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2.第1346章 然后是坚强吗?

不知道第几次无声地冲撞又被弹开,摔倒在地上,被揉碎的草屑沾满了它柔软的白色绒毛,像蒙上了一层微凉的霜。或许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感到疲惫,又或许是逐渐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本质上只是一种迁怒,除了发泄情绪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这一次,小羊没有再站起来,而是顺势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草丛中,任随风摇曳的月见草将自己团团包围。它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毛绒绒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月光凝过发尖,犹如最温柔的抚摸。

“你在哭吗,小羊?”年轻人忽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扰了草叶上凝结的露珠。

就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幼小的羊羔将脸庞埋在草丛中一通乱蹭,柔软却也有些锋利的草叶磨擦着它敏感的鼻头和脸颊,试图抹去某种不存在的痕迹。然后倔强地抬起头,脖颈绷得笔直,一脸骄傲而不屑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它的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睫毛在月光下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悲伤是不对的,因为那等同于承认现实,如果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自己又有什么值得落泪的呢?

林格安静地看着它,目光落在它微微颤抖的脊背和那双倔强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眸上,片刻后轻声地笑了,他伸出手,指尖先是迟疑地悬停在那片柔软的白色绒毛上方,感受到它身体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落了下去:“果然,你很坚强呢。”

这一回,小羊没有抗拒。

任由年轻人的指尖抚过柔软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如同梳理羽毛,最终落在了颈间的项圈上。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主人亲手为它戴上去的。它生下来的时候明明那么瘦小、那么羸弱,让人很担心会不会刮来一阵风,都能将它吹得远远的,吹到一个很远很远、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可度过了哺乳期之后,却随着年岁的成长,变得越来越调皮了,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永不枯竭的活力,喜欢在田野与林地间乱跑,追逐飞鸟与蝴蝶的影子;或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寻觅,与水中的游鱼比赛谁跑得更快。

如果不将体内的活力尽情宣泄出来,那么,它在生命的最初记忆中所承受的痛苦与无助便没有意义,这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吗?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补偿呢?连最亲近的主人,有时候都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只能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容,看着它不知疲倦地奔跑,同时又深深忧心某一天它跑着跑着就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在旅途中停留的第一个人类村庄中,和一个牧羊人买下了这枚项圈,它是由崭新的皮革制成,带着牧草和阳光的气息。当时,那个牧羊人还善意地提醒它的主人,羊羔太小了,不适合戴项圈,最好等它满一岁的时候再戴上去。

可他不知道时间在这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羊身上早已失去了意义,因此给出的提醒虽然善意,却不曾被铭记。小羊就这样戴着这枚项圈,健健康康地长大,开开心心地奔跑,无论跑到哪里,是陌生的地方还是危险的地方,是让人感到悲伤的地方还是想要远离的地方,都没有害怕过,因为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主人的手上,她迟早会沿着这根绳子,重新将自己找到。

现在,那根绳子被另一个人牵起来了。

“走吧,小羊,该回旅馆了。”他站起身来,一只手牵着绳子,用另一只手拍去裤子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平静地对它说道:“大家都在等你。”

他说的“大家”中,肯定不包括那个青色头发的少女吧?

小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有些犹豫,蹄子不安地在松软的泥土里刨动了两下。

月光还在云海中徜徉,偶尔会勾勒出那个少女的模样,它舍不得离开,更害怕自己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年轻人说道,目光顺着小羊的视线望向那片浩渺的云海,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害怕惊扰了沉睡的月光:“明天也可以来。”

“如果你要等她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

奥薇拉焦急地在旅馆的大门外转来转去,鞋跟敲打着木质的台阶,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从餐厅的方向飘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可是她却无心关注,不时抬起头向街道的尽头望去,好像期盼看到谁的身影出现,可结果令人失望,只有昏黄的街灯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她从黄昏降临等到夜色渐深,眼睁睁地看着月光取代了残阳,又被路灯的光芒取代,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归来。

她也不敢返回旅馆,生怕面对大家失望的目光,尽管知道那样的目光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可心中总还有些不安,就像走在冬天薄薄的冰面上,提心吊胆,生怕一时行差踏错,便会坠入深渊,不可自拔。

这么一想的话,或许她离开旅馆并不是为了等待,而是想要逃跑?

只有这个借口,能让她心安理得地逃离那个压抑的漩涡了。

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又被某种更加沉重而复杂的情感影响着,贝芒公主的心情一时有些低落,这时,身后旅馆的大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穿着修女服的粉发少女走了出来。她走起路来静悄悄的,简直像个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此奥薇拉回头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梅、梅蒂恩!?”

“恩,是我,奥薇拉姐姐。”

粉发少女沉静地点了点头,和奥薇拉一样站在旅馆的招牌下,目光顺着街灯延伸的方向望去,轻声问道:“林格还是没有回来吗?”

奥薇拉犹豫了一下,在脑海中组织着安慰的言语,可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动人的语句,平日里在小说或剧本中看到的感人肺腑的台词似乎都被她忘干净了,而且说实话,梅蒂恩的情绪看起来比她还要冷静,实在不像是需要他人安慰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你要是饿了的话就先回去吃饭吧,梅蒂恩,顺便告诉大家……不用等我了。“

梅蒂恩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奥薇拉姐姐要去找林格吗?”

“恩,总不能什么事都交给林格吧。”贝芒公主说罢,还故作无事地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小羊太重了,他一个人抱不动,正需要我去帮忙呢。”

梅蒂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

“呃。”公主殿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不好笑吗?”

粉发少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般好笑……吧?”

“你这样安慰只会让我更受打击啊。”奥薇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从书本上学到的幽默都是假的,这种事全靠天赋,根本就没有什么技巧嘛。”

“奥薇拉姐姐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吗?”

“啊,算是吧,这两天才看的,至于为什么要看……你应该也清楚。可惜,第一次实践就失败了。”说到这里,贝芒公主又碎碎念叨起来:“果然,我不是爱丽丝,没有搞笑的天赋,这种事情学也学不会的……”

“不是奥薇拉姐姐的错。”倒是梅蒂恩反过来安慰了她一句。

“就是这样!”奥薇拉眼前一亮,宛如找到了知己:“这确实不是我的错,应该怪你们才对。都怪你们,一个个那么倔强,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都自己撑着,不肯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承担。就连区区一只小羊,都倔强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它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也没有进食了,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等着,难道就不会……累吗?”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在指责,不如说是隐晦的抱怨。

奥薇拉姐姐确实有资格抱怨。

距离那件事的发生已经过去三天了,但大家似乎都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云鲸空岛都笼罩在一股极其压抑的氛围之中。虽然大家的生活都还照旧,但大多只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麻痹自己而已:爱丽丝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天对着游戏机的启动界面发呆,在“开启游戏”与“退出游戏”之间不断徘徊;谢丝塔小姐依然每天为大家准备美味的食物,但做完饭后不会再用温柔的声音呼唤大家下楼吃饭,而是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地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谢丽娅小姐也还在吧台后面钻研调酒的技巧,但总是调完一杯就倒掉一杯,好像对自己的新作品都不太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奥薇拉姐姐是还保持着高昂精神与充沛活力的人,她甚至一改自己喜欢熬夜和睡懒觉的坏毛病,时间一到就准时催促大家回房间睡觉,每天一大早又大张旗鼓地喊她们起床,不仅如此,她还强行将躲在房间里发呆和蜷缩在被窝中自闭的依耶塔拽了出来,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老板娘打下手,督促谢丽娅和谢米不要疏忽了对草药园的照顾……她体内的活力好像总也用不完,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令人羡慕。

尽管大家都知道,她只是装出来的。

或者说,在勉强自己。

也许放任自己悲伤会比较好受一点吧,但悲伤是一种会感染的情绪,如果每个人都这么做的话,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大家都沉浸在过去中而已,对未来毫无帮助。贝芒公主能够认清这一点,还是得益于自己的亲身经历,她有一个很好的老师,曾用自己的死亡为公主殿下上了人世间最沉重却也最重要的一课,她从中学会了勇气、坚强、以及一颗绝不向世间种种悲伤情感屈服的心。

梅蒂恩很佩服她。

因为她也曾经历过至亲之人的死亡,那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面对冰冷的棺柩时,头一次萌生的情感,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迷茫。年幼的她尚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被兄长牵着手,在旁边呆呆地聆听着牧师的哀悼与告解而已。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了“死亡”和“离别”的真意,本以为面对第二次发生在眼前的死亡时,已经有过经验的她能够更加成熟一点、更加稳重一点,没想到比上次更严重,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然后是脑海中漫长的空白,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被兄长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眼眸中的泪水,在那时似乎也流淌到他的眼中。

所以,死亡不是经历得越多,越有经验,就越是能够从容应对。它是人世间一切猛烈的天灾,哪怕经历过一次,再次面对时,你仍然会感到害怕、只能尖叫、逃跑、然后迷失方向,祈求着万分之一的机会,让自己从它们的剧烈侵袭中苟延下来。

在故老相传的故事中,能够直面天灾的人,便被称为勇士。

“奥薇拉姐姐。”她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你很坚强,也很厉害。”

贝芒公主的脸颊一下子羞红起来,她局促地摆了摆手,连声否认:“我、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只是觉得、呃,只是觉得,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已……啊,你看,那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她忽然指着街道的方向,发出惊喜的声音。虽然知道奥薇拉姐姐这么说,可能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梅蒂恩还是乖巧地移开了目光,顺着公主殿下的手指望去,却那么巧合的,恰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慢慢地从街道尽头走来,踏着满地的灯火与夜色,那牵着小羊的影子,竟似曾相识,让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她回来了吗?还是说……

脚步声缓缓停下,年轻人牵着小羊,走到奥薇拉和妹妹的面前,向她们点了点头:“我回来了。”(本章完)

厨房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厚实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温暖塌实的香气——这是妖精深眠旅馆又一个平常的夜晚。

今天的晚餐主食是超大份的烤牛肉,它被撞在一个深色的陶瓷烤盘中,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泛着诱人的焦色,被小心地切开了几刀,露出内部完美诱人的粉红色泽,蜂蜜色的肉汁正缓缓渗出,浸润着盘底。紧挨着烤牛肉的,是几个圆鼓鼓的夏克郡布丁,它们像小碗一样骄傲地立着,外皮酥脆,内里蓬松柔软,正热切地等待着承接那甜美的肉汁。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颗的烤土豆,淋上了旅人妖精秘制料汁的酱炖猪肘,用胡萝卜、芜菁、肉豆蔻与黑胡椒粉末煮成的炖菜、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以及用于搭配主食的白面包与果酱。

得益于老板娘精湛的厨艺,这丰盛的一餐即便端上大布列塔王国某个贵族家庭的餐桌亦毫不逊色,可惜,如果享用佳肴的人心思并不在这上面,那么,无论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只是味同嚼蜡吧?

