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那个人是我吗?

依耶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就像曾有一场风暴在此肆虐,天空仍旧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將光线死死捂住了,只透出一点惨澹的微明。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尘埃与草木被强行撕裂后渗出的苦涩汁液气息——正如少女此刻的心情。

大地被翻开,无数道丑陋的疤痕,就像捕鯨人用锋利的鱼叉贯穿鯨鱼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慢慢放血,等待它彻底疲惫放弃、向命运俯首称臣的时刻。在那些被割裂的血肉中,深黑的土壤里,混入了许许多多的杂物:被碾碎的落叶、苔蘚、腐败殖质、虫子的尸体、早已腐烂的种子、断开的草根……依耶塔无意识地蹲下身,抓起一捧,在指间近距离地凝视著它们存在时的哀伤、生机、挣扎、沉沦、憧憬、痛苦与不安,这让天使少女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还在阿维尼翁村生活的那段时期,每到播种的时候,犁开大地,见到的便是这一番景象。

最初时,少女还很惊讶,没想到在孕育著庄稼与樱草的土地下,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生机勃勃的一幕,而是充满了死亡、悲伤与逝去的生命。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做轮迴,如果没有死去的,就不会有新生的,那么,从某种意义上,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来的所有的崭新的生命,其实也就相当於继承了那些埋葬於此的生命的意志,它们是一体的。

轮迴不会总是相同,就像虫子的尸体腐烂后流出的营养物质,可能不会变成下一只虫子的养料,而是被用於培育新的樱草。养分在土壤中无声地流转,滋养著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虫子和樱草是两个物种吧?这就是说,即便继承了同样的意志,有著同样的灵魂,能够感受到同样的情感,其本质也是不同的。

依耶塔想,按照这个理论,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一定是不同的。

可是,卡拉波斯却对她说:“和过去一样啊。”

她的语气有些感慨,也有些遗憾,就像见到了一位熟悉的故人,却不是那么激动人心的再会,也不可能笑著说一句好久不见,將过去的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因此,只能用这种语气来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

在黑暗魔女的眼中,两位天使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在战斗这方面。

她们都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战斗的决心、却没有杀死某人的觉悟。剥夺他人的一切对她们来说是太过痛苦的事情,因为天使是美好和光明的象徵,註定要为世人带来幸福——在信徒们为她编纂的福音书中,如此记载。

该如何评判对错呢?或许在情感这方面,永远都没有对与错的说法,只是人与人之间天生就存在差別而已。依耶塔唯独可以確定的事情是,自己输了。

怀著坚定的信心,想要改变故事的结局,却输得那么惨。童话中与巨人角力的小孩之所以能够胜利,除了想要守护村庄与家人的信念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吧?可依耶塔不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只是强迫自己变得坚强而已。

天使少女怔怔地抬起头,世界在她眼中一片狼藉。

她很喜欢萨莉亚原野,喜欢阿维尼翁村,喜欢村外绵延无际的樱草田,那足以称之为故乡的风景,即便后来遭遇背叛、战爭和离別,这样的喜欢也一直没有改变。所以,哪怕为了逃避诅咒而自我封闭的时候,依耶塔也没有想过离故乡太远,她唯一一次为了自己而使用自由王权的力量,是为了將村中属於自己的那一间风车塔房吹到了罗寧裂谷的最下方,在那里,风的力量庇佑著一切,令四季如春,生机蓬勃。

樱草绚烂盛放,蟋蟀在丛中鸣叫,树上棲息著娇小的灰嘴雀和凶猛的剑梟,还有无视季节规律繁荣生长的树木:春之藤木,夏之野樱,秋之板栗,冬之雪松。藤蔓缠绕著板栗树,野樱的瓣飘落在雪松的枝头,四季的色彩在这里和谐交融,只要生活在它们的包围之中,少女就会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家乡。

可是现在,她喜欢的,她在乎的,她最想要的,都已经被毁掉了。

森林早已不復旧日模样。曾经茂盛如潮水、风一吹过就哗啦作响的冬雪松的树冠,已在风暴中凋零殆尽,只留下无数光禿禿的枝椏,如同无数伸向铅灰色天空的断臂残肢,无声地控诉著;根系发达的秋板栗被齐根劈断,如同巨人的骸骨般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连带著把盘根错节的根系也掀翻出来,泥土飞溅,如同大地被撕裂了皮肉,裸露出狰狞的伤口;总是瀰漫著春天气息的春藤木和夏樱树,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过,枝干扭曲断裂,树叶凋零殆尽,唯有几根柔韧的藤蔓,在残骸间摸索著,试图缠绕攀援,编织起新的绿网。

田的毁灭最为彻底。

那片曾经在阳光下翻涌著七色的浪,仿佛將整个春天都融化在其中的樱草田,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荒芜。仿若有一只狂暴无形的巨手,將它们从赖以生存的土地上粗暴地连根拔起,又狠狠地揉碎、践踏、拋洒。视野所及之处,再也见不到它们充满生机的模样,只有大片大片倒伏、破碎的植株,如同被蹂躪至死的蝶群,无力地匍匐在泥泞里。

唯有几株最靠近风车塔房的樱草,奇蹟般地残留著些许残破的枝叶,在死寂的风中微微颤抖。它们细弱的茎秆几乎完全折断,遍布褶皱的瓣却顽强地不肯凋零,仍轻柔地抚过依耶塔的掌心,仿佛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依耶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残破瓣毫釐之处凝滯,微微颤抖,不敢触碰它们,就像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一样,生怕这样会让某些人失望,比如过去阿维尼翁村的村民们,或一直信任鼓励她的同伴们,当然,还有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

“没关係的,依耶塔,没有关係。”

一双手温柔地將她揽入怀中,长姐的声音在耳边低喃,犹如抚慰的乐章:“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不要责怪自己,好吗?”

明明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的,失败就像梦,醒来后只是迷迷糊糊而已,可是被圣夏莉雅如此温柔地安慰著,依耶塔却忽然有点想哭,肺部像吸入了许多冰冷的空气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小夏姐姐,我,咳咳,我……”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著,边哭,边哽咽,边咳嗽,瘦小的肩膀在姐姐的怀中剧烈地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圣夏莉雅肩头的衣料,好像要把这辈子受到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哭声中夹杂著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给人一种隨时都会中断的感觉:“我本来、本来想要帮上大家的忙……可是,可是,却一点用都没有,咳咳!对不起小夏姐姐,真的,咳咳!真的很……对不起……”

圣夏莉雅轻轻拍打著妹妹瘦弱的脊背,为她抚平那些在风暴中凌乱不堪的羽毛,眼眸中写满了心疼和酸楚:“没关係,这些都没有关係的,依耶塔,大家都知道你有多努力,所以不会有人为此责怪你的。我们一起努力,总会找到办法的,好吗?就像这片樱草田,虽然现在暂时枯萎了,但是没关係,只要土地和种子还在、阳光和雨露还在,就一定可以恢復过去的样子。我们都会帮忙的,妖精会帮忙,石精守卫们会帮忙,大家也会一起帮忙,和你一起承担……”

这不是单纯的安慰。

作为萨莉亚原野上最常见的地樱科植物,樱草其实是一种非常顽强的生命,它们的根系能在最贫瘠的土壤中蛰伏,等待覆苏的契机,只要有一棵植株、一粒种子乃至一截根系的残留,它们就会拼命地汲取阳光与水分,然后从枝叶间重新开出来,淡青色的活力苍翠、嫩黄色的阳光明媚、纯白色的淡雅高洁……正如诗人海德在他的诗集《落樱集》中描绘的那样,”充满了七色的奇蹟“。

在圣夏莉雅的安慰和陪伴下,依耶塔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还有些抽噎,但这是正常的情绪发泄,就让她哭吧,或许哭出来会比较好受一点。

牧羊少女无声地嘆了一口气,然后有些费劲地將妹妹抱起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身向风车塔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严峻的风暴,但这座来自阿维尼翁的风车塔房依然巍峨屹立,坚固的石墙只留下些许风蚀的痕跡,巨大的叶片虽静止不动,却依旧指向天空,充当著主人最后的庇护所。

圣夏莉雅轻轻將依耶塔放在床上,嘱咐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临走之前,天使少女还拽住了她的衣角,红著眼睛问道:“你要去哪里,小夏姐姐?”

她不是捨不得姐姐离开,而是有点担心……以及害怕。

“不要怕。”圣夏莉雅温柔地却坚定地掰开了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依耶塔,我——”

“我很快就回来。”

像是给出了一个绝对会履行的承诺,她的语气重新让依耶塔感到安心。

於是,天使小姐缓缓鬆开了手指。

就这样目送著她走远了。

……

走在返回妖精深眠旅馆的路上,一路所见的景象令圣夏莉雅的心情感到无比沉重。树木倒塌,河水断流,连石精守卫们辛辛苦苦铺设的木製栈道,都在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中被毁坏了。松鼠、兔子、灵鹿等小动物在林间仓皇奔逃,不再与人亲近;一大群飞鸟聚集在森林的上空,迷茫地徘徊著,像是找不到应该归去的巢穴;她甚至看到几只妖精躲藏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透明的翅膀无力地耷拉著,瓣做的小衣服沾满泥污,再没有过去的活力和开朗。

这是云鯨空岛自诞生以来,遭遇过的最严重的伤害,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圣夏莉雅有些悲伤,一想到那个还在战场上孤独等待的身影,这种悲伤隨之转化为另一种更加复杂的心情。她说,依耶塔不是有勇气杀死自己的人,所以会落败是理所当然。她在等待一个真正有觉悟的人来战斗,只有彼此都想要杀死彼此,那样的信念才是不可退让的,那样的理想才是不可动摇的,自然,那样的战斗才是有意义的。

一种残酷而纯粹的逻辑,圣夏莉雅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在逐渐流逝的岁月中,经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改变的。

每个人都在改变,只是有时候她们不认为那是一种改变,反而会觉得自己天性如此。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关於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所等待的那个人,圣夏莉雅却已有了一些头绪。那不是猜测,也不是怀疑,仅仅是命运降临时,自然而然地產生的一种预感罢了。

那样的事实,又令圣夏莉雅感到悲哀。

少女王权本应该是维繫宇宙平衡的力量,而平衡需要支点,一旦產生倾斜,便会导致巨大的破坏。受这种理念的影响,无论是混沌还是秩序,母亲大人赋予她们的权限都是同等的,因此,一旦走到敌对的立场上,就无法通过单纯的强弱分出胜负,必须具备著“为了谁而杀死谁”的觉悟,彼此的力量才有高下之分,才足以踏著另一个人的尸体,走向实现理想的阶梯,直至登临顶端,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如此孤独。

所谓“心”的力量,应该被这样使用吗?相信母亲大人在创造少女王权的时候,绝对没有预想过会有今日的发展吧?

