽了,不被时代所容。
来人的语气很温柔,虽然是抱怨的话,却听不出多少生气的意思,倒是有些担忧:“我问了伊芙和蒂梅丝,她们说你很久没回去了,难道说,从卡拉波斯走后,你就一直待在莫松市没有离开吗?”
似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略有触动,黑髮魔女回过头,向来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毕竟,我就在这里送她走的,自然也要在这里等她的好消息传回来。只是忘了和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担心了,抱歉,佩蕾刻。”
疫病魔女佩蕾刻也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就收敛了,短暂得甚至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存在过。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交迭在膝上,指关节微微泛白:“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大家都在等你主持大局呢。”
“恩。”天蒂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凝视著那熔金般的海面,仿佛被黏住了一般,她似乎对所谓的“主持大局”並不怎么上心的模样:“结社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还算稳定,但卡拉波斯姐姐的……死讯传回后,人心便有些浮动了。”
提及那个人的离去,佩蕾刻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喉间似乎有轻微的吞咽动作,小心地用那双翡翠双眸观察著天蒂斯的反应,见她依然是一副安静倾听的模样,才接著往下说:“有人很震惊,不愿意相信事实;有人很悲伤,提议为姐姐大人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並认为她配得上这样的待遇;还有人很愤怒,认为应当加大对东大陆的军事力量投入,既是为姐姐大人復仇,也是为了震慑那些野蛮的异教徒与超凡者,不能让他们因此事而產生忤逆结社的心理;当然,也有人的意见恰好相反,认为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不可估量,结社已站在风口浪尖,是时候借这个机会,抽身脱离战爭的泥潭了……”
不出意料,都是老调重弹。
矛盾的引子早在许久前就已埋下,只是那时结社尚高歌猛进,战略上的成功与利益上的统一可以无视所有反对的声音,强行將所有意志都统合为整体,为了共同的目標而前进。直到此时此刻,才终於由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战死而引爆了。
一位魔女的死,这在结社成立以来的歷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何况对方是那位威名赫赫,仅在混乱时代与黑暗时代便屠戮了无数偽神、邪神与魔法师,在所有人眼中都几乎不可战胜的黑暗魔女。要知道,在结社成员的心目中,魔女便等同於结社,只要魔女不可战胜,那么结社就是不可战胜的,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情况或多么严峻的考验,他们总有信心將其击破;但若是反过来说,魔女的不败神话被打破了,岂不是意味著结社也拥有了弱点,不再是过去那座无懈可击的堡垒了?
一旦產生了这样的想法,原本並不存在的焦虑、恐慌、急迫等情绪也接踵而至。归根到底,结社还是由凡人组建而成的,只不过这些凡人在过去一直自詡为文明的守护者和先行者,如今才终於回归了本质而已。
天蒂斯便问:“有多少人支持休战?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了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询问明日的天气。
佩蕾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微微转向天蒂斯:“这一派系的意见领袖是维多利亚,成员主要包括衡、奥托、特蕾莎、弗洛伊德等人,据说已预备在下一次的哲人会议上发起提案,建议逐步收缩结社在东大陆的战略扩张,他们认为保持如今的规模便已合適了,若继续推进,恐怕只会让结社陷入战爭的泥潭,无法挣脱。”
天蒂斯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大布列塔王国的女王维多利亚,伊芙的副官衡,第三研究部的总负责人奥托,医院骑士团团长特蕾莎修女,以及……卡拉波斯的副官弗洛伊德。
虽然一直追隨的长官战死於东大陆,但他却选择站在休战派一方,这是基於理智考虑吗,还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这个选择本身,似乎比卡拉波斯的死亡更加耐人寻味。
其他人的心思也並不难猜,以维多利亚为代表的世俗政权已在殖民战爭中收穫了足够的利益,但也承受了巨大的代价,当利益达到閾值,而代价又让人觉得难以接受时,继续坚持下去不过是为了履行身为盟友的职责罢了,若有一个適当的藉口脱身,自然可以摆脱那无休止的军费支出和动员负担;衡与特蕾莎修女代表结社中的温和派,一直以来他们都更倾向於通过推动科学技术进步的方式来引导文明,而非战爭和掠夺;至於奥托,原本他的立场应该很坚定的,直到柏龙的研究成果被有意无意地披露出来……
如果人类自身便拥有灵魂魔力,那为什么我们不发掘自己的潜能,开创属於人类的、无副作用的魔力体系呢?这一设想使伊甸计划彻底失去了根本上的合理性,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灭绝异类,不但无法帮助人类成为镜星世界的主宰,反而会埋下致命的隱患。而奥托,他的立场確实很坚定,坚定的人类主义者,倒不如说结社中大部分成员都是这样的立场,过去,天蒂斯提出的伊甸计划符合人类的利益,他们选择支持;如今,另一条道路更加符合人类的利益,他们自然也会选择支持。
从来没有变化的立场,只有为了达成理想的手段。
这是尘世中唯一不变的定律。
说到这里,天蒂斯忽然想起来。
“这些人中,”她问道,“不包括柏龙和菲么?”
缺席的名字似乎更引人注意。
菲是魔导科研机关的总负责人,魔法体系的开创者与推行者;柏龙则是次要负责人,同时更是信仰之力研究项目的领衔者,如果他们两个人决定站在休战派一方,那么代表结社內部研究人员的那个人便不会是奥托。
佩蕾刻闻言不禁陷入沉默,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翡翠眸中的思绪,仿佛在斟酌词句,长达数十秒的死寂后,才轻声回道:“他和她……似乎都还没能作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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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做出决定,但总会做出决定的,因为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不过,天蒂斯还是稍微有些意外。
“柏龙就罢了,连菲也在犹豫吗?”魔女靠在长椅上,凝视著天边的夕阳,一轮血红色的黄昏正在將海平面染成壮丽的色彩,潮水下翻涌的,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暗流:“我本以为,她会是最坚定的那个人。”海风拂过,几缕散落的黑髮贴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坚定不移地站在有利於人类的立场上,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要让人类成为镜星世界的主宰,毕竟,那是她的老师一生都在追逐的理想啊。
虽然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只能证明,即便是圣者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但只有这件事是不会错的,菲如此坚信著,而这正是她不惜背弃万物有灵论的信仰也要加入魔女结社的原因。那位沉默寡言、篤信千言万语不如行事一遍的道理、因而被民眾敬爱地称之为“无声圣使”的少女,在经歷了灾变、神变与天变的三重浩劫之后,终於尝试著跳出万物有灵论的框架,冷静地审视老师的功绩与过错,並断定他要走的道路必然是行不通的,自己必须另寻他法。
这条道路,同为十二圣徒的咒戒王刻诺斯追寻过,但人造王权计划的失败让他的理想几乎走到尽头,最后只留下一句关於“人理之环”的箴言,以及真灵派的传承;行事肆无忌惮的灾祸神亚伯拉罕曾追寻过,但他为了活下去不惜以人为食,比如神明来说更像个疯子;並非为了追求真理、只是痴迷於过去一段感情的告死之眼梵诺斯也曾追寻过,试图破解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奥秘,但一无所获,直到现在仍將自己封闭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中,苦苦折磨;最后的最后,反倒是在十二圣徒中並不起眼、並不强大、也没有什么光荣事跡的菲,收穫了一个还算满意的成果:她结合老师对人类灵性的研究,成功將超凡能力与人类肉体剥离,开创出了全新的魔法体系,並顺利將其推广到了整个文明世界。
至於之后,魔法体系被淘汰,而那些曾受她的影响才踏上了这条道路的后来者则开创出新的魔导体系作为代替,菲並不生气,也不意外。文明的进步其实就等於淘汰,不被需要的理论自然该深埋尘土之下,何况將它推翻的那些人都是那么优秀:柏龙、里希特、阿格里科拉、奥托……他们代表著人类文明的未来。
不断地前进、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开创、不断地淘汰……终有一日,会抵达那个理想的新世界吧?
现在,又到了开创新体系、淘汰旧体系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始终站在开创的那一方、反对即將被淘汰的那一方才对。以现在的局势而言,就是站在温和派一方,对內发掘人类的魔力潜质,因为那才是符合时代需求和文明发展的;並坚定地反对天蒂斯的伊甸计划与现实计划,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本该如此。
“可能,”佩蕾刻猜测,她交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背:“她也在等你的表態吧,天蒂斯?”