爱丽丝一手撑着脸颊,下巴搁在掌心,几缕金色发丝垂落在桌布上,另一只手拿着餐叉,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盘中的烤牛肉,玩了半天就是不肯认真吃饭;依耶塔盯着碗中的炖菜看了好半天,汤勺悬在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纠结该从哪里入口比较合适;萝乐娜动作优雅地往白面包上抹着果酱,纤细的手指捏着小银勺,将深紫色的果酱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松软的面包片上,可那足以致死的分量即便是嗜好甜食的人也会退避三尺;蕾蒂西亚倒是有认真吃饭,可当你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平时最讨厌的胡萝卜与芜菁时,就会发现她的心思根本已经不在这餐桌上了。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或者说生物,估计只有小羊了。它被林格带回来后,骤然闻到餐桌上飘散过来的食物香味,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了。不过,只要还有食欲,无论什么时候吃饭都不算太晚,于是便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馋嘴的模样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倒是老板娘谢丝塔走过去,给它递了一颗平时最喜欢吃的苹果时,被小羊警惕地躲了过去。

它还没有忘记上次那件事。

同样是眼前这个女人,同样给自己递了一颗苹果,还告诉自己,只要乖乖地吃完苹果,等主人回来后就会夸奖它了。小羊当时信以为真,照她说的去做了,可是主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夸它,聪明绝顶如小羊,自然已经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在骗它!

连一只羊都要骗,真是个卑鄙的家伙!虽然她是主人的好朋友,但自己是绝不会原谅她的!

恩,至少这一周内都不会原谅她的!

对上小羊警惕而又控诉的目光,谢丝塔无奈地笑了笑,将苹果轻轻放在它身边,便转身离开了,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因为在这种时候,解释就等于掩饰吧?

赶走了可恶的骗子,自以为取得了胜利的小羊,又得意洋洋地享用起自己的晚饭了。

和生性单纯、无忧无虑的小羊不同,奥薇拉难以适应现在的气氛。或许是在幽暗无人的深山古堡中待了太长时间、连灵魂都渐渐习惯了孤独的缘故,贝芒公主对于那种热闹的场合总是特别向往,而对于那些压抑的情绪也比常人更加敏感。她印象中的妖精深眠旅馆,总是那么温馨,充满了欢笑与乐趣,就算有时候遭遇了什么艰难的处境,或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悲伤也不会持续太久,大家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齐心协力,向着共同的目标前进。

她很喜欢那样的氛围。

但只要少了一个人,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速度快得让人意料不及,当奥薇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旅馆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吧?

对她来说,这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个问题而已,有许多种办法可以解决。她会朝爱丽丝投去温和却不失严厉的眼神,警告她不许把食物当成玩具,一向畏之如虎的金毛女仆肯定会吓个激灵,然后正襟危坐,努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她会轻轻敲着依耶塔的碗沿,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从哪块软糯的芜菁开始吃起是最合适的,或是直接用叉子帮她分好一小块,让天使小姐面红耳赤的同时又不禁产生依赖的心理;她会在大家抢着吃最美味的烤肉时,默不作声地帮她们在松软的白面包上刷好果酱,不同的分量往往契合了每一个人对分的喜好;她会代替女伯爵,教育蕾蒂西亚不能挑食、要好好吃饭的道理,却不会强迫她一定要吃完,哪怕小蝙蝠只是迫于无奈,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小口,她也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与赞许……

她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旅馆里这些性格各异、偶尔脱线甚至时常陷入自己世界的少女们,不知不觉地回到正轨上来;并没有人要求她一定得这么做,但她就是拥有那样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将“姐姐”这个身份视为自己最重要的宝物;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芒,并不炽烈耀眼,却足以驱散角落里的阴霾,让一切混乱重新变得有序,让紧绷的空气悄然松弛。

可惜……

奥薇拉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餐叉打转,银色的叉柄在她指间留下微凉的触感。她看着眼前丰盛却弥漫着无形疏离感的餐桌,看着同伴们心不在焉的姿态,看着小羊独自大快朵颐的满足,再看向窗边——谢丝塔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略显寂寥的弧线。

老板娘精湛的厨艺能征服最挑剔的味蕾,却无法弥合此刻因一个人的缺席而悄然扩大的缝隙。

可惜,那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这座云鲸空岛上,性格相异的旅人们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无法取代。就像小羊固执地等待着永远不再归来的主人,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众人连番劝说却始终没有效果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将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相信他一定能够说服小羊,将它重新带回旅馆,因为“这是只有林格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当遭遇难以克服的险境、对决无法战胜的敌人时,大家自然而然会期望天才玩家能够站出来,用神奇的游戏机与卡带帮助大家渡过难关,因为“这是只有爱丽丝才能做到的事情”;当面临武力难以解决的问题,或者需要发挥想象力的时候,大家自然而然会期待萝乐娜的发挥,用炼金术带给她们惊喜,因为“这是只有萝乐娜才能做到的事情”。

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约定俗成,配合默契,用自己的长处帮助团队前进,奥薇拉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长处。每一次,当团队需要窥探某些古老的隐秘、或查询一些珍贵的资料时,第一时间都会想到她,因为“这是只有奥薇拉才能做到的事情”。贝芒的公主殿下也时常满足于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深深自豪于自己能够为团队做出独特的贡献,当时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某个“被需要的人”,有一天忽然离开了,又该怎么办呢?

谁能够代替她的作用?

如果没有人能够代替的话,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团队,难道不是很脆弱吗?

越是紧密的联系,撕裂的时候一定越痛苦吧?

可人是无法看到未来的,即便是那些尝试触摸命运的巫师或占星学者,也只能给出模糊不堪的预言。而看不到未来的凡人,当时又怎么会思考这样残忍的问题呢?

过去不曾思考的问题,已然摆在眼前。

该怎么做,才能抵消那个人的离开所造成的影响呢?

奥薇拉慢慢攥紧了手中的餐叉,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她,不想再做“只有奥薇拉才能做到的事情”了,也想做一些“以前的奥薇拉做不到的事情”,以前做不到,但现在一定能做到了吧?或者说,是不得不做到。因为,小夏姐姐离开之后,自己就是大家的姐姐了,身为姐姐,怎么能摆出一副沮丧的模样,让大家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呢?如果被小夏姐姐看见了,她一定会摇摇头,对自己说: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啊。

正是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过去的三天里,奥薇拉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消沉失落,而是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想要帮助大家振作起来。但仅仅是鼓励还不够,对于这个团队来说,小夏姐姐的作用,绝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她和林格一样,都是团队的主心骨,换句话说,就是走在最前方带领大家的人。

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才行!

贝芒的公主殿下,在此时下定了决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可能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没有控制好力道,竟发出了砰然巨响,让桌子上的餐具都震颤了两下,杯盘叮当作响,汤汁在碗里晃出涟漪,也把大家吓了一跳,正在把玩餐叉的爱丽丝更是一个哆嗦,手一抖,差点插到了自己的手臂,不禁抬起头来,对肇事者怒目而视。

奥薇拉没有理她,甚至没有看爱丽丝一眼,她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也因为刚才的举动而微微发烫,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了一下,在依耶塔茫然的眼神上,在萝乐娜沾着果酱的嘴角上,在蕾蒂西亚还残留着胡萝卜碎屑的唇边,在谢丝塔闻声微微侧过的背影上……最终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林格,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年轻人原本只是默默地吃着晚饭,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会儿忽然听见奥薇拉喊自己的名字,手中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抬头反问:“接下来?”

“对啊,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不是应该决定接下来的目的地了吗?”奥薇拉语速加快,试图用逻辑来掩盖自己的紧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我觉得还是尽早离开比较稳妥,毕竟黑暗魔女和小夏姐姐同归于尽之后,魔女结社一定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万一她们调动军队封锁我们的去路,到时候再想走就来不及了……啊……”

不知不觉中,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正滔滔不绝的奥薇拉忽然像卡了壳一样,戛然而止,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她的额头上悄然冒出来几滴冷汗,因为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中,貌似出现了一个绝对不能提到的字眼。

这种时候提起那件事,不就相当于揭开大家的伤疤还往上面撒盐吗?

