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替我照顾好她们吗?
为了谁而活下去,本质上是一个偽命题,可是,却没有人能够证明。
因为,当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刻,一切质疑和拒绝的勇气,都已不復存在。
林格悲伤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却反而笑了出来,手掌轻轻抚上年轻人的脸颊,轻声道:“人的生命,本就朝生暮死,犹如一瞬的事情。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这个数字就开始往后倒退,如今只不过是回到了原点。林格,莫非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吗?
“我知道,圣夏莉雅,我一直都知道的……”
林格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从阳光的缝隙里传过来,带著让人触摸不到的温暖和淡淡的忧伤:“可是,为什么非得这么快呢?”
人的生命分明有一百岁那么久,如果这一百年里,所爱之人不曾离去,每天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都可以看见她的背影,听见她的笑声,被爱著的人当然会感到开心,连一分一秒都像一整个世纪那么充实。可如果有一天,她突然说要离开,又忽然说自己將不会回来,这中间经过的时间,不曾有人的生老病死那么漫长,仿佛一觉醒来,神明忽然对你说,就到此为止吧?难道你不可以觉得这其实是场梦,自己还没有醒过来吗?
“那样就太任性了,林格。”
圣夏莉雅回道:“每个人都有任性一次的资格,但你不应该把它用在这样的地方。”
林格便问她:“如果不是用在这里,又应该用在哪里呢?”
青发少女眨了眨眼睛,轻颤的睫毛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当某一天,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就稍微任性一下,告诉她,把“爱”改成“喜欢”吧。”
因为世界上深爱著你的人,已经有一个了。
林格鼻尖一酸,久违地產生了哭泣的衝动,但许多年过去,他早就忘记了哭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以至於想要哭的时候,嘴角却微微勾勒起来,那是和哭一起被遗忘了,却在这趟旅程中重新学会的事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
“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应该说这种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来不及了。”
圣夏莉雅笑眯眯地说道,缓缓將手掌往下移动,抚过年轻人的脸颊,他的脖颈,最后停在了胸口处,在这里,心臟正有力地搏动著,呼应著某人的气息。她微微攥紧手掌,似乎抓住了什么,再次收回手时,指尖已缠绕上了一根虚幻的金色丝线,就像大提琴上的线一般,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年轻人的命运之弦。
多年以前,少女曾拨动这根弦,引导年轻人踏上了一段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旅途;多年以后,她重复同样的动作,目的是为了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亦或是……回到原点?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单向的,源自尘世法则编织的巨网,流向无人知晓的长河尽头,由生到死,由过去到未来,由灵魂到肉体。中间的无数种可能性,其实只是生灵的一厢情愿,如果前进的方向都被註定好了,过程中的岔路又怎么能说是『可能性』呢?只是命运的细枝末节罢了。”圣夏莉雅凝视著指尖的线,不经意间道出了命运的真諦。
“真是令人绝望的理论。“年轻人嘆息道。
“或许命运本质上就是带来绝望的事物,只是凡人——我们,常常將那绝望误认为希望。”青发少女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但你不一样,林格。”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是被我眷顾的人。”她狡黠地笑了:“所以,即便是这绝望的命运,至少也该对你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她指尖的命运之弦竟然一分为二,同时环绕在少女的身边,分別缠绕著她的左手与右手,这奇异得近乎奇蹟的景象,让她的眼神也因此显得深邃而神秘了起来:“你会成为这个宇宙中,唯一一个拥有两种命运、並且可以自由选择两种命运的人。”
“选择左边的命运——”她举起左手:“你的人生將重回正轨,一切的一切对你来说犹如梦境,醒来后便將其拋弃,依然专注於眼前的生活。人的一生中会遭遇许多波折,总要將他们捲入身不由己的漩涡之中,但如果是你的话,林格,如果是你,绝对不会遭遇那种情况。你將平平静静地生活,安安稳稳地度日,与尘世间的一切苦难和悲剧隔绝,互不相侵。”
这曾是年轻人所期盼的,也是他踏上这段旅程的目的,但时至今日,他已不再像过去那么渴求它了,因而面对圣夏莉雅提供的选项,唯有一个问题:“在那样的人生中——”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也会遇见你、遇见你们吗?”
圣夏莉雅无奈地笑了笑,就像早知道年轻人会问这个问题,却无法阻止他问出口:“少女王权独立於法则之外,她们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这就相当於回答了,林格轻轻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么,我会选择另一种命运。”
“你不先確认一下,那是什么样的命运吗?”
青发少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到了未来:“我看到了,烈火熊熊燃烧,宫殿在火中倾覆,古老的大地承载苦难,前进的道路遍布荆棘,生灵或升入云中,化为尘埃;或陷入泥里,沦为土灰,连诸神亦逃不开邪恶的低语,永世沉沦受墮。你註定与绝望同行,与孤独为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不知道能否走到对岸……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比你想像的更加艰难。”
林格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根在日光下仿若燃烧的金线,它延伸向的远方,是圣夏莉雅描述的、充斥著毁灭与混沌的图景。那绝非坦途,甚至可能是万劫不復的深渊。然而,当他的视线从线上移开,重新落回圣夏莉雅那双清澈的眼眸时,一种奇异的平静在他心中晕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圣夏莉雅凝视著他,澈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是欣慰?是悲伤?还是某种早已预见的宿命感?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令人心碎:“真是个倔强的凡人啊……”
或许,这个年轻人的命运註定与平静的人生背道而驰,也註定与尘世间的苦难结伴同行吧。
这个念头浮现而又湮灭的一瞬间,缠绕在她左手代表“安寧”的金线,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无声无息地褪色、消散,最终化为点点微不可见的金色光尘,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与此同时,她右手那根象徵“苦难”的金线,却骤然爆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反射日光,而是由內而外地炽烈燃烧,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强大的意志,如同活物般猛地延伸、绷紧,一端深深没入林格剧烈搏动的心臟,另一端则穿透了圣夏莉雅纤细的手掌,仿佛与她自身的命运之弦紧密相连。
林格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不是来自於物理层面的伤害,而是一种灵魂被命运穿透锚定的悸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根命运之弦上传来的灼热与脉动,仿佛它已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正牵引著他走向那个既定的、充满风暴和火焰的未来。
於是,此刻,年轻人终於看到了。
当圣夏莉雅觉醒完整的命运王权时,这片战场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过去的与未来的,只有年轻人被排除在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现在,那些缺失的景象重新归来,並且,仿佛是为了印证时间不过是一直在重复已有之事的道理,它们必然来得更加汹涌、更加猛烈、更加不可阻挡。
他看见自己曾是士兵,在追捕异教徒的道途中倒下,又被人救起,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尘世之事皆有代价,一个人是否值得被拯救,关键在於他是否愿意付出代价,如果你曾经夺走了一千个信者的生命,那就留下来为他们祈祷;如果你没有夺走过任何信者的生命,那就走出此地,永不回来。而年轻人最后选择了留下。
他看见自己曾是信徒,在女神大人的圣像前,虔诚祈祷了一百个日夜,却始终没有听见祂的声音。引导他成为信徒的人告诉他,世间的信仰在於灵魂,唯有灵魂足够纯粹,才能听见来自神明的回应。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灵魂已无垢无暇,那么便继续祈求祂的声音吧;但如果你觉得这灵魂中仍有不洁之处,那就离开此地,前往尘世磨礪自己。
他看见自己曾是一名流浪的旅者,在广大的尘世间追寻著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也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为迷路者指引方向,为受难者解除危机,偶尔在树下,和陌生人淋著同一场暴雨。那个陌生人曾告诉他,你的前方不会有任何光明,唯有熊熊烈火与无尽的苦难,如果你感到害怕,不妨留在这里,度过自己无灾无病的余生;但如果你还想要改变什么,即便遍体鳞伤也不想放弃的话,那就继续前进吧。
年轻人选择前进。
当他做出选择的时刻,过去的景象纷繁变幻,无数熟悉的身影在其中浮现。他看到自己曾是士兵时,曾追隨著一位身骑白马、雪发红瞳的少女骑士,將他救下来的人是一位有著晶蓝色头髮、嘴角总是掛著狡黠笑容的镜精灵少女,而询问他选择承受代价还是离开此地的人,却仿佛有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一张是温和的,一张则是冷漠的;他看到自己曾是信徒时,与自己一同跪拜祈祷的人,有著漂亮的血红色瞳孔,外表看起来却像个小孩子,那个引导他走向尘世的人,总是温吞地笑著,说到高兴的地方喜欢用翅膀將自己包裹起来;他看到自己曾是流浪的旅者时,曾帮助迷路的光精灵公主指引方向,和一位青色头髮的牧羊少女在树下避雨,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询问自己要前进还是后退,而当自己选择前进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地对自己说——
“从现在开始,”那声音来自过去,飘向未来,定格於现在:“你拥有命运了,林格。”
年轻人本来没有命运。
但从现在开始,他的命运將与那些坠入人间的少女们紧紧联繫在一起,永不分离。
光芒褪去的瞬间,支撑著少女身体的那份无形的力量也隨之消散了。
林格只觉怀中的重量猛地一沉。
“圣夏莉雅?”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发的少女没有回应,只是顺著他的力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咪,柔软而顺从地滑入他的臂弯。她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又或者,是那份曾支撑她引导命运、拨动琴弦的某种本质,已经悄然归还於天地。
她的头颅轻轻歪斜,恰好枕在他宽阔却並不厚实的肩膀上。一缕青丝散落下来,拂过他的颈侧,带著阳光晒过的微暖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香。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掩盖了那双曾映照命运长河、洞悉过去未来的澈金色眼眸。
林格僵硬地维持著拥抱的姿势,感受著怀中这不可思议的轻盈与温热。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柔软的发梢,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少女,对他来说並不是初次的体验,但这一次仿佛带有特別重要的意义。他看到她的面容平静得不可思议,嘴角甚至还残留著一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的恶作剧后感到满足,又像是长久跋涉后的旅人终於抵达了终点,卸下所有疲惫后的安然。
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將两人包裹,如此沉重,压得年轻人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如此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倾听她呢喃的声音。
”林格……替我照顾好她们。“
“……恩。”
给点喵
“我有点困了,林格……”她轻声道,语气有些呢喃。
“不要闭上眼睛,圣夏莉雅。”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为什么呢?”