天蒂斯便回头看了苍髮少女一眼,嘴角微微勾勒,那笑容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唯独这个理由是不成立的,佩蕾刻,因为你还不够了解那个人。”
即便在理想主义者中,无声圣使菲也是最天真的那一个,而她的天真又为自己的信念赋予了坚持的意义。所以,天蒂斯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诚实,但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决断,该下决心的时候,她绝不会犹豫。
佩蕾刻不语,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她確实不太了解菲,当然,更准確来说,她对魔女结社中的大部分成员都不怎么了解,最熟悉的大概便是自己的副官南丁格尔与医院骑士团的团长特蕾莎修女了。这是因为她对结社事务並无兴趣,每次例行会议上也都一言不发,只是倾听。相较之下,这位在民眾间被尊称为“翡翠隱者”的少女更愿意將自己的精力放在喜爱的事业上:推广慈善医疗服务与建设新的医疗体系,就像蒂梅丝更喜欢看书和写书,莉莉丝緹则乾脆是个乐天享受的性子,比起工作更热衷於玩乐。
魔女结社的七位魔女中,只有卡拉波斯、法芙罗娜和緋珥是全身心投入伊甸计划与现实计划的,她们的信念和目標也最坚定;伊芙勉强算半个,因为她是个隨波逐流的人,姐姐们希望她怎么做,她就努力去完成姐姐们的期待,並无自己的主见。
至於佩蕾刻、蒂梅丝与莉莉丝緹,则乾脆是借著魔女结社的资源,做著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直以来,对於伊甸计划和现实计划都不怎么上心,总是把责任都推给了天蒂斯和其他几个姐妹,这未尝没有逃避的意思。虽然后者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指责与抱怨,只是默默地推行著那个计划,將所有杀戮与破坏的罪业都承担在自己的身上,时不时还要將沾满鲜血的双手藏在身后,笑眯眯地安慰几个不愿作为的姐妹:没关係,一定很快就会结束了,到时候,大家的理想都会实现,世界一定会迎来更加美好的结局……
如果她们这么说的时候,藏在背后的手没有微微颤抖,语气中没有故意偽装出来的平淡,神情中也没有尝试遮掩的疲惫与不安,说不定佩蕾刻会信以为真,但如今,她只感到愧疚,自责,还有难以抑制的悲伤。
若不是怀著这种心情,恐怕她不会在听闻卡拉波斯的死讯的第一时刻,便到处寻找天蒂斯吧?甚至当其他人还沉浸在这个噩耗中,难以接受现实时,佩蕾刻便来到了莫松市。她可能不了解结社的其他人,却很了解自己的姐妹,知道在这种时候,天蒂斯会出现在哪里,又做著什么样的事情。那种篤定的心情是基於何物?那种犹豫的心態又是来自何处?其实她全都知道,只是不愿面对。
“算啦。”
天蒂斯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有些释然地说道:“不管她在想什么都好,最后的结局是不会改变的,我唯独可以確认这一点,也唯独只要確认这一点就够了。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佩蕾刻?“
因为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佩蕾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轻轻地“啊”了一声,她知道天蒂斯不是喜欢说废话的性格,既然已经问过了结社的情况,那么这个问题,自然只能是在询问另一些她所关心的人了:“大家都还好……蒂梅丝和伊芙很伤心,但我来之前便安慰过她们了;莉莉丝緹倒是和以前一样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有緋珥,她似乎很忙碌的样子,正在加紧安排审判教廷中的各项事务,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还是说……“
苍色头髮的少女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心中的问题说出来,天蒂斯一直沉默地倾听著,给足了思考的时间,而最后少女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那种复杂的、酸涩的、难以被理解的情感,促使她开口询问:“天蒂斯,你能告诉我吗,緋珥她……是不是也要去做和卡拉波斯一样的事情了?”
整个世界在这时似乎安静了下来,远方几只海鸟归巢,不再丟下仓促的鸣叫,海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旧码头上驳船撞击石壁的沉闷咚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寂静里。
天蒂斯的目光终於从熔金般燃烧殆尽的海平线上移开,转向了身边紧抿著唇、等待审判的少女。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勾勒出佩蕾刻苍白的侧脸,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深处,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忧虑与茫然。
“佩蕾刻,”天蒂斯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像一块小小的石子,盪开了水中的涟漪,“这是我们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苍髮少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交迭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攥紧,指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青白。
是的,这一幕对她们来说其实並不是现在,而是在过去的某一天早就预见的未来,从天蒂斯与尚在尘世中辗转流浪的魔女们相遇的时刻开始、从她们决定亲手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从她们怀著或颤慄或坚定的心情开始执行伊甸计划与现实计划的时候开始……一道车轮滚滚向前,无法停下。
所以,事到如今再来问这样的问题,如果说是后悔未免太迟,如果说是忘记了,又似乎有点自欺欺人。
佩蕾刻的嘴唇囁嚅著,冰冷的唇瓣上下碰撞,颤抖地挤出最后一个问题:“一定……会成功吧?”
“当然。”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线,深蓝的夜幕开始笼罩港口,只余下西方天际一抹惨澹的暗红。天蒂斯的面容在迅速加深的阴影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映著远处防波堤上零星亮起的微弱灯火,那是出海捕鱼的渔船归来时,船头所掛的领航明灯,灯光恰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或许你还没有察觉,但我曾是旧伊甸的管理者,是人间一切魔力的观测者与引导者,当我履行自己的使命时,整个世界都在我的眼中变为透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它有时是网,有时是海,但更多时候是一台冰冷而刻板的机械,对於这个尘世的变化,无论多么微弱,都逃不过机械的规律。所以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佩蕾刻,我们所期待的一种变化正在发生,那个灵魂正在变得完整,祂將要甦醒了,因为意识到这个世界需要自己甦醒。”
“黑暗沉寂,命运回归,从此宇宙之间的光与暗都失去了平衡,泛滥的光与无序的暗將展开永无止境的对峙,自世界的一角持续到宇宙的尽头;命运的网络无人观测,黯淡的星辰再也照耀不出凡人的前路,失去命运之人越是挣扎,就越是破坏著摇摇欲坠的平衡;而后,恐惧將席捲大地,呼唤人心中的本能,当理性支离破碎之时,再没有任何书本中的知识或宿世传承的智慧,能够为凡人指引方向……觉悟,战斗,牺牲,然后回归,这个本就脆弱的世界將一步一步走向破碎,而我们所期待的那个灵魂也將一点一点地回忆起自己的使命,直到最后,成为一把打开宇宙源头的钥匙,或一根改写故事结局的笔。她自己期待成为哪一种呢?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可能性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她回头,向茫然得失去了言语的妹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要退潮了,佩蕾刻。”
魔力的大潮。
它在人间追溯流转,有时涌起,有时跌落,不会增加,不曾减少。凡人总將其视为宇宙的恩泽,肆无忌惮地爭夺与占有,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凡世间之魔力,无论是游离的还是聚合的,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內在的,无论是微小的还是庞大的……其实都有同一个主人。
天蒂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佩蕾刻冰冷而紧握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著一丝微弱的温暖,却无法驱散夜晚降临时伴隨而来的寒意。“回去吧,佩蕾刻。”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柔和了些,那或许是她生命中仅存的一种感情了,“回到蒂梅丝和伊芙的身边去,她们需要你。还有,找到莉莉丝緹,告诉她,別再那么调皮了,这段时间都乖乖地待著,很快,很快,她所期待的那个世界,就会变成现实了……”
“不。”
佩蕾刻却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虽然脸色仍然显得苍白,眼眸中却闪烁著天上的光:“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一定要那么做的话、如果不那么做就无法成功的话……就让我先去吧,天蒂斯。”
“毕竟——”
她也露出笑容,温和且坚定:“我好歹,可是她们的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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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算上秩序的少女王权们,仅以混沌王权內部的序位为准的话,那么已经离去的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无疑是所有人的大姐,而此刻与天蒂斯並肩坐在长椅上、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佩蕾刻,则確实是除了她以外最年长的人,也就是二姐。
其实以实际情况而论,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除了明確在旧伊甸诞生后才被创造出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归属少女王权行列的天界忒弥丝以外,其余女神的子嗣,无论是旧世界的幻想与现实的双生王权,还是新世界的秩序与混沌的对立王权,严格意义上都是在同一时刻诞生的,自然无法以年龄来区分长幼。
可她们偏偏就是分出了姐姐与妹妹的关係,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谁是年长的,谁是年幼的?谁负责照顾大家,关心她们的生活与情绪?谁可以无忧无虑,尽情享受著被人关爱的感觉?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感觉,仿佛冥冥中就已经確立好了,如果质疑的话反而会显得奇怪。
少女王权不是人间的生命,自然也不会被人间的常理束缚。就像天蒂斯自来到人世、获得自我以来,就一直当仁不让地占据著姐姐的位置並深信不疑;就像圣夏莉雅从长久的睡梦中睁开眼睛,看到身旁一张张好奇而又迷茫的脸庞时就无比確信自己应该照顾好她们;就像卡拉波斯一边憧憬著长姐的温柔一边悄悄模仿著她的严厉,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应该或者说必须取代她……生命的情感复杂而又多变,是基於衝动,而非理性。
儘管更多时候,无论是法芙罗娜还是緋珥,呼唤佩蕾刻的名字时从来不会在后面加上姐姐两个字,不敢在卡拉波斯面前任性的莉莉丝緹,也总是肆无忌惮地向她撒娇,享受她无奈笑容中的种种特权,但这並不意味著她们从来没有將佩蕾刻视为姐姐来看待,而是因为佩蕾刻的性格比卡拉波斯更温和一些,所以她们和她相处的时候往往也更隨意一些。
同样的,这也並不能说明佩蕾刻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姐姐的立场上,恰恰相反,她总是铭记著,甚至记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明明前方是一条很危险的道路、明明必须去做自己最討厌的事情、明明知道与自己作对的结果总是事与愿违……但她还是轻声地对天蒂斯说:“让我去吧。”
因为这就是身为姐姐的责任。
天蒂斯深深地凝视著眼前的少女,看见那双翡翠似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表情,奇怪的是,那看起来有些悲伤。她不確定这就是自己现在真实的模样,亦或者仅仅是佩蕾刻眼中的自己?