就连正埋头吃饭的小羊都抬起头来,用不善的目光盯着贝芒公主看,气呼呼的样子,活像只刺猬,要不是它腮帮子里鼓鼓囊囊都是食物的话,肯定一开口就喷出一道火焰,让奥薇拉尝尝自己的厉害了。

但其实它不喷火,奥薇拉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完蛋了完蛋了,为什么我会不经大脑思考就说出那种话啊?

这下还没开始就要搞砸了!

我真的……真的能像小夏姐姐那样,成为大家的主心骨,团队的领导者吗?

此时此刻,公主殿下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与挫败。(本章完)

在一段不算短暂、却又没有漫长到足以令人遗忘过去的记忆中,奥薇拉回顾自己的人生,会发生她时常在某个时刻不经思考地做出了某些事情或说出了某些话语,深深地伤到了对方的心,但驱使她那么做的动机或招致任何人悲伤的后果,其实都不是公主殿下的本意,只是因为她生来就比较笨拙而已。

准确地说,没有天生笨拙的人,但如果你生下来就被一个可怕的诅咒折磨着,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你,即便是照顾自己的侍女或护卫,也总是用怜惜又隐含畏惧的目光看着你。你是孤独的,无法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相信着……那么,对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更不曾深入了解过的情感显得笨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因为笨拙,所以公主殿下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只能从书中学习,她常常蜷缩在藏书室巨大的落地窗旁,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块,将她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可书本毕竟也是人写出来的,每个人的遭遇与心境不同,写下来的文字自然不同,所以书中的说法也时常矛盾。有时她会困惑地蹙起眉头,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截然相反的箴言,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唯一正确的答案,却总是徒劳无功。年幼的女孩没有分辨能力,只能刻板地信守着那样的道理,跌跌撞撞地追寻着懵懂的情感,有时前进,有时后退,但更多的时候是原地踏步。

比如,书中说过,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真心,诚挚地对待他人,才能得到他人的喜爱。公主殿下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在一个被浓郁药味和压抑气氛笼罩的午后,当她好不容易被允许探望重病的母亲,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张被重重帷幔遮掩的华丽病榻。当病榻上的女子温柔地问她有什么心愿的时候,她天真无邪地答道:希望母亲的病早点痊愈,每天都带自己看星星。却没有注意到母亲听完这个心愿后,眼中浮现出来的悲痛与哀愁的神情。

比如,书中还说过,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起残酷的真相,更能够温暖人心。公主殿下似有所悟,于是,当那座注定囚禁自己漫长时光的城堡拔地而起,那个既为国王又为父亲的男人怜爱而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告诉她,如果想哭的话,你可以哭出来。但她明明那么害怕,却不肯落下一滴眼泪,而是故作坚强地答道,自己早就习惯了。却没有意识到他在那时的愧疚与自责,那只原本想要落在她发顶的手,最终只是沉重地垂下,带着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那声叹息的重量,直到许多年后,才真正压上了少女的心头。

后来她常常会想,如果那时候自己面对母亲的问题,不是直白地说出心中想法,而是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欺骗她;又或是在父亲希望她哭出来的时候,不是故作坚强,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这些念头如同幽灵,时常在她独处的寂静时刻悄然浮现,徘徊不休。

离开古堡,来到人类的世界生活,乘在云鲸的背上旅行,见识种种奇妙而又不可思议的风景,旅途中的喧嚣、同伴们的日常、共同经历的冒险,像温暖的溪流,渐渐冲刷掉了她身上那层脆弱的外壳。她认为自己应该已经成长了,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连安慰都如此笨重,连谎言都如此拙劣。

直到此刻,一种久违的、冰冷的钝痛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那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多年前母亲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又像父亲抚在她头顶的手,最终沉重落下的叹息。

又搞砸了……

她茫茫然然地想到。

……

骤然安静下去的餐桌让人有些不适应,这种安静比最开始就无人开口的沉闷更令人难以忍受,奥薇拉的心情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是高高地升起,有时则是重重地跌落。她低着头,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轻咬下唇,心中懊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甚至不敢抬起头,怕对上众人谴责的视线。

虽然问题的存在并不是她的错,但有时候指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了。

这时,在凝固般的空气中,林格放下手中的汤匙,平静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闷氛围:“奥薇拉说得没错。”

贝芒公主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看,后者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直白的注视,便稍微扭了下脖子,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了餐厅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描绘丰收田野的朴素画作,继续说道:“我们在安瑟斯地区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这片土地接下来的命运将会如何,已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所以,接下来又该往何处前进呢?这是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我的意见仍然与原来一致,尽早启程,前往雅拉斯帝国的亚托利加行省,寻找传说中那支圣战军的继承者,从她口中打听乐园乡亚述的位置。”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刚才那段令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了既定的轨道。

“听上去是不错啦……”

爱丽丝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金发,:“可是,找到乐园乡亚述后,就一定有办法了吗?”

一定能够与魔女结社对抗吗?

一定能够阻止魔女们的阴谋吗?

一定不会再出现牺牲者了吗?

像这样的问题,谁都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一定有办法的!”

奥薇拉忽然振作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闪闪发光,连语调都往上抬高了好几度:“乐园乡亚述可是创世女神教遗留下来的唯一传承,而且他们一直在与魔女结社对抗,却始终没有暴露,实力应当非常强大。如果我们与乐园乡亚述达成合作的话,或许就能够对抗魔女结社了!“

林格轻轻点头,下颌的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我也是这么想的。”

得到年轻人的支持,奥薇拉更加兴奋,当即开始盘算起来:“那可得尽早准备、尽早出发才行,依耶塔的云鲸空岛在与卡拉波斯的战斗中受了一点伤,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长距离跋涉应当没有问题。话虽如此,但是考虑到她本人的身体状态,或许还是应该制定一条最短的路线,哪怕中间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风险……抵达亚托利加行省后,还得想办法与那支圣战军取得联系,可惜,小夏姐姐改变了大家的命运之后,卡森先生与我们又变成素不相识的人了,不能向他请求帮助……啊……”

她忽又顿住,表情僵硬。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最开始,林格说服大家帮助灰烬游击士乃至解放者阵线的理由,便是为了借助这场战争,扩大己方的影响力,日后与亚托利加行省的圣战军接触时,才更容易取信于人。不过,大家心中其实一清二楚,这只是年轻人想要帮助他们、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善良而找的借口罢了。他或许是从灰烬游击士的首领,灰丘之鹰卡森·博格的身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也说不定,是自己的?罗谢尔的?还是他生平所遇见的每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或许都有那么一点点吧。

在互相接触的过程中,年轻人与灰丘之鹰逐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对于一向封闭自我、抗拒交流的他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家也都为他感到高兴。何止是林格呢?像梅蒂恩,不也与起义军中的米契和卡多拉等少年军玩得很好吗?还有爱丽丝,她可是自诩为少年军的良师益友,经常偷偷溜到天心教堂,指导他们玩游戏的。

还有那座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学校,如今仍孤零零地伫立在风中,与初建成时一模一样,只是再也不见了孩子们的身影,徒留空荡的教室与操场。

邂逅,相识,交流,然后认识彼此的真心,成为朋友,这无疑是旅途中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可随着命运的改变,一切也都改变了,如今,他们不过是一群路过此地的旅人而已,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也没有那样深厚且深刻的牵绊了。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也都拥有接受现实的勇气,毕竟,那已经是圣夏莉雅为他、为她们、为灰丘大地的所有人,而创造出来的最美好的结局了,纵然有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吧?毕竟,命运从不能允许太过完美的世界存在。

可是,自己接受是一回事,而被挑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奥薇拉无意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层努力维持平静、接受现实的保护壳,将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失落和遗憾,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公主殿下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笨拙,为什么总是要在不恰当的时机说出最不恰当的话呢?虽然她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是,即便连爱丽丝都知道,无心之言才是最伤人之处。

或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天赋吧,她沮丧地想到,成为小夏姐姐那样的人,温柔地抚平一切伤痕,不动声色地化解所有尴尬,用最恰当的话语给予他人力量和安慰……好像已经不可能了。

“只有圣夏莉雅才能做到的事情”,最终,果然还是只有她才能做到。

“没有关系哦。”

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梅蒂恩仰起头,向贝芒的公主殿下露出一个温柔而鼓励的笑容:“并不是说不认识了,就不能重新认识了,就像命运被改变了,我想有些东西也是不会改变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和他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然后重新成为好朋友吧?对于这种事,我可是很有经验的哦,奥薇拉姐姐?”

因为她也有一个朋友,总是在不断地死去和新生,不断地遗忘与回想,不断地离去后归来。

每一次,她们都能重新成为朋友。

所以,粉发少女坚信着这个有些幼稚的道理。

作为梅蒂恩提到的那个“好朋友”,某人悄悄挺起胸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看吧我就说我很重要”的光芒。但得意之后,她忽然感觉口腔里传来一股奇妙的味道,这不是……她最讨厌的蔬菜吗?而且还是胡萝卜与芜菁的双重折磨!

我怎么可能会吃下这种东西!?

一定是幻觉!

“啊呸呸呸!”

“蕾蒂西亚、你在干什么?我教给你的餐桌礼仪呢?都忘干净了吗?”

“啊,不是,奶奶,我——”

“被教训了呢。”谢米幸灾乐祸,但随即就被二姐捏着蝶翼,提了起来,一脸嫌弃的表情:“谢米,你又在笑什么?难道你就不挑食了吗?不要只吃蔬菜和水果,也多吃点肉,这样才能长高!”

