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0.第1326章 一点气势都没有吗?
请让我成为你的神明吧,林格。
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中,当年轻人回想起这句话时,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被杨科先生收养之后,如何在他的教导下向女神大人的圣像跪拜祈祷、献上信仰的画面。那也是他人生中头一次下跪,不是向国王、贵族或其他有权有势的人,而是向一个被抽象为神的符号。
那时天心教堂的木质地板还没有磨损得太厉害,养父囊中羞涩,费半生积蓄建成这间教堂后,便无力为它增添额外的装饰,不过他承诺一定会早日将该有的东西都添上:布道用的教典与祭台,烘托神圣氛围的彩绘玻璃窗与银质烛台,当然还有供信徒们休息的长椅,到那时大家就可以坐在椅子上祈祷了,因为女神大人不是非得要求大家都向她跪拜。
关于养父大人的承诺,他如何殚精竭虑赚钱养家,照料两个小孩的同时努力完善自己的教堂,乃至那一日跪拜在女神大人的圣像前时,膝盖上传来的粗糙触感,都已有些久远,渐渐模糊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一个道理:神与人,天生就是不平等的。
前者高居于圣坛与神龛之中,受人膜拜,哪怕仅仅是无生命的木雕泥偶;后者只能在人间叩首跪拜,献上最虔诚的祷告,哪怕他们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情感和愿望。
他觉得这是不对的,但社会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规则,年轻人暂时没有资格特立独行,于是他合群地选择了接受,只是潜意识里总在回避宗教和信仰一类的事物,这或许是他大学时选择了冷门的历史科目的其中一个原因吧。年轻人的养父未尝没有看穿这种心理,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强求他继承教堂,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这种想法至今仍然存在,并在来到东大陆后越发凸显出来,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对一群人说,“我要成为你们的神”,不就等同于赤裸裸地告诉他们,“我要凌驾于你们之上”吗?可凡人只是诚惶诚恐地接受,如原夜教会之流,在失去了头上的神明后反而惊惶不安,并开始以自己浅薄的恶意揣测灰丘之鹰:他一定想要成为神明吧?他怎么可能不想要成为神明?他必然也必须成为神明!因为如果没有神明……凡人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年轻人听女伯爵奈薇儿用开玩笑的语气转述这件事时,心中忍不住想到,如果是凡人,就该像凡人那样活着。
——可凡人又是怎么活着的呢?
忽然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林格,如果你怀着这种念头,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神明;如果你始终还把自己放在凡人的立场,就算是信仰之力和请神仪式,也不可能将你变成神明,无论是真正的,还是构想的;如果你注定是个凡人,那同时也注定无法拯救所有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这份责任托付给真正有资格的人。
那是谁呢?
——像圣夏莉雅那样的人。
她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说“我想要成为你的神明”,可是表达出来的意思并不是“我想要凌驾于你之上”,而是“我想要拯救你”;她一脸虔诚地看着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信仰,无条件地相信着林格,相信他会相信自己,然后自己会从他的相信中得到力量,成为真正的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而是像母亲大人那样,深爱着、渴求着、同时也孤独着;她一脸悲伤地看着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个故作坚强的男孩心中总有一道无法抚平的伤疤,可是生命的漫长意义总会赋予新生,就像每天清晨醒来时,微笑着说出那句“早上好”一样……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林格……
她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年轻人的指尖。
“不行!”林格头一次表现出了那么剧烈的反应,就像触了电般,慌忙地将指尖抽离,可手中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发现自己在慌乱和无助中放弃了许多东西,比如,游戏机和卡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圣夏莉雅拿走了,她正拿在手中,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不该这么做的。”林格轻声呢喃,却不知道在对谁说。
“可我只想这么做。”圣夏莉雅如此回道:“而且,你说过不阻止我。”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让年轻人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从没有想过那个遥远的约定会在这一刻再度袭来,仿佛过去的回忆不止一次地侵袭着他的脑海,关于夜晚,关于星星,关于一座孤独而空荡的城市,还有那些挂在枝头上的青涩果实,一切的一切,光怪陆离,犹如梦境。
“这个理由,”他苦涩地说道,“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青发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也没有说,它只能用一次啊?”
然后,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地踮起脚尖,跨越彼此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轻轻地在年轻人的耳畔说道:“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请什么都不要害怕,林格。”
“现在,为我祈祷吧。”
只要听见你的祈祷,我就战无不胜。
少女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远方的战场走去,青色长发在风中飘扬起来,就像一面古老的旗帜,指引着思念的方向。林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祈祷,忽然间忘记了该怎么祈祷,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关于过去的画面:在市政广场的人潮中相遇,凝视她孤独而忧郁的眼眸;在罗斯廷市的大街小巷中行走,感觉她的身影出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在废墟之城的中心仰望夜空,等待天宫与信使交会的短暂的一刹那;在结满果实的苹果树下互相依靠,怀抱她不为人知的苦难与过去;在曲终人散后空无一人的宴会大厅里独自徘徊,等到她从夜色中走出来,伸出手,微笑着对他说一句:“来跳支舞吧,林格,趁天亮以前。”
那些蠢蠢欲动的情感该如何安放?那些难以忍受的孤独该如何缓解?朵纵情盛放后,马上就会迎来枯萎的结局吗?如果不曾被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吸引,是否飞蛾也会明白爱的真谛?在黑夜中也要无比小心吗,如果收到了邀请就会马上追逐过去,直到迷失了方向,被那样璀璨的梦与火……
年轻人缓缓闭上眼睛,在他的梦中,再次浮现出少女的面孔。
……
圣夏莉雅感受到了,那股名为信仰之力的力量。在绝大多数人的说法中,无论是行者罗谢尔、纷争魔女绯珥还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都将其形容为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它会慢慢同化你的精神,侵入你的意志,改变你的思想,最终将你改造为信徒们理想的神明。那被塑造出来的模样,其实就等同于傀儡,只能刻板地遵循自己诞生时的意义而行动,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便不再是神明,自然也不再具有神的资格和力量。
可林格的信仰之力不同。
它很温暖,也很明亮,对信仰的塑造并不强硬,而是遵循着一种无声的引导,就像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人自然而然会追随那道光而前进,不需要谁来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圣夏莉雅忍不住想,那大概就是年轻人的温柔之处了,他总是这样,全身心地信任着一个人,却从不奢求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像这样的人,如果作为构想神明的信徒一定是不合格的,因为构想神明没有自我意志,需要信徒本身具备强烈的心愿,才能驱动祂对外界进行干涉,无论那心愿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是自私的还是无私的。
但对于圣夏莉雅,对于这个深深爱着他的少女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信徒。
那么,自己又能否回应他的信任,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神明呢?
现在,姑且让我来尝试一下吧。
青发少女取出游戏机和卡带,二者都在掌心释放出柔和的白色微光,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年轻人选择的那张卡带,恰好是最初那张由圣夏莉雅激活的卡带,连名字都带有一种命中注定般的意味:《最初幻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与林格、与爱丽丝、与梅蒂恩、乃至与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是从这一刻开始交汇的吧?一切的一切,故事的原点,幻想的起源,最初的相遇,都由它开始。
那么,按照一种宿命般的说法,自然也该由它结束。
圣夏莉雅小心翼翼地捏着卡带,正要将其插入游戏机,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脸上则浮现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左右看了一圈,四周都没有人,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用爱丽丝的话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强调气势才对。让我想想,她好像是这么做的……”
回忆着最开始启动游戏机时,爱丽丝的姿势和动作,圣夏莉雅一只手将银白色的立方体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捏着卡带指向地面,两只手臂呈斜向平行,这个姿势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别扭,但少女还是尽力维持着,然后双手来回轻轻一刷,在二者交叉而过的那一瞬间,准确地将卡带插入了游戏机的插槽内,同时口中喊出了爱丽丝那句标志性的台词,尽管和天才玩家相比,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很没有气势:“呃……”
“hen……sin……?”
唰啦!
伴随着卡带接口与插槽互相嵌合的清脆咬合声,无论是游戏机还是卡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虚幻了,它们剧烈地闪烁着,内部数据的冲突让系统难以判定本次启动流程是否符合程序,但或许是少女王权的法则在本质上都有相近之处,因此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最终,游戏机还是接受了来自命运王权的访问申请,状态重新恢复稳定。
下一刻,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束从银白色立方体的每一条接缝中溢出,浩浩荡荡地冲向天空与大地,荡开了一大片深暗的云霾,将目光所及之处,整个战场都染上了一种神秘的色彩,好似正在泛滥的海洋。
无数0和1的字符从光的潮汐中涌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破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在眼前编织为密密麻麻的字符串,不断地滚动与重组着,令人眼缭乱。云鲸空岛上,爱丽丝豁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由0和1构成的字符串,后者却一下子变成了一堆意义不明的乱码,然后是剧烈闪烁的像素马赛克,继而塌缩为空无一物的小型黑洞……直到爱丽丝慌慌张张地收回手,它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种现象揭露了它们的本质:一个极不稳定的游戏系统,缺乏幻想王权的支撑,纯粹依靠某种特殊的力量才得以成立,基础架构就充满了漏洞,自然到处都是bug。
但是,哪怕是极不稳定的游戏系统,对天才玩家来说,那也是游戏啊!
谁又启动了卡带?是林格吗?自己好像只把游戏机借给过他,而且他最近一直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难道就是找到了修复游戏机和卡带的办法?可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让天才玩家来启动的话,总比你这个半吊子好啊,搞得到处都是bug,这样的游戏还能运行吗?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这时候,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忽略过去的声音:“……hen……sin?”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天才玩家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好像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和承受的不甘在这时刻忽然全都爆发出来了。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又用力地擦拭了一下泛红的眼睛,语气又有点想哭,又觉得很好笑:“什么嘛,那个笨蛋!”