她问对方:“我只是想睡个觉而已。”
“因为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那应行的路已经行过,那应尽的义已经尽完,从今以后,人世间自然有关於她的故事流传。所以她觉得自己大抵毫无遗憾,可以安然无愧地进入梦乡,享受一个难得安寧的梦境。
可是。
“你的旅程要怎么办呢?”
那个温柔的声音变得悲伤起来,草叶沙沙的响动好像雨点打落地面,那是许多年前的某一场雨,他们曾在树下躲避,聆听雨声穿过了胸膛,却一直下到了现在:“你不是说要找到自己的妹妹们,带她们回到那个遥远温暖的故乡吗?你说过的,这尘世间的命运不可避免,当你追寻它的同时,它也在追寻著你。唯有不畏艰险、一心向前的人,才能受到命运的青睞,实现自己的理想,你还邀请我一起去,我答应过你,而你却忘了吗?”
“我没有忘啊。”她轻轻地笑了,但笑容很浅:“但我已经到终点了,这趟旅途,已经结束了。”
“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恩。”
“太近了。”
离家乡太近,离思念太近,离那些本应遗忘的记忆也太近。
尘世在一个巨大的车轮上转动,附在轮上的事物总是重复,而落在身后的辙痕却总在前进。他与她皆是轮上渺不起眼的尘埃,因为车轮一直一直向前跑,世界也一直一直往前进,他们好像在追逐彼此的影子,像这样追赶下去,永远不要有尽头就好了。
“你说过的,要阻止那些悲伤的故事,留下美好的故事。”那声音更加悲伤,比风的轻语还要微弱:“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呢?站起来吧,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拒绝你了。我会一直陪著你的,我们走过山,走过河,走过森林和草原,走过这大地上的一切风景,如果你厌倦了,暂时想要驻足,我也可以留在原地等著你,但请不要停留太久,因为那会让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正越来越远,终会难以触摸。
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青发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间感觉心臟抽痛了一下,明明很轻微,却让人觉得比很久以前来自命运的爪牙更令人疼痛。她的呼吸逐渐微弱,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光辉,影影绰绰,看得不是那么分明。她抬起头,寧静的目光在日光的缝隙间寻找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位从苹果树一季的沉睡中悄然甦醒的少女,经由时间的沉淀逐渐明白了自己来到人世的意义,她渴望回到故乡,再次依偎在母亲与妹妹们的身边,续写那个她曾在苹果树下讲述过,却一直没有找到结局的故事。可兜兜转转,劳碌了漫长的时间,她总是在失败与孤独的循环中徘徊,有时闭上眼睛感到很疲惫,有时睁开眼睛感到很陌生,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那一幕幕景象都在眼前掠过:从苹果树的拥抱中醒来时,对世界和自己的迷惘;漫长孤独的生活中,对另一个世界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嚮往;头一次走出苹果园,亲眼看见人类的村庄在眼前铺展开来时的惊讶与惶恐;被苦寻苹果园而不得的村民们质疑嘲笑,冠以骗子与魔女之名时的委屈和无助;成为小羊的主人,为自己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朋友和旅途中第一个伙伴而感到高兴;告別苹果园与人类村庄,再次踏上旅程时,已然不同的心境,朦朧中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心情在漫长的旅程后渐渐沉默,偶尔夜深人静时会產生思念,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思念谁;与摩律亚人的部落同行,从老巫师口中听见命运这两个字时,忽然前所未有地衝动,想要接近它们,理解它们;追隨老巫师学习摩律亚人的巫术,在他死前成为唯一的受洗者,那怨愤而又怜爱的眼神以及一个至今仍不解其意的预言,似乎为她开启了另一段命中注定的旅程;疏离於尘世之外,徒然寻觅著预言中的金苹果,愈是刻苦,愈是徘徊,甚至沮丧得想要放弃这段旅途;直到看见一座笼罩在泪水与雾霾的城市向自己走来,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眾生逆流的潮水中,一眼望见了那个年轻人的背影,陌生却熟悉的气息……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圣夏莉雅发现自己已不再时时刻刻想著那个预言了,因为忽然意识到它所预示的其实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过去远比未来更加美好,拥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如果一个人追求活著的意义,那么她会向著遥远的未来前进;但如果一个人正在死去,那么沉睡在过去的梦境里,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这里就是她旅途的终点。
“……我困了,林格。”
她轻声道,慢慢地闭上眼睛,让垂下的眼皮遮住了最后一道光线,喃喃道:“让我先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以后,我们再一起旅行。”
“你会信守约定吗,圣夏莉雅?”
“一定会的。”
“……那我在这里等你。”
“恩。”
做出了承诺,她终於可以安心地睡著,把自己的思绪都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却让人感到分外温暖的黑暗之中,仿佛那不是沉默的海洋,而是旅途的岁月里,她经歷的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篝火的余烬边,用树叶铺好了床,和小羊互相依偎著,沉沉地睡去,像那时一样。
但睡著之前,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来得及询问这个年轻人。
“误食金苹果的人之子啊,这一趟旅途,在你的心中——”
“是令你满意的吗?”
是的,我很满意。
没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旅途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圣夏莉雅终於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回归梦乡了。但年轻人其实並没有回答,他早已悲伤得说不出半句话了,但还是强撑著为怀中的少女抚平了眉宇间的忧伤。这颗纯粹的心灵总是遭到外界的风吹雨打,但也总是用温暖的笑容回应他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表现出些许忧愁,但恐怕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依然深爱著她的人们。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人间的使命,或许闭上眼睛时她会回想起那些曾令自己魂牵梦绕的人与风景,並不感到遗憾,只是轻笑著说一句,下次再见。
一定会再见的,她会在天上的无光之海中,安静地等待下一次回到人间的时刻。对於记忆来说,已经停留在生命的终点。但对於她的灵魂来说,这趟永远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远方传来了悲伤的歌声。当少女死去的时刻,这个被她修正过的世界隨即恢復了流动,停滯的溪水潺潺流动,凝固的云朵缓缓飘移,停滯在空中的飞鸟振翅远去,而生活在大地之上的凡人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被引导至另一条道路,更不曾意识到那个曾温柔地引导他们的少女如今已回归於星海,漫长孤寂。在这一时刻,世界上有无数人正感到悲伤,他们的悲伤与年轻人的悲伤,是相同的吗?还是相异的呢?是更大的吗?还是渺小的呢?
旷野中,牧羊人驱赶著灰云般散落在草甸上的羊群,站在乱草丛生的灌木树丘上远眺,或许是被一股无由的悲伤感染了,他慢慢唱起了忧鬱的歌谣——
我亲爱的女孩啊,
你为何一去不回?
现在的你,
应该留在我的身边,
听我讲我们从前的故事。
我亲爱的女孩啊,
你为何一去不回?
现在的你,
应该传回新的消息,
告诉我你最近过得如何。
是否已实现了最初的梦想?
是否已兑现了当时的诺言?
是否已找到一个爱你的男孩,向他说出了温柔的情话?
那爱情的结晶,它又在哪里等著你呀?
所以,我亲爱的女孩啊——
你为何一去不回?