“啊?不是,姐姐,我——”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听着蕾蒂西亚被训斥的小声辩解,看着谢米被姐姐拎着翅膀、对着肉排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有奈薇儿小姐无奈摇头又继续用餐的神情……奥薇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妖精深眠旅馆。

像这样热闹、吵闹而又喧闹的餐桌,才是她一直以来所经历的日常啊。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很珍贵的宝物呢,以至于让她鼻尖一酸,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悄用手指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公主坚信这是基于喜悦和感动的泪水,而不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无法取代那个人吧?

笨拙的公主殿下,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学到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

趁着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的时候,贝芒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无关的念头抛出脑海,气势十足地宣布道,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雅拉斯帝国的亚托利加行省!”

去寻找传说中的乐园乡亚述吧,那样就一定、一定能……

一定能,像她期盼的那样。

迎来美好的结局了。

给点喵

晚餐结束后,那股强行支撑起来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奥薇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餐厅,将蕾蒂西亚的抱怨、谢米的抗议、奈薇儿小姐的劝诫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声统统关在厚重的木门之外。

回到房间的那一刻,她仿佛一下子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跌坐在地毯上。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云鲸空岛特有的、微微发光的薄雾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朦胧而变幻的光斑,如同游弋的水母、或沉默的幽灵。这寂静与窗外不时传来的夜枭啼鸣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反而更衬出少女内心的空旷与寂寥。

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边细腻的布料,一遍遍地揉捏,仿佛要将晚餐时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失言的懊悔以及被同伴们(尤其是梅蒂恩)温柔对待后更加汹涌的自责,都揉进这柔软的织物里。但这样的心情似乎比一时不慎而沾上的污垢还要顽固,难以消解,所以到最后,少女干脆将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只笨拙地试图用翅膀掩埋自己的雏鸟。

这是依耶塔惯用的姿势,每次遇到什么尴尬的情况,或者感到害羞的时候,她就会用蓬松柔软的大翅膀将自己团团裹住,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时候奥薇拉总是想,依耶塔太胆小了,又太腼腆,什么时候能坦率一点就好了。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比天使小姐更不堪,也才明白有时候限制凡人的并不是他们的情感,而是某种先天以来的缺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餐桌上的画面: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陡然冷却下来的气氛,没能吸取教训的再次重复,林格移开视线的侧脸,爱丽丝抿起的嘴唇,梅蒂恩故作轻松的笑脸……还有自己当时那僵硬的表情和恨不得消失的冲动。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她心尖上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阵痛,而是潮汐般绵长而冰冷的钝痛。

“为什么……”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沮丧,“为什么总是这样……”

面对父亲母亲的时候是这样,面对同伴的时候是这样,甚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以前,总有两个人敏锐地看穿了她的愚笨,又温柔地包容着她的拙劣,才让公主殿下误认为自己有所成长。而现在,那两人中的一人已经离去,另一人则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若即若离,没有人再为她遮掩,于是她便原形毕露了。

就像童话中误以为自己拥有强大法力的木偶一样,贪心不足地追求着更多,最终失去了妖精的眷顾,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具。

可是她并不贪心啊。

只是想要成为一个像小夏姐姐那样的人而已,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难道连这样的心愿,都太过奢侈了吗?

少女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流动的云海,优雅的月轮在远方若隐若现,潮水正随着云鲸空岛的边界线而起伏。天幕下,云海如同巨大的、缓慢呼吸的银色生物,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在月华的照耀下无声地翻涌与流淌,形成壮阔而寂寥的景观。可此刻,这熟悉的景象也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月光勾勒出一张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细微的、未干的湿意,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留下浅浅的齿痕。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压抑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云层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这寂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少女牢牢困在名为迷茫和懊恼的牢笼里。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再次涌上鼻尖,她用力闭上眼睛,将滚烫的液体逼回眼眶。她不想哭,这无能的眼泪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失败,她只是忽然间感觉好累,好讨厌这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自己。

或许……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吧?

应该更加努力才行。

不能再抱着“总有人会帮助我”的想法了,要把自己放在帮助他人的立场上,自己承担责任,自己决定方向,然后自己做出选择,唯有如此,才能够追上那个人的背影吧?

至少……不要被她落下。

窗外的云海缓缓流淌,呼吸仿佛在这里凝固,过去了不知是一秒钟那么短暂、还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房间内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小夏姐姐……”

“我……能够做到吗?”

……

爱丽丝默默地凝视着桌上的游戏机与卡带。

即便经历过一次破碎与重修,银白色的立方体仍崭新如初,在月光与灯光的双重照耀下,闪烁着凛冽的光辉;但放在旁边的那张卡带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它表面黯淡如蒙着尘埃,金属制的外壳布满细微裂痕,其中最长的一道甚至贯穿整张卡带,几乎将它一分为二。

《最初幻想:四勇士》,爱丽丝亲手设计的第一张卡带,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激活的第一张卡带。

激活它的人……是圣夏莉雅。

或许那时的因果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将卡带与人类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当那位青发少女在年轻人的怀中安然沉睡时,远在云鲸空岛的爱丽丝也听到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咔嚓声。之后,当年轻人将借走的游戏机与卡带物归原主时,它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

爱丽丝多次试着将它重新启动,哪怕无法展开游戏领域,只是单纯游玩内容也好,但遗憾的是,无论她如何尝试,最终得到的反馈都只有游戏界面中一句冷冰冰的“数据损坏”。

天才玩家从未感到如此讽刺。

她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本能地将幻想王权具现为游戏机的模样,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游戏是最能够体现凡人幻想的领域,那里充满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物与精彩美妙的情节,从文字到音乐,从图片到影像,人类文明诞生以来种种幻想作品的痕迹,都可以在其中找到。

可是。

在凡人的幻想中,会用“数据损坏”这种冷酷的说法,来形容一个人的死亡、一个世界的毁灭乃至一种幻想的消亡吗?

她感到特别的讽刺,甚至有一丝……厌恶。

这大概是天才玩家在两个世界全部的记忆中,头一次对“游戏”产生厌恶的情感吧。

但也有可能是在厌恶自己。

毕竟,这就是她的王权啊。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爱丽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拿起桌上的游戏机,将银白色的立方体紧紧攥在掌心,全然不顾那锋锐的棱角正硌着皮肉,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沉入一片安宁的海洋中去。

天才玩家正在效仿林格。

那场战斗结束后,她——或者说云鲸空岛上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年轻人用于启动游戏机的力量,正是自身的信仰之力。虽然不知为何,他一个人的信仰之力便庞大到足以帮助圣夏莉雅恢复完整的王权力量,甚至让追溯时间、改变命运这种本应只存在于故事书中的奇迹,都变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但年轻人的成功已为天才玩家指明了道路。

虽说踏上旅途至今,一切与信仰之力有关的宗教、信徒、神明与传说,都深刻地说明了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力量,但爱丽丝不在乎,只要能够修好游戏机,重新获得改变故事结局的力量,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何况林格使用信仰之力后,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失控或者被同化的迹象,如果说他是特殊的,那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呢?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特殊的,而爱丽丝最有资格这么说,因为她是女神大人的子嗣,是来自旧伊甸的、幻想与现实的双生子之一,更是无与伦比的天才玩家,只要她想做,就能够做到……

才怪。

几分钟后,少女睁开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掌中的游戏机,面无表情。

失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谓信仰之力,自然与凡人的信仰挂钩,要么虔诚,要么狂热。名为林格的年轻人从没有声称自己是女神大人的信徒,从不在乎教会的生死或兴亡,从不向任何人传播女神大人的教义,甚至从不以神的名义祝福任何人……可没有人会质疑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就像没有人会质疑太阳为什么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

但爱丽丝不是。

她没有信仰的对象,从未追求信仰的慰藉,更不理解信仰的本质,像这样的人,如果能够使用信仰之力,或许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吧?

明明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要尝试?

那是因为,凡人的心中皆有侥幸。

是侥幸总会有戳破的一天,面对现实的时候就显得更加无力,天才玩家抿了抿嘴唇,默默地将游戏机放回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卡带盒,准备将已经损坏的《最终幻想:四勇士》的卡带收好。虽然它已经不再有什么用处了,但或许是天才玩家的本性让她下意识珍惜自己所游玩过的每一张卡带,又或许是单纯想要留着它纪念什么,至少,她还是以一种郑重得近乎严肃的姿态,将它收纳在自己的宝库中,等待日后微乎其微的重启的时刻。

做完这件事,她就打算去睡觉了。

今天心情不好,不是很想熬夜。当然,准确来说,她这几天都没有熬夜,其他人也是,总是吃完晚饭就早早睡觉了,导致妖精深眠旅馆一入夜就静悄悄的,伫立在林间宛如活着的墓碑,若不是还有灯火渲染,估计已和那些乡野流传的诡奇古堡或魔女巢穴没什么两样了吧。

据说人的心情会随着生活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但到底是她们在影响这个世界,还是世界在影响着她们呢?

真是一个未解的谜题。

爱丽丝正要合上卡带收纳盒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盒中正在暖灯下折射着金属冷光的卡带,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由圣夏莉雅激活的《最初幻想:四勇士》、由奥薇拉激活的《黑暗古堡:晓月圆舞曲》、由依耶塔激活的《天空轨道:零式巨兽》、由蕾蒂西亚激活的《血之信条》、由格洛丽亚(或者说白夜)激活的《混沌世界的决斗者》、由萝乐娜激活的《天界武装:诞降》、还有一张由希诺激活,但因为游戏机损坏而暂时无法制作成游戏的空白卡带……一共七张卡带,正好对应七位秩序王权。

这个数字似乎没有错。

但实际上,爱丽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却带来了八张卡带!