“一点气势都没有啊……”
给点喵
天空下起了小雨。
那是幽蓝色的光雨,一个个0和1的字符从云中飘落,毫无阻滞地穿过了黑暗魔女所掀起的浪潮,落在已被鲜血和污秽浸染的大地之上,带来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无论是武器还是战车,无论是废墟还是残骸,甚至包括人和尸体,都在触碰到这些幽蓝色雨点的一瞬间,被解构为了无数密密麻麻滚动的字符串,朝着天空飘去。
于是,天上的雨和地上的雨融汇,形成了一片森然如降的雨幕,仿佛将整个世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
卡拉波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滴雨点落在自己的掌心,那仿佛蕴含着这个宇宙最本源秘密的两种字符,却在接触的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闪烁,紧跟着便是乱码的堆砌与重组,最终又在一阵紊乱的波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幻想王权的力量,而是另一股力量尝试强行驾驭幻想法则所产生的冲突,这个世界也和之前的游戏世界不同。之前,爱丽丝创造出来的游戏世界,虽然有的复杂,有的则很简陋,但大体上都保留着完好的基础架构,非常稳定;而眼下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却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仿佛构筑它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好要让它变成什么模样,仅仅是觉得自己需要,所以就诞生了而已。
将它创造出来的力量,卡拉波斯十分熟悉,其名为信仰之力,但却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种信仰之力,它纯净、纯粹、纯洁得根本就不像是从凡人的灵魂中诞生的事物,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幻想王权的力量共鸣,乃至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基石呢?
至于维持着这个不完整的世界的存在,支撑起它的骨架,使它不至于因简陋的基础架构和庞大的数据输入之间的冲突而崩溃的那股力量,卡拉波斯就更熟悉了。
命运王权。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虽然早就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对于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毫不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靴子终于落地时,卡拉波斯还是感到了淡淡的迷惘与……释然?
没错,就是这样。
战斗可以解决的问题,那就通过战斗来解决吧。无论是对是错、是胜是负、甚至是生是死,至少问题被解决了。
而当有一天,连战斗都无法解决问题的那个时候,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严重到双方都无法承受的地步。
黑暗魔女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渺小的身影正从雨幕中浮现,她那张总是显得冷漠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却转瞬即逝,短暂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的浪潮迭起,巨大的海洋咆哮着,向来犯的敌人尽情宣泄愤怒。无数被冻结的冰峰和巨浪簇拥着魔女,就像钢铁所铸的冰冷王座,缓缓抬升,将她推向天空,拦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对手看起来很普通。
青色的长发,洁白的长裙,还有一张平静沉默得不像是踏上战场的人应该有的脸孔。她既没有滔天骇人的声势,也没有强大得足以令人窒息的气息,修长纤细的指间并未握着任何武器,看起来更适合去拨弄琴弦;不着寸缕的足尖连尘埃和污垢都不染,比起战士更像是精美的工艺品。
更别提她看见自己的对手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先下手为强,而是试图与她交流。
“卡拉波斯……”
面对记忆中无比熟悉、后来却淡漠如斯的呼唤,黑暗魔女一言不发,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暗在她的身后悄然汇聚,化作一股股流动沸腾的影色之火。她将手探入火中,面不改色,仿佛感受不到那阵足以令灵魂堕入深渊的寒冷与死寂,略一用力,便将藏在灼热火中的冰冷之物抽了出来,那是一柄熊熊燃烧的暗影巨镰,拥有骇人的体型和令人胆寒的镰刃,看起来更像是巨人所用的武器,但握在魔女的手中却也相得益彰,仿佛如此渺小的她,却生来就应该使用如此巨大的武器。
燃烧的黑火如红莲般凛冽,骤降的温度如冥狱般冰冷,那无比优美的新月弧度更是暗藏杀意的锋芒,甚至不需要挥舞,仅仅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足以割开皮肉、冻结鲜血。
“我等你很久了。”卡拉波斯用简短的一句话作为战斗开始的讯号:“圣夏莉雅。”
直呼名姓的行为让青发少女不禁恍惚,但在战场上分神可谓大忌,黑暗魔女决意让她明白轻忽等于死亡的道理,于是一言不发地欺身而上,死神的阴影在头顶降临,镰刃在虚空中舞起了一道道华丽缭乱的轨迹,完全封死了敌人逃跑的每一条路。
圣夏莉雅的反应慢了半拍,或者说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黑暗魔女那坚决而高效的战斗方式,于是无数道轨迹于同一时刻落在了她的身上,每一道轨迹都拥有将山川割裂、使江河断流的力量。
却没能撼动青发少女的身影分毫。
每一道轨迹落在圣夏莉雅的身上,都在接触的那一瞬间被虚化为闪烁的乱码和字符,隐约可以窥见它们组成了巨大的【error】的提示符,随即便塌缩为一个个深邃虚无的数据黑洞,消失不见了。
数据错误。
黑暗王权的力量还未完全融入这个由信仰之力和命运王权构筑而成的世界,就像游戏外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攻击到游戏中的角色一样,卡拉波斯也不可能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对圣夏莉雅造成伤害。
原来如此。
黑暗魔女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并不感到慌张。规则的存在,既可以遵守也可以被打破,无论哪种选择都可以无视圣夏莉雅的绝对防御,但以卡拉波斯的性格,自然会选择更直接也更高效的方式。
镰刃高举,继续猛攻,黑暗魔女在漫天落下的雨幕中逆流而上,时而挥刃横扫,时而反身斜撩,每一个动作都凸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与优雅。尽管每一次攻击落在对手的身上,都只会得到冰冷的错误提示,无法穿透她的防御,但卡拉波斯还是坚定地将攻击目标选定为敌人的脖颈、心脏和腹部等致命部位,仿佛要通过这种毫不留情的攻势,展现自己的决心。
圣夏莉雅一直被动防御,原本想说的话,在卡拉波斯连续不断的猛攻之下也难以说出口了。透过卷涌飞旋的流刃黑火,她看见了黑暗魔女冰冷不语的脸庞,忽然间便理解了她的想法:如果言语只会动摇彼此的意志,如果叙旧只会影响挥刀的速度,如果早就决定用这场战斗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一切干扰战斗的选项都将不复存在,或者说,不被允许存在。
你不也是吗?
不也是赌上了性命,要么将我杀死、要么被我杀死,为了那样的结局而踏上战场的吗?
从卡拉波斯的眼眸中,圣夏莉雅仿佛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可是说到底,战斗……不就是为了获得交流的意义吗?
如果抗拒交流、一意孤行的话,最后的结果无论是对是错、是胜是负、甚至是生是死,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圣夏莉雅心中微叹,自战斗开始以后头一次做出了反应,却只是轻轻抬起手,五根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犹如弹奏着无形的琴弦,在幽蓝而降的雨幕中荡开了一道道水滴般的涟漪。
镰刃若火,划过虚空,被撕裂的空间中,迸簇出暗影般的火,却没有落在敌人身躯上的实感,让卡拉波斯恍惚了一瞬。
她的攻击落空了。
不是因为圣夏莉雅的闪避,事实上,青发少女始终停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动弹;而是她在镰刃即将落在敌人身上的时候,主动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就像是被幻觉欺骗了一样,攻击着一个无形的敌人。
这是命运王权的力量。
是你开始反击的信号吗?
卡拉波斯的心先是往下一沉,随即意识到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战斗吗,于是嘴角勾勒出一抹求之不得的冷笑,继续挥动镰刀,向敌人发起了华丽而致命的猛攻。她熟悉自己手中的兵器,更准确地说,是熟悉每一种杀人的手段与技术,而她从一个对杀戮感到陌生的少女到手染无数鲜血的屠夫,也不过用了短短的一百年而已。尽管她学习这些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但此刻却有一种将它们全部展现出来的欲望。奇怪的是,那不是出于战意,也不是为了炫耀,仅仅是因为……她感到很悲伤。
魔女就这样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却足以让人感到压迫的速度,在雨幕中逆流突进,巨镰时而挥出轨迹,化为巨大的炎刃,掠过虚空;时而卷起奔腾的海水,涌现出奇形怪状的海兽,张开巨口择人而噬。她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不曾停息,而面对这样的攻势,圣夏莉雅似乎只有后退的余地。
她不断地后退,擦身而过,险之又险地避开疾掠而过的炎刃,还能感受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那刺骨的冰冷;飞上浪尖,无视了下面一张张深不见底的巨口,被吞入其中的下场唯有死亡和永恒的孤独。黑暗魔女的攻势犹如惊涛骇浪,漫天巨浪在风暴中高高地掀起,而后又重重地拍落,意欲将那只轻巧灵敏的海燕吞没,让此处幽暗的海底成为她的葬身之地,却始终慢了一步,以至于观众眼中所见的景象,倒像是汹涌的潮汐正被海燕牵着鼻子,始终不曾触及她的衣角分毫。
卡拉波斯有些急躁了。
你不是主动踏上了这个战场吗,为何却只是逃避?
这场战斗,远远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
如果不杀死我,或者不被我杀死,世界的命运将会——
被那股急躁的心情催促着,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加快了速度,她以优雅华丽的姿态挥舞着巨大的暗影镰刀,在若雨点般纷纷飘落的幽蓝色大幕下,行动不见丝毫迟滞,反倒越来越快了,逐渐化作一道翩翩舞动的彗星,加速冲刺而来,包裹着彗星表面的深邃而凝练的暗色火焰,仿佛蝴蝶的焰尾,卷涌着不熄的火流。
黑暗的海洋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连下方的战场都在哀鸣战栗,战场上的士兵,无论是敌是友,都被圣夏莉雅所落下的雨点暂时化为了数据,不再受到黑暗力量的影响。血腥而残酷的战争,在两位少女王权的争斗中以讽刺的方式暂作休息,但此刻听着这般悲泣而痛苦的咆哮,每个力竭或心死的凡人都会忍不住抬起头,关注那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战斗,并认为自己正在亲眼目睹神明之间的大战,惶恐哀叹不已。
“无需逃跑。”
卡拉波斯冰冷的声音在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中响起,迅速拉近了距离:“唯有战斗才是唯一的意义!”