……
马蹄无声地落在草地上,踩踏著柔软的青草,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布兰迪疑惑地抬起头,像是在询问自己的主人:有人在唱歌?
希诺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凝望著歌声传来的方向,握著韁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看到一片灿烂到朦朧的阳光洒落,照耀眼底一阵轻微的刺痛,便下意识眯起眼睛,伸出手挡在眉间,透过这片光,她看到那位青色头髮的少女正安静地靠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双眸微微闭合,神情寧静恬淡,仿佛沉浸在一个悠久雋永的梦境之中。大片大片的光像是为她而来,给她的髮丝、她的睫毛、她的每一处忧鬱而又令人怜爱的细节,都抹上了闪烁的金色。
年轻人如此温柔地抱著少女,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银色碎发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轻轻地往下飘洒光的碎屑,这幅景象如此和谐,叫人不忍心打破。
希诺怔在原地,忽然间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唇瓣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想要对那个年轻人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对不起”,可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谁又能知道她为何道歉?向谁道歉?又是否应该道歉呢?这一刻尘世中有无数人正感到悲伤,可他们的悲伤都无法和这位失去最重要之物的年轻人相比,因为他是如此的脆弱,就像刚刚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所有话语都在舌尖凝结,沉甸甸地坠回心底。语言在此刻是苍白而多余的,以至於少女骑士只能像个笨拙的闯入者,僵立在这片被阳光和死亡同时笼罩的草地上,手足无措。布兰迪轻轻地打了一个响鼻,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希诺的手臂,带著动物本能般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沉重悲伤。
身为歌丝塔芙家族的战马,它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大多是悲壮的,或者惨烈的,总是伴隨著嘶鸣、刀光、鲜血和尘土,以至於它对安静的死亡毫无概念。在布兰迪的心目中,那位神情温柔而恬淡的青发少女大抵只是像睡著了一般,很快就会睁开眼睛醒来,微笑著说一句:早上好。
这或许可以说明,死亡並非事实,而是主观认知。
这时,一直低垂著头,仿佛要將所有重量都倾注在怀中少女身上的年轻人,微微动了一下。刚才的他仿佛隔绝於整个情感世界之外,只是故事书上的一句描述或舞台剧中的一幕场景,是一种象徵性的符號。直到外部的力量介入这个故事,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疏离和冷静,仿佛隔绝了尘世间所有强烈情绪的脸庞,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马背上的少女骑士。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照亮了眼睫毛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闪光。
希诺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確信自己看到了。
这个来自世界上最冷漠的一片大陆、来自大陆上最寒冷的一片土地、来自大地上最悲伤的一座城市,却从来没有感到痛苦和迷茫的年轻人。
此刻,正在流泪。
……
妖精深眠旅馆外,被蕾蒂西亚抱在怀中的小羊,努力吃掉最后一块苹果,然后抬头咩了一声,用期盼的目光看著周围的眾人。大家都不自觉地迴避了它的注视,只有老板娘谢丝塔面不改色,笑眯眯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小羊真棒,要这样一直乖乖的哦。”
“等小夏回来了,一定会夸奖你的。”
听到这句话,小羊高兴地用脑袋蹭了蹭谢丝塔的掌心,咩咩地两声。
儘管心中还是有些悲伤,但它还是决定笑著,因为它知道……笑容,才是旅途的终点与意义。
给点喵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为什么,我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却得不到想要的一点爱?
如果能够挽回她,我寧愿化身恶魔(已黑化)
由於太痛苦了,多请假一天,明天更新下一卷。
顺便一提,本书是he。
一个宁静的夜晚。
在万米高空俯瞰尘世,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稀薄空气的寒意无声地包裹着视野,在视线穷尽的远方,云鲸的翼下,广袤的大地正沉没在浓稠的墨色里,只剩下零星的乡野灯火,微弱地点缀着无垠的黑暗。那些曾在地面上喧嚣奔腾的河流、纵横蜿蜒的山脉,此刻不过是一簇簇闪烁不定的萤火虫群,被无边的寂静轻易地包裹吞噬。
森林中,白天活跃着的鸟兽大多已陷入沉睡,或靠着枝叶,或蜷缩在巢穴中,唯有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构成了这个庞大无匹的生命体。鸟兽在森林的保护下安然睡去,森林却在鸟兽们的呼吸声中醒了过来,如果有人亲身感受着这一刻,兴许会发出类似的感慨。
但这只毛茸茸的幼小生物不会。
尽管它亲眼见过年迈的摩律亚老巫师将关于生命与人性的思考写入预言诗中、尽管它的主人一直都很喜欢将命运与因果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挂在嘴边、尽管它的身边从不缺少哲学家或诗人一类的角色,但这些都和它没什么关系。
它生来就拥有一种不容易受外界影响的特质,这似乎是被特殊的童年经历以及往后旅程中的所见所闻共同塑造出来的。当它生下来就因为先天的身体缺陷而被原来的主人断言无法活过哺乳期,却被第二个主人用十颗苹果的价格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并不需要你做出改变,或者说,你无法做出改变。你原来是什么模样,最终仍会是什么模样的。
后来,它的主人在尘世间苦苦寻觅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帮助自己实现夙愿的年轻人。它不是很喜欢那个人,其实也说不上讨厌,就是有些不满而已,因为他对主人的态度实在很冷淡,最开始甚至怀疑和诋毁过主人的用意,这对于它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不过后来,那个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稍微改正了自己的态度,所以它就勉强原谅了他。
主人很喜欢和那家伙聊天——当然,其实她更喜欢和自己聊天,讲一讲旅途中的见闻,那些它不曾关注过的小事。这种时候,她的手指总会温柔地梳理它颈间的卷毛,带来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只不过由于自己不会说话,只能偶尔咩咩两声作为回应,不像那家伙,总喜欢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骗主人,所以才会被他趁虚而入。不过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次他们聊天的时候,年轻人得知主人和它在这尘世间已流浪了九百年的岁月后,不禁惊讶地看了它一眼,问道:“你是少女王权也就罢了,可小羊只是一只普通的羊吧,竟然也能活那么久吗?”
那时,主人将它抱在怀中,很认真地对年轻人说道:“小羊不是普通的羊。”
“它是我的朋友。”
没错!
自己是主人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它陪伴主人走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大地,走过峡谷与河流,走过人类繁荣的城市,也走过荒无人烟的旷野,探寻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物,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在光阴的变换中它什么都没有改变,依然是最初踏上旅途时的模样,被改变的唯有这个世界。
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一只普普通通的羊当然不可能活九百年;可如果世界被改变了,一切就都显得理所当然。
幼小而单纯的羊啊,抗拒并隔绝人世间的一切改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只是为了陪伴主人走过这趟看起来永远不会有终点的旅程,因为它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没有它陪在身边的话,即使是那个能够看透命运和人世变化的少女,也会感到孤独的。从这个意义上看,或许旅途没有终点才是好事,因为她一直一直往前走,自己就可以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了,哪怕心中知道这样的假设是不成立的,可生命本就朝生暮死,短暂而纯粹,即便只是一个梦境,难道就不值得驻留吗?
这样就好。
它会一直等下去的,等待主人回到自己身边,轻轻牵起绳子,带它走向下一趟旅程。
这个夜晚不属于深思熟虑的哲学家,也不属于多愁善感的诗人,只属于它。
一个等待的夜晚。
……
脚步声悄然响起,轻轻地踩着落叶,发出咔擦的声响。来人生怕惊动了什么,可小羊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倔强地盯着遥远的夜空,在那里,云汇集成海,风席卷为浪,巨大的月亮在潮汐的深处若隐若现,月光一落下,便晕开了哗啦哗啦的回响。它的目光穿透了云海,固执地锚定在主人离去的方向,仿佛只要这样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就会如往常般,带着淡淡的苹果香,微笑着从云层中走出。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身影在林缘的树影下停顿,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小羊。”树荫之外,传来轻声的呼唤:“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但因为那个呼唤声不是熟悉的、带着温柔韵律的嗓音,没有那种让它心跳安稳、耳朵会不自觉竖起的独特声调,所以小羊一动不动,甚至连耳朵都没有抖动一下,只是将目光盯得更紧,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绷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那不屑而又骄傲的模样,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年轻人有些想笑,但又有些难过,笑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在经历了那件事后,究竟是改变比较好,还是不变比较好?