最后一张卡带,因为始终没能激活的缘故,逐渐被天才玩家遗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如果说前面七张卡带分别对应七位秩序王权,那最后一张卡带应该对应什么?不可能是混沌王权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是十四张卡带才对;也不太可能是天蒂斯,现实魔女的力量与游戏机和卡带所象征的幻想王权可是对立的;还是说,对应着自己?

这张卡带,应该由自己激活?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始终没能激活的第八张卡带,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没感觉它和其他卡带相比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且,自己的幻想王权本身就对应着游戏机与所有卡带的力量,何必如此多此一举,弄出第八张卡带呢?可惜,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天之圣堂的时候,也没来得及询问天界忒弥丝……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

这张卡带,或许会是改写故事结局的关键呢?

给点喵

自六岁开始接受骑士训练以来,希诺·琴·歌丝塔芙每日晨时与午后都准时出现在庄园的训练场上,磨礪自己的技艺;下午前去清扫洛瑟山脉中的道路,调解异类部族之间的矛盾,同时记下他们的需求;而用过晚餐之后,她会巡视庄园各处,一一检查老旧的设施与灯具,记下需要更换或修理的部分;如果完成以上工作后还有一些閒暇的时间,她会带上布兰迪一起散散步,有时是沿著雷格拉姆小镇的街道慢悠悠地向前走,对路过的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微笑问好,有时则是在空旷寥廓的原野上尽情驰骋,感受风拂面而来时的阵阵凉意……

这样的生活雷打不动,即便离开故乡,登上一座云中的岛屿,踏遍陌生的土地,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只是有老板娘谢丝塔与勤劳的石精守卫在,不再需要她操劳日常琐事,因此用来训练和陪布兰迪散步的时间反而比以往更充裕了。

但今晚,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在屋顶上看月亮。

银盘似的月亮高悬於深邃的墨蓝天幕,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泼洒下来,將脚下的云岛、远处的山峦轮廓以及妖精深眠旅馆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朦朧而静謐的薄霜。夜风带著云层特有的微凉湿意,缓缓流淌过屋脊,捲起少女散落在肩鎧上的几缕雪白髮丝,它们便如细碎的月光精灵般,在她颊边无声地舞动。

她静坐在最高处的屋脊阴影里,背脊挺直如同她惯常训练时的姿態,却少了一份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多了一种岩石般的凝固与沉默。那身总是被她擦拭得鋥亮的歌丝塔芙家族传承鎧甲,此刻在月华的浸润下,反射出幽冷而內敛的光泽,肩甲、臂甲的线条在阴影中勾勒出坚硬的轮廓,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座建筑延伸出的一部分,一尊沉默的、披掛著金属与信念的雕像。

她之所以会穿著鎧甲出现在屋顶上,完全是一时起意。晚饭之后,她原本打算像往常那样,牵著布兰迪出去散散步,或绕著云鯨空岛跑两圈,宣泄一下近日以来颇为烦闷与压抑的心情。但临出发时,看著空荡荡的街道与孤零零的灯光,却又改了主意,既不太想出门,也不太想回去面对冷清的旅馆,便索性做了一件以往的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从屋子后面跳上房顶,悠閒地靠著屋脊上攀爬的藤蔓与爬山虎,一个人看月亮。

这实在是有损歌丝塔芙家族继承人的形象,如果被祖父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当然,也有可能会很欣慰。

已经不记得是谁了,大概是当初那位指导自己修习武技的退役军人,还是小镇中一个看著自己长大的老人呢,曾说过“大小姐哪里都好,就是不太像个年轻人”,那个时候希诺並没有什么感触,或许是还不理解,他们心目中的“年轻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现在倒有些了解了吗?还是说触景生情呢?

她微微仰著头,面庞完全浸润在月色的清辉之中,那双总是蕴含著温和笑意或坚定神采的酒红色眼眸,此刻失去了焦点,只是长久地、近乎凝固地投向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月。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微小的、冰冷的银斑,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未能惊动更深处的沉寂。

呼吸极其轻微,就像轻柔浮动的水母,胸膛在覆甲之下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偶尔,当一片稍大的浮云掠过月轮,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掠过她脸庞时,那纤长浓密的黑色睫毛才会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如同蝴蝶翅膀掠过静止的水面。

时间在这片屋顶上似乎失去了意义。下方庭院里,白日里石精守卫劳作时留下的规整痕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几株顽强生长在悬铃木树根下的夜光草散发著微弱的、幽蓝色的萤光,为这冰冷的画面增添了几许生命的点缀。夜梟的啼叫从远处云杉林的方向传来,悠长而孤寂,更衬得此地的闃静无声。

一只巨兽潜伏在夜色里,幽暗,深邃,古老,神秘,让希诺忍不住想起了那座坐落在洛瑟群林中的葡萄酒庄园,但她没有什么乡愁,毕竟才离开也不到一年,更多的心情,或许应该是怀念吧?

至於该怀念什么……说实话,她还没有想好的时候,一声隱含担忧的嘶鸣便打断了少女骑士的思绪,將她拉回了这一夜的现实。

庭院角落的马厩旁,来自雪山的神马后裔正不安地踏动著蹄子,它没有像往常希诺忙碌时那样安静地休憩,或是低头啃食槽中洁净的草料,而是昂著优美的头颅,那双温润而充满灵性的雪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屋顶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月光勾勒出它柔顺皮毛下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映照出它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困惑与忧虑。

今晚,主人没有带它出门散步,这不仅打乱了她本人的生活习惯,对布兰迪来说也是如此。当然,它並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试图得到一个答案而已,关於今夜的主人为何与平时全然不同,甚至隱隱让它感到陌生。

毫不夸张地说,作为少女骑士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战友、以及从小到大的玩伴,它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温暖的气息——充满活力的晨练步伐,策马奔驰时飞扬的神采,以及在傍晚散步时温柔的抚摸和低语。但此刻,从屋顶传来的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寂静,以及一种它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安的疏离感。

它担心少女还被困在那场已经结束的战斗中,这是常有的事情,毕竟,她的主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却又最弱小的人啊。强大到不会有任何人是她的对手,却又弱小到难以承认哪怕最渺小的死亡。

父母的、师友的、祖父的、以及……同伴的。

怀著这种担忧,它试探地向前踱了两步,又停下,前蹄焦躁地轻轻刨著地面铺著的洁净砾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似乎未能穿透夜色中那层无形的屏障,传到主人的耳中。它再次仰头,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沉的鼻息,那声音里充满了询问和关切,像一声未成形的呼唤,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次,希诺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她笑了笑,轻声安抚自己的挚友与战友:“別担心,布兰迪,我没什么事的。”

关於那场战斗,既然已经过去,便无需再回顾了。她自认为在战斗中竭尽了全力,不曾有过一刻的轻忽或鬆懈,哪怕最后的结局不算令人满意的,至少也应该接受,否则,便等同於否定了自己为此付出的努力。从前那个还没有走出回忆阴霾的少女或许还会自暴自弃,但今日的骑士已不会了。

使她今夜神思不寧的,其实另有原因。

她收回目光,继续仰望星空,漫天繁星璀璨,如此耀眼美丽,星外灾兽的效率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或许,这也是宇宙自净能力的一种体现,可无论怎么自净和循环,终究逃不开魔力的上限和凡人的慾念啊。

“我只是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而已。”

一个这几天始终困扰著她的问题。

战爭已经结束,可是,诅咒没有生效。

希诺不曾告诉任何人的是,关於那个从小就困扰著自己的诅咒,或许是因为它根植於灵魂深处、隨著少女骑士的强大而日渐顽固的缘故,二者之间也產生了某种冥冥的联繫。每当诅咒预兆时或者开始发作时,灵魂也会隨之触动,或是一阵不安的预感,或是一次微小的刺痛。

当希诺在格兰达尼亚原野上,向合成魔兽奇美拉挥出了致命的一枪时,来自灵魂中的警示,早已向她预言了这场战斗的结局。关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如何在荣耀与美德的墓穴中闔上双眼,安然睡去。

但这一次,它没有为少女骑士带来同样的警示。

也没有人为此牺牲。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诅咒已经消除了吗?

希诺衷心期望如此,可她也知道世间之事往往没有那么简单,太过轻易地相信,最终也会太过轻易地失去。於是连日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今日,终於想到了一个答案,也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应该是,那位青色头髮的少女,在改变凡人命运的同时,也將诅咒招致牺牲的命运嫁接到了自己的身上吧?

如果註定有人为此牺牲的话,为什么不让必然牺牲的人来承担这种命运呢?

像这样的可能性,希诺並不是想不到,以至於还要上数日时间思考。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本能地、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思考而已。

人啊,生来就是不自由、不快乐、不幸福的。

就算命运被改变了,依然如此。

她觉得自己有些悲观。

“你也这么觉得吗,布兰迪?”少女骑士低头,看著屋檐下的好朋友,笑著问了一句,但这样没头没尾的问题,布兰迪显然是回答不出来的,便歪了下脖子,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她。

它轻轻叫了一声,姑且算是回应。

“说得也是,你又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只要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的时候为止,那样就够了。“说著,希诺抬头望向远方的夜色,云海翻涌无际,颇似家乡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原野,广袤得令人为之敬畏。一位炎发白甲的骑士,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正在原上驰骋,一直跑,一直跑,绝不回头,也没有动摇的时刻,因为她的人生就是如此坚定,无需迷惘……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一跃而下,明明穿著鎧甲,动作却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飘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而后走向马厩,牵著布兰迪的韁绳將它带了出来,说道:“果然,看月亮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出去跑一圈吧?”