流星掠过战场的天空,在漆黑的云霾和漫天的蓝雨中划出了一道醒目的轨迹。听着这句让人感到悲哀的宣言,一直在后退和逃避的圣夏莉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卡拉波斯一眼。那似乎是黑暗魔女所等待的时机,可当她看到那人眼神中的不忍和歉意时,思绪忽然僵住。
她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命运。
没错,是命运的力量……
流星戛然而止,就像时间被人凝固了。
不熄的光雨下,散开的火焰中,卡拉波斯慢慢低下头,看到一条末尾似钟摆的锁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从仍在跳动的心脏中探出。它是银白色的,神圣而威严;也是黄金色的,华丽而耀眼;末端似枪的锋芒,又似剑的寒刃;它曾在少女的指间游走,温顺匍匐,那时只是指引方向的道标;如今遵循主人的意愿,化为人世间最致命的武器,没有人可以逃脱它的咬噬,因为如果命运注定你被选中,那么从天空到大地,从这海到那海,你都无处遁形。
原来如此。
黑暗魔女明白了一切,她缓缓抬起头时,果然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给点喵
冰冷的字符凝结成雨,不断从低垂的云幕中滴落,形成一片笼罩四野的、连绵不绝的幽蓝雨幕。雨滴敲打着大地、土石和残破的战场遗迹,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与高空传来的雷鸣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蛇在云中穿梭,若隐若现。
它的身躯不知有几千里、几万里长,肉眼无法捕捉的极限,自然也无法用纯粹的计量单位去估算,简直就像古老传说中环绕中土大陆(东大陆神话中对泛古洋大陆的另一种称呼)的尘世巨蛇般,将世界环抱在无边无际的庭院中,仅以自己的身体,便丈量着整个星球的周长。
它的呼吸是雨一样的恩泽,吼声是雷一样的轰鸣,在云中穿梭不定的身影是雾一样的神秘,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的浮动是风一样的轻灵,而恢宏伟岸的躯体则是山一样的坚固,缓缓撞击在世界边缘的壁垒上,发出了令人敬畏和窒息的回响。
蛇有双首,正如命运是双向的选择。蛇之一首系于青发少女的指间,温顺地匍匐着,代表尘世间最伟岸的力量,向最渺小的生命折服;而蛇的另一首则游过熊熊燃烧的黑色海洋、穿过淅淅沥沥的幽蓝雨幕、隐于汹涌咆哮的惨淡云霾,最终从无人注意的角落中钻出,咬住了魔女的心脏。
它犹如长者般,在耳畔低语古老的箴言:留意目光不及之处,命运随时会给你反戈的一击。
“原来如此。”
感受着心口处传来一波波潮涌般的阵痛,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如同苹果树致命的芳香,这对于黑暗魔女来说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因为多少年来,已经没有人能将她逼到这种地步了。尘世间的伪神皆庸碌无为,星空外的灾兽空有蛮力,真正致命的危险是一万年前那个男人的背叛,却也时过境迁,不再是深刻的记忆。
唯独此时,唯独此刻,面对一个曾经最熟悉的友人、如今最陌生的敌人,卡拉波斯开始感到兴奋、颤栗和难以克制的恐惧。
恐惧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恐惧,还坚持认为这就是勇敢。黑暗魔女早就过了逞强的阶段,对她来说,承认自己的恐惧,只会让接下来的战斗更有意义而已。
因为,如果无法克服恐惧的话,她又怎么能够战胜自己的过去?又怎么能够升华自己的意志?又怎么能够补全灵魂中缺失的那一部分,成为真正完整的王权呢?
“这就是,”卡拉波斯伸手,轻轻握住贯穿心口的钟摆型蛇首,抬头望向那条在天空深处若隐若现的大蛇,然而在魔女眼中,那根本就不是蛇,而是线、是锁链、或者说,是命运的轨迹。于是,她的嘴角缓缓勾勒出冷淡的笑意,“你的觉悟和力量吗,圣夏莉雅?”
命运的少女王权,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跑和退避,她只是利用了卡拉波斯的急躁,悄无声息地布置了一个陷阱。当黑暗魔女连续不断地发起攻势、迫切地追求着与敌人的正面对抗时,命运的丝线早已织结成网,网中的巨蛇也悄悄地探出头颅,用冰冷淡漠的竖瞳俯瞰着那个挥舞巨镰的身影,为她宣判了最后的结局。
面对卡拉波斯的质问,圣夏莉雅不语,只是默默地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锁链,于是,环绕天空的巨蛇开始翻涌和滚动,那漫长得无边无际的身躯在云中和雨中摩擦时发出的声响,简直就像有千万把刀剑同时在战场上交击合鸣,碰撞出刺目的火。这种摩擦最终通过刺穿心脏的蛇首,传导到了黑暗魔女的血肉和骨骼之中,剧烈的痛楚简直像要把心脏彻底撕裂似的,让魔女从虚幻中挣脱,迅速堕入现实的深渊。
“就是这样。”
魔女深吸了一口气,那贯穿心房的冰冷蛇牙随着胸腔的起伏而摩擦着碎裂的骨茬,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响和更深的剧痛。但这痛楚却犹如烈酒,点燃了她眼底最深沉的疯狂。她缓缓将手按在心口,轻轻握住了那条贯穿心脏的蛇首,低沉而惨淡地笑着,笑声在滚滚燃烧的黑焰中激起了重叠的回响:“战斗就是这样,无非胜负,无非生死而已。既然如此,让我来回应你吧,命运王权——”
“让我感受你真正的力量!!!”
话音落下,卡拉波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痛楚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觉悟。她的手猛地向内收束,五指骤然合拢!
咔嚓!
伴随着清脆到甚至有些刺耳的声响,巨蛇之首被无情捏碎,命运的碎片犹如最不值钱的玻璃渣子,飞溅得到处都是,每一块碎片都在雨中反射出犹如梦幻的残光。然而被捏碎的不仅仅是蛇首,还有魔女的心脏,为了挣脱命运的束缚,她不惜主动毁去了自己身为生命而存在的象征之一,这是连圣夏莉雅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她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捏碎心脏的痛苦,是否比被纯真的善意背叛、被生灵的恶意浸染、被过去的记忆袭击更加痛苦呢?若非亲身经历,谁都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弃心的魔女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雨水,从她光洁却瞬间失去血色的额头滚落,沿着惨白的脸颊滑下,她却默默承受着,一语不发。
魔女无言地将手探入心脏被捏碎后呈现出来的空洞之中,凄然的影色火焰从她的掌心猛然蹿出,熊熊燃烧起来,代替心脏的作用,将她体内的血液、骨骼乃至最基础的生命因子,都转化为了纯质的黑暗魔力,流向手足、流向肺腑、流向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支撑起她再燃的薪柴。
卡拉波斯倔强地抬起头,尽管身体因巨大的痛苦和魔力的冲刷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眸却穿透了雨幕和空间的阻隔,死死锁定了远方的圣夏莉雅。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毁灭性的意志。圣夏莉雅读出了那个眼神的意味:如果没有心就无法战斗的话,那就自己为自己再造一颗心脏,就像自己必须为自己找到战斗的意义。
直到第二颗心脏也燃烧殆尽之前——
战斗!
永不!
落幕!
每一声震撼心灵的怒吼落下,心中的火焰便旺盛一分,到最后甚至完全将魔女的身躯包裹起来,无穷庞大的力量化为实质性的黑炎,从魔女的体内疯狂涌出,她的四肢、五官、乃至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化为了最纯粹的黑暗。巨大的海洋发出咆哮,涌起的浪潮化为大幕,将战斗的舞台完全遮掩,透过森然的火海和苍茫的雨幕,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庞大而森严的影子正在幕后诞生,寻回自己失落的王权。
遥远的星空之中,正在直面戴森球号的骑士忽然停下枪刃,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宇宙正在沸腾,星与星之间的黑暗犹如受到呼唤般,不安地涌动起来,无穷无尽的影兽自暗潮中走出,它们的体型甚至比那些纵横星间的巨大灾兽还要伟岸:无骨的巨蛇、漆黑的龙潮、三首的雄狮、成群的飞蝇……它们浩浩荡荡地涌过,所经之处,一切光芒都被湮灭,一切生息都被冻结,连太阳之光都遭到侵蚀,无法再照耀人间。然而它们的目的并不在于摧毁、破坏或者吞噬什么,仅仅是感召着来自原始黑暗的呼唤,遵循着本能的指引,欲让宇宙回归最古老、最混沌、也最为深邃的无光时代而已。
一瞬间,希诺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光,即是暗,暗的王权,主宰着宇宙的暗面,当她彻底苏醒时,宇宙间的光暗开始失衡,泛滥的暗形成潮汐,开始淹没宇宙中的光与热量。
这就是少女王权真正的力量。
完整的王权,每一个都拥有着改变原始法则、影响宇宙平衡的权能。当她们都是完整形态的时候,平衡尚可以维持;当她们都失去圣器,变得不再完整时,平衡勉强维系;而当其中的某个人补全了灵魂的缺失时,平衡便彻底打破。
能够抵挡吗,依耶塔?
骑士忍不住想到,她离开地面太远,根本不知道依耶塔已经被击败,现在面对黑暗魔女的人,是命运王权圣夏莉雅。
……
战场上,一个至暗却神圣、幽邃却庄重、森严却静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比天地还要高耸的黑暗女神,祂的面孔和五官与卡拉波斯简直一模一样,却更加冷淡和庄严,就像是从最冷的冰中雕刻而出,覆写着不似凡类生命的至大神性;凄燃的影色火焰取代了长发和衣裙,在凝固的海洋深处飘扬起来,绘就了一副静谧而壮美的图卷;一双眼眸如同冰冷的、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散发着俯瞰尘世、漠视生灭的威严气息;手中依然握着那柄熊熊燃烧的暗影巨镰,但骇人的巨大武器此时被握在黑暗女神的手中却相得益彰,让祂犹如最古老神话中走出来的冥狱死神般,再度取回了自己主宰黑暗、隔绝光热的权柄。
祂仅仅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便仿佛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宣告。安瑟斯地区、诺亚王国、昂德瑞尔次大陆、东帝梵特大陆、西格利亚大陆、五海四洋、孤岛群星、自天空至地极、自这海至那海,凡生灵足迹踏及之处,一切黑暗途径的超凡者和魔法师、使用黑暗力量的异类或伪神、甚至仅仅只是与黑暗和黑夜有所牵扯的超凡生命,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仿佛自己的力量已不再属于自己,它们从一开始、从诞生的时候、甚至从宇宙最原始的时刻起,就被确定好了归属。
沉睡中的疯神亚伯拉罕被惊醒,发出愤怒的咆哮,正在向神明举行祭祀仪式的上千名信徒纷纷暴毙而亡;隔绝众生的白金山上,龙神巴哈姆特缓缓抬头,万年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巨龙之乡外面的世界;诺尔多恩圣教国,守护者狄思特在最高的神殿上闭目沉思,却感觉昔日的伤口正蠢蠢欲动,不受控制;最深的海中,神秘的死者归乡以叙,冥神梵诺斯从自己的实验中回过神来,作为黑暗途径的神明,他对这股意志的感受比其他任何人都深刻,眼前的台阶被截断了,通往至高领域的大门紧闭不再开启,因为缺失已久的神座终于迎回了它久违的主人。
“王权归位,”他低声呢喃着古老的箴言,它来自于自己的老师,那位一手缔造了人类文明的圣者死前的遗言,“群星皆殁。”
他本以为那是个预言,可现在回想起来,老师的一生中从没有对任何未发生之事发表过任何见解和言论,那么……他仅仅是将自己看到的“未来”描述出来了吗?