命运的莫测之处,就连命运的少女王权,都还在迷惘著。

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眼前已是妖精深眠旅馆。

给点喵

当圣夏莉雅赶到妖精深眠旅馆的时候,爱丽丝正站在旅馆的门口,怔怔地望著战场的方向,铅灰色的天际线逐渐被黑暗浸染,那片海洋好似无穷无尽,永远都看不见尽头,无论多么悲伤的心情,或者多么坚定的信念,最终都会淹没在里头,无声无息。

小羊一直焦急地在门口转来转去,心神不寧的模样,直到看见主人的身影出现,才终於放心下来。它高兴地跑到圣夏莉雅身边,咩咩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倾述自己的担忧,又或是表达对她的关心。

圣夏莉雅轻轻抚摸著它的脑袋,作为回应。

小羊的叫声也將爱丽丝从出神中唤回现实,她一抬头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旁边却似乎少了谁,心中不由得一惊,连忙开口问道:“小夏,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去陪依耶塔了吗?依耶塔她……没事吧?”

云鯨空岛被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掀飞的时候,空岛上的居民自然也感同身受,还好即便在战斗的过程中,依耶塔也没有忘记维护环绕著整座空岛的风之结界,再加上妖精深眠旅馆的结构还算稳固,所以旅馆中的人倒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那时候卡拉波斯说的话也一併传到了眾人的耳中,让她们——尤其是爱丽丝,心情复杂。

在希诺与依耶塔之前,爱丽丝才是第一个真正面对过黑暗魔女的人。当然,这是作为少女王权来说,如果不局限於这个范围的话,莉薇婭修女与卡拉波斯的交集其实更早,只是修女小姐並不是真正的少女王权,而是真灵派根据咒戒王刻诺斯的研究理论创造出来的人造王权,在力量上先天就无法与黑暗魔女抗衡,所以后者自然也不必对她讲什么“信念”与“觉悟”的道理。

直到爱丽丝,直到幻想王权与黑暗王权在宇宙中对峙,上演著一出以光年为尺度的决斗戏码时,她才为她揭示了这个残酷的道理。爱丽丝一开始还不相信,她觉得爱与勇气与正义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故事的走向本该如此,因为在她玩过的每一个游戏中,都深深痴迷於类似的情节。可最终的结果或许证明,卡拉波斯才是对的吧?

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在游戏中,你不必怀著“为了谁而杀死谁”的信念去战斗,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堆数据,谁会和虚擬的角色不死不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理想和道路才是正確的呢?可是现实不同,现实就是要如此证明,否则,战斗的意义何在?

时至今日,爱丽丝仍然不赞同卡拉波斯的说法,却微妙地有些理解她了。正因如此,她才那么担心依耶塔,天才玩家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很坚定的人,绝不会轻易被敌人的嘴炮打动,但即便是这样的自己,都无法完全抵抗卡拉波斯的蛊惑,谁知道依耶塔听了那些话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要知道,天使小姐原本就是云鯨空岛上最柔软、最胆小、也最容易被动摇的人啊。

圣夏莉雅一眼就看穿了爱丽丝的想法,她摇了摇头:“依耶塔没事,正在风车塔房中休息,还有,爱丽丝,不要再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了,她其实……很坚强。”

爱丽丝张了张嘴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圣夏莉雅说得没错,就算是小孩,终有一天也会成长为大人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隱约觉得,那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都不是。

牧羊少女深深地看了天才玩家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就像刚才抚摸著小羊的脑袋一样,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旅馆。

情况还算正常,唯一的意外是谢米被地震的动静嚇到了,有些害怕,而蕾蒂西亚却恰好相反,兴奋得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找黑暗魔女决一死战。萝乐娜正在安慰谢米,而格洛莉亚则拼死拉住了蕾蒂西亚,不让她出去胡闹。

看见圣夏莉雅回来后,两人都有些惊讶,也询问了依耶塔的情况,从姐姐口中得到了平安无事的答覆后,才终於放下心来。不过,圣夏莉雅返回旅馆,並不只是为了向大家传达这个消息,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谢丝塔在哪里?”圣夏莉雅询问正在翻找药柜的谢丽婭,后者正打算外出救治那些在地震中受到伤害的岛上居民,此时听到圣夏莉雅的问题,手中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转身回答时,脸上带著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作为先天灵性敏锐的妖精种族,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正在厨房里为大家准备食物,小夏,你找姐姐该不会是为了……”

“谢谢。”

圣夏莉雅却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猜测,隨即转身向厨房走去。谢丽婭看了一眼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柜,又看了一眼少女离开时的背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选择了跟上去。刚一走进厨房,她就听见圣夏莉雅正对姐姐谢丝塔说道:“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谢丝塔……”

“哎呀,第一次听你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呢,小夏。虽然情况確实很不利,但也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吧?”

老板娘谢丝塔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不急不缓,令人安心,但她不知不觉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菜刀,嘴角也不再鬆弛或上扬,而是微微向內抿紧,形成了一个严肃专注的线条,只有熟悉姐姐的酒保小姐才知道,这是她认真起来的表现。但即便是作为妹妹的谢丽婭,也有很久没见到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上一次大概还是自己刚刚度过成年礼、即將踏上人生中最重要的巡礼的时候吧。

圣夏莉雅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谢丝塔。

老板娘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尤其是来自最好的朋友,她很快就妥协了:“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想请你,”牧羊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送我到一个人的身边。”

“唔……”

这个奇怪的要求让谢丝塔和谢丽婭同时怔了一下,最后还是谢丝塔先反应过来,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无视空间距离,將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人的身边,这种类型的妖精魔法確实是存在的,只是对魔力有很高的要求,或许,需要再次向女王大人藉助力量才行。只是上一次,离开天之圣堂的时候,为了帮大家逃脱教团联合的包围圈,我、谢丽婭和谢米已经向女王大人借用过一次力量了,妖精魔法本身具有强烈的不確定性,所以,我也不敢肯定这次还能否成功……”

圣夏莉雅的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不曾动摇:“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註定是我的命运吧。”

命运的少女王权如是说道。

面对好友的请求,谢丝塔不忍说出拒绝的话语。

其实她刚才说谎了,妖精魔法是不会失败的,至少,在女王緹坦妮雅大人的庇佑下,不可能失败。

妖精女王緹坦妮雅,是妖灵一族最古老的神祇,沐浴於创世之神的眼神中诞生,掌握著世间所有妖灵的魔力,因此也能够將这些魔力反向馈赠给自己的眷属。妖精魔法的特性是不可预测的,但藉助女王緹坦妮雅的力量,却可以让这种不確定性变成確定性,从每一条不同可能性的命运线上寻找唯一固定的未来。当妖灵们借用女王大人的力量时,可以理解为是女王本人在释放妖精魔法,自然不会失败。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谢丝塔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太了解自己这个好友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妖精的直觉?天生就拥有纯洁心灵和纯粹灵性的妖精,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普通人常常会忽略的事物,只是有时候,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妖精深眠旅馆的老板娘轻轻嘆了一口气:“好吧,我会帮你的,小夏。”

牧羊少女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看起来是感激的笑,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其中还隱藏著几分愧疚与歉意:“谢谢你,谢丝塔。”

“別急著道谢。”谢丝塔笑眯眯地说道:“作为回报,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圣夏莉雅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老板娘收起笑容,一字一句,严肃地强调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

圣夏莉雅无声地看著谢丝塔,谢丝塔也无声地看著自己的好友,两人仿佛通过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方式达成了共识,都理解了彼此的心情和感受。忽然,谢丝塔回头,对一直站在门口默默旁观的酒保小姐说道:“谢丽婭,你也准备一下吧,要向緹坦妮雅大人借用力量的话,光靠我一个人可不够。”

谢丽婭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又问道:“需要叫上谢米一起吗?”

“这次就不用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老板娘用手指轻轻点著嘴唇,慢慢摇头否决了妹妹的提议,语气轻快:“再说了,以她的魔力和对妖精魔法的熟练度,有她没她其实没什么区別嘛。”

能说出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平时的姐姐。

谢丽婭深以为然,领命而去,为施展妖精魔法进行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就是找一块魔力充盈、又比较僻静的地方而已,魔力充盈是基础要求,僻静主要是为了集中精神,以及防止施展魔法的时候忽然有人闯进来捣乱。

不过。

离开厨房的那一刻,谢丽婭才恍惚发觉,对於姐姐提出的那个要求,小夏並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而姐姐也像是早有预料般,並没有强求她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在这种耐人寻味的默契之中,体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没有更多时间思考,因为接下来就要施展妖精魔法了。

但这个问题会一直存在於酒保小姐的脑海之中,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

临时战地医院中,依旧是忙碌的景象,甚至因为黑暗魔女的出现,一时间变得更加忙碌了,连原本只是负责打下手干杂活的林格,都被迫拿上手术刀和药品,为不断增加的患者处理伤势。

年轻人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处理伤口和切除死肉的时候,表情甚至比自己的妹妹更加冷静。战场上,黑暗不停地漫延,吞噬了越来越多的生命;战地医院中,年轻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却无法拯救源源不断送进来的伤者。

这种无力的感觉足以將一颗脆弱的心灵彻底压垮,对年轻人来说却仿佛只是现实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幕,直到云鯨空岛被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击退时,那一瞬间发出的剧烈动静才让他的手有了轻微的动摇,但转瞬即逝,仿佛不曾存在过。

清创、止血、缝合、包扎……冷静地处理完一整套流程,为这位已经陷入昏迷的重伤者保留了一丝珍贵的生还希望后,年轻人这才起身,对旁边还在忙碌的妹妹说了一句:“我离开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梅蒂恩。”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汗味以及消毒药水刺鼻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粉发少女怔住,甚至来不及询问兄长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还会不会回来,便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背影走出医院,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即使能够反应过来,她也无法阻止、无力阻止、或者说,无意阻止。

因为隱约有种预感。

自己的兄长,一定是要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得……没有人能够取代。

……

平静地走出医院,绕开来来往往的担架和救护人员,无视了不远处传来的爭吵的声音,林格来到了一处远离战场的高地上,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却能够远远地望见战场上那团不散的黑雾,就像饥渴的海洋,正在吞噬万物。