布兰迪不太能理解主人前后的情绪变化,但能够出去活动而不是憋在这间马厩里,还是让它感到很高兴,便欢快地叫了一声,用脖子蹭了蹭少女的肩膀。

“好马儿,我们走。”

希诺翻身上马,无需更多催促,爱马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嘶鸣,前蹄轻扬,隨即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载著它的主人,轻盈地跃出了旅馆庭院的围栏,稳稳落在下方柔软如絮的草毯之上。

夜风骤然变得强劲而自由,两侧的街灯与树林在飞速后退,化作模糊的剪影,少女骑士微微眯起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感受著这久违的舒畅感。布兰迪四蹄翻飞,每一次蹬踏都激起细碎的尘土,它健硕的身躯在月光下舒展开来,肌肉线条如水银般流动,雪白的鬃毛和长尾在疾风中肆意飞扬,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穿过林间街道,跃下山坡草地,沿著云鯨空岛的边缘疾驰,侧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上方则是触手可及的浩瀚星河,来自洛瑟群山的神马正驰骋在比家乡雪原还要高的天上。

这个时候,希诺忽有所感,扭头匆忙一瞥,却看见年轻人的身影正在远方的山丘上若隱若现,他的脚下是一地月光。

看来这个夜晚,难以入眠的人不止有自己。

……

林格收回目光,而比视线更快远去的,是布兰迪的马蹄声。小羊抬头,困惑而又有些指责地看著这个年轻人,像是在责怪他不该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分心。如果不专心致志,惹得好脾气的主人生气了,她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抱歉。”

年轻人伸手,温和地抚摸著小羊柔软的毛髮,后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安抚,並没有像之前那样抗拒,他轻声道:“我不会再分心了,接下来就……继续等吧。”

“无论等多久都可以。毕竟,我答应过了。”

“可以陪你一起等。”

给点喵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梅蒂恩。”

天心教堂的大门外,莉薇婭修女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粉发少女说道:“我做完祷告后把教堂收拾一下就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知道吗?”

“嗯。”

粉发少女轻轻点头,一缕夜风恰好拂过,撩起她鬢边几丝柔软的粉发,在朦朧夜色中显得格外轻盈。她的语气依旧像平时那样,安静且乖巧,但外表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瞼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莉薇婭修女知道她並非有意如此,只是还没有从那件事的影响中走出来而已。像这样巨大的悲伤,旁人是难以消解的,只能依靠当事人自己的觉悟,因此修女小姐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何况她相信梅蒂恩绝对不是普通的女孩,即便是这种对旁人来说难以承受的悲伤,也无法將她压垮。

女神大人的圣灵,將会救赎世界、拯救所有人的悲伤。

直到今日,莉薇婭修女依然如此坚信,或者说,这种信念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每天早晨起床或每天晚上睡前的祷告般,清晰且自然。

儘管偶尔会有迷茫的时刻,偶尔会有不安的时刻,但那时,修女小姐总会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无需急躁,莉薇婭,坚持你所坚持的吧。

终有一日,你会成为她的力量。

道別之前,莉薇婭修女伸出手,温柔地为粉发少女抚平了领口边的褶皱,又轻轻地掸去了她肩膀上沾染的尘埃,无论是神態还是动作,都传递过去一种深切的情感,那是期待,还是鼓励?她没有明说,做完这些事情后便转身向天心教堂走去,在夜色下,教堂的大门敞开著,里面却黑沉沉的,高大的门廊投下浓重的阴影,石砌的墙壁在月光下泛著冷硬而古老的灰白色光泽,犹如鯨鱼张开的巨口,而修女的背影则是渺小的沙丁鱼,正坚定不移地投向自己所选择的未来。

修女小姐不像其他人那样住在妖精深眠旅馆,而是习惯住在天心教堂中,那是她还在伦威廷市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了,每日早晨起床与每晚睡觉之前,都要先完成一次祷告,才能获得一天之中或安眠之后的平静心情。但她不愿因为自己个人的习惯而影响他人,便主动提出要留在教堂中,守护女神大人的圣像

梅蒂恩曾经问她,自己一个人住,难道不会孤独吗?而修女小姐的回答是,如果害怕孤独的话,当初她就不会选择踏上这条信仰之路了。

那么,信徒就一定必须无惧孤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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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蒂恩不太清楚,但她很憧憬修女小姐的淡泊与超然的心態,正如同她也曾憧憬过小夏姐姐的温柔与优雅、憧憬过奥薇拉姐姐的高贵与博学、憧憬过萝乐娜姐姐的从容与机敏、甚至憧憬过蕾蒂西亚的自由和隨心所欲……那样。

在这趟旅途中,她向许许多多的人学习,只可惜,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学到精髓。

不多时,教堂中亮起了橘黄色的灯火,老旧的油灯或蜡烛,隨著风声或人跡摇曳不定,虽然不甚明亮,但暖洋洋的,在教堂高耸的穹顶和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温暖的影子,也透过了窗户,映照著少女湛绿色的瞳孔,犹如宝石。

梅蒂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纤细的身影被拉长又缩短,在教堂外墙的阴影里微微晃动,直到深夜吹过的风带来阵阵凉意时,才转身离去,却没有返回妖精深眠旅馆,而是绕过天心教堂,独自来到了坐落於教堂后方的小墓园中。她的脚步轻轻地踏过教堂侧旁湿漉漉的草地,草尖上的露珠沾湿了鞋尖,留下微弱的印记。

深夜的风带著白日残留的微暖与夜晚渐起的凉意,无声地拂过这片小小的墓园。月光並不十分明亮,被一层薄云滤过,洒下朦朧而清冷的光辉,勉强勾勒出沉默石碑的轮廓,其上却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人的名姓。泥土、青草和石头的混合气息瀰漫在空气中,带著一种特有的、属於安息之地的沉寂与肃穆。

踏入此地,便仿佛被无数亡灵凝视,包围在他们的孤独之中。

但实际上,这可能只是少女的错觉,因为这些墓穴都空空如也,曾埋葬於此的灵魂经歷了一场命运的追溯之后,如今或许正在这片大地上的某个角落,过著平静而温馨的生活吧?可假如死亡被逃脱了,墓碑上的名姓不再是丟失与遗忘的证明,那么至今繚绕於此的又是什么呢?还是说,即便是不曾葬入任何人的墓园,只要它存在,就已天然地与某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事物联繫在了一起?

当初与梅蒂恩一起掘开墓穴、埋入骨灰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他们种下的橡树苗至今仍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可这三天来,梅蒂恩偶尔回想他们的脸孔,竟惊讶地发现,除了米契与卡多拉以外,关於其他人的记忆,却都已有些陌生了。惊讶之后则是害怕,因为她难以断定,这种遗忘究竟是人在成长过程中经歷的必然,还是命运被改变后隨之而来的后遗症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她是不是会忘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情?想要遗忘的事物,不想遗忘的事物,可以遗忘的事物,绝不能遗忘的事物……

记忆是单向的,如果失去就绝不会回来,凡人无法选择。

少女缓缓跪坐下来,膝盖触及的地面冰冷而坚硬,草叶和细小的碎石硌著肌肤,泥土透过薄薄的衣裙传递著寒意,但她似乎毫无所觉,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空白的碑面,描摹著粗糙的触痕,动作中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生怕惊动了谁。

不远处,隱隱传来了莉薇婭修女呢喃祷告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溪水流过卵石,穿过教堂厚实的石墙和寂静的夜空,断断续续地飘荡过来,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感。她正跪在女神大人的圣像前,颂念《教典》中的诫言,恰好念到那一句——

你莫要害怕,就行自己的路,因我正在人间看著你。

梅蒂恩也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像女神大人期盼的那样,对什么都不害怕,只忠於自己的信念。可恰恰相反,她现在害怕得不行,但让她感到害怕的,既不是眼前空白的墓碑,更不是那些逐渐消逝的情感,而是因为……

在执掌黑暗的魔女卡拉波斯与观测命运的少女圣夏莉雅,几乎是同时死去的那一刻。

她冥冥中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中,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一部分……

似乎变得更为完整了。

……

在这个夜晚,许多人彻夜难眠。

田中的虫鸣时断时续,依耶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漫漫的长夜让她感到无比孤独,而即將离去的消息又为这份心情平添了许多忧愁和迷茫。曾经,告別旧的朋友、踏上新的旅途,对於天使小姐来说,是一件无比激动的事情,就像鯨鱼沿著海岸线迁徙,渴望著远方的风景与未知的邂逅。但到了今日,依耶塔已说不清楚,那股让自己想要离开的衝动究竟仍然基於这种心情,亦或者,只是她仓惶逃离某种现实的本能呢?