“如果你想要这么做的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阻止你。”
佩蕾刻便鬆了一口气,她似乎预想过会从天蒂斯口中听到反对的话,因为这个计划对她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得不能容许半点失败。而软弱的、犹豫的、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不定的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如果连本人都在怀疑的话,对这个计划倾注了更多心血、甚至可以说付出了所有一切的天蒂斯,提出反对的意见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但最后的结果至少可以证明,就算有时候自己怀疑著自己,他人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选择相信你的。有时是情感,有时是理性,天蒂斯是哪一种呢?佩蕾刻不太清楚,但无论如何,她很感谢她的信任。
除此之外,少女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希望你暂时不要向大家透露这件事。”她轻抿嘴唇,有意无意地迴避著天蒂斯的视线,“至少,在结果出来之前……”
天蒂斯大概早就猜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並不惊讶,只是提醒道:“伊芙、蒂梅丝与莉莉丝緹那边还好,但是法芙罗娜与緋珥,肯定是瞒不过去的。尤其是法芙罗娜,她常年驻守东大陆,对那里的局势最为了解,等你抵达东大陆后,很有必要去见她一面,向她了解一些近况。虽然我听说,她现在正率领著舰队,为轴心国在风暴洋到混乱海域之间开闢一条新的补给航线,恐怕离你的目標有些远了。但我还是觉得,多一点时间做好准备,总好过事后再来弥补,正如摩律亚人的箴言:绕远路就是最快的捷径……”
不知怎的,她忽然变得有些囉嗦,絮絮叨叨的模样,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有各种不放心的叮嘱,就像在面对一个即將远行、让她牵掛不已的妹妹,当然,事实也的確如此。只是一直以来,天蒂斯在大家眼中——无论是魔女结社的成员,还是混沌的少女王权们——的形象,要么深谋远虑,要么神秘莫测,像这样子嘮叨的模样,还从来没有人见过。
可能是因为,经歷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变得像一个凡人吧?
佩蕾刻安静地听著,双手交迭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当听到法芙罗娜的名字时,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眼神锐利如刀锋的妹妹……她確实是最难隱瞒,也最需要去见的人,而緋珥的敏锐洞察力同样令人无法掉以轻心,尤其是,她早已做好了踏上战场的准备,却从未想过这觉悟也有被人代替的一天。
“我明白的,天蒂斯。”佩蕾刻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平静,“我会去见法芙罗娜,儘量小心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至於緋珥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拜託你了。”
她的“拜託你了”听起来有些含糊,甚至带著点鸵鸟般的侥倖,仿佛只要不去细想,就能暂时逃避开緋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这很符合佩蕾刻的性格,面对棘手的问题,她有时会选择一种近乎天真的迴避。
天蒂斯看著她低垂的侧脸,柔和的线条下藏著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最终收回了那些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融入了入夜后微凉的空气中。她明白,此刻的叮嘱再多,也无法帮助佩蕾刻走完那条荆棘之路,她需要的已不再是他人的关心或引导,而是自我的觉悟。
“好。”天蒂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囉嗦从未发生过。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佩蕾刻的肩膀,或者拂开她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但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停了一瞬,又缓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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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关心的动作,由她来做,总是显得那么反常,又有些刻意。
“你可以先等半个月。”天蒂斯说道:“再过半个月,一支补给舰队將从海蓝市出发,目的地是位於暴风角的远洋之城奥榭,你可以跟隨船队一起出发,就像卡拉波斯那样……”
“不。”佩蕾刻却轻轻柔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要那样,天蒂斯,我一个人走就足够了。”
一个人走,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用告別,自然,谁也不用面对。
可能有些自欺欺人吧,但佩蕾刻是这么希望的。
天蒂斯无言,头一次发现她居然如此固执,一旦下定了决心,连八台构装机甲都拉不回来。可她多少能够理解这样的固执从何而来,不免为此嘆息。自己一直都觉得佩蕾刻和那个人很像,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除了头髮的顏色以外,就连性格都一模一样啊。
“可是那样的话,”现实魔女下意识问道,“你要如何操控构装机甲?”
在十四位少女王权中,疫病王权佩蕾刻在正面作战的能力上基本上是倒数的,何况她的战斗意识与实战经验又实在匱乏,基本上很难像黑暗魔女卡拉波斯那样,以一人之力带给敌人巨大的压力。可在天蒂斯的计划中,这一点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如果不让秩序的少女王权承受现实与强敌的双重压力,又怎么能刺激她们的灵魂觉醒,令交战双方都能在缺失圣器的前提下恢復为完整的王权形態呢?而如果不是完整王权的回归,便无法唤醒那个人灵魂中沉睡的部分,呼唤宇宙中最伟大的力量甦醒……
在过去,现实计划屡次失败,便有这方便的因素,秩序王权很难真正下定决心,抱著杀死过去的姐妹的觉悟去战斗,没有觉悟,灵魂便无法成长,进而导致与她们战斗的混沌王权也难以觉醒;而这一次,有了那个年轻人的帮助,有了一路旅程所结下的牵绊,还有许许多多不能输的理由……秩序王权也开始发生改变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却也可能是近万年来唯一的时机,一旦错过,天蒂斯又该去哪里找到下一个年轻人呢?到了那时候,他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甚至可能不是人类,不是生灵乃至不是宇宙中的每一样物质……他存在的形式,从不被任何法则定义。
“我明白,天蒂斯。”佩蕾刻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很弱,没有办法像卡拉波斯姐姐那样,无需其他人帮助,自己便可操控宇宙中的戴森球號,但我想,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努力的决心的吧?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启动泰空號。”
天蒂斯神情一滯,一时无言。
泰空號……
准確来说,它的全名是:原型机神—泰空號。
和其他六台构装机甲不同,它是唯一没有创圣机编號的构装机甲,甚至结社內部有许多成员都不知道这台构装机甲的存在,它的保密等级仅次於伊甸计划与现实计划。若论原因的话,大抵是因为……它是模仿那位蒸汽机神亚歷山大而创造出来的构装机甲吧。
在蒸汽之乱事件后,为彻底消灭机神亚歷山大的威胁,结社內部研发出了具备阻隔信仰之力精炼频率的构装机甲,但由於所承载和消耗的魔力总量太过庞大,基本上必须以过量的魔导引擎为能源、以魔女的灵魂为核心才能驱动。最早研发出来的两台构装机甲。由法芙罗娜所驾驶的星宵骑士號与卡拉波斯所驾驶的星杯神子號,在对决机神亚歷山大的战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战斗结束后,魔导科研机关的研究人员对信仰之力的性质与机神亚歷山大扭曲时空的力量產生的极大兴趣,便以其为原型,结合战斗中所获得的数据,研发出了以蒸汽机神亚歷山大为原型的新式构装机甲:原型机神—泰空。
然而实战过程中,他们发现泰空號存在著巨大的缺陷,並且已经到了无法修改也无法弥补的程度,最终在天蒂斯和菲的共同干预下,被迫放弃了这个项目,泰空號也封存至今,无人启用。之后,才依据开发泰空號的经验,又创造出了另外四台构装机甲:苍天龙巢拉帝思特號、大地魔女緋夜门忒號、涡轮母舰尼德霍格號、异星哲人戴森球號,与彼时已重新命名的星杯神子米黛號、星宵骑士达扬號,共同组成了创圣机这一体系。
泰空號不愧於其原型的威名,若论战力,在七台构装机甲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甚至是断崖式的第一,但它令人难以接受的缺陷在於:或许是冥冥中融合了蒸汽机神亚歷山大的一部分性质,导致原型机神泰空號的能源驱动会在任何情况下以吸收外部能源为主。对於蒸汽机神亚歷山大来说,吸收的外部能源主要是信徒的信仰之力,也就是灵魂魔力;而对於原型机神泰空號来说,自然就是机甲內部所有生命体的魔力乃至生命力了。
並且,它同样具备机神亚歷山大的另一个性质:吸收的外部能源越是庞大纯净,战斗力越是表现出明显的增幅,突破某个閾值后,甚至不止是增加,而是指数型的暴涨了。在天蒂斯的预估中,如果由卡拉波斯或法芙罗娜来操控的话,或许就连胜利王权完整甦醒后的形態,都有一战之力。
同时,在输入了充足能源的前提下,泰空號也能將操作难度精简到最低,甚至一人就足以如指使臂,根据那次实战测验中某位研究人员的记录:“……甚至不像是在操控机械,而是在操控自己的身体。”
然而,代价又是什么呢?
实验结果永久封存,一如原型机神泰空號般,被人们认为永不会有再次启封的时刻。
直到今日。
给点喵
最终,天蒂斯还是没能说服佩蕾刻回心转意。
毕竟,没有意义。
劝说没有意义,阻止没有意义,甚至就连这件事本身的危险性都没有意义,在抵达最后的终点之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不值得为之伤神;唯有抵达终点的时刻,渴望著实现理想的人啊,能够为这些本来无意义的事物赋予意义,为无价值的牺牲赋予价值。
天蒂斯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而卡拉波斯与佩蕾刻也坚信那个人会是她,於是,为了帮助现实魔女铺就前者可以拋下一切,平静而又坚定地迎接死亡,而后者也正在走向同一个结局。
若不想让她们的付出化为泡影,那么最痛苦、最负重、也最该拼尽全力的人,恰恰是天蒂斯。
理解了这一点,才算是理解了“现实”的本质。
月光穿透薄云,脆弱却执拗地映著下方幽暗的海水,也让佩蕾刻看到了天蒂斯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东西,叫人看不太透。或许是在风中吹得太久了,又或许是月光映照的缘故,那张沉默凝重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得犹如祭品,隨时等待著向命运献祭些什么,以换得实现理想的资格。
那样的献祭想必很昂贵吧?一生中只会萌生一次的情感?记忆中只曾出现一次的笑容?还是在她两个世界无数人生中都从未感受到的真正的快乐?如果失去这些,生命还能留下什么呢?