前者就一定是振作和释怀吗?后者就一定是坚强和勇敢吗?像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因为生命的情感不可定义,哪怕对方只是一只单纯的小羊。
林格沉默了片刻,夜晚的寂静仿佛拥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再次开口劝说,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坐到了草地上。被压弯的草叶带着夜露的微凉,便是隔着厚实的衣料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这个距离让年轻人不禁想起了过去,他和那个少女聊天的时候,似乎也总是保持着这样的距离,礼貌却隐含疏远,那时,小羊还幸福地依偎在主人的身边,仿佛不知道人世间的悲伤为何物。
后来,经历了许多事件和冒险之后,他和圣夏莉雅之间的距离总算是拉近了,两人聊天的时候再也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有时候亲密得如同恋人,直至最后真的成为了恋人。林格本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旅途的尽头,可他其实早就该意识到的,当凡人开始思考“以后”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对“现在”缺乏信心。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小羊那身柔软如云的毛发上。记忆中,圣夏莉雅总是喜欢这样抚摸着它,指尖穿过温暖的绒毛,带着一种能安抚所有躁动的温柔。鬼使神差地,林格抬起了手,动作有些生涩和犹豫,朝着小羊的脊背伸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传递一丝无言的慰藉,或许只是想模仿那个熟悉的动作,在这冰冷的失去中寻找一点虚幻的联结。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白色绒毛时,小羊的身体却极其敏锐地、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紧接着,它没有回头,没有嘶鸣,只是以一种固执的姿态,往旁边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那一下挪动的幅度很小,距离也很短,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清晰地将林格伸出的手隔绝在外。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依然死死锁着远方的夜空,仿佛刚才的躲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不值得为之打断现在正在做的更重要的事情。
林格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月光照在他僵硬的指关节上,泛着一种无力的苍白。他默默地看着小羊那重新恢复凝固姿态的背影,看着它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写满了拒绝,每一个动作中都透露出倔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被排斥的冰冷,让他忽然间不知所措。
直到此时年轻人才恍惚间意识到,似乎除了圣夏莉雅以外,小羊从没有心甘情愿地被其他人抚摸过,哪怕是最好的朋友谢米、经常给它喂东西吃的老板娘、乃至经常陪它玩耍的梅蒂恩,似乎都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他嘴唇微抿,不再试图抚摸小羊,而是将手指伸入草丛中,轻轻摘下了一根最新鲜的月见草,递到了它的嘴边。印象中,这是小羊最喜欢的食物,当然,它是个不挑食的家伙,无论是折断的草茎还是埋在地底的树根,无论是老板娘亲手制作的美味佳肴还是路边不知名的小虫子,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抚摸是主人的特权,喂食却不是,包括谢米、老板娘还有梅蒂恩在内,云鲸空岛上很多人都投喂过这个贪吃的小家伙,所以,林格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拒绝。
他希望自己不会被拒绝。
但现实往往与心愿互相违背。
小羊扭过头去,对递到嘴边的食物不屑一顾。林格不肯放弃,换了个方向递过去,于是小羊便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一人一羊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如此重复了好几次,年轻人终于败下阵来。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小羊。”他无奈地说道:“就算你不愿意陪我回旅馆也没关系,可至少得吃点东西,一直饿肚子的话……”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接下来那句话,可言语上的行动在这时快过了心理上的思考,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唯有这句话能够说服小羊,于是心中还在犹豫时,嘴巴已经说出口了:“被小夏看见了,她也会很伤心的……”
小羊终于有了反应。
它抬起头,却不是为了吃林格递过来的草,而是将倔强且不甘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它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不知道有多少次,它被那个人呼唤着,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她的关爱与呵护之下,幸福得快要融化;甚至有时候,哪怕她忙碌得暂时忘记了自己,没有时间陪伴自己,但只要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很高兴,高兴得就像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要还有她陪着就够了。
可是。
唯独不是在这种时候、不是在这里、不是从这个人的口中听到!
被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驱使着,小羊默默地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它的脑袋正对着林格,然后默默地低了下去。年轻人微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幼小的羊羔便撞了上来,一声不吭地顶在了他的膝盖上。它肯定很用力吧,就像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一种弱小的自己也能做到的方式,宣泄心中的不满和委屈。可林格毕竟是个成年人,而小羊除了活得比较久以外,其他方面完完全全就是只普通的羊羔,甚至因为先天体质的缘故,比其他羊羔还要瘦弱许多,因此,自己反倒被推了个踉跄,往后退了两小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它没有放弃,勉强站稳之后又继续顶了上来,一次,两次,三次……如果说第一次是冲动驱使下的发泄,第二次是无力宣泄后的控诉,那么第三次,以及之后的无数次,或许只能认为是机械式的麻木重复了吧?
毕竟,除此之外,它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一直等待下去吗?没有用的。
徒然悲伤吗?毫无意义。
还是说……承认事实呢?绝不可能。
它不会承认的。
永远都不可能承认。
自己是主人最好的朋友,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孤独而诞生的;自己还在这里,就说明主人并不孤独;既然主人并不孤独,就说明她一定还在这尘世之间,因为……离开尘世,就没有人能够陪着她了。
给点喵
不知道第几次无声地冲撞又被弹开,摔倒在地上,被揉碎的草屑沾满了它柔软的白色绒毛,像蒙上了一层微凉的霜。或许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感到疲惫,又或许是逐渐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本质上只是一种迁怒,除了发泄情绪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这一次,小羊没有再站起来,而是顺势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草丛中,任随风摇曳的月见草将自己团团包围。它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毛绒绒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月光凝过发尖,犹如最温柔的抚摸。
“你在哭吗,小羊?”年轻人忽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扰了草叶上凝结的露珠。
就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幼小的羊羔将脸庞埋在草丛中一通乱蹭,柔软却也有些锋利的草叶磨擦着它敏感的鼻头和脸颊,试图抹去某种不存在的痕迹。然后倔强地抬起头,脖颈绷得笔直,一脸骄傲而不屑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它的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睫毛在月光下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悲伤是不对的,因为那等同于承认现实,如果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自己又有什么值得落泪的呢?
林格安静地看着它,目光落在它微微颤抖的脊背和那双倔强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眸上,片刻后轻声地笑了,他伸出手,指尖先是迟疑地悬停在那片柔软的白色绒毛上方,感受到它身体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落了下去:“果然,你很坚强呢。”
这一回,小羊没有抗拒。
任由年轻人的指尖抚过柔软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如同梳理羽毛,最终落在了颈间的项圈上。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主人亲手为它戴上去的。它生下来的时候明明那么瘦小、那么羸弱,让人很担心会不会刮来一阵风,都能将它吹得远远的,吹到一个很远很远、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可度过了哺乳期之后,却随着年岁的成长,变得越来越调皮了,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永不枯竭的活力,喜欢在田野与林地间乱跑,追逐飞鸟与蝴蝶的影子;或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寻觅,与水中的游鱼比赛谁跑得更快。
如果不将体内的活力尽情宣泄出来,那么,它在生命的最初记忆中所承受的痛苦与无助便没有意义,这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吗?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补偿呢?连最亲近的主人,有时候都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只能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容,看着它不知疲倦地奔跑,同时又深深忧心某一天它跑着跑着就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在旅途中停留的第一个人类村庄中,和一个牧羊人买下了这枚项圈,它是由崭新的皮革制成,带着牧草和阳光的气息。当时,那个牧羊人还善意地提醒它的主人,羊羔太小了,不适合戴项圈,最好等它满一岁的时候再戴上去。
可他不知道时间在这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羊身上早已失去了意义,因此给出的提醒虽然善意,却不曾被铭记。小羊就这样戴着这枚项圈,健健康康地长大,开开心心地奔跑,无论跑到哪里,是陌生的地方还是危险的地方,是让人感到悲伤的地方还是想要远离的地方,都没有害怕过,因为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主人的手上,她迟早会沿着这根绳子,重新将自己找到。
现在,那根绳子被另一个人牵起来了。
“走吧,小羊,该回旅馆了。”他站起身来,一只手牵着绳子,用另一只手拍去裤子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平静地对它说道:“大家都在等你。”
他说的“大家”中,肯定不包括那个青色头发的少女吧?
小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有些犹豫,蹄子不安地在松软的泥土里刨动了两下。
月光还在云海中徜徉,偶尔会勾勒出那个少女的模样,它舍不得离开,更害怕自己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年轻人说道,目光顺着小羊的视线望向那片浩渺的云海,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害怕惊扰了沉睡的月光:“明天也可以来。”
“如果你要等她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
奥薇拉焦急地在旅馆的大门外转来转去,鞋跟敲打着木质的台阶,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从餐厅的方向飘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可是她却无心关注,不时抬起头向街道的尽头望去,好像期盼看到谁的身影出现,可结果令人失望,只有昏黄的街灯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她从黄昏降临等到夜色渐深,眼睁睁地看着月光取代了残阳,又被路灯的光芒取代,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归来。
她也不敢返回旅馆,生怕面对大家失望的目光,尽管知道那样的目光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可心中总还有些不安,就像走在冬天薄薄的冰面上,提心吊胆,生怕一时行差踏错,便会坠入深渊,不可自拔。
这么一想的话,或许她离开旅馆并不是为了等待,而是想要逃跑?