他停下脚步,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直隨身携带的游戏机和卡带,忽然,动作僵住,脸上也头一次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理论上绝不应该出现於此的人。

给点喵

听说,命运的本质是意外,因为凡人只有在遭遇猝不及防的情况时,才会忽然想起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引导着自己的生命,并为此愤怒或悲伤,破口大骂或心灰意冷。这种说法是对是错,林格无意评判,却确实很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硝烟混合的苦涩气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爆炸或建筑倒塌的闷响,提醒着战斗仍在持续。风带着寒意,卷起深色大衣的下摆,也吹拂着年轻人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

惊愕,茫然,犹豫,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愧疚……这些情感从未如此强烈,就好像在今天以前,它们不曾存在;在今天以后,它们不会存在;唯独此时此刻,就在此地,忽然间全部诞生,然后爆发出来。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林格都体验过这种感觉。

有时是在暴雨中流浪,被人微笑着撑起一把伞,轻声询问“你要跟我走吗”的时候,雨幕滂沱,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滴入衣领,冷得刺骨;有时是在墓碑前伫立,聆听着风穿过橡树林的声音,偶尔回忆起他的音容笑貌的时候,橡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潮湿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年轻人喜欢这种感觉吗?说不上太喜欢;但是他讨厌这种感觉吗?似乎也没有讨厌的理由。他唯一知道的是,每当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就代表自己的人生将迎来巨大的变化,正如命运的指针忽然开始转动,咔嚓向前。

而最后一次,是现在。

是忽然出现的青发少女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要去哪里”的时候。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仿佛凭空出现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之上,青色长发在带着硝烟味的风中轻轻飘动,犹如带着诗意的琴弦,身上那条仿佛自认识以来从未变过的洁白长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纯净,隔绝了周遭的破败与混乱。

少女的眼眸清澈,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格,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要去哪里,林格?”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如此清晰,就像隔着梦境传来,对于某些人来说,梦境确实比现实更深刻。

自己早该想到的。林格忍不住想,什么都瞒不过她,自己的孤独和痛苦,自责与悲伤,迷惘与坚定,一切的一切在少女面前无处遁形。因为两人都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曾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夜里用体温慰藉彼此的心灵,用过分强烈的情感填补对方灵魂中的空缺,以一种澎湃的精力和无穷无尽的激情,探讨人类诞生的秘密与世界毁灭的意义。这些哲学般的隐喻最终都被归结于本能,可凡人的本能从来不是逃避孤独,而是享受孤独,所以应当说他们在违抗自己的本能才对。

所有生命走到一起,最终都是为了违抗自己从诞生那一刻就被注定好的命运,可是这样的反抗往往徒劳无功,只留下深深的无法被消解的空虚。

年轻人领悟了这一点,并为此感到遗憾,倒不是遗憾于真相如此残酷,而是遗憾自己没能早点想通这个道理,以至于错走了许多弯路。不该反抗的,因为凡人就是这样,因为命运就是这样。他对自己说,同时也对圣夏莉雅说——

“我要去,”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讨论今日的晚餐,“结束那场战斗。”

“那样很好,可至少你应该先告诉我,”圣夏莉雅的语气也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天气,“你打算怎么做?”

林格无声地向她展示了手中的游戏机和卡带。

那台造型奇特的机器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外壳在灰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张小小的卡带,则像一枚沉睡的种子,镶嵌在机器的一端。

这其实是一种误导,但诚如方才所言,两人在彼此面前都没有什么秘密,圣夏莉雅早已看穿了年轻人的意图,所以她的眼神连一刻都不曾在游戏机和卡带上停留,依旧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年轻人的脸庞,认认真真地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描摹下来,记在心中,直到成为最宝贵的记忆。

“是信仰之力吗?”忽然,她一语道破了年轻人试图掩盖的事实。

奇怪的是,虽然被看穿了意图并当面戳破,但林格的第一反应既非错愕,也不是无奈,而是有些释然地笑了笑,这个笑容就算是回答了。

自从离开天之圣堂、重返镜星后,年轻人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失去了爱丽丝的游戏机和卡带之后,他们该如何与魔女结社对抗?虽然东大陆不是魔女结社的势力范围,教团联合与轴心国的精力更是集中在与同盟军的对抗上,他们暂时来说是安全的。但世事没有绝对,以天蒂斯的冷酷与果断,对推行伊甸计划的决心,还有那个至今只听闻名字、不知晓具体内容的现实计划,一切的一切都注定,旅人们与魔女们的战斗还将继续下去,直到彻底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理论上,只有少女王权才能对抗少女王权,可偏偏秩序王权都受到了诅咒,实力十不存一,而且大多不属于战斗类型的王权——当然,少女王权又不是爱丽丝制作的游戏,没有战斗或辅助类型的区分,决定实力强弱的仅仅是她们的心灵,以及是否具备战斗的觉悟。很遗憾,从这点来看,除了希诺以外,大家或许都比不上那位黑暗魔女,更别说天蒂斯了。

林格只能另辟蹊径。他首先从莉薇娅修女身上得到灵感,咒戒王刻诺斯利用信仰之力创造人造王权的实验称不上成功,却也不算失败。圣子加百利虽无法与真正的少女王权对抗,却已拥有凌驾于寻常真神的力量,而从亿万人的信仰中诞生的构想机神亚历山大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令魔女结社感到巨大压力的敌人。人的信仰确实有其神奇之处,毕竟,连少女王权都会受到信仰之力的侵蚀和锚定呢。

但同时,它也很危险,试图利用信仰之力达成某种目的的人,最后都落得了什么样的下场?行者罗谢尔乃前车之鉴,林格至今忘不了他临死前充满悔恨和遗憾的眼神。万众一体,方可成心,可万众之心合为一体,个体的意志在其中还能保持自我吗?

很久以前,行者就预言过,林格将会走上这条道路,现在看来,他是正确的,却也是错误的。

林格确实想要利用信仰之力对抗魔女,但和罗谢尔不同,他并不强求其他人的信仰,他的目标唯有自己。

信仰之力的具体运用方式,即请神仪式,它的核心分为两个部分,即内源与外源。所谓外源,指的是外部的魔力输入,构成神明的物质躯壳,而爱丽丝的游戏机与卡带,本质上等同于幻想王权的圣器,蕴含着少女王权的庞大魔力,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外源容器了;而内源则是强烈纯粹的信仰之力,构成神明的内在基石,构想神明会聆听信徒的愿望,从而决定自身创造神国的方向。譬如,机神亚历山大的信徒渴望属于蒸汽和文明的时代永存,于是,亚历山大便一次又一次从时空轮回中归来,无法被彻底打败……

但机神亚历山大的强大,本质上还是因为蒸汽教会的信徒太多,提供的信仰之力格外庞大,才让祂拥有了无中生有的力量;而林格则试图以自己一个人的信仰之力,代替亿万人的祈祷,历史上从没有类似的先例,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尝试,他们甚至连那样的想法都不敢有。

这是一个人的请神仪式。

固然,如果追求完美的话,其实还有更多的选择。创世女神的信仰在东大陆虽然属于禁忌,除了神秘的乐园乡亚述外,无人胆敢触碰,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又会在乎那么多呢?所以,云鲸空岛上的居民、经常聆听梅蒂恩传教布道的少年军、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可以成为容器。甚至更极端一些,在起义军中人为制造出一批女神大人的信徒,也未尝不可。

可是那样未免也太残忍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空岛上眺望云海的居民,少年军中眼神倔强的孩子们,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们……他们的信任与依赖,不该成为冰冷的燃料。

林格想要拯救的是人,而不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

如果注定有人为此承受代价,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但年轻人并不是抱着一种圣徒般的牺牲心理,更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仅仅是……理所当然而已。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年轻人就没有将“自己”视为一种代价了。

但他不在乎的东西,总会有人在乎,并且是十分在乎。

“你不该这么做的,林格。”圣夏莉雅轻声道,她的声音如同叹息:“它行不通。”

“行得通。”年轻人却说道,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也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决意,手中的游戏机与卡带逐渐泛起微白色的光芒,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是与他的心跳共鸣:“我已经尝试过了,信仰之力确实能够唤醒爱丽丝的游戏机和卡带……”

“我指的不是这个。”圣夏莉雅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你的信仰之力能够唤醒爱丽丝的游戏机和卡带,也不意味着你就能创造出以母亲大人为原型的构想神明。因为母亲大人是这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是祂构筑了法则的原型,也确立了魔力的形态,祂屹立在一切超凡力量的原点,不可被追溯,不可被超越,更不可被模仿。”

信仰之力的本质是构想,而非追溯,所以最后创造出来的,只会是一个与女神大人有着相似面貌、内核却完全不同的空壳。

一具空洞的躯壳,不可能战胜黑暗魔女卡拉波斯。

林格闻言,不禁沉默,他知道圣夏莉雅的说法是对的,但他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如果最终无法创造出以女神大人为原型的构想神明,那么他会将信仰的对象换成……自己。

自己信仰自己,自己成为神明,然后,自己去拯救所有人,听起来就像一个美好无比的童话吧?

唯一的问题是……请神仪式要求信徒对自己的神明怀有绝对的信任、信赖和信仰,但年轻人不敢肯定,他真的有想象中那么信任自己吗?

尽管一直都很冷静。

尽管一直都很可靠。

尽管一直都是大家的主心骨,是她们信任和信赖的对象。

但恰恰相反,他或许是个很不自信的人吧。

在天心教堂被迫关闭,妹妹感到愤怒和委屈的时候,告诉她要接受现实,内心却唾弃着自己的软弱;在命运接二连三地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逼迫他走上一条注定跌宕起伏的道路时,平静地宣告自己将会走完这趟旅途,最后回归平常的生活,内心则嘲讽着自己的逆来顺受;在罗谢尔召唤构想神明,尼姆舍尔市陷入百年未有的大雪灾时,深深痛恨他的肆意妄为,内心也同样痛恨着自己的冷眼旁观;在孤独袭来时故作坚强,在夜深人静时难以入眠,在迷惘中痛苦,在痛苦中悲伤,因悲伤而浑噩,最后又在浑浑噩噩中迷失自我……

像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成为神明吗?

