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9.第1315章 凡人之上的伟力吗?

即便以故事而论,这应当也是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情节。

据说古典神话中的英雄身负伟力,又兼具不世的智慧和勇武,内心的自负与骄傲常常让他们走上一条孤身对抗世界的道路,最终的结果往往不是荣耀加身、便是惨淡收场,亦或者二者兼有,只是顺序问题。此刻身处这片战场的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目睹神话的复刻,但那个骑在马上的孤独背影究竟是真正的英雄,还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呢?

风停止了呜咽。军营中所有的嘈杂:伤兵的呻吟、军官的低语、武器的碰撞,瞬间沉寂下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布兰迪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敲打在冰冷坚硬的大地上,发出嗒嗒的回响。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战鼓,一下一下,沉重地叩击在每一个观众的心脏上,催促他们的热血沸腾,或渐渐冷却。

晨光吝啬地勾勒着她和布兰迪的轮廓,在一人一马的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剪影。圣枪白棘的枝形枪刃斜指地面,冰冷的刃锋在稀薄的光线下反射着幽邃寒芒,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觉悟与信念。雪白的披风在她身后垂落,纹丝不动,如同冻结的瀑布。

没有千军万马的呐喊助威,没有震天动地的战鼓轰鸣,只有她和她的马,以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平静地走向那座已被鲜血浸染的城池。这份平静中蕴含着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她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争,而是去履行一个早已镌刻在时间长河中的、无可更改的约定。她是歌丝塔芙的骑士,是宿命的执行者,当她踏上战场时,战争的命运便已被决定,苏亚雷城的陷落,只是这宏大史诗中必然被翻过的一页。

骑士策马,缓缓停在一个刚好可以眺望苏亚雷城全貌的距离,城墙上的守军正用一种糅杂了惊疑、紧张、不安和绝望的复杂眼神,看着这位孤身一人的骑士。他们很难理解这种孤独所代表的意义,她在挑衅吗?她不需要战友吗?还是说,她其实是一位神明,拥有令任何人都要折服的伟大力量?可是,安德烈将军说过,在苏亚雷城的坚固城防之前、在魔导立场装置的庇护之下,纵然真神降临,也绝无可能跨过这道防线。

东大陆人信仰供奉的神祇,与神话史诗中描绘的那种掌控万物、无所不能的神祇不同,他们只不过是更强大一些的凡人、受到诅咒的可怜虫、随时都会发狂失控的疯子罢了,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死亡。所以,如果那家伙真的以为自己是“神明”就可以为所欲为,那就让她来试试看吧。

城墙上的守军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城墙下的骑士则在短暂的凝视后伸出手,轻轻将面甲放下。她开口时声音如清澈的风回荡,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我讨厌战争。”

“可当战争到来时,我仍然全力以赴,因为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从来不是选择决定了结果,而是结果决定了选择。异陆他乡的战士啊,你们誓死守卫这座城池,是在渴求生时的荣耀吗?灰烬大地的解放者啊,你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面旗帜下,是为了捍卫死后的归宿吗?世事不可妄定,正如人心不可揣测,但我唯独可以断定,今日发生在这里的这场战斗,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会开始它的开始,然后结束它的结束。”

一如既往,开战前的宣告,或者说是,少女骑士的祈祷——

“我是希诺·琴·歌丝塔芙,是开拓者文斯男爵、白骑士希伯顿、偏执者雷纳德与歌丝塔芙家族历代伟大的先祖们的继承者、是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守护者、同时也是代表人类与异类缔结永世之友谊的盟誓者。”

她随手将马尾上的发带解开,轻轻松手,那条鲜艳如火的发带便在凛冽的风中一下飘远了,失去束缚的没一个发丝都飘扬起来,并仿佛受到了火焰的浸染般,从末端开始迅速燃起了壮丽如红莲般的色彩,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雪色长发便已炽烈升腾,宛如炎发;与此同时,在头盔的护面之下,少女酒红色的眼眸却开始褪去所有色彩,重返孤独而冷漠的雪季,在那双霜雪般干净得有些透明的眼眸中,唯有坚定的战意正慢慢融开。

“此刻,”圣枪白棘高举,神马奔腾若雷,一瞬之间,迅电疾光,“以歌丝塔芙之名,赐我光荣的一战!”

……

“开火!”

城墙上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咆哮,操控魔能炮塔的士兵如梦初醒,并在某种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直接将炮塔的输出功率调整到了最高级。刹那间,沉寂的苏亚雷城如同被惊醒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魔能炮塔积蓄的能量化为一道道灼目的光线,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连发式魔导机枪喷吐火舌,密集的魔力弹道交织成一张毁灭巨网,将希诺前方、上方乃至侧方的空间彻底封锁。硝烟与魔能粒子瞬间弥漫,遮蔽了清晨微弱的曦光。

起义军的阵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如此密集、足以瞬间蒸发一支重骑兵连队的火力覆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为那孤身向前的少女骑士捏了一把冷汗。灰丘之鹰握紧了拳头,奈薇儿眯起了眼睛,法兰山德将军则面无表情,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焰红色的身影。

然而,希诺·琴·歌丝塔芙,白骑士之血,上天所赐的主骑士,仿佛视这毁灭性的弹幕为无物。

“布兰迪。”

轻唤声落,雪山神马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四蹄在虚空中优雅地点踏,留下片片冰晶般的涟漪,空间仿佛在它脚下折迭、错位。前一刻,它还在密集的弹道中穿行,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数十米外的另一处空隙。马蹄又在虚空中连点数次,每一次踩踏都精准地规避开最致命的集火,每一次闪现都让守军精心编织而成的火力网落空,那圣白的铠甲在爆炸的火光与魔力的辉光中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芒,如同风暴中永不沉没的孤舟。

城墙上的守军从最初的疯狂射击,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呆滞,他们已意识到自己射出的不是足以夺取性命的致命武器,而是徒劳无功的挣扎。相比一无所知的士兵,拥有基础魔力常识的安德烈少将和其他军官更是难以置信,因为从头到尾,魔能干扰立场都没有对少女骑士的冲锋做出任何反应,这意味着什么?她既没有使用超凡能力、也没有使用魔法,纯粹依靠自身的力量,在和一座城池的防守力量对抗吗?

明明只是个人类……

“怪、怪物!”城墙上传来凄厉的尖叫,有士兵崩溃地丢下了武器。

希诺无动于衷,策马疾驰,太阳雪的鬃毛在凛凛日光之下犹如划出了一道闪耀的银线,直指那堵高耸坚固的城墙,在即将相撞之时,布兰迪的前蹄猛地抬起,重重地践踏地面,溅起一地碎石,后肢同时发力,背上犹如长出了一双无形的羽翼,竟载着主人腾空而起,一跃飞过近三十米高的城墙,从啸叫的弹雨和目瞪口呆的守军头顶跃过。那一幕景象,不禁让人想起了古典骑士戏剧中最传统也最经典的情节:骑士与他的爱马,孤军陷阵,挽救大军于绝境之中,是敌是友,皆顶礼膜拜,如观神迹。

突破城墙后,便是堡垒和塔楼的防御区域,守军还在堡垒与堡垒、塔楼与塔楼之间搭建起临时工事,准备用血肉之躯阻挡任何试图闯入的敌人。但他们看到了那从地狱般的火力网中毫发无伤走出的骑士,恐惧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战是逃。