只有这个借口,能让她心安理得地逃离那个压抑的漩涡了。
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又被某种更加沉重而复杂的情感影响着,贝芒公主的心情一时有些低落,这时,身后旅馆的大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穿着修女服的粉发少女走了出来。她走起路来静悄悄的,简直像个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此奥薇拉回头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梅、梅蒂恩!?”
“恩,是我,奥薇拉姐姐。”
粉发少女沉静地点了点头,和奥薇拉一样站在旅馆的招牌下,目光顺着街灯延伸的方向望去,轻声问道:“林格还是没有回来吗?”
奥薇拉犹豫了一下,在脑海中组织着安慰的言语,可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动人的语句,平日里在小说或剧本中看到的感人肺腑的台词似乎都被她忘干净了,而且说实话,梅蒂恩的情绪看起来比她还要冷静,实在不像是需要他人安慰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你要是饿了的话就先回去吃饭吧,梅蒂恩,顺便告诉大家……不用等我了。“
梅蒂恩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奥薇拉姐姐要去找林格吗?”
“恩,总不能什么事都交给林格吧。”贝芒公主说罢,还故作无事地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小羊太重了,他一个人抱不动,正需要我去帮忙呢。”
梅蒂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
“呃。”公主殿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不好笑吗?”
粉发少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般好笑……吧?”
“你这样安慰只会让我更受打击啊。”奥薇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从书本上学到的幽默都是假的,这种事全靠天赋,根本就没有什么技巧嘛。”
“奥薇拉姐姐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吗?”
“啊,算是吧,这两天才看的,至于为什么要看……你应该也清楚。可惜,第一次实践就失败了。”说到这里,贝芒公主又碎碎念叨起来:“果然,我不是爱丽丝,没有搞笑的天赋,这种事情学也学不会的……”
“不是奥薇拉姐姐的错。”倒是梅蒂恩反过来安慰了她一句。
“就是这样!”奥薇拉眼前一亮,宛如找到了知己:“这确实不是我的错,应该怪你们才对。都怪你们,一个个那么倔强,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都自己撑着,不肯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承担。就连区区一只小羊,都倔强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它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也没有进食了,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等着,难道就不会……累吗?”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在指责,不如说是隐晦的抱怨。
奥薇拉姐姐确实有资格抱怨。
距离那件事的发生已经过去三天了,但大家似乎都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云鲸空岛都笼罩在一股极其压抑的氛围之中。虽然大家的生活都还照旧,但大多只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麻痹自己而已:爱丽丝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天对着游戏机的启动界面发呆,在“开启游戏”与“退出游戏”之间不断徘徊;谢丝塔小姐依然每天为大家准备美味的食物,但做完饭后不会再用温柔的声音呼唤大家下楼吃饭,而是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地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谢丽娅小姐也还在吧台后面钻研调酒的技巧,但总是调完一杯就倒掉一杯,好像对自己的新作品都不太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奥薇拉姐姐是还保持着高昂精神与充沛活力的人,她甚至一改自己喜欢熬夜和睡懒觉的坏毛病,时间一到就准时催促大家回房间睡觉,每天一大早又大张旗鼓地喊她们起床,不仅如此,她还强行将躲在房间里发呆和蜷缩在被窝中自闭的依耶塔拽了出来,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老板娘打下手,督促谢丽娅和谢米不要疏忽了对草药园的照顾……她体内的活力好像总也用不完,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令人羡慕。
尽管大家都知道,她只是装出来的。
或者说,在勉强自己。
也许放任自己悲伤会比较好受一点吧,但悲伤是一种会感染的情绪,如果每个人都这么做的话,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大家都沉浸在过去中而已,对未来毫无帮助。贝芒公主能够认清这一点,还是得益于自己的亲身经历,她有一个很好的老师,曾用自己的死亡为公主殿下上了人世间最沉重却也最重要的一课,她从中学会了勇气、坚强、以及一颗绝不向世间种种悲伤情感屈服的心。
梅蒂恩很佩服她。
因为她也曾经历过至亲之人的死亡,那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面对冰冷的棺柩时,头一次萌生的情感,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迷茫。年幼的她尚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被兄长牵着手,在旁边呆呆地聆听着牧师的哀悼与告解而已。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了“死亡”和“离别”的真意,本以为面对第二次发生在眼前的死亡时,已经有过经验的她能够更加成熟一点、更加稳重一点,没想到比上次更严重,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然后是脑海中漫长的空白,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被兄长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眼眸中的泪水,在那时似乎也流淌到他的眼中。
所以,死亡不是经历得越多,越有经验,就越是能够从容应对。它是人世间一切猛烈的天灾,哪怕经历过一次,再次面对时,你仍然会感到害怕、只能尖叫、逃跑、然后迷失方向,祈求着万分之一的机会,让自己从它们的剧烈侵袭中苟延下来。
在故老相传的故事中,能够直面天灾的人,便被称为勇士。
“奥薇拉姐姐。”她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你很坚强,也很厉害。”
贝芒公主的脸颊一下子羞红起来,她局促地摆了摆手,连声否认:“我、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只是觉得、呃,只是觉得,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已……啊,你看,那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她忽然指着街道的方向,发出惊喜的声音。虽然知道奥薇拉姐姐这么说,可能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梅蒂恩还是乖巧地移开了目光,顺着公主殿下的手指望去,却那么巧合的,恰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慢慢地从街道尽头走来,踏着满地的灯火与夜色,那牵着小羊的影子,竟似曾相识,让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她回来了吗?还是说……
脚步声缓缓停下,年轻人牵着小羊,走到奥薇拉和妹妹的面前,向她们点了点头:“我回来了。”(本章完)
厨房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厚实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温暖塌实的香气——这是妖精深眠旅馆又一个平常的夜晚。
今天的晚餐主食是超大份的烤牛肉,它被撞在一个深色的陶瓷烤盘中,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泛着诱人的焦色,被小心地切开了几刀,露出内部完美诱人的粉红色泽,蜂蜜色的肉汁正缓缓渗出,浸润着盘底。紧挨着烤牛肉的,是几个圆鼓鼓的夏克郡布丁,它们像小碗一样骄傲地立着,外皮酥脆,内里蓬松柔软,正热切地等待着承接那甜美的肉汁。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颗的烤土豆,淋上了旅人妖精秘制料汁的酱炖猪肘,用胡萝卜、芜菁、肉豆蔻与黑胡椒粉末煮成的炖菜、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以及用于搭配主食的白面包与果酱。
得益于老板娘精湛的厨艺,这丰盛的一餐即便端上大布列塔王国某个贵族家庭的餐桌亦毫不逊色,可惜,如果享用佳肴的人心思并不在这上面,那么,无论多么美味的食物,也只是味同嚼蜡吧?
爱丽丝一手撑着脸颊,下巴搁在掌心,几缕金色发丝垂落在桌布上,另一只手拿着餐叉,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盘中的烤牛肉,玩了半天就是不肯认真吃饭;依耶塔盯着碗中的炖菜看了好半天,汤勺悬在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纠结该从哪里入口比较合适;萝乐娜动作优雅地往白面包上抹着果酱,纤细的手指捏着小银勺,将深紫色的果酱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松软的面包片上,可那足以致死的分量即便是嗜好甜食的人也会退避三尺;蕾蒂西亚倒是有认真吃饭,可当你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平时最讨厌的胡萝卜与芜菁时,就会发现她的心思根本已经不在这餐桌上了。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或者说生物,估计只有小羊了。它被林格带回来后,骤然闻到餐桌上飘散过来的食物香味,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了。不过,只要还有食欲,无论什么时候吃饭都不算太晚,于是便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馋嘴的模样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倒是老板娘谢丝塔走过去,给它递了一颗平时最喜欢吃的苹果时,被小羊警惕地躲了过去。
它还没有忘记上次那件事。
同样是眼前这个女人,同样给自己递了一颗苹果,还告诉自己,只要乖乖地吃完苹果,等主人回来后就会夸奖它了。小羊当时信以为真,照她说的去做了,可是主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夸它,聪明绝顶如小羊,自然已经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在骗它!
连一只羊都要骗,真是个卑鄙的家伙!虽然她是主人的好朋友,但自己是绝不会原谅她的!
恩,至少这一周内都不会原谅她的!
对上小羊警惕而又控诉的目光,谢丝塔无奈地笑了笑,将苹果轻轻放在它身边,便转身离开了,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因为在这种时候,解释就等于掩饰吧?