他头一次感到了……畏惧,那是在他的生命中很少出现的一种情感,却如此真实,仿佛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年轻人从来没有发觉而已。

这时候,谁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传递过来一种温暖的力量。

“没关系。”

圣夏莉雅温柔地说道,就像之前温柔地安慰依耶塔那样,她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覆盖了小小的游戏机和卡带,指缝间有微光透出,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没关系的,林格,如果,如果你认为,相信的力量可以创造奇迹,那么,就请你相信我吧。”

她说的是相信我,而不是信仰我。

“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等于有一百万人在相信我;只要你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就等于有一千万个人在支持我;只要你视我如拯救世界的神明,就等于整个世界的生灵都在祈求着我的拯救。这个世界有时是悲伤的,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会感受到它的快乐,正如同你曾给予我的爱。我和你一样,也想要拯救所有人,所以——”

“请让我成为你的神明吧,林格?”

给点喵

请让我成为你的神明吧,林格。

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中,当年轻人回想起这句话时,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被杨科先生收养之后,如何在他的教导下向女神大人的圣像跪拜祈祷、献上信仰的画面。那也是他人生中头一次下跪,不是向国王、贵族或其他有权有势的人,而是向一个被抽象为神的符号。

那时天心教堂的木质地板还没有磨损得太厉害,养父囊中羞涩,费半生积蓄建成这间教堂后,便无力为它增添额外的装饰,不过他承诺一定会早日将该有的东西都添上:布道用的教典与祭台,烘托神圣氛围的彩绘玻璃窗与银质烛台,当然还有供信徒们休息的长椅,到那时大家就可以坐在椅子上祈祷了,因为女神大人不是非得要求大家都向她跪拜。

关于养父大人的承诺,他如何殚精竭虑赚钱养家,照料两个小孩的同时努力完善自己的教堂,乃至那一日跪拜在女神大人的圣像前时,膝盖上传来的粗糙触感,都已有些久远,渐渐模糊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一个道理:神与人,天生就是不平等的。

前者高居于圣坛与神龛之中,受人膜拜,哪怕仅仅是无生命的木雕泥偶;后者只能在人间叩首跪拜,献上最虔诚的祷告,哪怕他们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情感和愿望。

他觉得这是不对的,但社会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规则,年轻人暂时没有资格特立独行,于是他合群地选择了接受,只是潜意识里总在回避宗教和信仰一类的事物,这或许是他大学时选择了冷门的历史科目的其中一个原因吧。年轻人的养父未尝没有看穿这种心理,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强求他继承教堂,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这种想法至今仍然存在,并在来到东大陆后越发凸显出来,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对一群人说,“我要成为你们的神”,不就等同于赤裸裸地告诉他们,“我要凌驾于你们之上”吗?可凡人只是诚惶诚恐地接受,如原夜教会之流,在失去了头上的神明后反而惊惶不安,并开始以自己浅薄的恶意揣测灰丘之鹰:他一定想要成为神明吧?他怎么可能不想要成为神明?他必然也必须成为神明!因为如果没有神明……凡人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年轻人听女伯爵奈薇儿用开玩笑的语气转述这件事时,心中忍不住想到,如果是凡人,就该像凡人那样活着。

——可凡人又是怎么活着的呢?

忽然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林格,如果你怀着这种念头,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神明;如果你始终还把自己放在凡人的立场,就算是信仰之力和请神仪式,也不可能将你变成神明,无论是真正的,还是构想的;如果你注定是个凡人,那同时也注定无法拯救所有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这份责任托付给真正有资格的人。

那是谁呢?

——像圣夏莉雅那样的人。

她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说“我想要成为你的神明”,可是表达出来的意思并不是“我想要凌驾于你之上”,而是“我想要拯救你”;她一脸虔诚地看着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信仰,无条件地相信着林格,相信他会相信自己,然后自己会从他的相信中得到力量,成为真正的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而是像母亲大人那样,深爱着、渴求着、同时也孤独着;她一脸悲伤地看着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个故作坚强的男孩心中总有一道无法抚平的伤疤,可是生命的漫长意义总会赋予新生,就像每天清晨醒来时,微笑着说出那句“早上好”一样……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林格……

她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年轻人的指尖。

“不行!”林格头一次表现出了那么剧烈的反应,就像触了电般,慌忙地将指尖抽离,可手中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发现自己在慌乱和无助中放弃了许多东西,比如,游戏机和卡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圣夏莉雅拿走了,她正拿在手中,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不该这么做的。”林格轻声呢喃,却不知道在对谁说。

“可我只想这么做。”圣夏莉雅如此回道:“而且,你说过不阻止我。”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让年轻人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从没有想过那个遥远的约定会在这一刻再度袭来,仿佛过去的回忆不止一次地侵袭着他的脑海,关于夜晚,关于星星,关于一座孤独而空荡的城市,还有那些挂在枝头上的青涩果实,一切的一切,光怪陆离,犹如梦境。

“这个理由,”他苦涩地说道,“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青发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也没有说,它只能用一次啊?”

然后,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地踮起脚尖,跨越彼此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轻轻地在年轻人的耳畔说道:“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请什么都不要害怕,林格。”

“现在,为我祈祷吧。”

只要听见你的祈祷,我就战无不胜。

少女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远方的战场走去,青色长发在风中飘扬起来,就像一面古老的旗帜,指引着思念的方向。林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祈祷,忽然间忘记了该怎么祈祷,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关于过去的画面:在市政广场的人潮中相遇,凝视她孤独而忧郁的眼眸;在罗斯廷市的大街小巷中行走,感觉她的身影出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在废墟之城的中心仰望夜空,等待天宫与信使交会的短暂的一刹那;在结满果实的苹果树下互相依靠,怀抱她不为人知的苦难与过去;在曲终人散后空无一人的宴会大厅里独自徘徊,等到她从夜色中走出来,伸出手,微笑着对他说一句:“来跳支舞吧,林格,趁天亮以前。”

那些蠢蠢欲动的情感该如何安放?那些难以忍受的孤独该如何缓解?朵纵情盛放后,马上就会迎来枯萎的结局吗?如果不曾被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吸引,是否飞蛾也会明白爱的真谛?在黑夜中也要无比小心吗,如果收到了邀请就会马上追逐过去,直到迷失了方向,被那样璀璨的梦与火……

年轻人缓缓闭上眼睛,在他的梦中,再次浮现出少女的面孔。

……

圣夏莉雅感受到了,那股名为信仰之力的力量。在绝大多数人的说法中,无论是行者罗谢尔、纷争魔女绯珥还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都将其形容为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它会慢慢同化你的精神,侵入你的意志,改变你的思想,最终将你改造为信徒们理想的神明。那被塑造出来的模样,其实就等同于傀儡,只能刻板地遵循自己诞生时的意义而行动,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便不再是神明,自然也不再具有神的资格和力量。

可林格的信仰之力不同。

它很温暖,也很明亮,对信仰的塑造并不强硬,而是遵循着一种无声的引导,就像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人自然而然会追随那道光而前进,不需要谁来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圣夏莉雅忍不住想,那大概就是年轻人的温柔之处了,他总是这样,全身心地信任着一个人,却从不奢求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像这样的人,如果作为构想神明的信徒一定是不合格的,因为构想神明没有自我意志,需要信徒本身具备强烈的心愿,才能驱动祂对外界进行干涉,无论那心愿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是自私的还是无私的。

但对于圣夏莉雅,对于这个深深爱着他的少女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信徒。

那么,自己又能否回应他的信任,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神明呢?

现在,姑且让我来尝试一下吧。

青发少女取出游戏机和卡带,二者都在掌心释放出柔和的白色微光,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年轻人选择的那张卡带,恰好是最初那张由圣夏莉雅激活的卡带,连名字都带有一种命中注定般的意味:《最初幻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与林格、与爱丽丝、与梅蒂恩、乃至与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是从这一刻开始交汇的吧?一切的一切,故事的原点,幻想的起源,最初的相遇,都由它开始。

那么,按照一种宿命般的说法,自然也该由它结束。

圣夏莉雅小心翼翼地捏着卡带,正要将其插入游戏机,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脸上则浮现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左右看了一圈,四周都没有人,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用爱丽丝的话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强调气势才对。让我想想,她好像是这么做的……”

回忆着最开始启动游戏机时,爱丽丝的姿势和动作,圣夏莉雅一只手将银白色的立方体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捏着卡带指向地面,两只手臂呈斜向平行,这个姿势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别扭,但少女还是尽力维持着,然后双手来回轻轻一刷,在二者交叉而过的那一瞬间,准确地将卡带插入了游戏机的插槽内,同时口中喊出了爱丽丝那句标志性的台词,尽管和天才玩家相比,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很没有气势:“呃……”

“hen……sin……?”

唰啦!

伴随着卡带接口与插槽互相嵌合的清脆咬合声,无论是游戏机还是卡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虚幻了,它们剧烈地闪烁着,内部数据的冲突让系统难以判定本次启动流程是否符合程序,但或许是少女王权的法则在本质上都有相近之处,因此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最终,游戏机还是接受了来自命运王权的访问申请,状态重新恢复稳定。

下一刻,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束从银白色立方体的每一条接缝中溢出,浩浩荡荡地冲向天空与大地,荡开了一大片深暗的云霾,将目光所及之处,整个战场都染上了一种神秘的色彩,好似正在泛滥的海洋。

无数0和1的字符从光的潮汐中涌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破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在眼前编织为密密麻麻的字符串,不断地滚动与重组着,令人眼缭乱。云鲸空岛上,爱丽丝豁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由0和1构成的字符串,后者却一下子变成了一堆意义不明的乱码,然后是剧烈闪烁的像素马赛克,继而塌缩为空无一物的小型黑洞……直到爱丽丝慌慌张张地收回手,它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种现象揭露了它们的本质:一个极不稳定的游戏系统,缺乏幻想王权的支撑,纯粹依靠某种特殊的力量才得以成立,基础架构就充满了漏洞,自然到处都是bug。

但是,哪怕是极不稳定的游戏系统,对天才玩家来说,那也是游戏啊!

谁又启动了卡带?是林格吗?自己好像只把游戏机借给过他,而且他最近一直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难道就是找到了修复游戏机和卡带的办法?可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让天才玩家来启动的话,总比你这个半吊子好啊,搞得到处都是bug,这样的游戏还能运行吗?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这时候,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忽略过去的声音:“……hen……sin?”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天才玩家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好像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和承受的不甘在这时刻忽然全都爆发出来了。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又用力地擦拭了一下泛红的眼睛,语气又有点想哭,又觉得很好笑:“什么嘛,那个笨蛋!”