希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驾驭着布兰迪,蹄尖轻点,太阳雪的身影轻盈地在堡垒与塔楼之上来回腾跃,轻而易举便抵达了最高处,在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正在运转的魔能干扰立场,形如水晶巨塔,通天彻地。

少女骑士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圣枪白棘。

仿佛感召着冥冥之中的呼唤,枪刃瞬间缠绕起狂暴的雷霆,深紫色的电光在银白色的枪刃上疯狂跳动、闪烁,发出令空气震颤的嗡鸣。天空中,原本疏散的云层仿佛受到了牵引,黑压压地汇聚而来,遮蔽了天地之间的一切光线。雷鸣滚滚而至,连云鲸空岛都不得不向后撤离,避开了雷暴泛滥的区域,那是羽精灵古老神话中的“驭雷者”、“天之主宰”、风后座与双蛇座的象征者“托尔贡”,正向人间发出毁灭的宣告。

“以歌丝塔芙之名,”焰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如同燃烧的旗帜,此时此刻,骑士的声音唯有自己与爱马能听见,“雷啊,洗礼万物吧。”

于是,凡人的意志化为神雷,宏伟的雷光则化为巨锤,被一双无形之手牢牢握住,向着那座耸立在苏亚雷城中心广场的巨塔狠狠砸落,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空气,让近处的人双耳嗡鸣失聪,恐怖的雷暴甚至无视了物理性质,在大地与土石之间传导,深入地下三十米处的控制中心。刹那间,坚固的、加持了多重防御立场的地堡,在这纯粹的天地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砂砾,砖石在接触的瞬间化为齑粉飞散,钢筋铁骨被熔化成赤红的铁水流淌,内部精密的魔导回路和能量核心在超载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随即被彻底蒸发,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炽热的电浆横扫四方,将驻守在地堡中的守军、工匠连同最精密的魔导仪器一同掀飞、碳化!

“咔嚓——”

那是魔能干扰立场的能量结构被彻底瓦解时发出的哀鸣。

塔顶那深邃旋转的低能态魔力漩涡最先崩溃,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魔力碎片纷纷雨落;紧接着,布满裂痕的塔身再也无法维持其形体,从塔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化为最原始的魔力粒子,连一丝尘埃和残骸都未曾留下。那过程快得惊人,却又在旁观者眼中显得无比缓慢和震撼。

笼罩全城的魔能干扰立场,专门用于压制超凡力量与圣遗物的无形屏障,就此消散,那股一直萦绕在战场上,令人魔力滞涩、精神压抑的干扰感,也荡然无存。

整个战场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谁都没有想到,阻碍了起义军整整三天攻势的四个立场装置之一,竟会以如此方式落下帷幕。虽然尚有三个立场装置在发挥作用,但看了刚才那一幕后,没人会怀疑那位少女骑士是否具备摧毁它们的力量,她看起来甚至游刃有余。

因为不是超凡能力也不是魔法,所以不受到魔能干扰立场的影响,可那究竟是什么?真正的……神迹吗?

人们总是习惯将常识无法解释的事物归结于个人以上的某种伟力,尽管有时候答案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遐思。

“魔能干扰立场已破,敌军士气低落,正是进攻的时机。”

法兰山德将军轻舒了一口气,神色间却不见喜悦,而是隐有落寞,或许是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毕生所学的战术、战略,在这种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用处。无论是他还是那位安德烈少将,精心布局,互相算计,底牌和手段尽出,可最终决定战局的,却是一种双方都不敢想象的力量。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样的力量,世间罕有,或者说,绝无仅有吧。

“传令下去,”他淡淡地下达了指令,“全军出击,配合希诺小姐的进攻,收复苏亚雷城。”

给点喵

伴随着魔能干扰立场的崩溃,压抑许久的战意顿时如同火山般喷发,起义军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那座伤痕累累而又摇摇欲坠的城池发起了冲锋!一直宣称对这场战争毫不在意的女伯爵率先带领她的统合部队出击,准备接应希诺,解放者阵线的战士们紧随其后,神铁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响的战鼓,连受损的山飞隼骑士团也竭力升空,提供掩护。

而希诺在摧毁立场装置后,并未停歇,她驾驭着布兰迪,如同一道苍白色的闪电,继续沿着街道向城区前进,目标直指剩下那三座还在运转的立场装置。任何试图阻挡的零星火力或是小股守军,在圣枪白棘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她时而挥枪引动灼热的烈焰洪流,焚毁试图落下的沉重闸门;时而从枪刃处挥出冰霜之径,将涌上来的援军连同街道一同冻结;偶尔遇到坚固的街垒堡垒,便如法炮制,接引雷霆将其彻底夷平。

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一边坚定不移地向着自己的目标推进,一边为身后汹涌而来的大军清扫道路,瓦解一切可能形成阻碍的敌军据点,她就像一面无可阻挡的旗帜,指引着胜利推进的方向。

“……传令战车部队、机兵部队,停止修整,紧急出击,敌军只有一人,将她拦在圣若望街和中央广场之外……克里修斯,带上一个大队,加强对立场装置控制室的守备,同时清除沿街防御区域内的不稳定因素,任何人胆敢轻举妄动,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坚守城墙,给我将所有魔导机械的运转功率调到最大,将敌人拦截在第一防区之外,只要守住城墙和防御工事,胜利终究是我们的!!!”

城墙上,安德烈少将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砂砾在喉咙里摩擦,副官克里修斯脸色惨白,领命而去时脚步都有些踉跄。没有时间去调解副官乃至其他士兵的心态了,必须让他们动起来,用本能代替思考才行!安德烈少将死死地抓住冰冷的城墙垛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即便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他依然没有放弃抵抗的念头,但这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有多么坚定、精神有多么坚韧,纯粹是一种习惯罢了。当他还在军事学院接受教育时,就被告知:宁死不屈的将军会得到皇帝的认可,而投降逃跑的将军则会被剥夺一切,连家人都会因此受辱。

在这种近乎威胁和洗脑的教育之下,帝国军人无不对“战败”和“投降”这两个词语抱有最深刻的恐惧,以至于任何时候都想用任何方式去避免沦落至那样的结局。来自无名渔港小城的安德烈少将重新感受到了年幼时面对大海和人生的迷惘,其实他已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但在真正面对它之前仍想像蝼蚁一样丑陋地挣扎至死,何况他心中其实还有一根精神支柱,从头到尾都没有倒下,当然,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援军?对!只要支撑到援军抵达的时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只要让士兵们知道圣者大人正在赶往支援的路上,正不可遏制地向深渊跌落的士气也会重新提振起来吧?何人能够怀疑圣者大人的伟力?区区异乡土著,必将臣服于黑暗圣者的冠冕之下……安德烈目眦欲裂,想要将“圣者大人即将作为援军抵达”的消息大声地吼出来,最好让整个战场上的人,无论敌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阵嘹亮的嘶鸣声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语,安德烈惊愕回头,却绝望地看到那位少女骑士正如迅电流光般一掠而过,焰色长发在风中勾画出星火尾迹,目标直指前方中央广场边缘,在那里,一道形如巨大水晶伞盖的蓝色光柱正散发着强烈的能量波动,无数细密的蓝色能量丝线从伞盖边缘垂落,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使立场笼罩的范围内犹如下起了异常星星点点地小雨。

【以太防御立场】!