赶走了可恶的骗子,自以为取得了胜利的小羊,又得意洋洋地享用起自己的晚饭了。
和生性单纯、无忧无虑的小羊不同,奥薇拉难以适应现在的气氛。或许是在幽暗无人的深山古堡中待了太长时间、连灵魂都渐渐习惯了孤独的缘故,贝芒公主对于那种热闹的场合总是特别向往,而对于那些压抑的情绪也比常人更加敏感。她印象中的妖精深眠旅馆,总是那么温馨,充满了欢笑与乐趣,就算有时候遭遇了什么艰难的处境,或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悲伤也不会持续太久,大家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齐心协力,向着共同的目标前进。
她很喜欢那样的氛围。
但只要少了一个人,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速度快得让人意料不及,当奥薇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旅馆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吧?
对她来说,这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个问题而已,有许多种办法可以解决。她会朝爱丽丝投去温和却不失严厉的眼神,警告她不许把食物当成玩具,一向畏之如虎的金毛女仆肯定会吓个激灵,然后正襟危坐,努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她会轻轻敲着依耶塔的碗沿,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从哪块软糯的芜菁开始吃起是最合适的,或是直接用叉子帮她分好一小块,让天使小姐面红耳赤的同时又不禁产生依赖的心理;她会在大家抢着吃最美味的烤肉时,默不作声地帮她们在松软的白面包上刷好果酱,不同的分量往往契合了每一个人对分的喜好;她会代替女伯爵,教育蕾蒂西亚不能挑食、要好好吃饭的道理,却不会强迫她一定要吃完,哪怕小蝙蝠只是迫于无奈,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小口,她也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与赞许……
她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旅馆里这些性格各异、偶尔脱线甚至时常陷入自己世界的少女们,不知不觉地回到正轨上来;并没有人要求她一定得这么做,但她就是拥有那样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将“姐姐”这个身份视为自己最重要的宝物;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芒,并不炽烈耀眼,却足以驱散角落里的阴霾,让一切混乱重新变得有序,让紧绷的空气悄然松弛。
可惜……
奥薇拉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餐叉打转,银色的叉柄在她指间留下微凉的触感。她看着眼前丰盛却弥漫着无形疏离感的餐桌,看着同伴们心不在焉的姿态,看着小羊独自大快朵颐的满足,再看向窗边——谢丝塔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略显寂寥的弧线。
老板娘精湛的厨艺能征服最挑剔的味蕾,却无法弥合此刻因一个人的缺席而悄然扩大的缝隙。
可惜,那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这座云鲸空岛上,性格相异的旅人们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无法取代。就像小羊固执地等待着永远不再归来的主人,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众人连番劝说却始终没有效果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将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相信他一定能够说服小羊,将它重新带回旅馆,因为“这是只有林格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当遭遇难以克服的险境、对决无法战胜的敌人时,大家自然而然会期望天才玩家能够站出来,用神奇的游戏机与卡带帮助大家渡过难关,因为“这是只有爱丽丝才能做到的事情”;当面临武力难以解决的问题,或者需要发挥想象力的时候,大家自然而然会期待萝乐娜的发挥,用炼金术带给她们惊喜,因为“这是只有萝乐娜才能做到的事情”。
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约定俗成,配合默契,用自己的长处帮助团队前进,奥薇拉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长处。每一次,当团队需要窥探某些古老的隐秘、或查询一些珍贵的资料时,第一时间都会想到她,因为“这是只有奥薇拉才能做到的事情”。贝芒的公主殿下也时常满足于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深深自豪于自己能够为团队做出独特的贡献,当时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某个“被需要的人”,有一天忽然离开了,又该怎么办呢?
谁能够代替她的作用?
如果没有人能够代替的话,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团队,难道不是很脆弱吗?
越是紧密的联系,撕裂的时候一定越痛苦吧?
可人是无法看到未来的,即便是那些尝试触摸命运的巫师或占星学者,也只能给出模糊不堪的预言。而看不到未来的凡人,当时又怎么会思考这样残忍的问题呢?
过去不曾思考的问题,已然摆在眼前。
该怎么做,才能抵消那个人的离开所造成的影响呢?
奥薇拉慢慢攥紧了手中的餐叉,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她,不想再做“只有奥薇拉才能做到的事情”了,也想做一些“以前的奥薇拉做不到的事情”,以前做不到,但现在一定能做到了吧?或者说,是不得不做到。因为,小夏姐姐离开之后,自己就是大家的姐姐了,身为姐姐,怎么能摆出一副沮丧的模样,让大家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呢?如果被小夏姐姐看见了,她一定会摇摇头,对自己说: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啊。
正是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过去的三天里,奥薇拉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消沉失落,而是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想要帮助大家振作起来。但仅仅是鼓励还不够,对于这个团队来说,小夏姐姐的作用,绝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她和林格一样,都是团队的主心骨,换句话说,就是走在最前方带领大家的人。
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才行!
贝芒的公主殿下,在此时下定了决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可能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没有控制好力道,竟发出了砰然巨响,让桌子上的餐具都震颤了两下,杯盘叮当作响,汤汁在碗里晃出涟漪,也把大家吓了一跳,正在把玩餐叉的爱丽丝更是一个哆嗦,手一抖,差点插到了自己的手臂,不禁抬起头来,对肇事者怒目而视。
奥薇拉没有理她,甚至没有看爱丽丝一眼,她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也因为刚才的举动而微微发烫,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了一下,在依耶塔茫然的眼神上,在萝乐娜沾着果酱的嘴角上,在蕾蒂西亚还残留着胡萝卜碎屑的唇边,在谢丝塔闻声微微侧过的背影上……最终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林格,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年轻人原本只是默默地吃着晚饭,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会儿忽然听见奥薇拉喊自己的名字,手中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抬头反问:“接下来?”
“对啊,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不是应该决定接下来的目的地了吗?”奥薇拉语速加快,试图用逻辑来掩盖自己的紧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我觉得还是尽早离开比较稳妥,毕竟黑暗魔女和小夏姐姐同归于尽之后,魔女结社一定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万一她们调动军队封锁我们的去路,到时候再想走就来不及了……啊……”
不知不觉中,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正滔滔不绝的奥薇拉忽然像卡了壳一样,戛然而止,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她的额头上悄然冒出来几滴冷汗,因为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中,貌似出现了一个绝对不能提到的字眼。
这种时候提起那件事,不就相当于揭开大家的伤疤还往上面撒盐吗?
就连正埋头吃饭的小羊都抬起头来,用不善的目光盯着贝芒公主看,气呼呼的样子,活像只刺猬,要不是它腮帮子里鼓鼓囊囊都是食物的话,肯定一开口就喷出一道火焰,让奥薇拉尝尝自己的厉害了。
但其实它不喷火,奥薇拉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完蛋了完蛋了,为什么我会不经大脑思考就说出那种话啊?
这下还没开始就要搞砸了!
我真的……真的能像小夏姐姐那样,成为大家的主心骨,团队的领导者吗?