“一点气势都没有啊……”

给点喵

天空下起了小雨。

那是幽蓝色的光雨,一个个0和1的字符从云中飘落,毫无阻滞地穿过了黑暗魔女所掀起的浪潮,落在已被鲜血和污秽浸染的大地之上,带来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无论是武器还是战车,无论是废墟还是残骸,甚至包括人和尸体,都在触碰到这些幽蓝色雨点的一瞬间,被解构为了无数密密麻麻滚动的字符串,朝着天空飘去。

于是,天上的雨和地上的雨融汇,形成了一片森然如降的雨幕,仿佛将整个世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

卡拉波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滴雨点落在自己的掌心,那仿佛蕴含着这个宇宙最本源秘密的两种字符,却在接触的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闪烁,紧跟着便是乱码的堆砌与重组,最终又在一阵紊乱的波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幻想王权的力量,而是另一股力量尝试强行驾驭幻想法则所产生的冲突,这个世界也和之前的游戏世界不同。之前,爱丽丝创造出来的游戏世界,虽然有的复杂,有的则很简陋,但大体上都保留着完好的基础架构,非常稳定;而眼下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却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仿佛构筑它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好要让它变成什么模样,仅仅是觉得自己需要,所以就诞生了而已。

将它创造出来的力量,卡拉波斯十分熟悉,其名为信仰之力,但却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种信仰之力,它纯净、纯粹、纯洁得根本就不像是从凡人的灵魂中诞生的事物,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幻想王权的力量共鸣,乃至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基石呢?

至于维持着这个不完整的世界的存在,支撑起它的骨架,使它不至于因简陋的基础架构和庞大的数据输入之间的冲突而崩溃的那股力量,卡拉波斯就更熟悉了。

命运王权。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虽然早就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对于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毫不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靴子终于落地时,卡拉波斯还是感到了淡淡的迷惘与……释然?

没错,就是这样。

战斗可以解决的问题,那就通过战斗来解决吧。无论是对是错、是胜是负、甚至是生是死,至少问题被解决了。

而当有一天,连战斗都无法解决问题的那个时候,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严重到双方都无法承受的地步。

黑暗魔女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渺小的身影正从雨幕中浮现,她那张总是显得冷漠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却转瞬即逝,短暂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的浪潮迭起,巨大的海洋咆哮着,向来犯的敌人尽情宣泄愤怒。无数被冻结的冰峰和巨浪簇拥着魔女,就像钢铁所铸的冰冷王座,缓缓抬升,将她推向天空,拦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对手看起来很普通。

青色的长发,洁白的长裙,还有一张平静沉默得不像是踏上战场的人应该有的脸孔。她既没有滔天骇人的声势,也没有强大得足以令人窒息的气息,修长纤细的指间并未握着任何武器,看起来更适合去拨弄琴弦;不着寸缕的足尖连尘埃和污垢都不染,比起战士更像是精美的工艺品。

更别提她看见自己的对手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先下手为强,而是试图与她交流。

“卡拉波斯……”

面对记忆中无比熟悉、后来却淡漠如斯的呼唤,黑暗魔女一言不发,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暗在她的身后悄然汇聚,化作一股股流动沸腾的影色之火。她将手探入火中,面不改色,仿佛感受不到那阵足以令灵魂堕入深渊的寒冷与死寂,略一用力,便将藏在灼热火中的冰冷之物抽了出来,那是一柄熊熊燃烧的暗影巨镰,拥有骇人的体型和令人胆寒的镰刃,看起来更像是巨人所用的武器,但握在魔女的手中却也相得益彰,仿佛如此渺小的她,却生来就应该使用如此巨大的武器。

燃烧的黑火如红莲般凛冽,骤降的温度如冥狱般冰冷,那无比优美的新月弧度更是暗藏杀意的锋芒,甚至不需要挥舞,仅仅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足以割开皮肉、冻结鲜血。

“我等你很久了。”卡拉波斯用简短的一句话作为战斗开始的讯号:“圣夏莉雅。”

直呼名姓的行为让青发少女不禁恍惚,但在战场上分神可谓大忌,黑暗魔女决意让她明白轻忽等于死亡的道理,于是一言不发地欺身而上,死神的阴影在头顶降临,镰刃在虚空中舞起了一道道华丽缭乱的轨迹,完全封死了敌人逃跑的每一条路。

圣夏莉雅的反应慢了半拍,或者说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黑暗魔女那坚决而高效的战斗方式,于是无数道轨迹于同一时刻落在了她的身上,每一道轨迹都拥有将山川割裂、使江河断流的力量。

却没能撼动青发少女的身影分毫。

每一道轨迹落在圣夏莉雅的身上,都在接触的那一瞬间被虚化为闪烁的乱码和字符,隐约可以窥见它们组成了巨大的【error】的提示符,随即便塌缩为一个个深邃虚无的数据黑洞,消失不见了。

数据错误。

黑暗王权的力量还未完全融入这个由信仰之力和命运王权构筑而成的世界,就像游戏外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攻击到游戏中的角色一样,卡拉波斯也不可能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对圣夏莉雅造成伤害。

原来如此。

黑暗魔女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并不感到慌张。规则的存在,既可以遵守也可以被打破,无论哪种选择都可以无视圣夏莉雅的绝对防御,但以卡拉波斯的性格,自然会选择更直接也更高效的方式。

镰刃高举,继续猛攻,黑暗魔女在漫天落下的雨幕中逆流而上,时而挥刃横扫,时而反身斜撩,每一个动作都凸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与优雅。尽管每一次攻击落在对手的身上,都只会得到冰冷的错误提示,无法穿透她的防御,但卡拉波斯还是坚定地将攻击目标选定为敌人的脖颈、心脏和腹部等致命部位,仿佛要通过这种毫不留情的攻势,展现自己的决心。

圣夏莉雅一直被动防御,原本想说的话,在卡拉波斯连续不断的猛攻之下也难以说出口了。透过卷涌飞旋的流刃黑火,她看见了黑暗魔女冰冷不语的脸庞,忽然间便理解了她的想法:如果言语只会动摇彼此的意志,如果叙旧只会影响挥刀的速度,如果早就决定用这场战斗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一切干扰战斗的选项都将不复存在,或者说,不被允许存在。

你不也是吗?

不也是赌上了性命,要么将我杀死、要么被我杀死,为了那样的结局而踏上战场的吗?

从卡拉波斯的眼眸中,圣夏莉雅仿佛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可是说到底,战斗……不就是为了获得交流的意义吗?

如果抗拒交流、一意孤行的话,最后的结果无论是对是错、是胜是负、甚至是生是死,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圣夏莉雅心中微叹,自战斗开始以后头一次做出了反应,却只是轻轻抬起手,五根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犹如弹奏着无形的琴弦,在幽蓝而降的雨幕中荡开了一道道水滴般的涟漪。

镰刃若火,划过虚空,被撕裂的空间中,迸簇出暗影般的火,却没有落在敌人身躯上的实感,让卡拉波斯恍惚了一瞬。

她的攻击落空了。

不是因为圣夏莉雅的闪避,事实上,青发少女始终停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动弹;而是她在镰刃即将落在敌人身上的时候,主动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就像是被幻觉欺骗了一样,攻击着一个无形的敌人。

这是命运王权的力量。

是你开始反击的信号吗?

卡拉波斯的心先是往下一沉,随即意识到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战斗吗,于是嘴角勾勒出一抹求之不得的冷笑,继续挥动镰刀,向敌人发起了华丽而致命的猛攻。她熟悉自己手中的兵器,更准确地说,是熟悉每一种杀人的手段与技术,而她从一个对杀戮感到陌生的少女到手染无数鲜血的屠夫,也不过用了短短的一百年而已。尽管她学习这些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但此刻却有一种将它们全部展现出来的欲望。奇怪的是,那不是出于战意,也不是为了炫耀,仅仅是因为……她感到很悲伤。

魔女就这样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却足以让人感到压迫的速度,在雨幕中逆流突进,巨镰时而挥出轨迹,化为巨大的炎刃,掠过虚空;时而卷起奔腾的海水,涌现出奇形怪状的海兽,张开巨口择人而噬。她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不曾停息,而面对这样的攻势,圣夏莉雅似乎只有后退的余地。

她不断地后退,擦身而过,险之又险地避开疾掠而过的炎刃,还能感受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那刺骨的冰冷;飞上浪尖,无视了下面一张张深不见底的巨口,被吞入其中的下场唯有死亡和永恒的孤独。黑暗魔女的攻势犹如惊涛骇浪,漫天巨浪在风暴中高高地掀起,而后又重重地拍落,意欲将那只轻巧灵敏的海燕吞没,让此处幽暗的海底成为她的葬身之地,却始终慢了一步,以至于观众眼中所见的景象,倒像是汹涌的潮汐正被海燕牵着鼻子,始终不曾触及她的衣角分毫。

卡拉波斯有些急躁了。

你不是主动踏上了这个战场吗,为何却只是逃避?

这场战斗,远远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

如果不杀死我,或者不被我杀死,世界的命运将会——

被那股急躁的心情催促着,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加快了速度,她以优雅华丽的姿态挥舞着巨大的暗影镰刀,在若雨点般纷纷飘落的幽蓝色大幕下,行动不见丝毫迟滞,反倒越来越快了,逐渐化作一道翩翩舞动的彗星,加速冲刺而来,包裹着彗星表面的深邃而凝练的暗色火焰,仿佛蝴蝶的焰尾,卷涌着不熄的火流。

黑暗的海洋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连下方的战场都在哀鸣战栗,战场上的士兵,无论是敌是友,都被圣夏莉雅所落下的雨点暂时化为了数据,不再受到黑暗力量的影响。血腥而残酷的战争,在两位少女王权的争斗中以讽刺的方式暂作休息,但此刻听着这般悲泣而痛苦的咆哮,每个力竭或心死的凡人都会忍不住抬起头,关注那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战斗,并认为自己正在亲眼目睹神明之间的大战,惶恐哀叹不已。

“无需逃跑。”

卡拉波斯冰冷的声音在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中响起,迅速拉近了距离:“唯有战斗才是唯一的意义!”