它主要通过能量共振的方式,大幅度削弱乃至瓦解来自远距离的物理性攻击,如箭矢、炮弹或投石机的抛射飞石等。如果说魔能干扰立场是为了限制敌军的超凡者和法师团,那么以太防御立场则大幅度减轻了来自敌军攻城火力的威胁,它在苏亚雷城防体系中发挥的作用甚至远胜于前者。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没有以太防御立场的保护,天上那条巨型鲸鱼只需要一个俯冲,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城墙推倒、塔楼毁坏,更别说那些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了。

到那时,苏亚雷城将无险可守,唯有坐以待毙!

“拦住她!不能让她靠近以太立场!”

克里修斯带着增援部队从中央街道冲出,声嘶力竭。左前方,圣若望街的街口,数辆笨重的魔导战车轰鸣着驶出,沉重的履带碾过碎石,炮塔旋转,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疾驰而来的骑士。紧随其后的还有数台钢铁所铸的构装机兵,魔导炉中喷吐出星蓝色魔力流,关节部位与肩膀上的小型魔能炮却有明显损坏的痕迹,以至于它们只能挥舞着半透明的能量臂刃冲上来,试图近身肉搏,阻止骑士继续向前。

魔导枪与巨炮发出咆哮,密集的魔力弹幕交织成网,狭窄的街道瞬间被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希诺霜雪般的眼眸毫无波动。

“布兰迪。”

雪白神驹四蹄在虚空轻点,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一幅抖动的画卷。下一秒,一人一马竟凭空消失在原地!致命的火力网徒劳地撕裂了空气,将街口的建筑外墙打得千疮百孔。

“消失了!?”

守军惊骇的叫声未落,布兰迪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战车部队的侧后方。希诺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挥动圣枪白棘。数道月牙形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霜冻光刃凭空凝聚,无声地切过战车脆弱的履带和动力管线!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能量短路声如死前哀鸣,至少半数战车在这一枪的锋芒之下彻底报废,内部魔导炉冒出滚滚黑烟,却很快被未散的冰雾冻结,倒是避免了殉爆的下场。

与此同时,布兰迪已载着主人跃上旁边一栋低矮建筑的屋顶,避开了地面上蜂拥而至的敌军士兵。构装机兵凭空跃起,如一群银白色的飞鸟向希诺扑去,但希诺的身形在屋顶间几个轻盈的腾跃,便轻易避开了它们笨拙的攻击。她甚至没有半刻迟疑,与自己的爱马配合默契,从街垒和废墟上方掠过,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便已突进至距离以太防御立场仅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这是一个很危险也很致命的距离。

在无数人绝望的注视之下,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毫不犹豫地高举圣枪白棘,如出一辙的雷霆在枪刃处汇聚,低沉的轰鸣声从云层中传来,由远及近,如滚滚潮水,不可阻挡。

“雷啊,洗礼万物吧。”

闪耀、咆哮、震撼、然后是令人胆颤的毁灭。

在巨量魔力、或者说不是魔力而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的冲击下,笼罩全城的【以太防御立场】剧烈地闪烁着,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密集响起,巨大的水晶伞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深蓝色的魔力流反向侵蚀,随即又如同被冻僵的蛛网般纷纷断裂,自伞盖以下、由高能态魔力凝聚而成的光柱本体,则在刺耳的哀鸣声中,轰然消散!

第二个立场装置,宣告攻破。

“干得好,希诺!”奈薇儿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希诺附近的一处屋顶,猩红的眼眸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她率领的统合部队正如同锐利的尖刀,精准地切入守军因希诺的冲击而出现的混乱防线,接应着后续冲阵的大军,同时迅速清理着街道两侧堡垒中残存的抵抗火力。

希诺微微颔首,目光继续投向笼罩着苏亚雷城上空的蓝色天幕。

还有两个。

……

站在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那骑士单枪匹马冲锋陷阵的一幕,灰丘之鹰感到心潮澎湃。他下意识攥紧了双拳,心脏就像战鼓一样激烈地跳动着,继而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想要追随众人的步伐、一同迎接那光辉时刻的冲动。但下一刻他攥紧的双拳忽又缓缓松开,无奈地自嘲一笑,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方面,他是解放者阵线的首领,是将众多松散的民间抵抗组织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位置决定了重要性,如今的他纵然有着接近半神的实力,却已不像过去那样可踏上战场,与自己的同伴并肩作战。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甘愿为了灰丘的解放牺牲性命,哪怕在这场战斗中死去亦无怨无悔,但之后呢?灰丘解放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必然还有后续,经济上的或政治上的,无论是过去的灰丘伯爵还是今日的北境伯爵,都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而他们可不是多么仁慈善良的领主。为了争取灰丘子民的利益,他早就做好了以博德家族的名义与上位者争锋相对的准备。

另一方面,对灰丘之鹰而言,最大也最始终的那个威胁,可还没有登场呢。虽然苏亚雷围城战开启至今已有数日,但原夜之神却始终不见踪影,就连自己的侵蚀现象都减缓了不少,再也没有听到过来自伪神的疯言呓语,但卡森·博格不相信祂是放弃了,更情愿相信他正隐蔽在某处黑暗之中,等待自己暴露破绽的时刻,便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战争开始至今,无论战局有多么危急,卡森·博格都没有踏入战场的意图,而其他人对此亦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们都知道,灰丘之鹰到底在防备着一个多么危险的敌人。

但祂如果一直不出现,自己就要一直防备下去吗?

或许,是应该考虑一下原夜教会的提议了,但不是那个所谓的由自己来取代罗格利亚的提议,而是聚集原夜教会的信徒举办祷告仪式,向他们的神祇祈求庇佑,通过信仰之力的流向和反馈来定位罗格利亚的提议。之前灰丘之鹰迟迟不决,是担心这种做法反而会增强罗格利亚的力量,但苏亚雷城围城战胜利在望,若后续重建时祂在暗中阻挠,也是个不小的隐患啊……

灰丘之鹰正在思考,忽然间身子一僵,温热的血液渐渐变得冰冷,清晰的思绪也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他感到惊愕、迷惘、以及深深的恐惧,因为就在刚刚,他捕捉到了那个令自己深恶痛绝、憎恨不已的气息……但转瞬即逝。

那个气息,很快就消失了。

不是隐藏,也不是蛰伏,而是……熄灭。

就像风中残烛,被人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便抹去了。

这怎么……可能!?

灰丘之鹰感觉手脚冰冷,呼吸急促,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者说……究竟是谁!?

……

卡拉波斯一脸冷漠地注视着面前这摊如烂泥般邪恶不祥的生物,并不为他的胆量感到惊讶,恰恰相反,倒是觉得有些讽刺。这家伙一路尾随自己,亲眼目睹自己不断受到信仰之力的侵蚀,情况日渐严重,经常赶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歇一会儿,平复灵魂中受到污浊的信仰之力侵蚀而千疮百孔的那部分。为此,卡拉波斯消耗了不少精力与心神,气息已远不如她最初抵达东大陆时那么强盛了,这家伙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所以才敢跳出来,向自己发出挑战吧。

说是挑战未免太看得起他了,不过是想要捡便宜的阴沟老鼠罢了。

“如果觉得自己能够做到的话,”黑暗魔女说道,却不是在和眼前这个自诩为神实则蝇营狗苟的家伙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或者说,在与远方的某个人对话:“那就来试试看吧。”

给点喵

“只有这种程度吗?”