除了恐惧、惊愕、茫然、不解……以外,还有敬畏与狂热。
从这一刻开始,不知将有多少信仰死灰复燃,它们有的属于曾经的“黑暗大神”、有的信奉早已陨落的“古老之暗”、有的追随从不存在的“根源虚无”……它们的信仰一度被击倒、被消灭、被抹除,但如今将因为一个真神的归来,重获新生。这是卡拉波斯没有料到的事情,自从决定执行伊甸计划和现实计划后,黑暗魔女一直致力于消灭东大陆的伪神、邪神以及附庸于他们的信仰,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将会成为这种不洁信仰的另一个源头,这或许说明世间之事,早已注定是一个轮回,正如黑暗和光明,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当然,祂也不再关心。
这个世界的一切,从起源到终结的无尽的时光中,凡人所经历的一切,神明所经历的一切,被创造的一切,被毁灭的一切,曾存在的一切,曾消逝的一切……所有这些,在祂宏大而冰冷的意识中,都不再值得关心。
当祂从原初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时,就只为了唯一的使命而来。
“到来……见证……与结束……”
静谧的女神在黑暗中高举巨镰,空灵而又遥远的声音近乎潮汐,在黑暗的海洋与幽蓝的雨幕中,荡开了重重的回响,每一朵深燃的黑火、每一滴水晶的光雨、甚至每一片黄金的蛇鳞,都仿佛映照出祂淡漠的脸庞,折射出神圣的残光——
“……继续吧,这场永无止境的……战斗……”
给点喵
冰冷的幽蓝光雨依旧淅沥沥地洒落,敲打在虚无世界的表面,发出细碎却空洞的回响。黑暗女神仅仅矗立于此,便已令整个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祂取代了光明与黑暗的概念,成为了这片天地唯一的核心,那双仿若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般的深色眼眸,不带丝毫情感地垂落,视线所及之处,连飘落的雨点都缓缓凝滞,被定格在一副无声的画卷中,一瞬便是永恒。
圣夏莉雅抬头仰望,平静的面容终于被凝重取代,或许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哀伤。对于命运的少女王权来说,用母亲大人赋予的力量去杀死一个人,本就是一件不那么开心的事情,而被她杀死的对象却执意地抗拒死亡,宁愿抛弃心灵,也要将这场战斗继续下去,就更让人感到无奈和悲哀了。
像这样的战斗,真的会得到什么意义吗?牧羊少女不知道第几次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已从最古老的黑暗中取回了原本力量的卡拉波斯并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这里毕竟是战场,是人们用刀剑代替理性、用战斗代替交流、用互相伤害代替互相理解的地方。或许理性将在盲目的激情消散后卷土重来,上一刻还恨不得杀死对方的两个人也会在战斗结束后达成和解与托付,那是小说与剧本中经常出现的情节,可卡拉波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因为她是一个即便不被任何人理解也要坚定走下去的人。
当然,现在,不是她,而是祂了。
高举镰刃,黑暗飞扬。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呼啸,没有毁天灭地的爆鸣。
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天地。幽蓝的数据雨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半空。翻腾的黑海停止了咆哮,凝固成一片死寂的黑色镜面。连命运巨蛇在云中的翻滚都停滞在了某个瞬间,如同被镶嵌在琥珀中的某种爬虫,自一万年前的深海到一万年前后的森林,仍栩栩如生。
黑暗女神挥下漆黑的镰刀,宇宙在一次呼吸的时间中孕育出巨大的黑暗,如今都成为了祂的力量。圣夏莉雅是唯一能够在冻结的时空中保持思绪和行动的人,她下意识收了一下手指,拨动着虚空中的命运丝线,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巨蛇感召着来自主人的呼唤,便扭动着如山一样伟大、又如海一般绵长的身躯,如同车轮一样转动了起来。轱辘轱辘的声音,缓慢而又坚定,如同一驾马车正驶过无人的旷野,车轮轧过时,附着其上的生灵如虫豸般,总在重复着同一个轮回,而身后留下的辙痕,便是命运。
命运是不可违逆的,因此也不可阻挡,纵然黑暗一时甚嚣尘上,雾和霾犹如尘土,遮挡了前方的道路,它也依旧会挣脱一切桎梏,坚定不移地继续前进。
但是,它可以被欺瞒。
巨镰斩落,险之又险地擦着圣夏莉雅的裙边飞了过去,在幽深的云中斩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却忽然在下一刻从一个无比诡异的角度重现,毫不留情地斩向了那个渺小的身影。天上织网的巨蛇亲眼看到网中一根丝线突兀绷断,就像某处的命运忽然间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它庞大的身躯俯冲而下,不断地翻滚与扭动着,试图将缺失的命运补完,然而正如尘世间一句谚语所言:意外总是比明天更早到来。
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镰刃狠狠地撞在了那个洁白的身影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青色的长发在无形的冲击中狂舞,洁白的裙摆瞬间被撕裂出数道裂口,露出下方似虚似幻,被无数乱码和字符紊乱冲刷的肌肤。圣夏莉雅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足尖在凝固的黑暗海面上划出长长的、溅起幽蓝火星的轨迹。她试图稳住身形,指间的命运锁链如同受惊的银蛇般急促游动,本能地编织起新的命运。
线交织穿过,否定与抗拒,再造与继承,它将圣夏莉雅被镰刃击中的命运剔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避开了这一波攻势的崭新命运。当旧的命运与新的命运产生冲突时,世界必须在其中做出选择,但这个世界是以某位年轻人的信仰之力与某位少女的幻想之力作为共同基石构筑而成的,而这两人的情感倾向,便是这个世界的倾向。那么,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然无需多言。
于是,世界陷入凝滞,而后命运开始追溯,漫天落下的光雨朝着天空升去、逐渐散开的云霾重新向着内部收拢、肉眼可见的数据流不断地往回冲刷,重置着整个世界的状态。一道虚幻的镰刃从黑暗女神手中的巨大镰刀上挥出,擦着圣夏莉雅的裙边飞了过去,这一次,少女没有被击中,而这段命运被世界承认了。于是,撕裂的衣服重新修补、紊乱的数据恢复正常、就连青发少女苍白的脸庞,也在一瞬间变得红润起来,她的气息如此充沛,与一分钟前的她没什么区别。
但是真实的镰刃并不屈服于这段命运,依然固执地向着世界的边际飞去,所经之处,空间无声地湮灭,留下一道深邃、虚无、仿佛连通着宇宙诞生之前混沌的伤痕。这道伤痕贪婪地吞噬着路径上的一切:凝固的数据雨滴、翻涌的巨型云霾、甚至连命运巨蛇那坚韧无比、由丝线和锁链编织而成的庞大身躯的一部分……所有触及伤痕的事物,都瞬间化为最基础的虚无粒子,被那绝对的黑暗彻底同化、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怖的伤痕甚至撕裂了世界尽头的壁垒,在无数0和1的字符中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纯质化的黑暗魔力就像雨点般,透过缝隙尽情洒向地面的战场。那些原本被圣夏莉雅用数据化的方式暂时保护起来的人,但凡触碰到这些黑暗魔力,便如同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一般,渐渐地脱离了数据状态,重新凝结出血肉的躯体,在布满鲜血和火焰的战场上,面面相觑。
无论是第十七军团的守军还是起义军的士兵,都难以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如他们很难用比蝼蚁还渺小的情感去揣测比风暴还伟大的意志一样,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彼此的存在,注意到了彼此手中的武器,并且回想起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彼此正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
战斗。
唯有战斗!
刹那的断片还不足以抹灭仇恨的火焰,短暂的停战也不过是为了让情节能够在此接续罢了,无需言语上的激励,无需心理上的觉悟,双方几乎是受到了本能的指引,高举着武器冲向对方,野兽般的咆哮震耳欲聋,钢铁和火焰的交鸣声在一片废墟中重新点燃,而举目望去,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圣夏莉雅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悲伤,她的本意是制止这场战斗,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战争的胜利或失败已不是由那些士兵所决定的了,而是由天上的两位少女王权。就算起义军消灭了第十七军团的抵抗力量,甚至攻占了总督府,但只要圣夏莉雅落败,他们的战果仍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同样的,就算第十七军团守住了苏亚雷城,甚至向起义军发起顽强的反扑,可一旦卡拉波斯落败,他们的抵抗就会像水滴妄图击穿石头一样,也许有可能吧,但是毫无意义。
当战争的走向不再由自己决定、当胜负与生死不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甚至连命运都不再受到武器的掌控时,战斗还有什么意义呢?圣夏莉雅不愿看到更多无谓的牺牲了,当她接受了那个年轻人的信仰、决意踏上战场的时候,心中就想着,如果这场战争注定要出现下一个牺牲者,那么就在自己或者卡拉波斯之间选择吧,至于其他人,他们可以活着。
或者说,他们本就应该活着。
可不知是这样的想法过于高傲,忽略了凡人自身的意志;还是凡人本就无法用神的思维去理解,他们总是被感性压倒了理性,以至于明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无意义的,可当意识恢复清醒、手足恢复行动、战场上的风灌入鼻中,带来血的腥味与火焰的焦臭味时,他们仍会下意识地为眼前的人打上“敌人”的标签,然后像机械执行最刻板的指令般,得出一个最简单的结论:既然是敌人,那么就要战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呢?