清冷的月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银辉。蕾蒂西亚就站在窗边,双手抱胸,小脸紧绷,月光勾勒著她略显稚嫩的侧脸轮廓,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严肃和思索的姿態。她所思考的问题,並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正如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从死亡中重新归来的能力一样。或许,只有朝夕与共的奶奶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吧?可是女伯爵並没有打扰小蝙蝠的思考,而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深深凝视著那个幼小的背影,许久之后,才端起桌上冒著热气的白釉瓷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萝乐娜的链金工房中,瀰漫的药物气息和琳琅满目的链金工具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一堆隨手炼製的小玩意儿被弃置在工作檯上,无人问津。身为工房的主人,海棲公主正借著月光,仔细检查橱柜中保存的药品与试剂。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逐一拂过那些贴著標籤的瓶罐,偶尔拿起一瓶,对著月光观察液体的澄澈度或沉淀物的形態,一丝不苟的模样,就像检阅著自己过去十几年来的辛苦与劳碌一般。可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些努力最终都会如河流匯入大海,瞬间被融化了,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跡。成功者的付出才叫辛劳,而失败者的付出只是徒劳,她忍不住想。

而在格洛丽亚与白夜的房间內,一场无声的爭吵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两位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女借著同一具身体发表各自的意见,却始终得不到统一。她的表情时而充满了担忧与怀疑,时而又冷漠得不屑一顾,时而据理力爭试图说服对方,时而又勾勒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就像舞台上的独角戏般,一个无可挑剔的演员。一只灰羽隼从窗外飞过,落下几根柔软的羽毛,它也知道这种时候不適合待在房间里,便仓惶逃走了。

旅人妖精三姐妹的房间在三楼,她们曾经住在一起,直到长大后才分开来睡。老板娘谢丝塔的房间內,她在无言中回想起自己与那位少女初次见面的时刻,忽然意识到唯有在这个夜晚,自己恐怕难以带著笑意安眠了;隔壁房间的谢丽婭则轻轻合上手中关於调酒和如何选择酒类品种的参考书,厚重的书页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忍不住想到,灵感时而闪烁不定,时而倏忽消逝,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实在很难受吧?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存在过比较好;至於白天时还显得那么无忧无虑,仿佛不曾因这件事受到任何影响的谢米,直到丝丝凉意浸润了脸颊,舌尖传来海盐般咸涩的感觉时,才在睡梦中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为了那与古老故事中一模一样的悲伤。

贝芒的公主殿下沉默地凝视著书桌上空白的纸张,钢笔尖上的墨水湿了又干,却始终没有想到该用哪一句话作为旧故事的结尾,又该用哪一句话做为新故事的开头;天才玩家不断地將空白的第八张卡带插入游戏机又拔出,试图寻找其中隱藏的秘密,却怎么也听不到记忆中熟悉的游戏启动的提示音,只有机器运作时低沉的嗡鸣在房间里单调地重复著;希诺骑著爱马布兰迪,沿著云鯨空岛跑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仿佛也与这一夜的风声微微共鸣了;梅蒂恩在墓园中待了很久,直到天心教堂內莉薇婭修女的祷告声停歇、灯火也逐一熄灭时,才终於有勇气离开,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回来;而在一个盛放著月见草的小山丘上,林格与她的小羊,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从月上中天等到月轮隱没,从残星稀疏等到天边渐白,最后只等到一团巨大的、耀眼的火球,正缓缓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升起,唤醒这片沉睡的大地。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

林格说道,他一夜未睡,但不见疲惫,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回去吧,小羊。”

小羊从草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沾著的露水和草屑,细软的绒毛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它並没有很失望,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咩了一声,像是在问:今天等不到,明天你还会来吗?

“恩。”年轻人点头。

不是明天,而是未来的每一天。

只要还没放弃,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来,那应该是一本很经典的世界名著中的原文,年轻人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读过,如今对情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唯独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四个字中:“等待”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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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卡森·博格总是有些心绪不寧。

办公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羊皮卷宗粗糙的边缘;佇立窗前,目光越过重建中的苏亚雷城,投向更遥远的天际线,久久不能回神;就连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时,都会在某一个瞬间不经意怔住,回过神来,却难以记起刚才究竟是为了何事而发呆。

这样的状態,对灰丘之鹰来说,是难以想像的。

从他脱下战袍,不再拿起那对弯如新月的双刀与敌人战斗,就像鹰隼搏击苍空那样勇敢无畏,而是將精力都放在了战后重建、安抚民眾、维持秩序等琐事上,渴望让这片大地恢復到过去充满活力而又井然有序的模样的时候开始,困扰著他的问题一直都有许多。

原夜教会的狂信徒在旧神亡去后始终忧心忡忡,生怕来自王城的圣宗修士会將借著这个时机,將他们的触手探入这片纯净独立的信仰之域,谋夺眾人的权势与財富。便一再暗示已为半神的灰丘之鹰接替神位,登临神座,只要他能保住原夜教会的地位,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全然不顾他本人的意愿。这倒不难理解,在常人眼中,成为神明便是莫大荣光,怎么可能有人抗拒呢?

在灰丘独立战爭中冷眼旁观的北境伯爵近日却频繁在王城活跃,收买並鼓动一些在政治上颇有影响力的贵族,一再向老国王諫言,宣称安瑟斯地区刚刚从侵略者的兵锋威胁中残存下来,无论是军事力量还是商业活动都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光靠护教者博格一家之力恐怕难以恢復战后秩序,而北境伯爵领愿为此略效绵薄之力。看起来,这个不友好的邻居一直没有放弃对这片土地的覬覦。除此之外,在战前就逃离了领地、因此被责罚並剥夺了爵位的灰丘伯爵也在想方设法,想要取回自己的爵位和领地,虽然他看起来就像个跳樑小丑,但若是放任不管,倒也蛮噁心人的。

当然,真正的威胁仍是来自於海对岸的那片大陆,隨著中部战场的战况愈发激烈,同盟军与轴心国在前线的对抗已由最初残酷血腥的消耗战逐渐转变为漫长持久的拉锯战,后勤补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位於战线正后方的安瑟斯地区也再次进入了轴心国的视野。只要占领灰丘,轴心国就能以飞空艇为主要运输手段,建立起一条高效而稳定的补给路线,战略意义不言而喻。虽然此前,来自明德利亚斯帝国的侵略者已在这片土地上丟下了无数的武器与性命,狼狈逃离,但上位者又怎会在意螻蚁的牺牲呢?想必很快,战火又將燃起,並且一定会比上一次更为迅速、更为猛烈吧?

每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都让这个被眾人敬畏而又崇拜地称为灰丘之鹰的男人感到忧虑,然而,这些问题的存在是根深蒂固的,早在他结束了那场战爭——不,甚至可以说,早在他开启了那场战爭的时候,就已经醒悟並开始思考了,绝不可能到了这种时候才发愁。

那么,导致卡森·博格近日以来总是心绪不寧的主要原因,到底是什么?

身为护教者博格家族的光荣后裔、灰丘之城苏亚雷的执政者、乃至东帝凡特大陆上寥寥无几的数名弒神者之一,他的名声早已不局限在这方圆万里之內,而是传遍了整个诺亚王国,甚至传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为雅拉斯帝国的王公贵族、书卷高塔的学者法师、甚或来自西格利亚大陆的侵略者所闻。在他们眼中,他可能是个英雄、是屠夫、是大逆不道之人……但这些评价无一例外,都肯定了他的能力与品格。

常有人说,如果没有灰丘之鹰横空出世,將贵族领军、教会、民间抵抗组织、商会与工会、乃至冒险者与僱佣兵等各方势力都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灰丘早就沦入侵略者之手了。像这样的事实,即便是他的敌人,在嫉妒与詆毁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然而,面对眾人的崇拜与讚誉,灰丘之鹰本人却常常感到不安,他並不否认自己確实在这场战爭中贡献了许多力量,甚至早就做好了为家乡牺牲性命的觉悟,然而……

战爭胜利的最大功臣,的確是自己吗?

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有什么被遗忘了吧?

卡森·博格渴望追逐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並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种探究的心理,只是冥冥中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物吧,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世人、被自己遗忘。可苦寻良久,却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以至於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是否它只是一种错觉,来自於自己的执著,而非命运的蠢动徵兆。像这样的心情越是强烈,所造成的结果就越是难以预知。

当它在某一刻抵达终点,不再可以凭藉自己的理性遏制时,灰丘之鹰做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

从城郊向东行二十里,弃马后沿著丛生的灌木与高过脚踝的杂草再深入二十里,这段路途漫长而艰辛。初离城郊时,尚有夯土道路的痕跡和零星农舍的影子,越向东行,人烟便愈发稀少。脚下的路彻底被荒野吞没,灌木带著尖锐的刺,拉扯著斗篷的边缘,杂草在脚下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生灵窃窃私语。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的植物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带著腐朽与沉寂的独特气息。

最终,他们便抵达了这片早已被废弃的遗址。

在过去,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热闹的营地,也是冒险者进入永夜林地的第一站,他们在此地休整,购买补给,磨礪武器,一切准备充足后,才敢鼓起勇气,深入那片犹如猛兽巨口的幽暗林地,寻觅並发掘埋藏其中的古老財富。那位曾深入黑森林中进行生態考察、並为这些死气沉沉的树木冠以“咒死木”之名的西陆学者,据说也曾在此留下他的足跡。

但一切都会隨著时间逝去而掩埋,冒险者公会的搬迁和战爭的到来导致绝大部分冒险者的活动范围发生了改变,围绕著这些冒险者而展开的僱佣服务与商业活动自然紧隨其后,离开了这片曾青睞的土地,热闹喧囂的旅行者营地因此落寞。时至今日,它早已不復昔日模样,只残留著还没有被藤蔓与野草掩埋的半砖残瓦,诉说著关於那个年代的冒险故事。

若不是亲身经歷过那个年代的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遑论绕过那片狂野生长的自然绿墙,再次看见营地的模样了。而灰丘之鹰的年纪既没有大到经歷过当时的变迁,更从来都不是一个冒险者,所以他如何找到了这片人跡罕至的遗蹟,令身为副官的瑞吉娜在好奇的同时也有些困惑。

瑞吉娜紧跟在卡森身后,小心地避开那些带刺的荆棘和湿滑的苔蘚。她看著卡森·博格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中穿行,目標明確,步伐坚定,仿佛脑海中有一张精確无误的地图,完全不像一个初次踏足此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残破地基、那块被苔蘚覆盖但形状特殊的界碑石、那棵曾被当作晾晒绳索的支柱而留下深深勒痕的老树……似乎在印证著某种只存在於他意识深处的记忆坐標,与其说是熟稔,不如说是本能。

儘管如此,但她並没有开口询问,心思敏锐的少女早就发现了,今日的灰丘之鹰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但那种情绪是格外复杂的,很难用忧愁、悲伤或迷茫等单个词汇形容,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他在怀念著什么?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浪潮正包围著他,隔著潮汐,是当事人才能触及的回忆。

虽然,副官小姐未曾记起,自己也是这段记忆中的一幕。

“你忽然说要出来散散心的时候,可真把我嚇了一跳呢,何况还是瞒著其他人悄悄出城的,若是被发现,他们一定会很担心吧?”瑞吉娜环顾四周,儘是歷史沧桑的痕跡,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就算要散心,为什么非得来这种地方呢?”