流星掠过战场的天空,在漆黑的云霾和漫天的蓝雨中划出了一道醒目的轨迹。听着这句让人感到悲哀的宣言,一直在后退和逃避的圣夏莉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卡拉波斯一眼。那似乎是黑暗魔女所等待的时机,可当她看到那人眼神中的不忍和歉意时,思绪忽然僵住。

她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命运。

没错,是命运的力量……

流星戛然而止,就像时间被人凝固了。

不熄的光雨下,散开的火焰中,卡拉波斯慢慢低下头,看到一条末尾似钟摆的锁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从仍在跳动的心脏中探出。它是银白色的,神圣而威严;也是黄金色的,华丽而耀眼;末端似枪的锋芒,又似剑的寒刃;它曾在少女的指间游走,温顺匍匐,那时只是指引方向的道标;如今遵循主人的意愿,化为人世间最致命的武器,没有人可以逃脱它的咬噬,因为如果命运注定你被选中,那么从天空到大地,从这海到那海,你都无处遁形。

原来如此。

黑暗魔女明白了一切,她缓缓抬起头时,果然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给点喵

冰冷的字符凝结成雨,不断从低垂的云幕中滴落,形成一片笼罩四野的、连绵不绝的幽蓝雨幕。雨滴敲打着大地、土石和残破的战场遗迹,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与高空传来的雷鸣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蛇在云中穿梭,若隐若现。

它的身躯不知有几千里、几万里长,肉眼无法捕捉的极限,自然也无法用纯粹的计量单位去估算,简直就像古老传说中环绕中土大陆(东大陆神话中对泛古洋大陆的另一种称呼)的尘世巨蛇般,将世界环抱在无边无际的庭院中,仅以自己的身体,便丈量着整个星球的周长。

它的呼吸是雨一样的恩泽,吼声是雷一样的轰鸣,在云中穿梭不定的身影是雾一样的神秘,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的浮动是风一样的轻灵,而恢宏伟岸的躯体则是山一样的坚固,缓缓撞击在世界边缘的壁垒上,发出了令人敬畏和窒息的回响。

蛇有双首,正如命运是双向的选择。蛇之一首系于青发少女的指间,温顺地匍匐着,代表尘世间最伟岸的力量,向最渺小的生命折服;而蛇的另一首则游过熊熊燃烧的黑色海洋、穿过淅淅沥沥的幽蓝雨幕、隐于汹涌咆哮的惨淡云霾,最终从无人注意的角落中钻出,咬住了魔女的心脏。

它犹如长者般,在耳畔低语古老的箴言:留意目光不及之处,命运随时会给你反戈的一击。

“原来如此。”

感受着心口处传来一波波潮涌般的阵痛,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如同苹果树致命的芳香,这对于黑暗魔女来说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因为多少年来,已经没有人能将她逼到这种地步了。尘世间的伪神皆庸碌无为,星空外的灾兽空有蛮力,真正致命的危险是一万年前那个男人的背叛,却也时过境迁,不再是深刻的记忆。

唯独此时,唯独此刻,面对一个曾经最熟悉的友人、如今最陌生的敌人,卡拉波斯开始感到兴奋、颤栗和难以克制的恐惧。

恐惧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恐惧,还坚持认为这就是勇敢。黑暗魔女早就过了逞强的阶段,对她来说,承认自己的恐惧,只会让接下来的战斗更有意义而已。

因为,如果无法克服恐惧的话,她又怎么能够战胜自己的过去?又怎么能够升华自己的意志?又怎么能够补全灵魂中缺失的那一部分,成为真正完整的王权呢?

“这就是,”卡拉波斯伸手,轻轻握住贯穿心口的钟摆型蛇首,抬头望向那条在天空深处若隐若现的大蛇,然而在魔女眼中,那根本就不是蛇,而是线、是锁链、或者说,是命运的轨迹。于是,她的嘴角缓缓勾勒出冷淡的笑意,“你的觉悟和力量吗,圣夏莉雅?”

命运的少女王权,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跑和退避,她只是利用了卡拉波斯的急躁,悄无声息地布置了一个陷阱。当黑暗魔女连续不断地发起攻势、迫切地追求着与敌人的正面对抗时,命运的丝线早已织结成网,网中的巨蛇也悄悄地探出头颅,用冰冷淡漠的竖瞳俯瞰着那个挥舞巨镰的身影,为她宣判了最后的结局。

面对卡拉波斯的质问,圣夏莉雅不语,只是默默地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锁链,于是,环绕天空的巨蛇开始翻涌和滚动,那漫长得无边无际的身躯在云中和雨中摩擦时发出的声响,简直就像有千万把刀剑同时在战场上交击合鸣,碰撞出刺目的火。这种摩擦最终通过刺穿心脏的蛇首,传导到了黑暗魔女的血肉和骨骼之中,剧烈的痛楚简直像要把心脏彻底撕裂似的,让魔女从虚幻中挣脱,迅速堕入现实的深渊。

“就是这样。”

魔女深吸了一口气,那贯穿心房的冰冷蛇牙随着胸腔的起伏而摩擦着碎裂的骨茬,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响和更深的剧痛。但这痛楚却犹如烈酒,点燃了她眼底最深沉的疯狂。她缓缓将手按在心口,轻轻握住了那条贯穿心脏的蛇首,低沉而惨淡地笑着,笑声在滚滚燃烧的黑焰中激起了重叠的回响:“战斗就是这样,无非胜负,无非生死而已。既然如此,让我来回应你吧,命运王权——”

“让我感受你真正的力量!!!”

话音落下,卡拉波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痛楚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觉悟。她的手猛地向内收束,五指骤然合拢!

咔嚓!

伴随着清脆到甚至有些刺耳的声响,巨蛇之首被无情捏碎,命运的碎片犹如最不值钱的玻璃渣子,飞溅得到处都是,每一块碎片都在雨中反射出犹如梦幻的残光。然而被捏碎的不仅仅是蛇首,还有魔女的心脏,为了挣脱命运的束缚,她不惜主动毁去了自己身为生命而存在的象征之一,这是连圣夏莉雅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她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捏碎心脏的痛苦,是否比被纯真的善意背叛、被生灵的恶意浸染、被过去的记忆袭击更加痛苦呢?若非亲身经历,谁都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弃心的魔女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雨水,从她光洁却瞬间失去血色的额头滚落,沿着惨白的脸颊滑下,她却默默承受着,一语不发。

魔女无言地将手探入心脏被捏碎后呈现出来的空洞之中,凄然的影色火焰从她的掌心猛然蹿出,熊熊燃烧起来,代替心脏的作用,将她体内的血液、骨骼乃至最基础的生命因子,都转化为了纯质的黑暗魔力,流向手足、流向肺腑、流向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支撑起她再燃的薪柴。

卡拉波斯倔强地抬起头,尽管身体因巨大的痛苦和魔力的冲刷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眸却穿透了雨幕和空间的阻隔,死死锁定了远方的圣夏莉雅。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毁灭性的意志。圣夏莉雅读出了那个眼神的意味:如果没有心就无法战斗的话,那就自己为自己再造一颗心脏,就像自己必须为自己找到战斗的意义。

直到第二颗心脏也燃烧殆尽之前——

战斗!

永不!

落幕!

每一声震撼心灵的怒吼落下,心中的火焰便旺盛一分,到最后甚至完全将魔女的身躯包裹起来,无穷庞大的力量化为实质性的黑炎,从魔女的体内疯狂涌出,她的四肢、五官、乃至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化为了最纯粹的黑暗。巨大的海洋发出咆哮,涌起的浪潮化为大幕,将战斗的舞台完全遮掩,透过森然的火海和苍茫的雨幕,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庞大而森严的影子正在幕后诞生,寻回自己失落的王权。

遥远的星空之中,正在直面戴森球号的骑士忽然停下枪刃,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宇宙正在沸腾,星与星之间的黑暗犹如受到呼唤般,不安地涌动起来,无穷无尽的影兽自暗潮中走出,它们的体型甚至比那些纵横星间的巨大灾兽还要伟岸:无骨的巨蛇、漆黑的龙潮、三首的雄狮、成群的飞蝇……它们浩浩荡荡地涌过,所经之处,一切光芒都被湮灭,一切生息都被冻结,连太阳之光都遭到侵蚀,无法再照耀人间。然而它们的目的并不在于摧毁、破坏或者吞噬什么,仅仅是感召着来自原始黑暗的呼唤,遵循着本能的指引,欲让宇宙回归最古老、最混沌、也最为深邃的无光时代而已。

一瞬间,希诺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光,即是暗,暗的王权,主宰着宇宙的暗面,当她彻底苏醒时,宇宙间的光暗开始失衡,泛滥的暗形成潮汐,开始淹没宇宙中的光与热量。

这就是少女王权真正的力量。

完整的王权,每一个都拥有着改变原始法则、影响宇宙平衡的权能。当她们都是完整形态的时候,平衡尚可以维持;当她们都失去圣器,变得不再完整时,平衡勉强维系;而当其中的某个人补全了灵魂的缺失时,平衡便彻底打破。

能够抵挡吗,依耶塔?

骑士忍不住想到,她离开地面太远,根本不知道依耶塔已经被击败,现在面对黑暗魔女的人,是命运王权圣夏莉雅。

……

战场上,一个至暗却神圣、幽邃却庄重、森严却静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比天地还要高耸的黑暗女神,祂的面孔和五官与卡拉波斯简直一模一样,却更加冷淡和庄严,就像是从最冷的冰中雕刻而出,覆写着不似凡类生命的至大神性;凄燃的影色火焰取代了长发和衣裙,在凝固的海洋深处飘扬起来,绘就了一副静谧而壮美的图卷;一双眼眸如同冰冷的、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散发着俯瞰尘世、漠视生灭的威严气息;手中依然握着那柄熊熊燃烧的暗影巨镰,但骇人的巨大武器此时被握在黑暗女神的手中却相得益彰,让祂犹如最古老神话中走出来的冥狱死神般,再度取回了自己主宰黑暗、隔绝光热的权柄。

祂仅仅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便仿佛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宣告。安瑟斯地区、诺亚王国、昂德瑞尔次大陆、东帝梵特大陆、西格利亚大陆、五海四洋、孤岛群星、自天空至地极、自这海至那海,凡生灵足迹踏及之处,一切黑暗途径的超凡者和魔法师、使用黑暗力量的异类或伪神、甚至仅仅只是与黑暗和黑夜有所牵扯的超凡生命,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仿佛自己的力量已不再属于自己,它们从一开始、从诞生的时候、甚至从宇宙最原始的时刻起,就被确定好了归属。

沉睡中的疯神亚伯拉罕被惊醒,发出愤怒的咆哮,正在向神明举行祭祀仪式的上千名信徒纷纷暴毙而亡;隔绝众生的白金山上,龙神巴哈姆特缓缓抬头,万年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巨龙之乡外面的世界;诺尔多恩圣教国,守护者狄思特在最高的神殿上闭目沉思,却感觉昔日的伤口正蠢蠢欲动,不受控制;最深的海中,神秘的死者归乡以叙,冥神梵诺斯从自己的实验中回过神来,作为黑暗途径的神明,他对这股意志的感受比其他任何人都深刻,眼前的台阶被截断了,通往至高领域的大门紧闭不再开启,因为缺失已久的神座终于迎回了它久违的主人。

“王权归位,”他低声呢喃着古老的箴言,它来自于自己的老师,那位一手缔造了人类文明的圣者死前的遗言,“群星皆殁。”

他本以为那是个预言,可现在回想起来,老师的一生中从没有对任何未发生之事发表过任何见解和言论,那么……他仅仅是将自己看到的“未来”描述出来了吗?