卡拉波斯收回手,平静地抹去指间残留的最后一点暗的碎片,它正畏惧不安,不断向黑暗魔女释放出臣服与乞求的意念,简直就像拥有生命似的。对于执掌宇宙一切黑暗的卡拉波斯来说,黑暗本身确实是拥有意识的,总在不断地向她传递各种各样的念头乃至情感,折服的时候,敬畏的时候,亲近的时候,沉默的时候……以至于有时候卡拉波斯竟会觉得,它们其实是在与自己的内心共鸣吧,否则,如何解释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呢?

而对于这种已经被信仰之力污染侵蚀的黑暗,卡拉波斯从不抱有任何怜悯,她能嗅到它们身上有一股腐烂和堕落的味道,与它们的主人如出一辙。或唯有让它们回归原始黑暗的怀抱,在遥远的宇宙尽头重新诞生,才能洗去一身的不净,依旧作为维系世间平衡的基点而存在。

至于它们原来的主人,就远远没有那么好运了。

一滩庞大的、漆黑的、就像混入了沥青与腐败物的淤泥状物体,蜿蜒蠕动在荒芜的大地之上,他或者说它的体内积蓄着过量的纯质魔力,但自身的肉体与灵魂却又千疮百孔,就像一个被人扎出了无数孔洞的气球,以至于每次蠕动时,魔力都不可抑制地向外流失,逐渐渗入泥土和空气之中,回归了最基础的魔力因子。

魔力的不断流失,让这只丑陋贪婪的怪物感到恐慌,对于这片大陆上所有追逐着污秽魔力的生灵来说,唯有力量是唯一的追求,也是不可失去的依靠。于是,它拖动着庞大而又笨重的躯体,不顾一切地扭动、挣扎、追逐着,试图将那些逸散的魔力重新吸收,完全不顾自己体内的魔力已经足够多了,甚至多到足以将自己撑爆的地步。魔力的流失不是代价,恰恰相反,是为了拯救它的生命。

凡理性者,皆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但一只失去理智的怪物又该如何理解这种复杂的概念呢?于是,它一边吞吃,一边流逝,一边消耗着所剩不多的体力,一边沉浸于这种获得力量的快感之中,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气息正变得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在吸收与流失的不断循环与冲刷之中,它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自我意识,就这样,变成了一滩真正的烂泥。

在岩石与泥浆之间默默蠕动的漆黑淤泥状物体,连路人都会避之不及,谁又能想到它曾经是灰丘大地上最强大的“神明”呢?

卡拉波斯冷冷地扫了那摊淤泥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不再关注。对付这位所谓的原夜之神罗格利亚,她其实并没有动用多么强大的力量,仅仅是见对方如此渴求自己的魔力,便慷慨地馈赠了一丝而已。但很显然,罗格利亚低估了少女王权的纯质魔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肉身与灵魂的承受能力,它甚至没有足够的理性去判断敌人的手段和用意,只是像一头溺水猪般贪婪而不知疲倦地吞吃着嘴边的食物,直到临死的那一刻都没有放弃对力量的追求。

这是他的病态,却是这片大陆的常态。关于信仰、关于力量、乃至关于邪神和伪神的一切,都让卡拉波斯感到深深的厌倦。还好,原夜之神罗格利亚的到来与死亡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黑暗魔女甚至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便帮助灰丘之鹰解决了他最大的心腹之患,也为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震撼。此时此刻,卡拉波斯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

终于可以面对你了。

……

瑞吉娜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一向沉稳冷静的卡森大哥,这会儿竟罕见地表现出了明显的失神与心绪不宁,难道他依然在为这场战争的结果而忧心吗?可无论怎么看,局势都是我方的优势吧,在希诺小姐的带领下,起义军节节推进,现在已占领了东侧城墙,而四大立场装置已去其二,剩下两座立场装置恐怕也很难守住,瑞吉娜实在想不明白,这种情况下,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尝试着唤了一声灰丘之鹰的名字,后者却眉头紧锁,恍若未闻,直到瑞吉娜再次呼唤才反应过来,这反常的表现再次让少女肯定,卡森大哥一定藏着什么心事。而出身自矿石镇洛斯特拉、从小就被当成一名矿工来培养的瑞吉娜,性格开朗直爽,向来有话直说,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委婉。

于是她直接问道:“你在想什么呢,大哥?这么关键的时刻,怎么可以发呆?还是说……”

她狐疑地看了灰丘之鹰一眼:“你想要亲自上阵了?”

那可不行,灰丘之鹰是解放者阵线的首领,也是起义军的指挥官之一,怎么可以轻易犯险?再说了,以现在的战况来看,似乎也不需要他出手了。

“不。”卡森·博格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听起来竟有些颤抖:“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说服将军阁下,暂时退兵……”

“退兵!?”瑞吉娜差点叫出声来,还好她及时压住了声音,没有被其他人听见,否则肯定会动摇军心:“大哥你在想什么啊,明明战局对我们是有利的,为什么要退兵?”

“因为那家伙要来了……”

卡森·博格脸色苍白,就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但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昔日主宰灰丘大地的原夜之神抹去,过程甚至无声无息,连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都没有泄露,他难以想象那样的存在究竟有多么强大。

而对方是善是恶、是敌是友?灰丘之鹰无法肯定,但他心中总有股不好的预感,结合近日来敌军指挥官不惜代价也要拖延时间的种种举措……他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

必须尽快告知法兰山德将军才行!

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顾瑞吉娜的劝阻,灰丘之鹰转身就向指挥帐走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战场上,厮杀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一名士兵奋力将长剑从敌人凹陷的胸甲中拔出,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破烂的皮甲。他粗重地喘息着,随手抹去脸上黏稠温热的血污,视线扫过脚下——那里早已被血与泥浆混合成的暗红色泥沼覆盖,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与残破的肢体。他咬紧牙关,正欲跨过一具倒伏的尸体,向摇摇欲坠的敌军防线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此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骤然爬上脊背,既非风起,也非云涌,但眼前的光线却毫无征兆地、急剧地暗淡了下去,仿佛有人瞬间抽走了整个世界的光源。视野中的一切——染血的旗帜、同伴愤怒的面孔、敌人魔导器的反光、甚至远处燃烧的浓烟——都像是被一层急速蔓延的灰黑色薄纱笼罩,色彩迅速褪去,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天黑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第一时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战斗开始的时间明明是在清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天黑?