风拂过海面时,佩蕾刻的心也跟著颤动了一下,大抵是触景生情,明明没有任何前兆,她却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那个时候她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准確地说,她还没有名字。
……
在那场撕裂天空、摧毁大地、掀翻海洋的灾难结束后,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泛古洋大陆分裂为东帝凡特大陆与西格利亚大陆;艾思浩德岛屿群与苏尼亚群岛从海中升起;分割两个板块的尽头海与风暴洋中间,盘踞著诡譎莫测的混乱海域;受板块运动的影响,索森山脉凭空抬高三千米,隔绝了古老的白狮鷲帝国与沃伦姆夫王朝……
然而,这些只是肉眼所能窥见的变化,而在凡人看不到的地方,宇宙的法则已然破碎,象徵法则力量的少女王权失去记忆后各自转生,投入了这个破碎却又崭新的世界。受到灵魂力量衰退的影响,她们的王权陷入沉睡,但本身所具备的法则性质却不曾有丝毫改变,更因转生为凡人之躯,力量失去了控制,不断向外逸散,扭曲周围的环境,形成各种异象,有时是神圣恢弘的,时人称为奇蹟;有时是恐怖压抑的,时人则称为天灾。
那一时期,秩序的少女带来安寧、和平、正义等凡人嚮往的事物,混沌的少女则带来灾难、混乱、战爭等凡人畏惧的事物,前者因此被称为圣女,得到普通人与正神教派的崇敬与追隨;后者则被视为天变时代恐怖魔女的继承人,招致同等的畏惧与憎恶,还引起许多邪神教派的覬覦,但目的只是为了利用她们散播恐惧或作为邪恶仪式的祭品。
儘管很少有人在意过,这並非她们的本意。
疫病的少女王权便是在那一时期甦醒的,当她睁开眼睛时,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却在年岁的流逝中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她就像是古老传说、比远古时代还要古老的传说中的奈恩死星降临人世般,带来种种腐化与灾变:草木衰颓、水源生瘟、大地失去生机、万物皆受病疫,在无止境的痛苦和折磨中死去。
在那个医疗匱乏、知识蒙昧的年代,瘟疫就像天灾般不可阻挡,席捲而过时,便要收割上百万人的性命,因此,时人惊恐地称她为“瘟疫少女“,畏惧她、疏远她、诅咒她乃至攻击她。有一万个人恨不得她死去,却也有十万人在大陆各处寻觅她的踪跡,却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妄图利用这股力量,从中攫取自己渴望的事物。
女孩的情感在恐惧、求助、迷茫、害怕中周而復始,却得不到释放的时刻,於是愈演愈烈,而这种压抑的情感又反过来促使自身的王权之力失控逸散。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一辈子都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不去伤害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伤害。可无论是想要杀死她的人,还是想要利用她的人,都追逐著她的脚步,犹如猎犬般逼迫她不得喘息,仓惶逃窜。而她逃得越远,腐败与瘟疫就扩散得越快,死去的人就越多。世人不会指责贪婪者的过错,只会唾骂她: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束手就擒?白白害死了那么多人!
当因瘟疫而死去的人远远多过了身后追逐自己的人、当来自眾人的唾弃与辱骂远远胜过了女孩所能承受的极限、当她意识到自己继续存在著对这个世界的伤害远远大於世界对自己的伤害时……自诞生以来便身缠瘟疫的女孩终於彻底绝望,麻木地走出了藏身之所,迎接自己最后的命运。
在她身前是一千人,想要杀死她;在她身后是另一千人,想要利用她。女孩原本以为,无论最后是被人杀死、还是沦为邪教祭祀的祭品,都该是自己的命运,也是那些曾被自己害死的魂灵在向她復仇。可当她闭上眼睛却迟迟等不到命运落下审判的时刻,又犹豫地睁开眼睛时,一切都改变了,就像车轮悄然走上了另一条路。
所有人都死掉了。
在一瞬之间,被毫不留情地杀死,身首分离,血流成河,那残忍恐怖的景象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挥下,风中的枯草便齐刷刷倒伏,收割生命的效率尤甚於自己所带来的腐败与病疫。
女孩惊讶或惊恐地说不出半句话来,在尸山血海中瑟瑟发抖,望向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
一个身披灰袍的青年男子,身材高瘦,面容平淡而眼神冷漠,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著,显出一种严峻的刻薄姿態,看起来没有半点人情味。哪怕面对满地残尸骸骨,面对自己亲手製造出来的杀戮,他的神態依然冷漠得让人不寒而慄,仿佛那活生生死去的不是同类,而是草芥尘埃。他的手中持著一根粗糙弯曲的黑木节杖,脖子上掛著半块残缺的面具,虽然从外表上看样貌英俊,却不似正常人类,因为常人绝不会有类似树皮的褐色肌肤,更不会从脖颈、肩膀乃至手指间生长出半枯的枝叶。
哪怕是由兽渐渐蜕变为人的蛮荒种族,如狼人、鹰身人等,也没有这么奇异的外形特徵,非要形容的话,或许更像是那些深居山林和狭谷的精怪。
但这个青年绝不是精怪。
女孩隱隱约约……从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虽然她不知道所谓“同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同类相惜,或许……他是来拯救自己的呢?
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样。
不过,青年却不管她怎么想,踩著一地的血泊与尸骨缓缓回头,將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开口时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离开。”
“誒!?”女孩嚇了一跳:“为、为什么?你要我做什么!?”
真奇怪,明明之前面对那些追捕自己的人时,女孩尚且麻木,彻底放弃了抵抗;可面对一个能够在瞬间將所有人都杀死的人时,她却有勇气质问为什么。或许不是那股同类的气息让她感到亲切,恰恰相反,是因为更加恐惧,恐惧到连放弃抵抗都不敢,才会选择抵抗。
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学习。”
“啊?”
这个回答让女孩不知所措,这个人救了自己,还要自己跟他离开,唯一的要求却是让自己……学习?
青年用手中的节杖轻轻叩击了一下被血液浸泡得有些发软的地面,下一刻,无数书本从半空中浮现,宛如下雨般坠落,书页哗啦啦翻开的声音则是骤雨的交鸣,伴隨著他平静的声音:“学习是过程,而非目的。你要通过学习,达到我的標准,成为我的助手,然后,帮助我解开一个问题,一个关於宇宙的奥秘、关於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所有谜团的问题。”
“可是……”女孩瑟缩著往后退了一步,怯懦而迷茫:“为什么是我?我、我不行的,我做不到……”
“不是为什么是你,而是因为必须是你。”青年的眼神居高临下,漠然审视:“你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却不懂得该如何使用,更不理解它的本质,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原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力量而来的……
女孩有些失落,但还是儘量不表露出这种情绪,小心翼翼地问道:“本质?”
“没错,你认为,这股力量的本质是什么?”
“是……疾病吗?”无法治癒的病,蝇虫一般扩散开来,夺走无数性命,因此,人们才称呼她为瘟疫少女。
“错误的答案。”青年的眼神让女孩胆颤心惊,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那双眼眸中甚至连失望都没有,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对她抱有期望:“世人常常庸碌,以事物的表象为真相。草木会在成长的过程中病变,凡人会在衰老的过程中染疫,就连宇宙之外看似不灭的星辰,也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衰变,走向寂灭。然而,如果我问你,物质既然已经诞生,既然註定毁灭,既然从诞生到毁灭的过程已如此完整,为何还要多出一个步骤,让它们从身体到灵魂,皆承受腐化、病变与衰灭的折磨呢?缺失这一步骤,物质也终將由诞生走向消亡,难道它是多余的吗?我並不这么认为,这个世界如此精妙,造物主的一切法则皆有用意。倘若摒弃凡人的情感,从一个纯粹研究者的角度思考,或许姑且可以得到答案:一切的腐败、疾病与瘟疫,其本质是为了淘汰。“
“淘……汰?”女孩睁大了眼睛,似懂非懂。
“没错,这个世界总在变化,而一切腐败、疾病与瘟疫的因子,便是变化中最剧烈的成分,它们是造物主遗留的一种机制,考验凡类物质对新世界的適应性,適者生存,不適者则被淘汰,此乃固然的法则。倘若能够解析这一法则,我们便能理解它的本质,进而利用它改变这个世界。”
“世间之人皆庸碌无为,总將力量视为唯一的追求,他们除了炫耀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功绩以外,一无所长,既没有探索根源的坚定信念,也没有深入迷雾的决然勇气,著眼於尘世凡俗的政权更迭或歷史变幻,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而生,因何而死。”青年看著女孩,说道:“唯有不断进化者,才能適应这个不断病变的世界,但力量的成长不是进化,空有蛮力者也难以理解我的追求,而你呢,你的选择又是什么?是追隨我踏上这条道路,还是浑浑噩噩地活著,等到某一日,被自己所拥有的这股力量淘汰,却至死都无法理解其缘由呢?”