除了恐惧、惊愕、茫然、不解……以外,还有敬畏与狂热。

从这一刻开始,不知将有多少信仰死灰复燃,它们有的属于曾经的“黑暗大神”、有的信奉早已陨落的“古老之暗”、有的追随从不存在的“根源虚无”……它们的信仰一度被击倒、被消灭、被抹除,但如今将因为一个真神的归来,重获新生。这是卡拉波斯没有料到的事情,自从决定执行伊甸计划和现实计划后,黑暗魔女一直致力于消灭东大陆的伪神、邪神以及附庸于他们的信仰,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将会成为这种不洁信仰的另一个源头,这或许说明世间之事,早已注定是一个轮回,正如黑暗和光明,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当然,祂也不再关心。

这个世界的一切,从起源到终结的无尽的时光中,凡人所经历的一切,神明所经历的一切,被创造的一切,被毁灭的一切,曾存在的一切,曾消逝的一切……所有这些,在祂宏大而冰冷的意识中,都不再值得关心。

当祂从原初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时,就只为了唯一的使命而来。

“到来……见证……与结束……”

静谧的女神在黑暗中高举巨镰,空灵而又遥远的声音近乎潮汐,在黑暗的海洋与幽蓝的雨幕中,荡开了重重的回响,每一朵深燃的黑火、每一滴水晶的光雨、甚至每一片黄金的蛇鳞,都仿佛映照出祂淡漠的脸庞,折射出神圣的残光——

“……继续吧,这场永无止境的……战斗……”

给点喵

冰冷的幽蓝光雨依旧淅沥沥地洒落,敲打在虚无世界的表面,发出细碎却空洞的回响。黑暗女神仅仅矗立于此,便已令整个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祂取代了光明与黑暗的概念,成为了这片天地唯一的核心,那双仿若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般的深色眼眸,不带丝毫情感地垂落,视线所及之处,连飘落的雨点都缓缓凝滞,被定格在一副无声的画卷中,一瞬便是永恒。

圣夏莉雅抬头仰望,平静的面容终于被凝重取代,或许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哀伤。对于命运的少女王权来说,用母亲大人赋予的力量去杀死一个人,本就是一件不那么开心的事情,而被她杀死的对象却执意地抗拒死亡,宁愿抛弃心灵,也要将这场战斗继续下去,就更让人感到无奈和悲哀了。

像这样的战斗,真的会得到什么意义吗?牧羊少女不知道第几次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已从最古老的黑暗中取回了原本力量的卡拉波斯并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这里毕竟是战场,是人们用刀剑代替理性、用战斗代替交流、用互相伤害代替互相理解的地方。或许理性将在盲目的激情消散后卷土重来,上一刻还恨不得杀死对方的两个人也会在战斗结束后达成和解与托付,那是小说与剧本中经常出现的情节,可卡拉波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因为她是一个即便不被任何人理解也要坚定走下去的人。

当然,现在,不是她,而是祂了。

高举镰刃,黑暗飞扬。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呼啸,没有毁天灭地的爆鸣。

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天地。幽蓝的数据雨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半空。翻腾的黑海停止了咆哮,凝固成一片死寂的黑色镜面。连命运巨蛇在云中的翻滚都停滞在了某个瞬间,如同被镶嵌在琥珀中的某种爬虫,自一万年前的深海到一万年前后的森林,仍栩栩如生。

黑暗女神挥下漆黑的镰刀,宇宙在一次呼吸的时间中孕育出巨大的黑暗,如今都成为了祂的力量。圣夏莉雅是唯一能够在冻结的时空中保持思绪和行动的人,她下意识收了一下手指,拨动着虚空中的命运丝线,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巨蛇感召着来自主人的呼唤,便扭动着如山一样伟大、又如海一般绵长的身躯,如同车轮一样转动了起来。轱辘轱辘的声音,缓慢而又坚定,如同一驾马车正驶过无人的旷野,车轮轧过时,附着其上的生灵如虫豸般,总在重复着同一个轮回,而身后留下的辙痕,便是命运。

命运是不可违逆的,因此也不可阻挡,纵然黑暗一时甚嚣尘上,雾和霾犹如尘土,遮挡了前方的道路,它也依旧会挣脱一切桎梏,坚定不移地继续前进。

但是,它可以被欺瞒。

巨镰斩落,险之又险地擦着圣夏莉雅的裙边飞了过去,在幽深的云中斩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却忽然在下一刻从一个无比诡异的角度重现,毫不留情地斩向了那个渺小的身影。天上织网的巨蛇亲眼看到网中一根丝线突兀绷断,就像某处的命运忽然间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它庞大的身躯俯冲而下,不断地翻滚与扭动着,试图将缺失的命运补完,然而正如尘世间一句谚语所言:意外总是比明天更早到来。

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镰刃狠狠地撞在了那个洁白的身影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青色的长发在无形的冲击中狂舞,洁白的裙摆瞬间被撕裂出数道裂口,露出下方似虚似幻,被无数乱码和字符紊乱冲刷的肌肤。圣夏莉雅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足尖在凝固的黑暗海面上划出长长的、溅起幽蓝火星的轨迹。她试图稳住身形,指间的命运锁链如同受惊的银蛇般急促游动,本能地编织起新的命运。

线交织穿过,否定与抗拒,再造与继承,它将圣夏莉雅被镰刃击中的命运剔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避开了这一波攻势的崭新命运。当旧的命运与新的命运产生冲突时,世界必须在其中做出选择,但这个世界是以某位年轻人的信仰之力与某位少女的幻想之力作为共同基石构筑而成的,而这两人的情感倾向,便是这个世界的倾向。那么,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然无需多言。

于是,世界陷入凝滞,而后命运开始追溯,漫天落下的光雨朝着天空升去、逐渐散开的云霾重新向着内部收拢、肉眼可见的数据流不断地往回冲刷,重置着整个世界的状态。一道虚幻的镰刃从黑暗女神手中的巨大镰刀上挥出,擦着圣夏莉雅的裙边飞了过去,这一次,少女没有被击中,而这段命运被世界承认了。于是,撕裂的衣服重新修补、紊乱的数据恢复正常、就连青发少女苍白的脸庞,也在一瞬间变得红润起来,她的气息如此充沛,与一分钟前的她没什么区别。

但是真实的镰刃并不屈服于这段命运,依然固执地向着世界的边际飞去,所经之处,空间无声地湮灭,留下一道深邃、虚无、仿佛连通着宇宙诞生之前混沌的伤痕。这道伤痕贪婪地吞噬着路径上的一切:凝固的数据雨滴、翻涌的巨型云霾、甚至连命运巨蛇那坚韧无比、由丝线和锁链编织而成的庞大身躯的一部分……所有触及伤痕的事物,都瞬间化为最基础的虚无粒子,被那绝对的黑暗彻底同化、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怖的伤痕甚至撕裂了世界尽头的壁垒,在无数0和1的字符中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纯质化的黑暗魔力就像雨点般,透过缝隙尽情洒向地面的战场。那些原本被圣夏莉雅用数据化的方式暂时保护起来的人,但凡触碰到这些黑暗魔力,便如同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一般,渐渐地脱离了数据状态,重新凝结出血肉的躯体,在布满鲜血和火焰的战场上,面面相觑。

无论是第十七军团的守军还是起义军的士兵,都难以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如他们很难用比蝼蚁还渺小的情感去揣测比风暴还伟大的意志一样,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彼此的存在,注意到了彼此手中的武器,并且回想起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彼此正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

战斗。

唯有战斗!

刹那的断片还不足以抹灭仇恨的火焰,短暂的停战也不过是为了让情节能够在此接续罢了,无需言语上的激励,无需心理上的觉悟,双方几乎是受到了本能的指引,高举着武器冲向对方,野兽般的咆哮震耳欲聋,钢铁和火焰的交鸣声在一片废墟中重新点燃,而举目望去,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圣夏莉雅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悲伤,她的本意是制止这场战斗,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战争的胜利或失败已不是由那些士兵所决定的了,而是由天上的两位少女王权。就算起义军消灭了第十七军团的抵抗力量,甚至攻占了总督府,但只要圣夏莉雅落败,他们的战果仍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同样的,就算第十七军团守住了苏亚雷城,甚至向起义军发起顽强的反扑,可一旦卡拉波斯落败,他们的抵抗就会像水滴妄图击穿石头一样,也许有可能吧,但是毫无意义。

当战争的走向不再由自己决定、当胜负与生死不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甚至连命运都不再受到武器的掌控时,战斗还有什么意义呢?圣夏莉雅不愿看到更多无谓的牺牲了,当她接受了那个年轻人的信仰、决意踏上战场的时候,心中就想着,如果这场战争注定要出现下一个牺牲者,那么就在自己或者卡拉波斯之间选择吧,至于其他人,他们可以活着。

或者说,他们本就应该活着。

可不知是这样的想法过于高傲,忽略了凡人自身的意志;还是凡人本就无法用神的思维去理解,他们总是被感性压倒了理性,以至于明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无意义的,可当意识恢复清醒、手足恢复行动、战场上的风灌入鼻中,带来血的腥味与火焰的焦臭味时,他们仍会下意识地为眼前的人打上“敌人”的标签,然后像机械执行最刻板的指令般,得出一个最简单的结论:既然是敌人,那么就要战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呢?