那到底是……

士兵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肉眼可见的黑暗正如潮水般滚滚而来,已经淹没了半个地平线,但它并不像潮水那样,带着水流与波浪的推进感,更像是一块覆盖天地的、无边的漆黑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以无法想象的力量向前拉扯和拖拽。森林与天空、高山与丘陵、河流与峡谷、甚至连视线与光线,都难以逃脱那重重黑暗的冲刷,瞬间淹没在其中,难以挣脱。

光与影相伴相生,如果认为光明无处不在,那么黑暗自然也会如影随形,而它漫延的速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光前进的速度,以至于光线还没来得及传递到人们眼中时,便已被蚕食吞噬。以生物最朴素的视觉感官而论,就像是上一刻黑暗的潮汐还在地平线外,下一秒便已浩浩荡荡地吞没了战场,无论是嶙峋的岩石、断裂的矮墙、倒伏的尸体,还是仍在负隅顽抗或惊慌逃窜的士兵,甚至是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都在接触到那粘稠黑暗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耳嘈杂的破碎,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物质本身在哀鸣的声音。岩石崩解消融,金属武器扭曲暗淡,血肉之躯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粘稠的黑暗中溶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就化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就算侥幸没有被吞噬,仅仅直视黑暗,便等同于直视深渊。它并不冷酷,更非邪恶,仅是平静到极致的漠然而已,如同等待着你的归来。没错,融入黑暗不是离开,而是归来,回归光明诞生、物质孕育之前,宇宙最原始也最纯粹的黑暗之中,那里,才是一切灵魂的摇篮与归宿。

当然,这种回归对常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们并不理解,而是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心压倒了身为人的理性,纷纷抛弃了武器,抛弃了战斗,甚至抛弃了近在咫尺的胜利,仓皇逃窜,凄厉的尖叫声、惊慌的悲鸣声与戛然而止的求救声,取代了战场上的一切声响。

奇怪的是,黑暗本身竟如同拥有意识、懂得甄别敌我一般,巧妙地避开了第十七军团的守军,虽然他们在黑暗中也会受到一定影响,视野模糊、手脚冰冷等,却不至于像起义军的士兵那样,彻底消失在潮水的深处。

在摇摇欲坠的西侧城墙上,安德烈少将握着几乎卷刃的长剑,剧烈地喘息着。他华丽的将军制服早已被血污和烟尘浸透,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冰冷的城垛上。他身边,原本严整的亲卫队已十不存三,残余的士兵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这一段防线也要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意志。他几乎榨干了麾下最后一丝力量,连预备队都已投入了血肉磨盘般的拉锯战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号令都像是在透支生命,军人的使命,陛下的恩宠,家人的命运,未卜的前途……沉重的负担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他几乎要下达那耻辱的、意味着彻底溃败的撤退命令时——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堤坝。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几乎要迸出泪来。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让他高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忙用剑撑住才没有倒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涌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援军……已至!!!”

他竭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颤抖地、甚至是愤怒地吼了出来,与其说是在宣告,不如说是在宣泄,但是身为军人的本能让他没有忘记此刻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鼓舞士气:“黑暗圣者冕下已经抵达战场,将为我们带来胜利!!!全体听令、坚守不撤,给我将这群东大陆的土著赶回他们的黑森林去!!!”

回应他的,是一阵几乎带着哭腔的呐喊。

……

正沿着街道向前疾驰的希诺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她自然也看到了那几乎吞没一切的黑暗潮汐,并且知道所谓的援军究竟是谁。

原来如此。

短短的一瞬间内,她便想通了前因后果,明白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但她不会为前几日的犹豫而后悔,不会因为距离敌军的第三个立场装置仅有一步之遥便犹豫,更不会产生“如果自己早点下定决心出战,是否就能避免今日的困局”的想法,如果是真正的骑士,此时此刻,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布兰迪。”

骑士策马调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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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身白甲、焰发雪眸的少女骑士拦在自己面前时,卡拉波斯并不感到惊讶,甚至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了的如释重负感。曾经,她在浩瀚无垠的宇宙舞台中与云鲸背上的旅人们不期而遇,并随之展开了一场波及甚广的战斗,殒没于那场战斗中的恒星与流星,它们的碎片至今仍在星界的风暴中孤独流浪,仿佛预示着一条无归的路途。

但她没有看到骑士的身影。

以一敌万、战无不胜的主骑士,没有出现在战场上,是因为还在迷惘吗?还是心存犹豫呢?那可不行,想要拯救世界、改变命运的人,怎么可以畏惧牺牲?如果还怀有不付出什么就可以拯救什么的奢望,未免也太天真了。

像现在就很好。

坚毅的眼神,沉默的面孔,还有紧紧抿成一条薄线的嘴唇,流露出几分倔强的味道,已经与卡拉波斯记忆中那个她有三分相似之处了,至于剩下的七分,终究还是流逝在了漫无止境的岁月中。人与人的差别是如此之大,就算灵魂还是那个灵魂,记忆与情感也将她们鲜明区分开来,更别说最早的、那个只存在于模糊印象和档案记录中的她了。

少女王权的力量就是心的力量。

拥有这份信念和觉悟的你,一定无比强大,总有一天,可以变得如满月般完美吧?就像破碎的镜子会在水中弥合、折断的长剑会在火中重铸一样,心上的伤口也可以在时间、在情感、在记忆、在理想、在无数凡人难以理解的概念中,缓缓修复,回归常时。

可惜。

不是现在。

卡拉波斯平静道:“我的目标不是你。”

“是么?可我不在乎你的目标是谁。”希诺平举长枪,圣枪白棘释放出耀眼光焰,就像正有一轮太阳正在那形如树枝的枪刃上燃烧,将滚滚而至的黑暗拦在了外面。光焰与黑暗隔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线对峙,这一幕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了摩律亚神话中的创世纪,伟大的神祇分开光暗,从此,世间有了相对的概念。

主骑士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回道:“只要我的目标是你就够了。”

卡拉波斯摇头:“那就要看,在你的心目中,究竟是胜利更重要,还是拯救更重要了?究竟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更重要,还是拯救所有人更重要?即便是主骑士,也要学会做出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

希诺瞳孔微微收缩,因为她看到卡拉波斯做出了一个动作,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举起左手,苍白而纤长的手指,缓缓指向天空,或者说,指向更遥远的宇宙。

这是一个代表着绝对的毁灭和纯粹的破坏的动作,它唤起了希诺脑海中一些不好的回忆,少女骑士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定格在天幕一角,光炽烈灼目,暗晦涩深沉,而在光与暗的交界之中,她隐约看到一颗星辰的微光,正艰难地挤过二者的封锁,向人间投下代表着危险的深红色讯号。

深红之星,如红龙的尾巴扫过矛尖,在那其中,射杀星辰的力量正在酝酿。

魔女并非孤身而至,她还带来了人世间最恐怖的战争机器。

“戴森球号,”卡拉波斯面无表情,“就停泊在镜星的界外轨道上,从界外轨道到东大陆的直线距离,恰好位于阳离子歼星炮的炮击范围之内,它的火力覆盖将会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洗礼整片战场。而此刻,唯独你有能力阻止它降下炮击,拯救更多的生命。那么,希诺·琴·歌丝塔芙,你要如何选择?”

她冰冷地呼唤着少女骑士的全名,却不给后者任何思考的时间,一道简洁的指令随之吐出:“阳离子歼星炮,发射。”

此时此刻,在这颗蔚蓝色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大布列塔王国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天文观测站中,还是雅拉斯联合帝国的首席占星法师塔上;无论是研究近代天文理论,操作着最精密科学仪器的天文学家,还是遵循古老的秘密,尝试从星辰与水晶球中窥见命运轨迹的摩律亚巫师,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愕然地看着一颗不属于界外群星的无名星辰出现在笼罩着镜星大地的宇宙帷幕之上,它的光芒越来越亮,甚至在白天也如此清晰,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只要仰起头,便能发现它的存在。只是那星光却是危险而又蛊惑的深红色,像极了灭世预言中的毁灭之星、恸哭之星、以及相戮之星。

据说当深红星辰出现在天空中时,便预示着人间的巨大灾难正在到来,彼时,大地之上将掀起灾乱,人间诸国将擅动刀兵,而最亲密无间的手足也将举起武器,自相残杀。或许是冥冥之中早有预示,在文明的分歧道路上越走越远的东西大陆,却不约而同地将那颗星辰视为不祥和哀悼的象征。

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星辰,但故老相传的故事未尝没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早就揭示了命运的真谛。遥远的宇宙中,戴森球号发出咆哮,两万三千一百二十八座以放射状排列开来的方形天井同时亮了起来,磅礴得无以计数的能量通过链接矩阵的一千两百九十一万四千一百二十八根导魔光缆,传输至中央发射井,并以那颗蔚蓝色星球上黑暗魔女的所在地为坐标,迅速锚定了炮击范围。

下一刻,星光凝为一束,闪耀的赤之光贯穿宇宙,犹如天神投下长枪,将天空一分为二,被洞穿的风暴和云雾一圈圈地向外排开,然后又涌起、跌落,形成了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不知多少人仓惶逃跑,更不知多少人俯首叩拜,祈求神明的宽恕。

主骑士的瞳孔似针尖般收缩,在这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取代了思考能力,使她头一次在战斗中发出了愤怒的呐喊:“布兰迪!!!”