圣夏莉雅不理解战争,是因为她还不够了解凡人;卡拉波斯同样不够了解凡人,但祂却可以理解战争。
“我们……不是神明。”黑暗女神手握巨镰,静谧伫立,空灵而遥远的声音如海潮般,时时回荡:“在凡人的眼中,我们是……风暴、地震、海啸、或者火山的喷发,一切自然的灾害,注定到来,也注定离去。纵然,风暴会战胜海啸,火山的喷发或可抵挡地震的伟力,可是,那样的对抗……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天灾与天灾之间的战斗,赢了或者输了,终究与他们无关。而战斗,是为了打败可以打败的敌人;如果遇上无法打败的敌人,那就不属于战斗了,而是……命运。”
从祂的口中,吐出了一个让圣夏莉雅感到无比讽刺的词语,可是她冥冥中知道,这或许就是正确的答案。凡人将一切不可战胜的事物都归结于命运,并任由它摆布自己,但命运之下,才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战胜、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的敌人。
所以,才对神明之间的战斗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因为知道那是命运,无论祈求还是反抗都没有用的;所以,才会在毫无意义的战场上依旧与自己的敌人展开残酷的厮杀,因为至少,这是凡人可以决定的胜负,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还能让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
“现在,你可以明白了……圣夏莉雅……”
黑暗女神卡拉波斯缓缓开口,声音漠然而宏大:“凡人是无法改变的,我们唯一可以改变的,只有……这个世界……”
魔女们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且是在无数次的挫折和失败中明白的,每当她们试图给予凡人更多的信任时,凡人总会用他们的短视、愚昧、狂热和顽固,拒绝一切值得被理解的知识,也拒绝一切可以被共鸣的情感。在他们的生命中,总是如此分明地将善恶、真伪、正邪、光暗等概念区分开来,却忽略了调和与平衡的可能性。于是到最后,魔女们不再寄希望于凡人的忽然醒悟,既然你们视我们如天灾降临,那么我们便如同真正的天灾袭过,无需顾忌他人的生死,不必在乎尔等的感受,自顾自地行事,自顾自的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凡人的生存环境,继而改变他们的一切认知与行为……照样能够实现那个伟大的计划。
无论这个理论是否正确,至少魔女们一直在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然而,过程中并非没有犹豫和迷茫,与凡人接触得越多,属于天灾的至大与无情便逐渐被削弱,情感的部分开始占据心灵。因此,蒂梅丝会因自己的心软而不忍心踏上战场,甚至暗中是用自己的权限,阻止其他人踏上战场,仿佛这样做就可以稍微降低自己的负罪感;所以佩蕾刻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建设慈善医院与义诊的工作中,一边在视线之外的地方制造杀戮,一边却拯救着无数的生命,仿佛二者可以互相抵消;就连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天蒂斯,不也默许柏龙将信仰之力的研究结论泄露出去了吗,哪怕后果是结社内部的分裂,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内乱隐患……当天灾产生情感的时候,似乎连凡人都比她们更加强大。
唯独卡拉波斯不会。
自始至终,她都是所有少女王权中,最为冷酷和无情的人。
正如黑暗本身。
给点喵
深沉的、无声的、寂静的终结,命运的尽头,黑暗如影随形。
随着黑暗女神卡拉波斯的低语声落下,弥漫在凝固空间中的魔力,仿佛被注入了崭新的意志,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幽蓝的光雨不再只是淅沥沥地洒落,每一滴雨珠的边缘都开始模糊、扭曲,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着内部的光芒,渐渐失去水晶般的质感,化为更加晦暗的墨点。下方那凝固如黑曜石镜面的黑暗海洋,表面不再光滑如镜,细微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如同沉睡的深渊开始苏醒,散发出更加冰冷彻骨的寒意。
圣夏莉雅骤然感到指间一沉,那连接着世界规则与命运巨蛇的命运丝线忽然间变得比最笨拙的剑刃或最腐朽的铠甲还要沉重,无形的力量正在侵蚀这张涵盖了时间与空间上无数节点的巨大网络,导致每一次细微的牵引都变得无比艰涩。她试图稳固它的结构,但这时,左肩处原本已被命运修正过的伤口,忽然间犹如受到了无形的切割,伤口陡然迸溅出绯红色的朵,紊乱的数据光流如同失控的瀑布般喷涌而出,力量正随着每一道逸散的光流飞速流逝。
潮涌般的阵痛自伤口传向大脑,迟来的伤害似乎比刚才直接承受那一道攻击还要痛苦,少女却没有时间关注这些,而是下意识抬头望去,炽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神圣却漠然的身影。祂令凡人追随,却也令他们恐惧;令凡人崇拜,却也令他们唾骂。
但是,不需要在乎这些,不需要在乎凡人的想法,当你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去改变它吧;一旦改变了世界,那些渺小的凡人啊,无论有多么不情愿,都只能改变自己,重新适应这个新的世界,因为这就是人性的本质,他们是被决定的。
神与人的区别,神性与人性的区别,从来都不像某些凡人臆想的那样,神明就该高高在上,凡人就该匍匐祈祷;神明就该淡漠无情,凡人就该受各种情感的困扰;神明就该具备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而凡人纵然登临顶峰也不过是蝼蚁的一场梦境,醒来后仍旧虚无……那是自以为是,并且十分自大的想法。
神性与人性的真正区别在于,神性是决定命运的资格,而人性只能被他人决定命运。
不管你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圣夏莉雅,但此刻的你,正在做着只有神明才能做的事情……
“决定,命运吧……”黑暗的女神抬起手中的巨镰,仅仅是这个动作本身,便引发了空间的颤抖与哀鸣。四周凝固的幽蓝光雨如同被巨大的引力拉扯,纷纷向着镰刃汇聚和湮灭。在无尽延伸的虚空中,她漠然宣言,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正在耳畔悄然低语,传达着来自古老神话中苹果树之蛇的蛊惑:“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话音落下,镰刃随之挥动,那是卡拉波斯在履行自己身为神明的资格,想要决定这个世界、两片大陆上无数生灵的命运,通过这场战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空间被撕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声尖啸。镰刃挥落的轨迹上,一道深邃得无法形容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这道裂痕不同于之前的攻击,它并非仅仅吞噬物质,而是在吞噬存在本身的概念。所过之处,空间不再是凹陷或破碎,而是直接化为最原始的、连虚无都称不上的原始混沌。凝固的幽蓝光雨被彻底抹除,连湮灭的过程都未曾显现;黑暗的海面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边缘的物质无声地分解同化;甚至连构成这个游戏世界最基础架构的庞大数据流,都在这道裂痕面前彻底紊乱、坍塌、崩解,露出其后空洞的、毫无意义的“0”与“1”的乱码。
圣夏莉雅抬起头,青色的眼眸中映照着那缓缓落下的死亡之镰。她指间的锁链仍在微弱地跳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编织一个微小的、偏移攻击的命运。然而,周围的黑暗却如同凝固的琥珀,命运丝线在其中穿行变得无比艰涩缓慢。她能感觉到世界规则对命运之力的认可正在被黑暗女神的权能强行排斥,乃至剥离。
镰刃之上,原本只是静谧燃烧的黑炎,此刻开始了剧烈的坍缩。但那不是熄灭,而是吸收,犹如恒星寂灭前想要释放出毕生最耀眼最辉煌的光芒,它正试图将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都吸入其中。所有的光,无论是幽蓝雨滴的反光,还是自圣夏莉雅的伤口中逸散而出的数据残光,甚至这个世界本身搭建在信仰之力与幻想王权上的基础架构,都被那坍缩的中心贪婪地吸取。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正在镰刃上凝聚成型。
巨蛇在远方云层中发出无声的悲鸣,它那被黑暗侵蚀的庞大身躯挣扎着,试图回应主人的召唤,但构成身体的无数根命运之线,却在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力量的压制下,如同被冻结的蛛网,寸步难行。
骇人的声势攀向顶峰,恐怖的灾难正在席卷,任凭谁看到这一幕,都不可避免地怀疑当镰刀落下的那一刻,神的宣判便会让整个世界迎来末日。
但卡拉波斯没有挥下镰刀。
祂只是用那双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般的深色眼眸,漠然地锁定着渺小的命运王权。祂没有言语,更不需要言语。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巨物,彻底笼罩了圣夏莉雅和她周围的空间。
在青发少女怔然的注视下,潮汐凝固冻结的地方,黑发黑眸的女神缓缓闭上了双眼,让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光明是睁开眼睛才能看到的事物,但在获得视觉之前,所有生灵都曾沉浸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也就是说,黑暗是比光明更早诞生的概念——
“黑月,黑夜,黑暗,此即为生灵永恒的归宿。”
幽而深沉的语调,博大意志的显现,传响在天空、大地与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在永无止境的狂夜里,难以安息的生命啊,窥见头顶的星与月,感受灵魂的寂静与安宁吧。”
“死兆之星……黑暗天启。”
火把燃烧至干涸便会熄灭、萤火舞动至力竭便会消亡,没有永恒存在的光明,连太阳都会在不可预知的某一日黯淡死去,唯有永恒存在的黑暗,博爱而无私地容纳了那个熄灭消亡后的世界。
无穷无尽的黑雾,霎时如同从宇宙创口喷涌而出的潮汐,自卡拉波斯紧闭的双眼中狂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凝固的空间。黑雾潮汐所过之处,空间无声地溶解。凝固的幽蓝光雨如同脆弱的冰晶,瞬间被冲刷吞噬,连湮灭的残迹都未曾留下。下方那如同黑曜石镜面的死寂海洋,表面被狂暴的潮汐犁开、粉碎、同化,露出下方更加深邃、虚无的混沌底色。构成这个虚拟世界基础架构的、若隐若现的数据流在狂潮中彻底崩溃,无数0与1的乱码如同被风暴卷起的尘埃,瞬间被黑暗吞没。命运巨蛇在远方发出最后的、无声的悲鸣,它那被侵蚀的庞大身躯在黑雾的冲击下寸寸瓦解,构成躯体的命运丝线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消融无踪。
这股恐怖的洪流,正裹挟着诞生于原初黑暗中的伟大神明的意志,精准地、不可阻挡地涌向力量枯竭、行动被彻底锁死的圣夏莉雅。而少女指间的命运锁链已彻底陷入黯淡,如同死去的银蛇散落。她试图抬起手,但左肩伤口喷涌而出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比时间的洪流更加无可阻挡的冰冷雾气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她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汐逼近,闪耀的金色瞳孔中映照出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以及似曾相识的宿命感。
下一刻,黑暗的大潮浩浩荡荡,奔涌而过,毫不留情地淹没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卡拉波斯的身影消失了。
既不是闪烁,也不是跨越,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凡人可以理解的移动方式,只是当黑暗潮汐淹没了圣夏莉雅的身影时,祂的身影便也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命运王权的身后。对于这个世界固有的法则来说,祂即是黑暗,黑暗无处不在,那么祂自然也无处不在。就连那个被黑暗冲刷后逐渐褪色和孤独的单薄剪影,也不过是祂脱去外在的伪装后,展现出来的最贴近神祇的模样罢了。
那柄熊熊燃烧的暗影巨镰,被祂单手紧握,高高举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以至于圣夏莉雅可以在这无限短暂的刹那之间,清晰地看到镰刃上闪耀的寒光、看到黑暗中许多张牙舞爪的影子、甚至看到自己被镰刃刺穿心脏后无声地闭上双眼的未来……可是在如此原始如此纯粹如此浓重的黑暗中,自己为什么还能看见呢?
或许,不是她看见了,而是……命运看见了。
冰冷的讽刺感如同毒刺,穿透了绝望的坚冰。
“噗嗤!”