此时此刻,公主殿下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与挫败。(本章完)
在一段不算短暂、却又没有漫长到足以令人遗忘过去的记忆中,奥薇拉回顾自己的人生,会发生她时常在某个时刻不经思考地做出了某些事情或说出了某些话语,深深地伤到了对方的心,但驱使她那么做的动机或招致任何人悲伤的后果,其实都不是公主殿下的本意,只是因为她生来就比较笨拙而已。
准确地说,没有天生笨拙的人,但如果你生下来就被一个可怕的诅咒折磨着,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你,即便是照顾自己的侍女或护卫,也总是用怜惜又隐含畏惧的目光看着你。你是孤独的,无法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相信着……那么,对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更不曾深入了解过的情感显得笨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因为笨拙,所以公主殿下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只能从书中学习,她常常蜷缩在藏书室巨大的落地窗旁,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块,将她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可书本毕竟也是人写出来的,每个人的遭遇与心境不同,写下来的文字自然不同,所以书中的说法也时常矛盾。有时她会困惑地蹙起眉头,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截然相反的箴言,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唯一正确的答案,却总是徒劳无功。年幼的女孩没有分辨能力,只能刻板地信守着那样的道理,跌跌撞撞地追寻着懵懂的情感,有时前进,有时后退,但更多的时候是原地踏步。
比如,书中说过,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真心,诚挚地对待他人,才能得到他人的喜爱。公主殿下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在一个被浓郁药味和压抑气氛笼罩的午后,当她好不容易被允许探望重病的母亲,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张被重重帷幔遮掩的华丽病榻。当病榻上的女子温柔地问她有什么心愿的时候,她天真无邪地答道:希望母亲的病早点痊愈,每天都带自己看星星。却没有注意到母亲听完这个心愿后,眼中浮现出来的悲痛与哀愁的神情。
比如,书中还说过,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起残酷的真相,更能够温暖人心。公主殿下似有所悟,于是,当那座注定囚禁自己漫长时光的城堡拔地而起,那个既为国王又为父亲的男人怜爱而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告诉她,如果想哭的话,你可以哭出来。但她明明那么害怕,却不肯落下一滴眼泪,而是故作坚强地答道,自己早就习惯了。却没有意识到他在那时的愧疚与自责,那只原本想要落在她发顶的手,最终只是沉重地垂下,带着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那声叹息的重量,直到许多年后,才真正压上了少女的心头。
后来她常常会想,如果那时候自己面对母亲的问题,不是直白地说出心中想法,而是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欺骗她;又或是在父亲希望她哭出来的时候,不是故作坚强,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这些念头如同幽灵,时常在她独处的寂静时刻悄然浮现,徘徊不休。
离开古堡,来到人类的世界生活,乘在云鲸的背上旅行,见识种种奇妙而又不可思议的风景,旅途中的喧嚣、同伴们的日常、共同经历的冒险,像温暖的溪流,渐渐冲刷掉了她身上那层脆弱的外壳。她认为自己应该已经成长了,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连安慰都如此笨重,连谎言都如此拙劣。
直到此刻,一种久违的、冰冷的钝痛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那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多年前母亲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又像父亲抚在她头顶的手,最终沉重落下的叹息。
又搞砸了……
她茫茫然然地想到。
……
骤然安静下去的餐桌让人有些不适应,这种安静比最开始就无人开口的沉闷更令人难以忍受,奥薇拉的心情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是高高地升起,有时则是重重地跌落。她低着头,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轻咬下唇,心中懊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甚至不敢抬起头,怕对上众人谴责的视线。
虽然问题的存在并不是她的错,但有时候指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了。
这时,在凝固般的空气中,林格放下手中的汤匙,平静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闷氛围:“奥薇拉说得没错。”
贝芒公主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看,后者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直白的注视,便稍微扭了下脖子,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了餐厅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描绘丰收田野的朴素画作,继续说道:“我们在安瑟斯地区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这片土地接下来的命运将会如何,已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所以,接下来又该往何处前进呢?这是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我的意见仍然与原来一致,尽早启程,前往雅拉斯帝国的亚托利加行省,寻找传说中那支圣战军的继承者,从她口中打听乐园乡亚述的位置。”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刚才那段令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了既定的轨道。
“听上去是不错啦……”
爱丽丝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金发,:“可是,找到乐园乡亚述后,就一定有办法了吗?”
一定能够与魔女结社对抗吗?
一定能够阻止魔女们的阴谋吗?
一定不会再出现牺牲者了吗?
像这样的问题,谁都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一定有办法的!”
奥薇拉忽然振作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闪闪发光,连语调都往上抬高了好几度:“乐园乡亚述可是创世女神教遗留下来的唯一传承,而且他们一直在与魔女结社对抗,却始终没有暴露,实力应当非常强大。如果我们与乐园乡亚述达成合作的话,或许就能够对抗魔女结社了!“
林格轻轻点头,下颌的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我也是这么想的。”
得到年轻人的支持,奥薇拉更加兴奋,当即开始盘算起来:“那可得尽早准备、尽早出发才行,依耶塔的云鲸空岛在与卡拉波斯的战斗中受了一点伤,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长距离跋涉应当没有问题。话虽如此,但是考虑到她本人的身体状态,或许还是应该制定一条最短的路线,哪怕中间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风险……抵达亚托利加行省后,还得想办法与那支圣战军取得联系,可惜,小夏姐姐改变了大家的命运之后,卡森先生与我们又变成素不相识的人了,不能向他请求帮助……啊……”
她忽又顿住,表情僵硬。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最开始,林格说服大家帮助灰烬游击士乃至解放者阵线的理由,便是为了借助这场战争,扩大己方的影响力,日后与亚托利加行省的圣战军接触时,才更容易取信于人。不过,大家心中其实一清二楚,这只是年轻人想要帮助他们、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善良而找的借口罢了。他或许是从灰烬游击士的首领,灰丘之鹰卡森·博格的身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也说不定,是自己的?罗谢尔的?还是他生平所遇见的每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或许都有那么一点点吧。
在互相接触的过程中,年轻人与灰丘之鹰逐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对于一向封闭自我、抗拒交流的他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家也都为他感到高兴。何止是林格呢?像梅蒂恩,不也与起义军中的米契和卡多拉等少年军玩得很好吗?还有爱丽丝,她可是自诩为少年军的良师益友,经常偷偷溜到天心教堂,指导他们玩游戏的。
还有那座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学校,如今仍孤零零地伫立在风中,与初建成时一模一样,只是再也不见了孩子们的身影,徒留空荡的教室与操场。
邂逅,相识,交流,然后认识彼此的真心,成为朋友,这无疑是旅途中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可随着命运的改变,一切也都改变了,如今,他们不过是一群路过此地的旅人而已,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也没有那样深厚且深刻的牵绊了。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也都拥有接受现实的勇气,毕竟,那已经是圣夏莉雅为他、为她们、为灰丘大地的所有人,而创造出来的最美好的结局了,纵然有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吧?毕竟,命运从不能允许太过完美的世界存在。
可是,自己接受是一回事,而被挑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奥薇拉无意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层努力维持平静、接受现实的保护壳,将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失落和遗憾,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公主殿下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笨拙,为什么总是要在不恰当的时机说出最不恰当的话呢?虽然她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是,即便连爱丽丝都知道,无心之言才是最伤人之处。
或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天赋吧,她沮丧地想到,成为小夏姐姐那样的人,温柔地抚平一切伤痕,不动声色地化解所有尴尬,用最恰当的话语给予他人力量和安慰……好像已经不可能了。
“只有圣夏莉雅才能做到的事情”,最终,果然还是只有她才能做到。
“没有关系哦。”
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梅蒂恩仰起头,向贝芒的公主殿下露出一个温柔而鼓励的笑容:“并不是说不认识了,就不能重新认识了,就像命运被改变了,我想有些东西也是不会改变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和他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然后重新成为好朋友吧?对于这种事,我可是很有经验的哦,奥薇拉姐姐?”
因为她也有一个朋友,总是在不断地死去和新生,不断地遗忘与回想,不断地离去后归来。
每一次,她们都能重新成为朋友。
所以,粉发少女坚信着这个有些幼稚的道理。
作为梅蒂恩提到的那个“好朋友”,某人悄悄挺起胸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看吧我就说我很重要”的光芒。但得意之后,她忽然感觉口腔里传来一股奇妙的味道,这不是……她最讨厌的蔬菜吗?而且还是胡萝卜与芜菁的双重折磨!
我怎么可能会吃下这种东西!?
一定是幻觉!
“啊呸呸呸!”
“蕾蒂西亚、你在干什么?我教给你的餐桌礼仪呢?都忘干净了吗?”
“啊,不是,奶奶,我——”
“被教训了呢。”谢米幸灾乐祸,但随即就被二姐捏着蝶翼,提了起来,一脸嫌弃的表情:“谢米,你又在笑什么?难道你就不挑食了吗?不要只吃蔬菜和水果,也多吃点肉,这样才能长高!”
“啊?不是,姐姐,我——”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听着蕾蒂西亚被训斥的小声辩解,看着谢米被姐姐拎着翅膀、对着肉排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有奈薇儿小姐无奈摇头又继续用餐的神情……奥薇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妖精深眠旅馆。
像这样热闹、吵闹而又喧闹的餐桌,才是她一直以来所经历的日常啊。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很珍贵的宝物呢,以至于让她鼻尖一酸,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悄用手指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公主坚信这是基于喜悦和感动的泪水,而不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无法取代那个人吧?
笨拙的公主殿下,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学到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
趁着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的时候,贝芒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无关的念头抛出脑海,气势十足地宣布道,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雅拉斯帝国的亚托利加行省!”