圣夏莉雅不理解战争,是因为她还不够了解凡人;卡拉波斯同样不够了解凡人,但祂却可以理解战争。

“我们……不是神明。”黑暗女神手握巨镰,静谧伫立,空灵而遥远的声音如海潮般,时时回荡:“在凡人的眼中,我们是……风暴、地震、海啸、或者火山的喷发,一切自然的灾害,注定到来,也注定离去。纵然,风暴会战胜海啸,火山的喷发或可抵挡地震的伟力,可是,那样的对抗……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天灾与天灾之间的战斗,赢了或者输了,终究与他们无关。而战斗,是为了打败可以打败的敌人;如果遇上无法打败的敌人,那就不属于战斗了,而是……命运。”

从祂的口中,吐出了一个让圣夏莉雅感到无比讽刺的词语,可是她冥冥中知道,这或许就是正确的答案。凡人将一切不可战胜的事物都归结于命运,并任由它摆布自己,但命运之下,才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战胜、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的敌人。

所以,才对神明之间的战斗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因为知道那是命运,无论祈求还是反抗都没有用的;所以,才会在毫无意义的战场上依旧与自己的敌人展开残酷的厮杀,因为至少,这是凡人可以决定的胜负,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还能让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

“现在,你可以明白了……圣夏莉雅……”

黑暗女神卡拉波斯缓缓开口,声音漠然而宏大:“凡人是无法改变的,我们唯一可以改变的,只有……这个世界……”

魔女们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且是在无数次的挫折和失败中明白的,每当她们试图给予凡人更多的信任时,凡人总会用他们的短视、愚昧、狂热和顽固,拒绝一切值得被理解的知识,也拒绝一切可以被共鸣的情感。在他们的生命中,总是如此分明地将善恶、真伪、正邪、光暗等概念区分开来,却忽略了调和与平衡的可能性。于是到最后,魔女们不再寄希望于凡人的忽然醒悟,既然你们视我们如天灾降临,那么我们便如同真正的天灾袭过,无需顾忌他人的生死,不必在乎尔等的感受,自顾自地行事,自顾自的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凡人的生存环境,继而改变他们的一切认知与行为……照样能够实现那个伟大的计划。

无论这个理论是否正确,至少魔女们一直在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然而,过程中并非没有犹豫和迷茫,与凡人接触得越多,属于天灾的至大与无情便逐渐被削弱,情感的部分开始占据心灵。因此,蒂梅丝会因自己的心软而不忍心踏上战场,甚至暗中是用自己的权限,阻止其他人踏上战场,仿佛这样做就可以稍微降低自己的负罪感;所以佩蕾刻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建设慈善医院与义诊的工作中,一边在视线之外的地方制造杀戮,一边却拯救着无数的生命,仿佛二者可以互相抵消;就连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天蒂斯,不也默许柏龙将信仰之力的研究结论泄露出去了吗,哪怕后果是结社内部的分裂,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内乱隐患……当天灾产生情感的时候,似乎连凡人都比她们更加强大。

唯独卡拉波斯不会。

自始至终,她都是所有少女王权中,最为冷酷和无情的人。

正如黑暗本身。

给点喵

深沉的、无声的、寂静的终结,命运的尽头,黑暗如影随形。

随着黑暗女神卡拉波斯的低语声落下,弥漫在凝固空间中的魔力,仿佛被注入了崭新的意志,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幽蓝的光雨不再只是淅沥沥地洒落,每一滴雨珠的边缘都开始模糊、扭曲,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着内部的光芒,渐渐失去水晶般的质感,化为更加晦暗的墨点。下方那凝固如黑曜石镜面的黑暗海洋,表面不再光滑如镜,细微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如同沉睡的深渊开始苏醒,散发出更加冰冷彻骨的寒意。

圣夏莉雅骤然感到指间一沉,那连接着世界规则与命运巨蛇的命运丝线忽然间变得比最笨拙的剑刃或最腐朽的铠甲还要沉重,无形的力量正在侵蚀这张涵盖了时间与空间上无数节点的巨大网络,导致每一次细微的牵引都变得无比艰涩。她试图稳固它的结构,但这时,左肩处原本已被命运修正过的伤口,忽然间犹如受到了无形的切割,伤口陡然迸溅出绯红色的朵,紊乱的数据光流如同失控的瀑布般喷涌而出,力量正随着每一道逸散的光流飞速流逝。

潮涌般的阵痛自伤口传向大脑,迟来的伤害似乎比刚才直接承受那一道攻击还要痛苦,少女却没有时间关注这些,而是下意识抬头望去,炽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神圣却漠然的身影。祂令凡人追随,却也令他们恐惧;令凡人崇拜,却也令他们唾骂。

但是,不需要在乎这些,不需要在乎凡人的想法,当你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去改变它吧;一旦改变了世界,那些渺小的凡人啊,无论有多么不情愿,都只能改变自己,重新适应这个新的世界,因为这就是人性的本质,他们是被决定的。

神与人的区别,神性与人性的区别,从来都不像某些凡人臆想的那样,神明就该高高在上,凡人就该匍匐祈祷;神明就该淡漠无情,凡人就该受各种情感的困扰;神明就该具备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而凡人纵然登临顶峰也不过是蝼蚁的一场梦境,醒来后仍旧虚无……那是自以为是,并且十分自大的想法。

神性与人性的真正区别在于,神性是决定命运的资格,而人性只能被他人决定命运。

不管你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圣夏莉雅,但此刻的你,正在做着只有神明才能做的事情……

“决定,命运吧……”黑暗的女神抬起手中的巨镰,仅仅是这个动作本身,便引发了空间的颤抖与哀鸣。四周凝固的幽蓝光雨如同被巨大的引力拉扯,纷纷向着镰刃汇聚和湮灭。在无尽延伸的虚空中,她漠然宣言,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正在耳畔悄然低语,传达着来自古老神话中苹果树之蛇的蛊惑:“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话音落下,镰刃随之挥动,那是卡拉波斯在履行自己身为神明的资格,想要决定这个世界、两片大陆上无数生灵的命运,通过这场战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空间被撕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声尖啸。镰刃挥落的轨迹上,一道深邃得无法形容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这道裂痕不同于之前的攻击,它并非仅仅吞噬物质,而是在吞噬存在本身的概念。所过之处,空间不再是凹陷或破碎,而是直接化为最原始的、连虚无都称不上的原始混沌。凝固的幽蓝光雨被彻底抹除,连湮灭的过程都未曾显现;黑暗的海面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边缘的物质无声地分解同化;甚至连构成这个游戏世界最基础架构的庞大数据流,都在这道裂痕面前彻底紊乱、坍塌、崩解,露出其后空洞的、毫无意义的“0”与“1”的乱码。

圣夏莉雅抬起头,青色的眼眸中映照着那缓缓落下的死亡之镰。她指间的锁链仍在微弱地跳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编织一个微小的、偏移攻击的命运。然而,周围的黑暗却如同凝固的琥珀,命运丝线在其中穿行变得无比艰涩缓慢。她能感觉到世界规则对命运之力的认可正在被黑暗女神的权能强行排斥,乃至剥离。

镰刃之上,原本只是静谧燃烧的黑炎,此刻开始了剧烈的坍缩。但那不是熄灭,而是吸收,犹如恒星寂灭前想要释放出毕生最耀眼最辉煌的光芒,它正试图将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都吸入其中。所有的光,无论是幽蓝雨滴的反光,还是自圣夏莉雅的伤口中逸散而出的数据残光,甚至这个世界本身搭建在信仰之力与幻想王权上的基础架构,都被那坍缩的中心贪婪地吸取。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正在镰刃上凝聚成型。

巨蛇在远方云层中发出无声的悲鸣,它那被黑暗侵蚀的庞大身躯挣扎着,试图回应主人的召唤,但构成身体的无数根命运之线,却在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力量的压制下,如同被冻结的蛛网,寸步难行。

骇人的声势攀向顶峰,恐怖的灾难正在席卷,任凭谁看到这一幕,都不可避免地怀疑当镰刀落下的那一刻,神的宣判便会让整个世界迎来末日。

但卡拉波斯没有挥下镰刀。

祂只是用那双燃烧殆尽的恒星核心般的深色眼眸,漠然地锁定着渺小的命运王权。祂没有言语,更不需要言语。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巨物,彻底笼罩了圣夏莉雅和她周围的空间。

在青发少女怔然的注视下,潮汐凝固冻结的地方,黑发黑眸的女神缓缓闭上了双眼,让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光明是睁开眼睛才能看到的事物,但在获得视觉之前,所有生灵都曾沉浸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也就是说,黑暗是比光明更早诞生的概念——

“黑月,黑夜,黑暗,此即为生灵永恒的归宿。”

幽而深沉的语调,博大意志的显现,传响在天空、大地与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在永无止境的狂夜里,难以安息的生命啊,窥见头顶的星与月,感受灵魂的寂静与安宁吧。”

“死兆之星……黑暗天启。”

火把燃烧至干涸便会熄灭、萤火舞动至力竭便会消亡,没有永恒存在的光明,连太阳都会在不可预知的某一日黯淡死去,唯有永恒存在的黑暗,博爱而无私地容纳了那个熄灭消亡后的世界。

无穷无尽的黑雾,霎时如同从宇宙创口喷涌而出的潮汐,自卡拉波斯紧闭的双眼中狂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凝固的空间。黑雾潮汐所过之处,空间无声地溶解。凝固的幽蓝光雨如同脆弱的冰晶,瞬间被冲刷吞噬,连湮灭的残迹都未曾留下。下方那如同黑曜石镜面的死寂海洋,表面被狂暴的潮汐犁开、粉碎、同化,露出下方更加深邃、虚无的混沌底色。构成这个虚拟世界基础架构的、若隐若现的数据流在狂潮中彻底崩溃,无数0与1的乱码如同被风暴卷起的尘埃,瞬间被黑暗吞没。命运巨蛇在远方发出最后的、无声的悲鸣,它那被侵蚀的庞大身躯在黑雾的冲击下寸寸瓦解,构成躯体的命运丝线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消融无踪。

这股恐怖的洪流,正裹挟着诞生于原初黑暗中的伟大神明的意志,精准地、不可阻挡地涌向力量枯竭、行动被彻底锁死的圣夏莉雅。而少女指间的命运锁链已彻底陷入黯淡,如同死去的银蛇散落。她试图抬起手,但左肩伤口喷涌而出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比时间的洪流更加无可阻挡的冰冷雾气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她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汐逼近,闪耀的金色瞳孔中映照出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以及似曾相识的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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