一声沉闷、却又无比清晰的穿透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响起,压过了正在残杀的咆哮。
燃烧着深邃黑炎的镰刃,没有半分犹豫,精准而冷酷地贯穿了圣夏莉雅的胸膛。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伤口,以及,一模一样的命运。
圣夏莉雅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没有鲜血,只有更加虚幻、更加紊乱的幽蓝色数据流,如同被击碎的核心般,从贯穿心脏的伤口处,一点一点地向外渗出,犹如溢出体外的光芒。那是极不符合常理的一幕,被如此巨大的镰刃贯穿了胸膛,血液本应从伤口中大量流失,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夺走全部的活力与生命力,彻底致人于死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微弱渗透,甚至让人不禁怀疑那道伤口其实并不致命,只是如同被玻璃的碎片或锋利的纸页割伤了手指那样,或许有过一瞬间的疼痛,但习惯过后,很快就会忘记。
这既是黑暗女神卡拉波斯刻意为之,祂凭借自己精妙到足以称之为艺术的技巧,在镰刃贯穿心脏的一瞬间封住了伤口,仅仅留下了一道手术创口般微小的痕迹,黑暗魔力会通过这道伤口,渐渐同化和浸染对方的灵魂,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带领她走入一个甜美的梦境之中。因此,被命中者将不会感受到太剧烈的痛苦,而是会在不知不觉中睡去,一直沉睡到黑暗的尽头,那静谧的原点。
多么残忍……却又温柔的一刀啊。
如果战斗不是生命唯一的选择,那么对它降下宣判可以说是最残忍的行为,残忍得让人不禁想要嘲笑;但如果战斗是双方意志的碰撞与理想的对峙,那么毫不犹豫地挥下最致命的一刀,似乎便是一种温柔的请求,温柔得让人不禁想要落泪。
介于残忍与温柔之间的情感又是什么?界定残忍与温柔之间的界限的又是什么?最后的最后,如果残忍与温柔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那让她在残忍的同时忍不住产生温柔的心情,又是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自己对凡人、对命运、对凡人的命运,依然了解得太少。
没错,在此刻的圣夏莉雅眼中,自己不是神明,卡拉波斯也不是神明。
而是比最固执的凡人还要固执的凡人。
青发少女虚弱地笑了笑,奇怪的是,即便死亡如此接近,甚至近到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遥远的未来,但她并没有感到很痛苦,或许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正在为自己分担这种伤害吧。
……
荒芜的小山丘上,有风吹过,带来远方的厮杀声与血的粘稠气味。
后者远比前者更真实,因为它不仅是被听着、被嗅着、同时也被感受着。
保持祈祷姿态的年轻人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在那里,绯红色的朵宛如梦境般盛开,弥漫着令人微醺的致命芬芳。
信徒与他的神明,被命运联系在一起。
给点喵
荒芜山丘的风,裹挟着远方战场的铁锈与烟尘,吹拂在林格低垂的脸颊上,胸前盛开的绯红之,冰冷得让人有些想要哭泣。
痛苦并非源于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林格依然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信徒与他的神明,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关系?
无论是在信仰凋敝的西大陆,还是在宗教野蛮生长的东大陆,向任何一名信徒询问这个问题,至少都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人间的信者与他在天上的神明,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信徒向神明奉献信仰与愿望,神明则赐予他们恩宠与庇护,那些祷告的言语有多么虔诚,随之而生的情感就有多么汹涌。
最后的最后,直到彼此的命运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那只是理想中的情况,在这个充满了欲望、利益、污秽和勾心斗角的现实世界中,人与神的关系远远没有那么纯粹,有的只是贪婪和索取:信徒向神明索取力量,神明也向信徒索取信仰,双方都不知疲倦,并且不会满足;有的只是谎言和背叛:信徒说着虚情假意的谎言,蒙骗自己拥有虔诚的信仰,神明将信徒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若不趁手就随意抛弃,双方都如此坚信,并且如此虚伪;有的只是盲目和顽固:信徒盲目地追随神的谕令,却永远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神明顽固地拒绝信徒接近自己,认定距离才是保持敬畏的唯一方式,双方都在抗拒彼此,并且抗拒自己。
但或许,那样的信仰才是正确的呢?
信徒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神明也知道自己能给予什么,一方给予,一方回馈,就像是一场交易般,各取所需,双方都很理智,掩藏在狂热与高傲之下的,是绝对的冷酷和漠视。于是,索取不再是贪婪的表现,谎言不再是背叛的前兆,盲目和顽固也不再是缺点,只是达成目的所必需的一种手段而已。
互相需要,互相利用,然后互相理解……尽管有些讽刺,但这就是信仰的本质。
而理想中的信仰反倒是最残酷的。
追求着那样残酷的信仰,最后只会落得和年轻人一样的下场。
看啊,他是多么痛苦,因为承担着与神明同样的伤势,可是,那些神明能够承受下来的伤啊,对于凡人来说,难道不是致命的吗?看啊,他是多么迷茫,因为迎来了与神明同样的命运,可是,那些神明能够面对的命运啊,对于凡人来说,难道不会太沉重了吗?
所以。
就屈服吧,就承认吧,就接受吧,这身为凡人的信仰,与身为神明的虚伪……
“尽管如此……”
林格低声呢喃,然后忍不住咳嗽起来,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咳嗽都会让胸前的绯色之绽放得更艳丽一些,但年轻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因为心中的伤口越是撕裂,他就越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这朵其实不是悲伤和痛苦的象征,而是被希望、理想、善意乃至爱意等一切美好的情感浇灌出来的。
他感受过那样的痛苦,自然也感受过那样的爱,然而神奇的地方在于,二者恰恰都来自于同一个人。她的力量是伟大的,她的灵魂是高贵的,她的生命是唯一的,从古老的石器时代到蒸汽机轰鸣咆哮的年代,没有人比她更加神秘,就像被一副暗藏密码的图画牢牢保守住的秘密一样。可是年轻人对她的一切情感,从抗拒到真诚,从依赖到眷恋,这所有的、全部的、值得被铭记的心啊,和她的力量、灵魂或经历过的年岁毫无关系,就像真正的信徒不会因为一个神明如此强大便虔诚地追随祂一样,那样的关系叫做依附、投靠或者寄生,而年轻人是被吸引的。
就像一只飞蛾在黑夜中看见了灯光就会趋近,就像一朵苞被春天的风轻轻吹拂时就知道盛开,或者像一个小孩,被他从小就敬仰孺慕的那位长辈、从小就好奇探究的那个神明、乃至从小就可以模糊感受到却难以表述出来的一种直觉所吸引着,是如此自然而然的事情。那时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摩律亚人和他们古老悠久的预言,却已开始尝试着为自己的命运做出懵懂定义。
以她赤着脚走入自己房间的那个夜晚为起始,人世间的爱与痛苦不断地折磨和温暖着这个固执的年轻人,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无数深刻的印记。他有时感觉很孤独,被它们折磨得快要发疯;有时感觉很幸福,在它们的温暖中得到力量。人生是一场矛盾的梦境,年轻人总是害怕失去什么,却没有发现自己得到的远远比那更多,因此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只顾着向外界炫耀自己的尖刺,却忘了它们其实是可以收起来的。
是那个少女让他明白,在梦境中孤独而又幸福地活着,亦或是在现实中骄傲而又悲伤地死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人与神之间不过隔着一道短短的界限,只要鼓起勇气就可以轻易跨越。如果说身为凡人就不足以承受神明所承受的伤痕、不足以面对神明所面对的命运,那么,身为神明难道就一定能承受凡人所承受的孤独、面对凡人所面对的痛苦吗?
他想起自己那么多次向圣夏莉雅强调:“你不该这么做”,却在每一个时刻都得到了她不曾思考而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只想这么做。”便意识到他正在承受自身罪责所带来的必然后果。如果命运尽头注定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真正的信徒,注定只能有一次虔诚的祷告,注定只有曾为神明而后堕落为凡人、曾为凡人而后又回归为神明的存在,才能帮助人们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中找到信仰的真正含义,那么他想,应当就是自己,应当就是此刻了。
所以。
“尽管如此,”他平静地献上了生命中最虔诚的一次祷告,“也请你不要放弃。”
……
圣夏莉雅忽然怔住,但那一瞬间的失神不是因为察觉到生命的力量正不可抑制地从自己体内流失,让她回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譬如同样死过一次的记忆;而是因为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请你不要放弃。
她宛如被戳破了一桩可耻的心事。
是的,她原本想要放弃的,当卡拉波斯的镰刃贯穿心脏,鲜血正温柔地流失时,她开始想要放弃,并且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确定了它的必要性。但这个决定与卡拉波斯有多么强大全无关系,仅仅是因为,如果她不放弃的话,那个命运已经与自己牢牢相连的年轻人,或许会被迫承受一个悲惨的结局。
大概就是……“死亡”吧?
没办法,自己事实上已经输了,不完整的命运王权无法抵挡完整的黑暗王权,这大概是一个连爱丽丝都能理解的简单逻辑吧?当然,如果倔强地、顽固地、像最倔强的小孩子那样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没有关系,只要可以改变就好了。在宇宙之间的那场战斗,爱丽丝驾驶的武装女神号不也无数次被卡拉波斯击败、又无数次浴火重生了吗?因为少女王权的力量并无强弱之分,唯一界定它们的是心灵,也就是说,只要你的心如果坚定,那么扭转命运和反败为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
想要将固定的命运线重新编织、将既定的失败结局更改为另一个尚无人可以下定结论的结局,就相当于让时光逆流、因果重溯,不付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此刻的圣夏莉雅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付出的……除了那个年轻人的信仰。
可他是那么相信自己。
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托付给自己。
让自己又怎么忍得下心,燃烧他的信仰,去创造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呢?更何况,那样的未来中,很可能已经没有他的存在了……
一想到这里,圣夏莉雅就忍不住想要放弃。没错,自己身上是肩负着许多人的期盼,这场战斗确实将决定亿万千人的命运,而这个世界也确实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危机,救赎的道路就在自己的手中,如果是真正的神明,一定能毫不犹豫,牺牲一个人的性命,去拯救许多人的性命吧?
但她做不到。
啊,明明已经亏欠了那么多,难道在最后时刻,还要夺走他仅有的宝物吗?如果失去生命,他该怎么履行与养父的约定,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呢?该怎么履行与自己的约定,重新学会去爱这个世界呢?该怎么履行与大家的约定,被大家深深爱着,又深深地爱着大家呢?