青年向她伸出手:“选择吧,是追隨我的意志,还是……”
“我愿意!”不待他说完,女孩便迫不及待地回答,她看向青年的眼眸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期待,无论前路有多么危险,总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当一个人跌落谷底时,哪怕只是略微的上升,都能让她更渴望看见山谷外面的阳光:“虽然,我还不太理解您的意思,但,如果我的这份力量確实能起到些什么作用,而不是只为了杀死其他人而存在,那么,请、请让我追隨您学习吧,老师……”
“还不是。”青年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还不是你的老师,先证明自己,然后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学生。”
“我、那我应该怎么证明自己……”
“如我方才说的那样,学习,成长,然后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理,就在你身边的无数书本中,也在於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之中。世人大多愚昧,难以理解我们的事业有多么伟大,因此,除了知识之外,你仍需要具备的,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心,即便受世人唾弃,被族人驱逐,也决不放弃。”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然后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我名……梅丹佐,摩律亚人的大巫。”
“好、好的,我记住了,梅丹佐大人!对了,我的名字是……”
“plke。”
“誒?”
“以前的名字,无需再用。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佩蕾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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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蕾刻,你的学习进度,如何了?”
“啊、老师,我已经把您交给我的书全部看完了!您看,就是旁边这一堆,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既然如此,那么,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青年一脸冷漠地无视了小女孩雀跃邀功的表情,手中节杖轻叩地面,又是漫天的书籍凭空浮现坠落,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开,在女孩的耳边连缀成杂乱无章的乐曲。她兴奋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哭丧著脸道:“太多了老师,我怎么可能看得完。”
“一年。”
青年淡淡道:“你学习基础知识用了半年的时间,那么,这些进阶知识,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再来见你,以你的天赋,不应令我失望,佩蕾刻。”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没有半点留恋的模样。女孩看到他这么果决的態度,愣了一下,隨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產生。半年前他也是这样,丟下一堆书后就离去,只留下女孩一人在这里学习。若不是每天固定时刻会有守卫送来食物和衣服,恐怕女孩都要以为自己被拋弃了。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之前分明说过,自己是最合適的、最重要的、最独一无二的人选,可以帮助他探寻这个世界不断进化与淘汰的奥秘。为什么现在,却对自己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呢?难道说,自己让他失望了吗?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在半年的时间里强迫自己学了那么多东西,只是为了让他回头看自己一眼……最后换来一次轻飘飘的转身吗?
“等、等一下!”女孩忍不住喊道,看到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目光依然淡漠。她有些惶恐,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我、我想跟在老师身边学习……可以吗?”
越说语气越是细弱,到最后几乎难以听闻。
“不行。”青年的回答冷酷得让女孩面色苍白:“你尚没有达到標准,对我现在的研究无法起到半点作用。”
作用……他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佩蕾刻对自己的意义。
只是工具而已。没用的话,放到一旁,有用之时,才会想到。
可是、可是……女孩的翡翠眼眸逐渐蒙上了水汽,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忽然鼓起勇气,大声喊道:“那、要是我能起到作用的话,老师就会让我跟在您身边学习吗!”
青年沉默了一阵,而后缓缓点头:“可以。”
女孩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下意识紧紧抱住怀里的书,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那么,我会努力的!”
比之前更加努力!
“一定有一天、能够帮到老师!”
哪怕只是被需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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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老师期待我的表现吧!”
就算,只是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期待。
也好啊……
……
第一次做实验的时候,將將成年的少女感到惊愕与惶恐,因为摆在实验台上的实验对象是……人。
一个活生生的、虽然昏迷过去,但心臟依然微弱跳动的人。
少女呆呆地看著那个人,是一个消瘦衰弱的少年,他应该是精灵种族,虽然外表和自己相近,但皮肤表面却覆盖著一层柔软的活体苔蘚层,就像是细小的绒毛般。她在书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认出来这是一种名为木精灵的种族固有的种群特徵,其体表的苔蘚层会隨著身体的健康状態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正常情况下应当是湿润的鲜绿色或温暖的草黄色,眼前这个少年却不知遭遇了什么,苔蘚层泛著懨懨的灰白色,犹如丛生的菌丝,令人不寒而慄。
他呼吸沉重、心跳微弱,显然生机垂危,如果不做任何措施的话,很快就会死去。
她愣愣问道:“老师,我们……要救他吗?”
“不。”
青年平淡道:“我正在研究病理机制的根本原因,无论是生之时还是死之时,构成生命体的基本物质都是不变的,那么从理论上说,每一种生命体对疾病的抗性也应相同。然则实际上,即便排除生长环境、医疗水平和身体素质等后天因素,仅以先天因素而论,各个种族之间仍表现出了明显的差异性。正如你眼前的木精灵一族,不仅能够免疫多种疾病,甚至能够反过来解析病症原理,使身体获得新的適应性,同一种疫病,绝不会感染第二次。许多人说这是造物主的恩赐,是木精灵的种族天赋,如同巨人的蛮力、羽精灵的羽翼、或镜精灵共鸣海域的能力般,不可复製。我却不这么认为,姑且將其推测为木精灵一族通过不断的適应与淘汰而进化出来的能力,如果能够解析其进化原理,或许便能复製这个过程了。”
因为少女通过努力学习,已经获得了自己的认可,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助手,所以青年的解释比以往都要详细,放在以前,他可能只用一句话甚至两三个字,就算是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后者却並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心中產生了一种不可预知的惶恐:“那么,您是要让我……”
“对他使用你的能力,佩蕾刻。”青年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指示:“让他感染多重病症,我要观察这种適应能力在身体中运作的具体机制,记录下每一丝魔力波动与每一次生理指標的异常变化,这是解析的第一步。
“……”
少女呼吸一滯,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脊椎处升起,逐渐冻结了灵魂。那是很久以前,她面对人们憎恨的眼神与邪恶的诅咒时曾不可遏制的感受。她本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伴隨著年月的流逝而將其遗弃,没想到今日又生起同样的感觉。但或许这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衝动,而是命运早已在她前进道路上埋下的深谋远虑。
“您的意思是……要我杀了他?”
“杀死任何人都不是我的本意,但如果他承受不住,最终死去,亦是实验中不可避免的一环。”
“可是、可是……我,我做不到的,不能这么做的……”少女茫然地摇头,喃喃自语的同时不断地向后退,好像要逃出这个冰冷苍白的实验室,逃到阳光底下,才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缓解那种就要溺水般的感觉。
“做不到?”青年皱起眉头:“为何?经过这两年的学习与训练,你应该已经初步掌握了自己的能力,释放疾病因子感染他人,对你来说並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老师,他、他还活著啊……”
“自然还活著,若是死了,也就用不上他做实验体了。”青年忽然明白过来,眉头皱得更深:“你在害怕?”
“嗯……”
“我將你救回来的时候,你即將死於士兵的剑下,或沦为邪教徒的祭品,但那时你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是平静。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的人,为何要纠结於他人的生死?”
“不是那样的,老师……”
“只有那些庸碌无为、迂腐愚昧的人,才会用所谓的人性来限制自己探寻真相的脚步,实际上不过是一种畏怯。通往真理和根源的道路所需要的是纯粹而绝对的理性,而非软弱多余的人性。”青年平静地看著她:“佩蕾刻,我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你,你知道她意味著什么吗?”
“……”
“plke,在摩律亚人的语言中,意为纯净而不朽的灵魂。在初代大巫开普斯遗留下来的卷宗中,他假设如果一个凡人能够歷经尘世的百种磨礪、不断淘汰软弱和多余的部分,便能获得无暇的灵魂,由凡人进化为真正的圣灵。然而世人愚昧,往往为尘俗所累,耽於財物或虚名,对於不可理解的事物,只是怀疑或抗拒,必须找到一种绝对的真理,才能引导他们走向这条进化的道路。佩蕾刻,我曾坚信你的力量中含有真理的一部分碎片,只要將其拼凑完整,就能开创出开普斯大巫理想中的境界。一切不净的、污垢的、渺小的事物都將被淘汰,而一切纯洁的、无瑕的、伟大的事物则获得永存。这个世界不断变化,淘汰与留存才是生命的本质,莫非直到今日,你仍然无法理解么?”