神马与主人心意相通,甚至在她的呐喊还没有出口的时候便已知晓自己该怎么做,蹄尖重踏虚空,身形在虚空中不断闪烁,几次腾跃便已来到了万米高空之上,在这生机断绝之地、连飞鸟都不敢攀越的高度上,只有凛凛的风暴从一人一马的身边呼啸刮过,吹起焰红色的长发与雪白色的鬃毛。

天外的闪光正以比人的思维还要快上无数倍的速度落下,死亡的阴影在千分之一秒内笼罩大地,而马背上的骑士默不作声,只是用力地攥紧了圣枪白棘的枪柄,表面蜿蜒攀附的纹似老树枯死的枝干,隔着冰冷手甲传来一阵阵温暖的触感。她深吸了一口气,身躯微微后仰,肩部、肘部与腕部同时发力,下一刻,猛地将这柄铸造自锻炉矮人与银精灵之手、受祝于妖精之魂、传承自开拓者文斯男爵的神圣之枪掷出,在高天之上划出了一道凛冽而笔直的轨迹。

正手忙脚乱地翻阅古籍、试图从前人的知识中寻觅答案的天文学家、占星术士与巫师们,再次惊愕地看到了一束星光的升起,却是从镜星向宇外射去,仿佛是为了与天外降下的毁灭星光针锋相对。

来不及思考银白色的星光从何而来,甚至来不及对它产生紧张与期盼的心情,两束星光已在转瞬消逝的时间中跨越漫长距离,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僵持,出现的,是比神话更令人震撼的奇景——

那贯穿宇宙的毁灭洪流,在接触到天上升起的银白星芒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限延伸、无比坚固也无法跨越的叹息之墙,它愤怒地咆哮着,试图淹没这渺小的抵抗,却只能在枪尖上撞出亿万点璀璨夺目的星火,如同创世之初最狂暴的星云风暴被强行约束在两道无形的堤岸之间。

赤红色的光流宛如被神圣的枪刃从中截断,沿着那道横亘在苍天与大地之间的银白色峡谷,向着两侧分离、稀释、然后渐渐消散。下方的大地,目睹了这神迹般的一幕:红龙的尾巴扫过矛尖,赤色的龙息却被一分为二,分流的两股龙焰扫过镜星的大气层外,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愤怒,将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汽化,在宇宙的幕布上留下两道短暂而凄厉的灼痕。但这不过是偃旗息鼓前的垂死挣扎罢了,当体内的能量消耗殆尽时,残余的龙焰化为无数颗细小的流星,从地外轨道上纷纷坠落,为那些被拯救的生命,降下了仿若哀叹的雨点。

天上的灾星黯淡下去,危险的深红色光芒悄无声息地寂灭了,那是戴森球号的制导系统与动力系统进入了能量爆发后的冷却状态,如果这时候用最高精度的天文望远镜观测的话,定能看到一大片笼罩在深红色灾星上的、宛如世纪开辟以来便存在至今的壮观积雨云,但那实则是戴森球号的液压冷却系统向外排出过量热度时产生的奇景,从中落下的也不是雨水,而是近乎液态化的灼热魔力。

希诺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见识过戴森球号在宇宙中一炮轰碎星外灾兽的恐怖威能后,她实在难以想象让这一发阳离子歼星炮落下来的后果。不过她感觉有些奇怪,戴森球号的炮击威力依旧惊人,但她却从那巨量的魔力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痕迹,难以用语言形容,但确实存在。

据希诺所知,像异星哲人戴森球号这种超规格的构装机甲,光靠寻常的魔力核心难以支撑起动力运转,因此最主要的能量来源,还是取决于深度链接者的魔力,也就是少女王权的力量。如果戴森球号的魔力输出存在问题,只和一个人有关系:黑暗魔女卡拉波斯。

虽然她不知道对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这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希诺无心深思,抬手召回圣枪白棘,银白色的流星响应着她的呼唤,在依然挥洒着星屑火雨的大气天幕之下,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形轨迹,最终稳稳地落入了主人的手中。紧握着枝形的圣枪,熟悉的手感让少女骑士找回了些许安心感,不管中途遇到多少意外,她坚信自己总会取得胜利的,这种自信甚至不是来自于王权,而是来自于对自身的了解。倘若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条时间、另一种命运中,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不是胜利王权,她依然会对自身抱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吧。

骑士轻勒缰绳,正欲与心爱的战马回返战场,阻止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脚步,可忽然间她脸色微变,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却看到天外那颗本已黯淡下去的星辰,竟在短暂的平静后重新亮起了仿若末日征兆的深红光芒,危险的魔力正在汇聚,恐怖的能量即将酝酿出下一发毁灭的炮击。

怎么可能!?

明明才进行过一次炮击,怎么可能在短时间连续发射?众所周知,越是庞大的机体,其控制系统就越是臃肿复杂,即便有成千上万名操作人员的辅助,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毫不夸张地说,从发射前的能源运转、到发射时的引擎负荷、再到发射后的机体散热,每一个过程都至关重要,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超载魔导引擎、加大输出功率、或干脆以装甲强度承受冗余热量……确实有许多种方法可以绕开这个限制,但这些方法无一例外,都会对机体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极端情况下导致机体崩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是说,卡拉波斯对这场战斗的重视,已经到了宁愿牺牲一台珍贵的构装机甲也要确保胜利的地步?

希诺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已经是与眼下的情况无关的事情了,此刻的她正面临着一个两难的抉择。

抉择,又是抉择。

自从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离开家乡以后,似乎前进的每一步路上都在面临抉择,人生的真谛本就如此,并非胜利或失败可以简单概括。

那么,这一次,她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

给点喵

东帝凡特大陆,昂德瑞尔次大陆,狭海,外围海链上,海天相接之处,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巨大的幕布,沉沉地压向海面,仿佛是受到天外灾星的影响,平静的海洋开始酝酿风暴,一波又一波呼啸的海浪拍向这艘堪比移动陆地的庞然大物,却无法撼动它的轨迹哪怕一丝一毫,浪在冰冷的金属舰体上撞得粉碎,只留下大片湿漉漉的痕迹。黑沉沉的云幕下,从天而降的赤星落入海中,瞬间蒸发出巨量的水分子,沸腾的海水下,仿佛有沉睡多年的史前巨兽被唤醒,隐约传来低沉的怒吼。