凡人难免自私,圣夏莉雅在这一刻甚至忍不住想,就用自己最后一点力量,将他和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送走吧,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没有人能够找到的地方。你们就在那里,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要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不要管魔女们的计划,甚至不要管少女王权之间的争斗了,就像童话故事中描述的那样,迎接美好的happyending吧。
哪怕它只属于自己。
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竟然轻易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呢。
然后,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自己说:请你不要放弃。
尽管需要牺牲,也请你不要放弃。
这一刻,圣夏莉雅悲伤得想要哭泣,却又骄傲得想要露出笑容。因为,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的信徒啊,这个温柔的、慈悲的、怜悯的年轻人,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仅需要一个就足够了的信徒啊。他很弱小,没有神明那么伟大的力量;他很渺小,在人群中大多数凡人都比他更加显眼;他很微小,无论是理想还是愿望,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和身边的人过上平静的生活而已。
这样的人,愿意成为自己的信徒,真是……太好了。
“嗯。”
圣夏莉雅轻声回道,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哽咽出来,因为知道那个人的命运正与自己紧紧相连,如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哭出来的话,他一定也会很伤心吧?她是他的神明,她在短暂得只是刚刚诞生、或许也很快就会结束的作为神明的旅程中,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福,而他又有多么孤独。
毕竟,世界上或许还会有很多真正的神明,但真正的信徒……永远只有这一个了。
轻轻握住镰刃的末端,无视了伤口中悄然淌落的幽蓝色血液,青发少女一点一点地、坚定地将它推离了自己的心脏,就像拒绝一种已经固定好的命运进入自己的人生,而决心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作为命运的少女王权,她毫无疑问,拥有这样的资格。
“抱歉……”
少女缓缓抬起头,黑暗女神卡拉波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的身边,就站在不远处的虚空中,安静地与之对视。命运的线被拨动,故事的走向从这一刻开始改变了,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圣夏莉雅既不高兴也不自傲,仅仅是向自己的对手露出一个笑容,那样的弧度不知为何,连风和雨点都会感到悲伤:“我本来,可能打算放弃的……很懦弱,对吧?我应该不是你想要找的那个圣夏莉雅,卡拉波斯……她一定很坚强吧,又那么温柔,才让你念念不忘……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个就算下定了决心也没有办法做到决裂的胆小鬼,在还没有彻底输掉的时候就想要放弃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是因为大家在背后支持我,因为有那么多人在期待我,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他的鼓励,所以我……”
她轻轻将手按在心口处,命运的线交织成网,网的脉络如同血管,紧紧地缠绕着那颗幼小的却一直没有停息跳动的心脏,用只有自己和那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也暂时不想要放弃呢。”
给点喵
世界在这一刻凝固。
因为圣夏莉雅正在聆听。
少女低垂著头,青色的髮丝遮掩了她的面容,唯有按在心口的手,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因林格的话语而重新重新搏动、因不愿辜负而重新变得滚烫的心臟,无名指克制不住地颤抖,从未像此刻一样深深地意识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去。
凡人的祷告声並不遥远,只是偶尔,需要你耐心聆听而已。
“嗯。”圣夏莉雅听见了,並且,也答应了。此刻,这声回应正化作无声的惊雷,在空旷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中迴响,让尘土为之颤慄,风雨为之折服,也让黑暗女神卡拉波斯的双瞳骤然收缩,一股不可思议的陌生感涌上心头,正如同她从沉睡中甦醒,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已天翻地覆般,久违而又孤独。
祂毫不犹豫地举起巨镰,挥舞镰刃,灼灼黑炎在虚空中勾勒出致命的轨跡,却没有任何一道刃光是朝著圣夏莉雅而去的,因为神明的诞生不可阻挡,王权的归来不可违逆。就像刚才,掌握绝对优势的圣夏莉雅却无力阻止卡拉波斯成为最古老原始的黑暗那样,此时此刻,卡拉波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圣夏莉雅重新聆听来自命运的呼唤。
祂唯一能做並且正在做的事情,是不惜代价地倾泻黑暗王权的力量,不停地斩断那些肉眼无法看见、却在自己身畔不断延伸出来的命运之线。每一次镰刃挥动斩断无形的丝线,卡拉波斯完全由原始黑暗凝聚而成的神躯上便会迸裂开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苍白裂痕,如同瓷器被敲击的纹路,从中逸散出点点星屑般的光粒。即便祂已是完整的王权,但强行斩断自己的命运,仍要付出极大代价,卡拉波斯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若不这么做,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艰难。
被掌握了所有命运的人,该如何与自己的命运战斗?那样的事情,卡拉波斯想像不出来,歷史上也从没有人能够做到。
圣夏莉雅对卡拉波斯的反应无动於衷,她只是默默地鬆开了按在心口处的手,向著虚空缓缓张开双臂。
剎那间,整个冻结的战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动了琴弦。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共鸣自虚无中诞生,仿佛来自时间源头的震颤,圣夏莉雅身上,那件曾被镰刃撕裂、又被世界之力修补的洁白裙裳,无风自动。自她指尖开始,无数道纤细却又坚韧、光辉却又黯淡、古老神秘却又崭新得仿佛初次诞生的命运丝线,正逐一显现。
不是一,不是十,更不是百或千或万,应当说,凡有无形的物质、有无心的生灵,它们都拥有属於自己的命运,哪怕是一粒尘埃、一缕呼吸、一场风暴甚至一颗星球,它们的命运都是可以预测和观测的。因此,宇宙间有多少物质和生灵,此时此刻,向著这片战场匯聚的,便有多少根命运丝线。亿万根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集成河、匯成海、最后又涌动为浩浩荡荡的潮汐,自时间的原点与空间的尽头,不可阻挡地奔流而来,瞬间將那个渺小的身影淹没。
它们是创世的纤维,是时间的经线,是存在的维度,是构成宇宙最基础逻辑的弦和立场,曾在一个伟大意志的引导下,温顺地编织著宇宙万物的命运。后来那个意志消失了,它们也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此后便如同河上的苇草,隨波逐流,无依无靠。它们不曾拥有自己的意识,因此无法主动追寻,唯有漫长等待,久到连时间都要为之嘆息、连空间都会因此遗忘的一段记忆之后,那个熟悉的灵魂终於再次归来。虽然此刻的她似乎不再强大,连灵魂都是凡人的模样,但没有关係,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
命运最擅长的,就是让已经偏离的事物,回归正轨。
於是,交织、缠绕、层迭、上升、沉降……速度之快超越了凡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每一根丝线都闪烁著独一无二的光泽,有的炽烈如新生的恆星,有的幽邃如古老的黑洞,有的流淌著生命诞生的翠绿,有的凝固著文明寂灭的灰烬,最终编织出来的,是一颗无法用体积衡量、无法用灵魂称重的巨茧。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其中孕育和升华——不再是之前那种青涩、犹豫、带著凡间少女情感波动的命运之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却又蕴含著无限可能的力量,那是命运本身的神性在回归。
卡拉波斯那如山岳般矗立的黑暗身影,头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滯。祂那双燃烧殆尽的恆星核心般的眼眸,深深地凝视著那团光茧。仅仅一眼,便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时光:古老的年代,人类尚茹毛饮血,异类在天空与海洋中呼风唤雨,追寻著大陆霸主的荣耀;觉醒的年代,圣者带来珍贵的知识,无数城邦巍然屹立,繁荣而又伟大;黑暗的年代,战爭和天灾频发,人们拿起武器,放弃自我,追求盲目的杀戮;破灭的年代,掌握伟大王权的少女们自天外而来,却引发了一场並非本意的灾难,於是陆地破碎,岛屿沉没,天地之间不再有中土大陆的存在……命运一直在向前追溯,那些都是祂亲身经歷过的,因太过沉重而逐渐遗忘了,但世间有一股力量会一直记得它们。
到最后,甚至追溯到了宇宙开闢的时刻。
伟大的女神创造世界,播撒生命与物质的种子,没有人亲眼目睹过那一幕,但当女神大人做出创世纪的决定时,一切必备的法则自然而然地诞生了,包括时间、空间、命运与生死,这是宇宙间最基础的四种法则。它们看见了那一幕,但只有命运完整记录了下来,因为时间会被遗忘,空间会被摧毁,就连生死都常常不受世人的敬畏,唯独虚无縹緲的命运,贯穿始终。
祂看到宇宙伊始,万物新生,慈爱而伟大的女神大人屹立在星海的中心,亲手界定著每颗星辰的大小、位置、自转周期与运行轨道,星尘如纱般环绕著祂,初生的星云在祂指尖流淌出瑰丽的色彩,一万颗恆星同时诞生时的光亮,也比不上创世女神在目睹第一个微小生命从海中萌芽时露出的笑容。
但忽然之间,祂似有预感,回头望来,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间与无穷的空间,落在了亿万年后那一片渺小的战场上,亲眼看到了一出姐妹相杀、手足相残的悲剧,並为之久久怔然。卡拉波斯害怕从祂的眼眸中看到失望与遗憾,可是没有,在那双比星空还要浩瀚、却比星光还要清澈的眼眸中,唯有淡淡的悲哀。
大概,就连母亲大人,都对所谓的命运感到无可奈何吧?若非如此,祂在幻想与现实的两位少女王权相继背离自己原本的道路之后,最先创造出来的,又怎会是象徵著命运的圣夏莉雅呢?