去寻找传说中的乐园乡亚述吧,那样就一定、一定能……
一定能,像她期盼的那样。
迎来美好的结局了。
给点喵
晚餐结束后,那股强行支撑起来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奥薇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餐厅,将蕾蒂西亚的抱怨、谢米的抗议、奈薇儿小姐的劝诫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声统统关在厚重的木门之外。
回到房间的那一刻,她仿佛一下子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跌坐在地毯上。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云鲸空岛特有的、微微发光的薄雾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朦胧而变幻的光斑,如同游弋的水母、或沉默的幽灵。这寂静与窗外不时传来的夜枭啼鸣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反而更衬出少女内心的空旷与寂寥。
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边细腻的布料,一遍遍地揉捏,仿佛要将晚餐时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失言的懊悔以及被同伴们(尤其是梅蒂恩)温柔对待后更加汹涌的自责,都揉进这柔软的织物里。但这样的心情似乎比一时不慎而沾上的污垢还要顽固,难以消解,所以到最后,少女干脆将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只笨拙地试图用翅膀掩埋自己的雏鸟。
这是依耶塔惯用的姿势,每次遇到什么尴尬的情况,或者感到害羞的时候,她就会用蓬松柔软的大翅膀将自己团团裹住,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时候奥薇拉总是想,依耶塔太胆小了,又太腼腆,什么时候能坦率一点就好了。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比天使小姐更不堪,也才明白有时候限制凡人的并不是他们的情感,而是某种先天以来的缺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餐桌上的画面: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陡然冷却下来的气氛,没能吸取教训的再次重复,林格移开视线的侧脸,爱丽丝抿起的嘴唇,梅蒂恩故作轻松的笑脸……还有自己当时那僵硬的表情和恨不得消失的冲动。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她心尖上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阵痛,而是潮汐般绵长而冰冷的钝痛。
“为什么……”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沮丧,“为什么总是这样……”
面对父亲母亲的时候是这样,面对同伴的时候是这样,甚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以前,总有两个人敏锐地看穿了她的愚笨,又温柔地包容着她的拙劣,才让公主殿下误认为自己有所成长。而现在,那两人中的一人已经离去,另一人则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若即若离,没有人再为她遮掩,于是她便原形毕露了。
就像童话中误以为自己拥有强大法力的木偶一样,贪心不足地追求着更多,最终失去了妖精的眷顾,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具。
可是她并不贪心啊。
只是想要成为一个像小夏姐姐那样的人而已,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难道连这样的心愿,都太过奢侈了吗?
少女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流动的云海,优雅的月轮在远方若隐若现,潮水正随着云鲸空岛的边界线而起伏。天幕下,云海如同巨大的、缓慢呼吸的银色生物,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在月华的照耀下无声地翻涌与流淌,形成壮阔而寂寥的景观。可此刻,这熟悉的景象也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月光勾勒出一张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细微的、未干的湿意,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留下浅浅的齿痕。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压抑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云层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这寂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少女牢牢困在名为迷茫和懊恼的牢笼里。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再次涌上鼻尖,她用力闭上眼睛,将滚烫的液体逼回眼眶。她不想哭,这无能的眼泪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失败,她只是忽然间感觉好累,好讨厌这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自己。
或许……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吧?
应该更加努力才行。
不能再抱着“总有人会帮助我”的想法了,要把自己放在帮助他人的立场上,自己承担责任,自己决定方向,然后自己做出选择,唯有如此,才能够追上那个人的背影吧?
至少……不要被她落下。
窗外的云海缓缓流淌,呼吸仿佛在这里凝固,过去了不知是一秒钟那么短暂、还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房间内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小夏姐姐……”
“我……能够做到吗?”
……
爱丽丝默默地凝视着桌上的游戏机与卡带。
即便经历过一次破碎与重修,银白色的立方体仍崭新如初,在月光与灯光的双重照耀下,闪烁着凛冽的光辉;但放在旁边的那张卡带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它表面黯淡如蒙着尘埃,金属制的外壳布满细微裂痕,其中最长的一道甚至贯穿整张卡带,几乎将它一分为二。
《最初幻想:四勇士》,爱丽丝亲手设计的第一张卡带,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激活的第一张卡带。
激活它的人……是圣夏莉雅。
或许那时的因果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将卡带与人类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当那位青发少女在年轻人的怀中安然沉睡时,远在云鲸空岛的爱丽丝也听到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咔嚓声。之后,当年轻人将借走的游戏机与卡带物归原主时,它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
爱丽丝多次试着将它重新启动,哪怕无法展开游戏领域,只是单纯游玩内容也好,但遗憾的是,无论她如何尝试,最终得到的反馈都只有游戏界面中一句冷冰冰的“数据损坏”。
天才玩家从未感到如此讽刺。
她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本能地将幻想王权具现为游戏机的模样,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游戏是最能够体现凡人幻想的领域,那里充满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物与精彩美妙的情节,从文字到音乐,从图片到影像,人类文明诞生以来种种幻想作品的痕迹,都可以在其中找到。
可是。
在凡人的幻想中,会用“数据损坏”这种冷酷的说法,来形容一个人的死亡、一个世界的毁灭乃至一种幻想的消亡吗?
她感到特别的讽刺,甚至有一丝……厌恶。
这大概是天才玩家在两个世界全部的记忆中,头一次对“游戏”产生厌恶的情感吧。
但也有可能是在厌恶自己。
毕竟,这就是她的王权啊。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爱丽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拿起桌上的游戏机,将银白色的立方体紧紧攥在掌心,全然不顾那锋锐的棱角正硌着皮肉,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沉入一片安宁的海洋中去。
天才玩家正在效仿林格。
那场战斗结束后,她——或者说云鲸空岛上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年轻人用于启动游戏机的力量,正是自身的信仰之力。虽然不知为何,他一个人的信仰之力便庞大到足以帮助圣夏莉雅恢复完整的王权力量,甚至让追溯时间、改变命运这种本应只存在于故事书中的奇迹,都变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但年轻人的成功已为天才玩家指明了道路。
虽说踏上旅途至今,一切与信仰之力有关的宗教、信徒、神明与传说,都深刻地说明了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力量,但爱丽丝不在乎,只要能够修好游戏机,重新获得改变故事结局的力量,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何况林格使用信仰之力后,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失控或者被同化的迹象,如果说他是特殊的,那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呢?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特殊的,而爱丽丝最有资格这么说,因为她是女神大人的子嗣,是来自旧伊甸的、幻想与现实的双生子之一,更是无与伦比的天才玩家,只要她想做,就能够做到……
才怪。
几分钟后,少女睁开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掌中的游戏机,面无表情。
失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谓信仰之力,自然与凡人的信仰挂钩,要么虔诚,要么狂热。名为林格的年轻人从没有声称自己是女神大人的信徒,从不在乎教会的生死或兴亡,从不向任何人传播女神大人的教义,甚至从不以神的名义祝福任何人……可没有人会质疑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就像没有人会质疑太阳为什么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
但爱丽丝不是。
她没有信仰的对象,从未追求信仰的慰藉,更不理解信仰的本质,像这样的人,如果能够使用信仰之力,或许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吧?
明明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要尝试?
那是因为,凡人的心中皆有侥幸。
是侥幸总会有戳破的一天,面对现实的时候就显得更加无力,天才玩家抿了抿嘴唇,默默地将游戏机放回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卡带盒,准备将已经损坏的《最终幻想:四勇士》的卡带收好。虽然它已经不再有什么用处了,但或许是天才玩家的本性让她下意识珍惜自己所游玩过的每一张卡带,又或许是单纯想要留着它纪念什么,至少,她还是以一种郑重得近乎严肃的姿态,将它收纳在自己的宝库中,等待日后微乎其微的重启的时刻。
做完这件事,她就打算去睡觉了。
今天心情不好,不是很想熬夜。当然,准确来说,她这几天都没有熬夜,其他人也是,总是吃完晚饭就早早睡觉了,导致妖精深眠旅馆一入夜就静悄悄的,伫立在林间宛如活着的墓碑,若不是还有灯火渲染,估计已和那些乡野流传的诡奇古堡或魔女巢穴没什么两样了吧。
据说人的心情会随着生活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但到底是她们在影响这个世界,还是世界在影响着她们呢?
真是一个未解的谜题。
爱丽丝正要合上卡带收纳盒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盒中正在暖灯下折射着金属冷光的卡带,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由圣夏莉雅激活的《最初幻想:四勇士》、由奥薇拉激活的《黑暗古堡:晓月圆舞曲》、由依耶塔激活的《天空轨道:零式巨兽》、由蕾蒂西亚激活的《血之信条》、由格洛丽亚(或者说白夜)激活的《混沌世界的决斗者》、由萝乐娜激活的《天界武装:诞降》、还有一张由希诺激活,但因为游戏机损坏而暂时无法制作成游戏的空白卡带……一共七张卡带,正好对应七位秩序王权。
这个数字似乎没有错。
但实际上,爱丽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却带来了八张卡带!
最后一张卡带,因为始终没能激活的缘故,逐渐被天才玩家遗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如果说前面七张卡带分别对应七位秩序王权,那最后一张卡带应该对应什么?不可能是混沌王权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是十四张卡带才对;也不太可能是天蒂斯,现实魔女的力量与游戏机和卡带所象征的幻想王权可是对立的;还是说,对应着自己?
这张卡带,应该由自己激活?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始终没能激活的第八张卡带,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没感觉它和其他卡带相比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且,自己的幻想王权本身就对应着游戏机与所有卡带的力量,何必如此多此一举,弄出第八张卡带呢?可惜,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天之圣堂的时候,也没来得及询问天界忒弥丝……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
这张卡带,或许会是改写故事结局的关键呢?
给点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