“……”
佩蕾刻依然沉默著,她的手臂在颤抖,肩膀在颤抖,嘴唇在颤抖……身体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感到害怕与恐惧,但却神奇地没有生起任何逃跑的念头,反倒想起了那个绝望的阴天,在裹挟著鲜血气味的风中,青年向她伸出的手。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目標,给了她一个存在的理由——成为有用的工具,去探寻至高的真理。
此刻,就是证明自己“有用”的时刻,是获得他哪怕一丝认可的唯一途径。
虽然代价是向自己的过去屈服。
这双手曾在孤独流浪的无数岁月中害死了那么多人,但没有一次是佩蕾刻主动去做的,那些丛生的疫病和瀰漫的瘟疫並非她的伙伴,而是造成痛苦的病因;而今日她只需轻轻伸出手,为一个本就濒临死亡的生命加速这个过程,便能获得老师的认可。被动与主动,无数人与一个人,当数量对比足够悬殊时,个人意愿似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么看的话,老师给予她的选择,似乎比命运给予她的选择温柔了许多。
“对不起……”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实验台上的那个男孩,喃喃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梅丹佐漠然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自己的学生轻轻將手放在了少年的额头上,像是为他合上了双眼,抚平了所有的不安。
他忍不住想,人的选择就像病一样,一切都有跡可循。
却不是谁都能治癒的。
……
多年以后,站在夜色中,远眺莫松市港口外的潮水时,佩蕾刻会忽然想起老师的话语,並因此感到深深的悲伤。记忆过了那么多年,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褪色,就像一本故事书被翻了许多遍,连纸张都有些泛黄了,遑论纸上的文字与图画。
在那之后的故事,佩蕾刻不愿回想,她只是忽然间明白了自己再次联想到这段往事的理由:天蒂斯此时苍白的脸色,和多年以前那个躺在实验台上等待未知命运的木精灵少年的脸色,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祭品,註定被献祭,换取一种实现理想的资格。只是,那个木精灵少年是没有选择的,他只能被他人献祭,比如自己的老师;而天蒂斯是可以选择的,所以她可以选择拒绝任何人来献祭自己,然后亲手將自己推向那条道路。
虽然,只要成为祭品,无论有没有选择,下场都会很悲惨。
佩蕾刻收回目光,不敢再观察天蒂斯的表情。
“我该走了。”她轻声道:“等做好准备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天蒂斯。”
天蒂斯没有动,只是坐在冰冷的码头边沿,仰头看著她。远处昏黄的灯光在她黑色的长髮和佩蕾刻素色的裙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时间仿佛在她们之间凝固了一瞬,只有海浪拍打桩基的单调声响、风穿过废弃码头仓库的呜咽,以及更远处隱约传来的、仿佛不属於此地的模糊人声。
“嗯。”她应道,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港口的背景噪音,“去吧,佩蕾刻。”
她与她最后的交谈,就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而已。
天蒂斯依旧坐在冰冷潮湿的码头边缘,目光追隨著那个逐渐融入黑暗、变得模糊不清的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港口灯光的阴影与废弃仓库的轮廓之后,这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凉意直透心底。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生锈金属在风中呻吟,远处模糊不清的汽笛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带著消毒水气味的咸腥海风……然而,都不敌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忽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现实魔女独自坐著,很久都没有动。
给点喵
今日仍然是个好天气,阳光透过云鯨空岛客厅的玻璃窗,將细碎的光斑洒在橡木地板上,隨著空岛的行进而轻轻摇曳。窗外是绵延的云海,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声。远方的云层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那是比林斯曼王国的疆域,陌生的土地在下方展开,而云鯨空岛则像一艘沉默的船,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之海中。
自启程以来,似乎每一天都是如此明媚,那是造物主的恩赐,为了帮助旅人们迎接下一段崭新的旅程。
“林格,田里的樱草又开了,依耶塔说很好看,你要不要也去看一下?”
“恩,等我有空的时候就过去。不过,那里的樱草不是一直都开著吗?”
“啊这,是、是这样吗?我不太清楚誒,哈哈哈。话说回来,你知道云鯨空岛现在飞到什么地方了吗?我昨晚看了地图,才发现我们已经离开了诺亚王国,现在似乎是在一个名叫比林斯曼王国的国境內。它和诺亚王国虽然只隔著一道安瑟斯山脉,但因为距离中部战场更近的缘故,据说国內局势不是很平稳呢。你说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飞过去,会不会被轴心国的人发现啊?是不是该谨慎一些比较好?”
“不必那么担心,云鯨空岛飞行的高度已经足够避开地上人的视野了,何况还有格洛丽亚的王权遮掩,寻常人是很难发现的。”
“我也这么觉得,嘿嘿嘿。对了,老板娘说今天晚上吃土豆燉牛肉,梅蒂恩说你最擅长做这道菜了,还在林威尔市的时候就经常做给她吃,什么时候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唄?”
“有机会的话。”
贝芒公主一脸殷切地看著面前的年轻人,而后者却只用这么一句模稜两可的话作为回答,不免让她有些失望。倒是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小羊,一听有土豆燉牛肉吃,“腾”的一下便爬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年轻人看,像是在说:我也要吃。
“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呢。”
林格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羊的脑袋,让它重新趴下,另一只手则拿著一把木梳子,不紧不慢地刷过柔软如云的羊毛,將那些在小羊充满活力的奔跑与玩耍之中,或是翘起、或是打结的杂乱毛髮,重新梳理为光彩夺目的锦锻,阳光下,每一根羊毛都近似透明,折射著黄金的光芒。
小羊趴在地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来自年轻人的刷毛服务,从它愜意舒適的表情上来看,显然对手法和力道都很满意,但偶尔还是会抬起头,向年轻人咩叫两声,大概是在表达“虽然做得不错但还是远远比不上我真正的主人所以不要得意忘形”之类的意思吧?
其实年轻人的手法与那位青发少女很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不然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小羊也不会乖乖趴在这里,任他用主人曾经用过的梳子给自己梳毛了。但它是不可能承认这一点的,因为在这只幼小生物的心目中,主人永远是最好的,其他人或许可以模仿,却永远不可能超越她的地位。
但在林格的心目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小夏姐姐总是最好的,其他人就算再好,也不可能超越她,何况,也已经没有机会超越她了。
奥薇拉坐在椅子上,看著年轻人一丝不苟地为小羊梳理毛髮的认真模样,心情忽然有些酸涩。距离云鯨空岛离开安瑟斯地区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那场漫长的战爭却短暂得仿佛不曾存在过,怀著对逝者的缅怀与对未来的决心,眾人从悲伤中走出,继续启程,奔赴自己的使命。
林格也是如此,一个星期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似乎足够他抚平心中的伤痕了。於是,他不会再对著夜晚的月亮怔怔出神、不会再在吃饭的时候忽然看著那把空著的椅子陷入沉思、也不会再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流露出大家都看不见的、但一定很悲伤的眼神。他又变回了过去那个温和的兄长、可靠的同伴、让每一个人都愿意付出信任的领袖。
他微笑著向早晨醒来每一个遇见的人问好,带小羊出去散步,和梅蒂恩一起在天心教堂里祈祷,看过去没来得及看完的书……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並不孤独,可奥薇拉知道,或者说,云鯨空岛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走出来,他之所以不曾感到孤独,只是仍然坚信著,当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个人一定就在看著。
本质上看,他和自己一直照顾著的小羊没什么区別。从那一天开始,年轻人一直有意无意地抗拒著与其他人的亲密接触,即便是身为妹妹的梅蒂恩,也无法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温柔而恳切地安慰他,仿佛那已经成为了某个人的特权;而小羊也不曾接受过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的接近,它依然是那么骄傲固执的模样,只有年轻人可以牵起它的绳子,勉强获得了与它拥有同样心情的资格。
那么,这一人一羊与其说是释然,难道不可以说是还没有接受现实,所以才会报团取暖吗?
奥薇拉一直试著將他拉回来,不是通过戳破泡沫那样简单粗暴的方式,而是希望以自己的光芒和温暖,为那个年轻人重新指引出一条回归现实的道路。
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成功。
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没有办法走进他的心中,仿佛那里已经满员了。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至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除了小夏姐姐以外,云鯨空岛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早在命运开启之前便已邂逅的妹妹梅蒂恩与女僕爱丽丝,还是在这之后才加入这趟旅途的少女王权们,都曾在那个年轻人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个范围甚至包括妖精深眠旅馆的三姐妹与小太阳、小羊这些非人类也非异类的生物,只是占据的空间或大或小、占据的分量或轻或重的区別而已。
因为他是奥薇拉见过的最温柔的人,是“慈悲的救济”,世界上唯一一个平等地爱著所有人的人,因为爱得那么热烈,所以反而迷失了自己的情感,变得那么冷漠。后来有一个人拿著钥匙打开了这扇门,於是眾人接踵而至,在那里留下笑声与眼泪。奥薇拉本以为,在一段永无止境的漫长的旅途中,他早已找回了自己全部的情感,没想到多年以后那个拿著钥匙的人却重新用这把钥匙將它封上,也许那並不是她的本意,但世间的情感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是命运的深谋远虑。
奥薇拉试图用相同的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却遭到了生命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因为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次门,“只有圣夏莉雅能做到的事情”,归根到底,果然还是“只有圣夏莉雅能做到”啊。
而贝芒的公主殿下是做不到的,她拿著那把名为“理解”和“爱意”的钥匙徘徊在门外,一遍又一遍地寻找锁眼,却一无所获。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自己只是一盏坏掉的灯,无论多么努力,都不可能释放出照耀整个世界的光芒,也不可能拥有温暖整个世界的热量吧?
儘管如此,奥薇拉依旧不打算放弃。
如果用小夏姐姐的方式无法打开那扇门,因为记忆不可取代;那么,她还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
唯一的问题是,贝芒的公主殿下暂时还不清楚,“属於自己的方式”,究竟是什么样的方式。毕竟,认清自己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小夏姐姐如果不是遇到了林格,估计也还要在尘世中徘徊百千年,却始终抓不住命运的一端吧?
那么,云鯨空岛上有没有其他人,达到了小夏姐姐的境界呢?
一张张脸孔在脑海中倏忽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个人的脸上,那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但奇怪的是,当答案彻底浮现的那一刻,公主殿下同时又產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虽然很不甘心,但果然……只能是她了吧?
奥薇拉悄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本以为很小心隱蔽的动作,但背对著她的年轻人就像脑袋后面也长著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要走了吗,奥薇拉?”
“嗯、嗯啊,我去问问老板娘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她丟下这么一句话后,便逃跑似的离开了客厅,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年代久远的木质楼梯在公主殿下急促的脚步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格停下了梳毛的动作,往奥薇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明明才中午,就这么急著吃晚饭吗?