灰丘之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凝视著眼前的景象,眼中怀念、迷惘、思索与回忆的神色皆有。

他应该说实话吗?就说自己在这里,仿佛看到了另一段人生,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命运。他不再是苏亚雷城的执政官,甚至不再是他人眼中的英雄,而是一个被殖民者的军队逼迫得狼狈逃窜、却仍然不肯改变理想与信念的顽固者;他集结了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人,其中就包括身后的少女,组成了一个名为灰烬游击士的抵抗组织;他们偶然发现了这片遗址,便將其改造为秘密营地,在这里训练、生活、说笑、谈天,聊起各自的经歷与理想;他们齐心协力,策划並执行了无数次针对殖民者军队的行动,屡战屡败,却也屡败屡战;但最后一次他们输得很惨,连这个最大的据点都被攻破了,他不得不带领倖存下来的同伴,冒险深入黑森林,在那里他们还有一个据点,更加隱蔽,敌人难以发觉;虽然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但他依然坚信只要撑过这次考验,灰烬游击士必將浴火重生,继续在这条光荣而艰难的道路上走下去,直至取得胜利。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带著硝烟、汗水、眼泪、篝火的温暖和失败的苦涩气息。他仿佛能听到营地中武器碰撞的鏗鏘声、压低的笑语声、深夜密语时的低诉声,甚至能嗅到简陋厨房飘出的食物香气和伤员帐篷里草药与鲜血混合的味道。他看到“另一个自己”在篝火旁慷慨陈词,看到“另一个瑞吉娜”眼中闪烁著坚定的神採光芒,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又在眼前一个个逝去……所有细节都带著惊人的真实感,冲刷著他的感官。

之后……之后又怎么样了?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可是,真奇怪。自己为什么就已经认定了,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而非自己的臆想呢?明明自己从来没有经歷过那样的事情,其他人更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自己与他人,这两种记忆构成了现实世界的全部,如果他们都不觉得有问题,自己为什么还要怀疑呢?

“我不知道。”

他既像对自己说,又像在回答瑞吉娜的问题:“我只是总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而已,就像是……为了送別一些老朋友?”

“老朋友?”瑞吉娜看了一眼卡森·博格眺望的方向,更为不解:“可那里是永夜林地,卡森大哥,你在永夜林地里有认识的朋友吗?”

倒不如说,有谁会居住在这样一片终年无光、幽暗阴森、潮湿腐败、还时常有凶恶的灰烬生物出没的森林里呢?瑞吉娜曾经觉得自己住在一座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遍布粉尘与砂砾、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总是伴隨著矿车的哐当哐当声与鹤嘴锄的鏗鏘鏗鏘声的小镇里,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环境了,直到第一次面对永夜林地时,才发现自己过去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人是世界上最顽强的生命,在哪里都能求活,如果有什么地方连人都不愿待了,那才是世界上最糟糕、最恶劣、最险恶的环境。

“是朋友吧?”灰丘之鹰神色复杂:“但又或许……只是一些过客呢?”

不曾认识过,不曾接触过,甚至一见即分,转身就走,那样的关係,便是过客。

老朋友?过客?两种互相矛盾的说法让瑞吉娜更加捉摸不透了,不过她向来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既然想不通,那乾脆就不想,老老实实地跟在灰丘之鹰的身后,绕著这片旧时代的遗址又转了几圈,就当是缓解一下近日来劳碌工作后的疲惫心情。作为执政官的副手,其实她承担的职责与压力並不比卡森·博格少。

偶尔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抬头向永夜林地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潮水笼罩著大地,文明的足跡在此边缘止步,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真的有灰丘之鹰所说的“老朋友”存在吗?如果有的话,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又何时能见到他呢?

如果是现在……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到,忽然间,脚下一阵晃动,犹如大地正在颤抖。

遥远的森林中,仿若传来了一声亘古悠长的……

鯨鸣?

给点喵

卡森·博格与瑞吉娜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远方的地平线望去,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鯨鱼正从林中升起,飞向天空。

那古老而神圣的巨兽,正裹挟著仿若开天闢地般的气势,从墨绿色的树冠海洋中缓缓挣脱出来,巨大的鰭状肢体舒展开来,搅动著下方翻涌的黑色叶浪,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扇动,都带起沉闷如雷的低啸,与其说那是空气在振动,旁观者更情愿相信自己正耳闻著来自远古时代海洋巨兽的磅礴呼吸,悠长而又充满压迫感。

灰丘地区虽属於內陆,但距离海洋並不遥远,沿著安瑟斯河顺流而下,只需一周即可抵达入海口,万千水源於此交匯,无论奔腾涌动时有多么猛烈,融入大海时却都无声无息,构成了所谓静謐之海的奇观。年轻的时候,灰丘之鹰也曾离乡远游,最远时抵达过雅拉斯帝国的亚托利加行省,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那些对常人来说不可思议的景象与事物,而海上的鯨群不过是最微小的部份。

但灰丘之鹰所见过的鯨鱼,无论是寻常的生物还是具有魔力的魔物,甚或是那条已在海中越过了一千个春夏秋冬、平时总在最深的海渊潜伏、每到固定时节便浮上海面觅食、时常掀起海啸与风浪、因而被水手与渔民们敬畏地称之为“底渊魔鱼”的灾厄巨鯨,都不如眼前这条鯨鱼带给他的震撼与敬畏感。

大抵是因为,这条鯨鱼,其实並不是真正的鯨鱼吧。

而是一座岛屿。

它的体表没有攀附藤壶或海藻,那些看起来密集而沉重的板块,实际上是覆盖著森林的岩层;背上群生的不是巨大的寄生虫与啄食污垢的海鸟,而是精巧如模型的建筑物;它看起来如此笨重,飞起来却那么轻盈,简直如同真正的活著的生物。但或许,生物本能与非生物构造之间的矛盾对比,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正是让旁观者为之震撼和敬畏的本质吧?

已为半神、视力远超常人的灰丘之鹰,甚至看到岛屿的中央有一片田,田的中央是一座风车,而在风车的前方,正安静屹立著一位年轻人,他手中牵著一只小羊,目视离去的方向,表情平淡,对下方天翻地覆般的景象无动於衷。

卡森·博格骤然僵住,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混乱的记忆碎片正疯狂翻涌,如同海水將藏在最深海底的史前遗產统统翻出来,摆在他面前一一阅览。混乱的思绪重迭分离,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本能地想要看清楚那个年轻人的面孔,这时,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来自地面的视线,便微微低头,隨意一瞥。

两人的目光在短暂的一剎那间,隔空相视了。

下一刻,鯨鱼开始加速,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优雅和力量,向著更高更远的苍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化作天际一个闪烁著微光的点。森林上空,只留下被搅动得东倒西伏的森林漩涡以及尚未平息的的黑色云气,气流中一道笔直的痕跡遥遥指向更远方的未知世界,仿佛宣告著旅人的离去,並且再也不会归来。

“大哥……”一旁传来瑞吉娜颤抖的声音,她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手指紧紧攥著卡森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该不会就是你说的……老朋友吧?”

卡森·博格並未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失神地望著飞鯨消失的天空尽头,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又很快平息下来,正如海中的风暴总是来得猛烈,但走得也乾净利落。道別已经结束了,无论是老朋友还是过客,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那些似是而非的记忆片段,反倒忽略了自己的本心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飞鯨消失的方向,“走吧。”他低沉地说,声音中已不再焦虑,只是带著淡淡的释然与遗憾:“他们不会回来了。”

唯独这一幕,將会成为传说,犹如永夜林地自诞生以来便涌现出来的无数关於怪物、宝藏、神明、魔法或史前遗蹟的传说般,永远被灰丘大地的人们记得,並流传下去。正如此时此刻,在苏亚雷城一座刚刚修建好的小教堂內,少年与少女隔著窗户看见了那一幕,前者不由得兴奋起来,激动的心情中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看啊,卡多拉!我就说我看到了嘛,那绝对是鯨鱼,不会错的!”

卡多拉同样凝视著鯨鱼飞远的天空,她的目光追隨著那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蔚蓝的底色之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不像身边的少年那么激动,恰恰相反,她感到悲伤。

“再见。”

少女在心中默默说道,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这无声的两个字。儘管直到此时,她依然没有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向谁道別。

只有两人身后的小圣坛上,那尊因雕刻者的记忆模糊而显得颇为简陋的女神圣像,默默地注视著人间的故事,落幕或是开幕。

……

“林格,”依耶塔操控鯨鱼升空,並朝著大陆中部的方向飞去,她做这件事情已经轻车熟路,再也不会像初次起飞时那样,因为操作得不太熟练,还差点將山谷给震塌了。待云鯨空岛的速度逐渐稳定下来,不再依赖她的操控,仅靠气流和风向便能自主飞行的时候,她才稍微放鬆了一下心神,开口询问旁边的年轻人,“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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