此时此刻,卡拉波斯站在命运的洪流面前,感受到了与母亲同样的无奈……以及无助。
……
光茧內部,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失去了尺度,圣夏莉雅悬浮在由自身命运丝线构成的宇宙中心,她的意识脱离了凡躯的束缚,在无穷无尽的命运长河中遨游。她看到了宇宙的诞生与寂灭,文明的兴衰与轮迴,无数生灵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选择、沉浮。她看到的时空,所见证的事物,远比只能在茧外眼睁睁地看著命运洪流冲刷而过的卡拉波斯多得多:星云热寂,物质创生,构成能量和生命的基本粒子如何遵循著来自创世神明的指令,开始结合与分离;古老的恆星在引力与斥力的漫长角力中崩溃,向无数光年外的星球拋下了象徵著生命的种子;最原始的海洋中,第一个诞生自我意识的生命开始思考该如何定义自己和世界的关係;人类的先祖仰望星空,从星火中获悉了文明的奥秘;她甚至看到了无数条时间线上,无数条不同分歧的命运道路中,无数个“圣夏莉雅”与“卡拉波斯”正在相似的舞台上演绎著截然不同的对抗与和解……
她的意识无限延展,沿著每一条丝线溯流而上,无数世界的景象、无数生命的片段如同洪流般冲刷著她的感知,冰冷的数据、炽热的情感、宏大的史诗、微小的悲欢,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这些似是而非的命运强硬著冲刷著少女的灵魂,试图洗去那些不应该有的情感和心愿,將她塑造为真正的神明。就像卡拉波斯说的那样,神性是决定命运的资格,而人性只能被他人决定,身为命运的神明,少女能够决定的事物显然更多,那么,自然更应该具备至大而无情的神性,唯有如此,才能確保命运的力量不被滥用,这也是宇宙法则的一种平衡。
可是,圣夏莉雅拒绝这种改变。
因为她知道,这一定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局。
林格的身影,他的微笑,他像个虔诚信徒般慷慨馈赠给自己的全部的爱与痛苦,成为了这浩瀚无垠的命运洪流中唯一恆定的灯塔,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標。他是路標,是锚点,是连接她神性与人性的唯一桥樑,是她愿意为这冰冷宇宙保留一丝温度的理由。
“啊……”喟嘆声从茧中响起,充满了极大的温暖与极小的眷恋,这声嘆息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让周围奔流不息的光之丝线都为之轻柔地荡漾了一下。那是她正在尝试,不是做一个至大而无情的神明,而是作为一介凡人,將冰冷无情的命运,转变为对这个世界、对所有生命、还有对那个年轻人的深深的爱意:“请接受吧……”
这样的爱与命运。
话音落下,茧层层剥离,如同最轻柔的雪在晨曦中舒展。
圣夏莉雅缓缓睁开双眼,青色的长髮无风自动,发梢流淌著细碎的星光,它的光芒仿佛继承於创世纪时最初寂灭的那颗恆星,至今仍然澎湃著不熄的焰芒。那双澈金色的眼眸已不復从前的少女模样,而是变得深邃空灵,仿佛映照著过去未来的一切可能性。少女的面容依旧清丽,却笼罩著一层温暖的神性光辉,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柔和且庄严。她的身躯也没有像黑暗女神卡拉波斯那样变得宏大伟岸,因为命运是藏在心中深深敬畏的事物,不需要像原始黑暗那样总在吞噬光与热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於是渺小的身影仅仅屹立在那里,便成为了整个宇宙的“原点”,甚至让人不禁觉得,宇宙的诞生、群星的寂灭、生命的孕育乃至文明的萌发等关乎过去与未来一切命运的伟大事件,其实都是以她的诞生为起始而创造出来的故事。
换句话说,在没有她之前,世间便没有命运,万事万物处於混沌之中,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生,也不知为何而死。
亿万根命运丝线编织为蛇的模样,曾在云中起伏、不知几万里长的尘世之蛇如今化为与自己的创造者同等渺小的存在,却仿佛凝缩了更多的法则和力量在其中。它首尾相衔,在少女背后温顺地转动著,犹如车轮缓缓转过古老的道路。它的一只眼睛是开始,呈现出宇宙诞生时的博大,一只眼睛是终结,映照著宇宙终结时的虚无,每一次转动时,蛇鳞摩擦著虚空发出纺纱般的声响,蛇身轧过则留下深刻的轨跡。在一些古老民族,尤其是摩律亚人的传说中,首尾相衔的巨蛇歷来被认为是一种神秘的象徵,它代表著人类最古老和最本质的追求:无限。
一切的起始,万物的终结,无限的光,无限的暗,无限的生命,无限的物质……
“生灵啊——”
不愿为神的少女王权微微张口,声音空灵悠远,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时空长河中激起涟漪,带著无穷无尽的迴响:“尔等在这环中……”
“名为命运。”
给点喵
当命运降临时。
一种无法忽略、无法抗拒、甚至无法违逆的“启示”,顿时如同温柔的潮水,渐渐淹没了整个苏亚雷战场,涌入了每一个正在廝杀、咆哮、沉浸於仇恨与恐惧的生灵的脑海中。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充斥著金属撞击、战吼、咒骂和濒死哀嚎的喧囂战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士兵们高举的武器僵在半空,手臂的肌肉因骤然停止而微微颤抖,刀锋上的血珠凝滯欲滴;起义者衝锋的脚步骤然停顿,扬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定格在半空,仿佛一幅被定格的残酷画卷。
扭曲而憎恨的面容凝固了,被一种更深邃、更强烈的衝击所取代。
他们看到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梦境,而是属於他们的命运——
原本的命运。
一个正要让子弹贯穿对手腹部的第十七军团士兵,已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茫然地停下,眼前闪过一片金黄的麦浪,繫著围裙的妇人站在田埂上,正笑著向他挥手,那是他远在家乡的妻子,如果没有这场战爭,他本该在秋收时归家,共享丰收的喜悦;一个满脸血污、状若疯狂的起义军战士,狂怒的战吼还未来得及消散,耳边却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啼哭,他粗糙的手掌不再抚过刀剑,而是正笨拙地、温柔地抚摸著一个新生婴儿娇嫩的脸颊,那是他尚未出生的孩子,如果没有这场战爭,他本该在工坊里为孩子的摇篮敲下第一颗钉子。
城区中,一位躲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的平民老妇人,紧贴著冰冷粗糙的砖石,灰尘沾满了她白的鬢髮,鼻尖则嗅到了熟悉的草药香,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用布满皱纹却灵巧的手,为邻居家的孩子包扎跌倒的伤口;躺在昏暗小巷中奄奄一息的年轻军官,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学院图书馆静謐的下午,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往他正在研读的工程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没有这场战爭,或许他会成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工程师吧。
人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分岔的呢?是从自己雄心勃勃地表示將会在遥远的异大陆为自己和家人赚到一辈子都衣食无忧的財富时开始的?或许贪心不足正是命运对自己的惩罚。是从一场忽如其来的战爭摧毁了家乡和工坊,自己怀著仇恨拿起武器的时候开始的?或许不受控制的仇恨正是命运无常的象徵吧。这些已被命运无情撕裂的“可能性”,正由圣夏莉雅的力量,赤裸裸地展现在凡人的面前,或许她自己並不这么觉得,但对於生灵来说,亲眼目睹命运,已是神明般的伟力和壮举了。
何况,他们亲眼目睹的命运,不止是那被改变的过去,还有本应前往的未来。
第十七军团的士兵看到自己战败被俘,在异陆他乡蹉跎多年后终於得以返回故乡,他离开时带著一腔豪情壮志,回归时却只有一颗伤痕累累的心灵,以及断掉的一条腿和半截手掌。从此以后,每到下著雨的阴天,他都会沉默地看著窗外的街道,感到无尽的空虚和悲伤。每当家乡的小孩缠著他讲述关於战爭的故事时,他会不厌其烦地向他们强调,那不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有杀戮、仇恨与盲目而已。“如果没有那场战爭就好了。”他悲伤地说道。
起义军的士兵看到自己追隨一个伟大的理想,百战不挠,终於取得了光荣的胜利,解放了自己的家乡。胜利的旗帜插上残破的城墙,人群在欢呼,但废墟依旧触目惊心,那些消逝於火中的事物终究不会重生,就像思念沉入水底便不会浮起一样,他有时想过自己应该遗忘过去的故事了,迈向崭新的未来,可半夜总还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过去的伤口隱隱作痛。最后不得不颓然承认自己並没有走出过去的能力,只能將继承未来的希望放在年轻人的身上。可当年轻人向他表示,自己会像长者那样,与那些贪婪恶毒的西陆人不死不休的时候,他却轻轻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你们要继承的可不是这些。”他释然地说道:“如果没有那场战爭就好了。”
卡多拉也看到了,在最后时刻的攻城战中,每个人都要竭儘自己的力量,因此,连少年军都被迫或者说主动踏上了这个残酷的战场。此刻,这个平日里显得沉默寡言、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敏锐的少女,是蜷缩在一座半死的堡垒废墟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儘管那不是多么令人欣慰的未来。
她看到战局危急,敌军的反扑令人措手不及,自己本应被一颗流弹贯穿心臟,最后时刻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將她推开,自己承受了致命的一枪;她看到那个人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怀中,而自己有生以来第二次哭得如此狼狈,第一次大概是在战爭爆发、自己的父母和亲人都死於战火的那时候吧,记忆中冲天的大火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再次涌现,比最冷酷的梦境还要真实;她看到战爭结束,自己拒绝了梅蒂恩將那个人的骨灰埋葬在天心教堂中的请求,而是以修女的身份,独自在战后的苏亚雷城建起了一座女神大人的教堂,將他葬在了教堂的墓园中;她看到战爭结束后,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人们获得了自由,可是压迫和剥削、暴力和杀戮依然存在,甚至失去神明的原夜教会依然是安瑟斯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宗教,连灰丘之鹰都无力改变,只是在他的庇护下,原夜教会的人虽然一直看这座女神的教堂不顺眼,却也没有出手对付,让卡多拉得以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她看到自己就这样平静地过了许多年,一直忙於祷告、布道、举办礼拜、救济贫民,做一个合格的女神信徒应该做的事情,过去那场战爭对她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可偶尔经过墓园,看到那方灰白色的墓碑时,不再年轻的少女还是会怔神一会儿,就像坠入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境……
“啊?怎么会!”
一个惊愕的声音打断了她对未来的思索,带著少年特有的慌乱和难以置信。少女回头望去,恰好对上了米契的眼神,但后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大团不知道该说是羞耻还是其他意味的红晕,想都不想地扭过头去,迴避了她的目光,还做贼心虚般大喊:“没有、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卡多拉!”
这不打自招的举动让卡多拉有些好笑,因目睹未来而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变得轻鬆了许多。她无意探究米契究竟在未来的命运线上看到了什么,只是將脑袋靠在布满弹孔与剑痕的墙壁上,微微抬头,颈部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纤细而脆弱,目光透过半塌的天板,看到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灰色世界,乌云低垂,了无生气。她轻声道:“米契。”
“嗯?”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失態懊恼。
“如果,没有这场战爭……就好了……”
“……嗯。”
……
如果没有这场战爭就好了……
在过去,人们不会有如此一致的念头,就算每个人都知道战爭只会带来杀戮、破坏和无尽的空虚,可不曾亲眼目睹的人是不会在乎的,他们更在乎自己从战爭中得到的財富、利益和地位。高位者一声令下便让无数人奔赴战场,下位者不需受到徵召便自发响应著这场盛宴,战爭的机器如此庞大,需要上下都有一致的意愿才能启动,所以我们说,在这方面,凡人的思维似乎更为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