而且,老板娘好像正在睡午觉吧?这时候去打扰她,后果可能相当恐怖……
“咩!”
“啊,抱歉,我们继续吧。”
“咩咩咩!”
……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了?”
爱丽丝坐在床上,对奥薇拉歪了下脑袋,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什么叫只有我才能拯救林格了?他不是好好地待在楼下,我看也不像是没救了的样子啊?”
“哎呀,爱丽丝,这是比喻,比喻你懂吗?没必要那么认真!”贝芒公主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如果放到以前,其实应该由爱丽丝来说比较符合人设,毕竟她一直都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而公主殿下才是负责质疑的那个人。
今日立场悄然发生了改变,但两人竟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继续將对话进行下去。
“就算你这么说,”爱丽丝挠了挠脸颊,“没头没尾的,我很难理解啊,总得先告诉我前因后果吧?”
“前因后果?那不是一目了然吗!难道你没有发现最近的林格很不对劲吗?自从,唔,自从小夏姐姐走后,他就一直是那个样子,让人很担心啊!”
一周过去,奥薇拉提及那件事时,语气仍有些不自然,而作为听眾的爱丽丝,目光也不禁有些避让,仿佛在躲避那道无处不在的视线。以往,她想要恶作剧的时候,或暗中策划著名什么阴谋的时候,那位青发少女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微笑著伸出手,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扼住她命运的咽喉,直到天才玩家连声求饶才肯放过。
不仅是天才玩家,其他人也一样:奥薇拉的心事、依耶塔的烦恼、萝乐娜的疾病、格洛莉亚与白夜的爭执、蕾蒂西亚的逃学、谢米与小羊的胡闹……这云鯨空岛上正在发生或即將发生的一切,仿佛都离不开她的目光。她会耐心地注视著这一切,然后在適当的时机出现,为妹妹们收拾残局,或指点迷津。
爱丽丝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能,这就是身为姐姐的天赋吧?
也是只有名为“圣夏莉雅”的少女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爱丽丝?爱丽丝!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贝芒公主的呼唤將天才玩家从出神中拉了回来,她一回到现实就对上了那双气鼓鼓的不满的抗议的眼眸,顿时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不愿露怯:“当然,我都听到了,不就是林格心里有事,又不愿意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承担,所以你让我去安慰他唄?”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听,完全就是把奥薇拉最开始的话复述了一遍而已,但天才玩家估计贝芒公主也不会在意这种细节,毕竟她又不是小夏……
“不是那样的!”奥薇拉失望地瞪了她一眼:“你果然就没有在听,要是为了安慰林格的话,我自己就可以啊,再不济还有梅蒂恩和依耶塔呢,轮得到你来吗?”
“总感觉你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给我道歉。”
“你听错了,我没有说。”奥薇拉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总而言之,我不是单纯让你去安慰林格,而是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开导和劝解他,懂吗?重点是,一定要用你自己的方式,用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因为贝芒公主早就尝试过了。“
“我自己的方式?”
爱丽丝想了半天,然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给点喵
(本章完)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页窗,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景象静謐而美好,就是房间內的两个人,稍微有些吵闹了。
“你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奥薇拉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对她来说,这个回答是难以想像的:“你可是爱丽丝啊!”
天才玩家又挠了挠脸颊,都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了:“我是爱丽丝没错啦,但这和你说的事情有什么必然的联繫吗?”
“当然有!”奥薇拉斩钉截铁地回道:“因为你是爱丽丝!”
“……这根本就不算回答吧?而且爱丽丝是我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形容词哦?”
天才玩家看著奥薇拉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大概是觉得她读了那么多书,语言组织能力还是那么贫瘠,尚且不如自己这个压根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呢。
但奥薇拉並不这么认为,她觉得“爱丽丝”就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一种独特的风格,独特到其他人根本就无法模仿、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经歷过一次就会印象深刻的程度,而那恰好也是“爱丽丝”这个人留给大家的印象。在这座云鯨空岛上,大家性格各异,喜好与习惯也各不相同,但强烈到能形成个人风格的却很少,“圣夏莉雅”是一种风格,那么“爱丽丝”自然也是一种风格。
“所以,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
公主殿下煞有介事地强调道:“让你用『只属於爱丽丝的方式』去安慰林格。”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下巴,阳光正好照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而我刚才也已经回答过了。”天才玩家心情复杂,总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重复的、单调的对话,甚至比蕾蒂西亚和谢米之间的爭吵更无意义。她乾脆往后一倒,两手一摊,整个人在床上摆成了大字形,了无生趣地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啊,什么叫『只属於爱丽丝的方式』?这种说法也太抽象了,好歹给个具体的建议吧?”
“很抽象吗?”
奥薇拉觉得自己讲得已经足够清楚了,那么问题应该出在爱丽丝的理解能力上,果然是因为读书太少、脑子不够用了?当然,这句话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可不会说出口,毕竟她还有求於人。
稍微思索了一下,贝芒公主很快做出了决定,她不再理会躺在床上摆大字装死人的爱丽丝,而是起身在她的房间內四处翻找起来:书架、柜子、床头柜、还有书桌,总之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一遍,旁若无人的模样,看得床上的爱丽丝一愣一愣的,心中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对奥薇拉太好了,才让她如此囂张,都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房间了。
翻了半天,奥薇拉终於在书桌的第三个抽屉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是的,爱丽丝。”她回头向床上的天才玩家投去一个责怪的眼神:“你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杂物堆里?就不怕弄坏了吗?”
她举起手中的物品,午后的光线正好照在银灰色的外壳上,那上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记录著无数次激烈对战的勋章。
“啊?什么东西?”
听她说得如此严重,爱丽丝便像死人诈尸一般,艰难地爬起身来,看了一眼奥薇拉手中的两样东西后,又无趣地躺了回去:“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就是游戏机和卡带吗,那玩意儿本来就坏了。”
“就算如此,也不能隨隨便便放在这种地方啊!”
奥薇拉顺手拿起书桌上的手帕,细细地擦拭著游戏机和卡带的金属表面,直到在阳光下能够反射出耀眼的光彩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躺在床上的爱丽丝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心想我一直都是这么隨便的,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而且,你说它坏了也不对,至少还能正常玩游戏呢。”奥薇拉走到床边,也不顾爱丽丝怎么想,一把將游戏机与卡带塞到了她的怀里,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下达了指令:“好了,你就陪林格玩游戏去吧!”
“……”
爱丽丝无语了半晌,才勉强搞懂了公主殿下的脑迴路:“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属於爱丽丝的方式』?”
说这话时,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卡带边缘的插槽,那些细小的凸起曾经被她抚摸过无数次,此刻却显得陌生又熟悉。
“当然。”奥薇拉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高兴的时候要玩游戏,因为可以变得更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打游戏,因为那样就会高兴了。难道你忘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
爱丽丝回忆了一下,但在脑海中搜寻记忆的结果是毫无结果,不是因为她没有说过,而是因为她说过了太多类似的话,所以想要精准定位其中一句,確实有些难度。
可是,玩游戏会让人高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爱丽丝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憧憬与一切探索的欲望。那时候,她还坚信自己將会在这个未知的世界中经歷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邂逅许多性格各异的伙伴,最终实现一个光荣伟大的理想。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印证了她的预感,冒险、伙伴与理想都拥有了,可不知何时,她却失去了从游戏中获得快乐的能力。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一场游戏的时候开始的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游戏会让人感到快乐,可这个世界不是一场游戏,那她自然就无法得到任何乐趣了。
该说是索然无味,还是说……如梦初醒呢?
“我现在没有玩游戏的心情。”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將游戏机与卡带重新塞回公主殿下的手中,然后翻了个身,背对著奥薇拉,在后者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沉重得有些复杂:“而且,说到底,那只是你的错觉罢了,游戏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无论是理念的对峙、生死的决斗、宿命的轮迴、还是最简单也最朴素的人类的情感……它什么都无法做到。
奥薇拉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天啊,爱丽丝!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生病之后吃错药了?还是吃错药之后病得更厉害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种胡话?”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低下身子,一只手撑著床边,另一只手则去摸爱丽丝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却被后者轻轻拍开了:“我才没有生病,也不会吃错药,你就不能盼著我好一点吗?”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確实很不对劲啊,一点都不像爱丽丝!”奥薇拉揉著发红的手掌,气呼呼地看著床上的天才玩家,心想,一个林格就够我发愁了,怎么连爱丽丝都这样,你们就不能振作起来,少让我操点心吗?
可能爱丽丝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了,对不起贝芒公主的一番好心,便转了个身,一脸严肃地看著奥薇拉:”那么,在你的心目中,如果是真正的爱丽丝会怎么做?“
奥薇拉看著躺在床上姿势不雅的她,表情一言难尽:“你能坐好了再说话吗?”
“哦。”爱丽丝老老实实地坐了起来。
只有这点还跟从前一样,都不知道该说她小孩子脾气还是真性情了。
“咳咳!”贝芒公主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才一脸认真地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爱丽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玩游戏就是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这样才对嘛!”
爱丽丝琢磨了一下:“以前的我……居然这么幼稚吗?”
“还好啦,也就一般幼稚……咳咳、不是这样的!”说漏嘴的公主殿下连忙改口:“不是幼稚,那叫做……呃,童真!对,就是童真!这可是很珍贵的品质,连伟大的诗人海德都曾经说过:保持一颗童真的心,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人。所以,爱丽丝,不能放弃你那颗童真的心灵,要相信自己、相信游戏、相信那个始终相信著游戏的自己啊!”