“s701号记录,侦测到异常魔力反应,对当前海域的魔力环境影响亟待测量,正在进行分析,后续记录留档备查。“

当帝国最年长的占星术士信誓旦旦地向皇帝陛下表示”天降赤星,乃不祥之兆“的时候,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的大副在航海日志上写下这么一段话,与此同时,纷争魔女法芙罗娜依旧站在舰桥的最高处,静静地仰望那颗深红色的灾星,看着它向人间降下宣判,却又被不服从宣判的骑士拦在大气层外,在这个遥远的距离上,双方的碰撞看起来就像旧时代无声的默剧,令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震撼感。

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写完航海日志的大副走上舰桥,靴子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向她询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时候,她才缓缓回过神来。这位因性格、喜好、行事作风乃至战斗风格等多种因素,而被她的友人或敌人、敬佩或畏惧地称之为“红龙之焰”的圣者,罕见地表现出了一丝多愁善感的情绪,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浪吞没,开口时若自言自语:“要搏命了啊……”

“您说什么?”大副没听清楚。

“没什么。”

法芙罗娜的表情平静得仿佛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感伤从未存在,她收回目光,下巴微挑,显露出惯有的冷峻线条,将视线投向航线的更前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维持原定计划不变,继续向风暴洋行驶,我们的目标是肃清这条航线上一切不稳定的因素,为西陆本土开拓出一条能够输送更多兵力和物资的补给路线。至于陆地上的战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再次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正被赤星的光芒染上不祥的绯红,轻声道:“就交给她吧。”

大副没有注意到这前后语气中的微妙差异,颔首领命后便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往舰桥下层的通道中。他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对于他以及在这艘涡轮母舰上执行任务的三千一百二十名操作人员来说,他们的任务只局限于这艘钢铁巨舰之上,而关于深红灾星以及陆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法芙罗娜听谁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军人的使命是服从命令,而非赢得胜利。

究竟是听谁说过这句话,时间太久,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此刻想起来,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觉得这句话竟微妙地贴合了眼下的局势,尤其是对那位主骑士来说。

她虽然插手了这场战争,但本质上并非军人,不是军队这个巨大的命令构成体中一个不起眼的符号,而是拥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想法的“人”。这是她的优点,但同时也是缺点,因为只要是“人”,只要是不受束缚、自由自在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可以被分析的。她们的情感、她们的理想、她们的信念、乃至她们的成长经历,那些融入集体中便悄无声息的事物,一旦作为“个人”而存在就无比鲜明,简直就像天上那颗灾星一样,想忽略过去都很难。

军队把人变成符号,把符号具体为一个个不可违逆的指令,不是为了抹灭他们的情感,而是为了隐藏凡人作为个体存在时的弱点。因此,想要对付一支军队,就必须着眼于整体,单独对付其中某一个人是不够的,无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还是籍籍无名的小兵;至于那些不服从于这套体系的人,他们或许实力强大,却太过鲜明,只要分析,就能够找到弱点。

很久以前,魔女结社对“主骑士”的分析结果就显示出了她最致命的弱点,即:她是个十分顾全大局的人,任何时候都会以整体的利益为优先,即便为此牺牲自己的利益。

时过境迁,身份会改变、记忆会改变、什么都会改变,唯有灵魂不会改变。

……

如果从个人角度出发的话,对于希诺来说,这个战场上找不出比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更加危险的敌人了;但如果从整场战役的角度出发,那么,异星哲人戴森球号才是现在最大的威胁,因为它不仅具备超越视距的远程火力打击能力,自身所处的位置也足以立于不败之地。谁能和宇宙中的敌人对抗呢?云鲸空岛或许可以,但它的速度太慢了——是相对意义上的慢,相对于戴森球号发射阳离子歼星炮的频率,云鲸空岛即便竭尽全力,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重力和大气层的束缚,进入宇宙。

爱丽丝的游戏机与卡带偏偏又损坏了,否则,无论是阿鲁斯双星舰还是武装女神号,都能发挥奇效。

只能说,在现代战争体系中,像戴森球号这样的宇宙级战争兵器的出现,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那么,对于不讲道理的敌人,自然也只能用不讲道理的手段去应对。

转眼之间,希诺便下定了决心。

想通了之后,心情反倒轻松了不少,少女骑士轻抚爱马的脖颈,布兰迪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即便在如此不利的局势下,她依然有心情调侃:“看来你要成为第一只进入宇宙的马儿了,布兰迪。”

当然,布兰迪对此只有兴奋和跃跃欲试,没有半分犹豫,只要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就无所畏惧,也不可匹敌。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了叫了一声,像是在问:那地上的敌人怎么办呢?

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除了自己的主人,还有谁能够对付她?

希诺不禁沉默,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相信她们了。”

话音落下,天外灾星一闪,又是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撕裂了本就阴霾密布的天空,划破大气层而来,笔直地朝着地面上的战场射去。滚滚黑暗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即便面临来自遥远宇宙中的威胁,士兵们依旧相杀屠戮,因为他们已不知道究竟是天外之灾率先降临,还是敌人射向自己的子弹更快一步了。

不忍面对这悲伤的一幕,少女骑士缓缓抬头,将目光投向那无垠的深空,圣枪白棘正在愤怒与决心的火焰中熊熊燃烧:“布兰迪。”

神马长嘶一声,转眼已消失在高天之上,朝着遥远的宙宇奔去。

赤星与银星的对抗,还在继续。

……

“咕嘟!”

依耶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仿佛触摸到了自己的心跳:“希、希诺走了,小夏姐姐,我们该怎么办?难道、难道要由我去对抗黑暗魔女吗……”

说着说着,天使小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头也微微垂下,洁白的羽翼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因为忽然间意识到这不该是疑问句,应该是肯定句才对。除了她以外,战场上还有谁能阻止卡拉波斯?女伯爵奈薇儿只是半神,灰丘之鹰更连半神都不是,两人联手都未必能拦得下魔女,甚至极有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只有少女王权,才能够对抗少女王权。

虽然,最适合对抗黑暗王权的胜利王权,选择了另一个敌人。

但依耶塔并没有责怪希诺的意思,因为她知道对方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凡是亲眼目睹过那场宇宙大战的人,都难以忘记戴森球号的恐怖之处,如果放任它不断释放阳离子歼星炮的话,不但这场战争毫无胜算可言,就连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对决都会受到干扰。单独对抗一位魔女,或单独对抗一台构装机甲,危险程度都远远不如二者结合起来的力量。

“依耶塔,”圣夏莉雅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有心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如果你害怕的话……”

“不。”

依耶塔忽然打断了姐姐的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又缓缓地将其吐出,仿佛通过这种方式排出了内心的惶恐与不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与刚才相比已经好了许多:“我不害怕了,小夏姐姐,因为我早就下定了决心,无论遭遇怎样的战斗都不会退缩。所以,怎么可以面对弱小的敌人时就口出狂言,而面对真正强大的敌人时就未战先怯呢?那不就变成爱丽丝了嘛!”

“噗!”尽管局势十万火急,但依耶塔的话还是让圣夏莉雅忍不住笑出声来,紧绷的气氛似乎被这小小的调侃戳开了一丝缝隙,她知道天才玩家当然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但那仅限于现实中,至于游戏里的表现嘛……想起爱丽丝在游戏里被强敌追得满地图乱窜还哇哇大叫的样子,确实就跟依耶塔说的一模一样了。

“再说了,我也不是非得和那家伙分出个胜负不可。”依耶塔挺直了背脊,羽翼也重新舒展开来,冷静下来后,天使小姐的智商重新占据了高地:“只要拖住她,拖到希诺解决戴森球号就行,只要坚持到那一刻……到时候我们两个少女王权围攻她一个,胜利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嗯,轻而易举呀!”