她握紧双拳,为天才玩家打气鼓劲,虽然爱丽丝也不知道她在鼓励些什么。
一脸怀疑:“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爱丽丝找奥薇拉玩游戏,还经常被嫌弃呢,不是嫌弃她占用自己读书写作的时间,就是嫌弃她在玩游戏的时候耍赖作弊……恩,后者倒是理所当然,而且天才玩家虽然喜欢耍赖,但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耍赖的时候被人指责也不会恼羞成怒,最多就嘻嘻笑著糊弄过去。可以说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耍赖是不对的,但就是无法控制住那股好胜的欲望啊……
奥薇拉语气一滯,瞬间又恢復了自然:“那是以前的我还没有领悟到游戏的魅力吧,现在不一样,你看我真诚的眼神,就知道我对游戏有多么热爱了!”
她使劲地眨巴著一双铂金色的大眼睛,爱丽丝观察了半天,微微点头。不管贝芒公主如何保证,反正天才玩家是连半点热爱都没有看见,但確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其中多了一种名为……信任的情感。
她確实相信爱丽丝,相信游戏,相信爱丽丝可以用玩游戏的方式解决林格的心理问题。
可是,真奇怪啊,分明连爱丽丝自己都不信了,她那股信任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还是说,身份与立场上的转变,自然就带来了情感上的变化?以前,奥薇拉一直是被关心的那个人,如何开导和缓解他人的心理问题,那是林格与小夏才需要考虑的事情;而现在,小夏已经不在,林格也变成了那个有心理问题的人,於是奥薇拉便自告奋勇、或者说勉强自己成为了那样的人,其实她没有自信能做好,却有必须做好的理由,那样的压力想必很大吧?正是因为心態上的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就变得和过去不同了?
其实自己也一样吧,要说改变的话,自己比奥薇拉还明显呢。
以前的奥薇拉还抱著游戏只是游戏的態度,以前的爱丽丝则觉得游戏可以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现在,两人的態度发生了对调,倒像是世界顛倒了一样,有种微妙的反差感。
“真是辛苦你了。”
爱丽丝轻轻嘆息一声,说出了以前的她从来不会说的话,倒不是说以前的她不懂得体谅人心,只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关心而已。这倒是让奥薇拉小小地害羞了一下,同样说了一句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说的话:“嘿嘿,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还有,”公主殿下炯炯有神地看著她,“要是觉得我太辛苦的话,就来帮我的忙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爱丽丝蹦躂了一下,似乎想用一个帅气的姿势从床上跳下来,可惜失败了,还差点崴到了脚,但她面不改色,狼狈落地后依然很冷静地对奥薇拉说道:“那我姑且尝试一下吧,要是失败了可不能怪我?”
贝芒公主也选择性地忽略了她拙劣的表演,认真道:“要对自己更有信心,爱丽丝。”
“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天才玩家嘟囔了一句:“而是对林格没有信心啊。”
说罢,不待奥薇拉反应过来,她便拿走了对方手中的游戏机与卡带,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履行自己的承诺去了。
公主殿下怔怔地凝视著她离去的背影,直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处,才缓缓收回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內才传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不是难过的,也不过是失望的。
而是迷茫的嘆息。(本章完)
“所以,来玩游戏吧。”
“……”
林格盯了爱丽丝好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颇感无奈:“你不会觉得只要说了『所以』这两个字就可以忽略前面的『因为』吧?这样没头没尾的,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爱丽丝举起手中的游戏机示意了一下。
“所以,我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突然要我陪你玩游戏?”
“这很重要吗?反正你看起来也很閒的样子。”
闻言,林格瞥了一眼正在门外探头探脑、却因为爱丽丝在场而不太敢靠近的小羊,回道:“其实还是有点忙的。”
现在正是小羊散步和玩耍的时间。
当然,以它那活泼好动的性格而言,除了吃饭与睡觉以外,一天中剩余的时间,基本上都可以算是它散步和玩耍的时间。以前的主人很宠溺它,无论小羊有多么调皮捣蛋,总是耐心地陪它折腾;如今那个人暂时离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林格觉得,自己既然是她的爱人,姑且应该尽到半个主人的职责,帮她照顾好小羊。
虽然,爱丽丝似乎並不这么认为。
她知道了林格在顾虑什么后,便转身走到门口,对著门外鬼鬼祟祟的小羊挥了挥手,语气嫌弃:“去,去去去,自己一边玩去,或者去草药园,找谢米和小太阳陪你玩。林格现在很忙,没空陪你。”
“咩!”小羊不服气地叫了一声,还低头將脑袋对准了爱丽丝的小腿,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撞上来似的。
这一人一羊从很久以前就看不对眼了,若要论原因的话,大概还得追溯到一行人在林威尔市对抗吸血鬼菲雅莉小姐的时候,小羊在游戏里来来回回撞了爱丽丝至少十几次,虽说是为了战胜敌人,但天才玩家显然怀恨在心,从那时起就跟它针锋相对起来。到后来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谁故意在大清早的时候咩咩乱叫吵得自己睡不著觉啦、谁故意在自己饿肚子的时候大口大口吃零食啦、谁对谁摆出一张臭脸爱答不理啦、谁又暗地里骂谁吃那么多根本就是一头猪啦……总而言之,关係很微妙。
但互相较劲了这么久,也算是结下了一份孽缘,久而久之,双方竟然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沟通体系,外人根本看不懂的那种。比如,林格就看不懂,为什么一人一羊在门口对峙了几分钟后,忽然之间莫名其妙就达成了共识,小羊咩了一声算是示威,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而爱丽丝则嘁了一声,像是被小羊占了大便宜似的,一脸不爽地走了回来,对林格说道:“现在,问题解决了。”
林格不禁疑惑:“你是怎么说服它的?”
“我没有说服它啊。”爱丽丝回道:“只是答应把晚饭的水果让给它而已。”
在她看来,与其说是说服,不如说是交易,而且代价很惨重。爱丽丝虽然是个肉食主义者,但云鯨空岛上生长的水果味道甜美,汁水充沛,她也很喜欢吃呢。今日,为了林格,她居然拱手相让,实在耻辱,这仇她记下了!
林格:“……”
所以我问的不是你们交易的內容,而是达成交易的方式啊。
在年轻人的视角中,小羊只是咩咩了两声,爱丽丝更是连话都没说半句,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共识。这种交流方式也太神奇了,或许只有它原来的主人可以做到吧?这么看来,其实爱丽丝和小羊的关係不应该说不好,恰恰相反,其实很亲密才对?
可惜,她对待小羊的態度还是那么恶劣,否则,或许比自己更適合照顾它。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爱丽丝狐疑地看了林格一眼。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想,你应该对小羊更耐心一点,毕竟……”
毕竟,它才刚刚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那个人。
“没有那个必要,像平常那样对它就好了,你要是一直对它那么好的话……”爱丽丝瞥了林格一眼:“不就相当於一直在提醒它,对你最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吗?”
林格顿时怔住。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只是怀著一种愧疚般的心理,想要弥补小羊而已。
但谁又知道这种一厢情愿的弥补,对於小羊来说是不是另一种负担呢?就像爱丽丝说的那样。这么一想的话,或许不是自己在迁就小羊,而是小羊在迁就自己也说不定?毕竟它很坚强,而真正需要陪伴的人,往往比较脆弱。
“好啦,不要想那么多了。”爱丽丝打断了林格的胡思乱想,向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游戏机:“既然小羊的问题解决了,那么,你是不是该陪我玩游戏了,林格?”
……
在云鯨空岛上,哪个地方最適合玩游戏?
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天心教堂,那里保存著女神大人精心收藏的各种游戏机,场地又开阔,很適合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玩游戏。不过,那已经是另一条世界线上的故事了,在这条世界线中,情节未曾发生过,记忆也因此褪色许多。基於某种复杂的心理,本能地迴避了这个选项。
至於另一个地方,当然就是天才玩家的房间了。
这就和场地与设备没有关係了,纯粹是大家的固有认知而已。云鯨空岛上最爱玩游戏的人是爱丽丝,那她的房间自然也就是云鯨空岛上最適合玩游戏的地方了,这种逻辑就像奥薇拉的房间里一定保存著很多书籍、萝乐娜的链金工房里一定藏著很多奇奇怪怪的小道具一样,虽然刻板,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不过,对房间的主人来说,这种印象却有些遥远了,以至於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在这个房间中玩游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那大概是一行人刚刚离开天之圣堂、返回镜星的时候,她因为天界忒弥丝的死而感到自责与悲伤,一度將自己的心封闭起来,浑浑噩噩的,活得像个幽灵。那时候,正是林格忽然闯入她的房间,不由分说地要求天才玩家陪自己玩游戏,通过这种方式,无声地安慰与开导,才將她从跌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奇怪的是,关於那一夜林格安慰和劝解自己的话,天才玩家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却至今记得两人玩游戏时的场景,记忆清晰得连当时屏幕中的游戏画面、年轻人脸上的表情、还有最后通关时自己並非高兴而是如释重负的一声感嘆……都歷歷在目,如昨日发生。
她在孤独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安静地思考,隔著看不见的海面,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它们的痕跡,熟悉得让人有股落泪的衝动。
或许,就像奥薇拉说的那样吧,只有那个热爱游戏、坚信玩游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爱丽丝,才是大家认识的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