她用故作轻松的口吻来平复紧张的心情,或许也是向圣夏莉雅展示自己的信心吧,虽说这种方法很拙劣,越是展示,就越是凸显出她的心虚,但圣夏莉雅却感到欣慰,对于她的成长与成熟。

“这样就好,依耶塔。”

圣夏莉雅温柔地看着妹妹,眼中含着晶莹的微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若羽翼般洁白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轻声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不要害怕,也不要退缩,因为,我……还有我们,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得到姐姐的鼓励后,天使小姐终于打起精神,她用力地拍了下脸颊,就像是拍着红扑扑的苹果一样,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少女向前两步,俯身将双手轻轻按在了樱草田的地面上,向云鲸空岛传递着自己的决心与觉悟。

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意念,远方的云层剧烈翻滚起来,鲸鱼仰天长鸣,悠远空灵的鸣叫声穿透战场的一切喧嚣,回荡在天地之间,巨大的身躯随之在云中翻腾起舞,搅动着厚重的云海,两翼卷起肉眼可见的风暴,向着海潮般袭来的黑暗涌去,两股力量相撞却针锋相对,谁都不肯后退,而巨鲸已飞过天空,朝着漆黑海洋的最中心游去。在那里,一切黑暗的主人正在等待,等待一个宿命中的对手,一场宿命般的对决,以及许久以前她就开始期待的,宿命的结局。

只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面对魔女的依耶塔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刚才还鼓励过她的姐姐,此刻却用一种充满担忧和无助的眼神望着自己,她的胸中思绪翻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依耶塔,你也在勉强自己吗?

战斗,胜负,生死,一切的一切,总让人感到无比的空虚吧?

但是,没有关系。

就算弱小、就算失败、就算无法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也没有关系。

因为,还有我在。

我……一直都在,永远都在,或者说……

终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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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降临时,相杀仍未停止。

夜幕仿佛被巨大的墨汁浸透,瞬间吞噬了苏亚雷城最后的光源。晨光、微光、摇曳的火光,乃至魔导武器短暂爆发的残光,都被一股无形的、浓重的黑暗彻底抹去。只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以及肢体碰撞、金属刮擦、垂死哀鸣的声音,证明着生命仍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延续这场战争。

纵然失去了视野,但他们还有本能;纵然迷失了方向,但他们还有直觉;纵然刀剑朽烂、枪膛熄火、连巨炮的炮管都因超负荷的能量反冲而炸裂,但他们还有爪牙可以撕开敌人的骨肉、咬穿敌人的喉管、痛饮敌人的鲜血。只要这一切都还存在,人就会像野兽一样不知疲倦地争斗下去,夺走他人生存的资格、或直到自己也被他人夺走生存的资格为止。

已经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愿意放弃的守军、已经看到胜利的希望而不愿意放弃的起义军、已经遥遥在望却永远无法跨越的一道壕沟、已经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推不倒的一堵矮墙、已经千疮百孔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一具尸体、已经沦为焦土却又被鲜血灌溉出奇异生机的一片大地……战争仍在继续。

“为了帝国!为了皇帝陛下!杀光叛军!!”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个口号,或许是安德烈少将,或许是他的副官克里修斯,又或许只是那些徘徊在街垒和掩体之间的士兵为自己找到了最后一次浴血奋战的理由而已。那个自从加入军队后就被要求牢牢铭记的伟大名讳此刻成为了惟一的精神支柱,他们告诉自己,如果你不知道为谁而战,那就为帝国和皇帝陛下而战吧。

唯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

士兵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战。

倒塌的城墙边、残破的街垒后、燃烧的废墟间,所有还能行动的守军士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发起了疯狂、残忍且毫无理性的反扑,他们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是更深的轮廓,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鬼影。他们不再服从军官的命令,完全依靠本能和内心的恐惧在战斗。刀剑不再追求精准,而是毫无章法地劈砍,因为黑暗中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敌人,随意的挥砍也有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刀;魔导步枪不再瞄准,而是朝着起义军溃退的方向盲目射击,因为黑暗中丢失了视野,不如将生死交给命运,祈祷自己同样不会被流弹所伤;甚至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块充当武器,嚎叫着砸向黑暗中每一个还能站立的身影,哪怕击中了友军也无所谓,因为黑暗中没有光明,所以一切野性、恶性和兽性都被允许了。

对于起义军来说,这是更加惨烈的舞台。

因为敌人的援军虽然孤身一人,却比他们生平所见、所闻、所想象的任何一个神明都要强大。

肉体凡胎,如何对抗真神的伟力?

一个熊熊燃烧的灵魂撞上黑暗的边缘,身体在接触的瞬间便开始溶解、崩解,手中的武器化为乌有,只有脸上那凝固的、混合着恐惧与最后一丝抗争意志的表情,在彻底消失前一闪而逝;一个稚嫩幼小的灵魂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瞬间被四面八方的刀剑和子弹淹没,鲜血和碎肉在狭窄的战场上飞溅,倒下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便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践踏;一个彻底绝望的灵魂在黑暗中发出痛苦不甘的嘶吼,不惜在死前拖着那个面目可憎的敌人一同坠入炼狱,却没有发现自己与之同归于尽的早就是一具尸体……

黑暗在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内涌过了大半个苏亚雷城,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张,所过之处,高耸的钟楼、坚固的房屋、燃烧的树木,尽数被无声地抹平,融入那一片混沌的虚无。起义军的阵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收缩,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大片生命的瞬间消逝。黑暗潮汐如同巨大的磨盘,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钢铁堡垒,只要触及,皆被无情地吞噬、同化,只留下那条界限分明、不可越过的分界线,如同死亡的沟壑,深不见底。

“真是……不讲道理的力量……”

身为血族,女伯爵奈薇儿是少数能在黑暗中保持自我的人,但卡拉波斯的黑暗明显与血族所熟悉的那种黑暗不同,所以她能做到的也十分有限。女伯爵带着统合部队中剩下的队员们,退入一处还在孤独坚守的堡垒之中,而后张开漆黑的蝠翼,双翼之中缓缓升起一轮皎洁的银月,勉强照亮了黑暗中一小片狭窄区域,就像孤岛一样,庇佑着所剩不多的生命。

而灰丘之鹰卡森·博格早在原夜之神罗格利亚陨落的那一刻便加入了战斗,他既没有及时说服法兰山德将军退兵,也无法阻止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到来,虽说一切都来自于人力难以企及的、不可预测的命运,但深深的愧疚感和悔恨感仍然将他淹没,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发疯似的向外释放着自己的魔力,以自身为原型制造出一片漆黑领域,妄图以黑暗对抗黑暗。但一切超凡途径的源头都是王权,被赋予的创造物要如何与自己的创造者对抗?到头来依然是节节败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魔力被淹没、吞噬、同化,却无能为力。过度透支魔力甚至让他的肌肉与骨骼都开始萎缩,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褶皱,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数十岁,转眼已是风中残烛。

无论是对于守军还是对于起义军来说,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出现,非但没有为这场战争画上休止符,反而拖着它坠入了更加绝望的深渊之中。但魔女对一切都不在乎,既不在乎战争的胜利,也不在乎牺牲的生命,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看过一眼,而是沉默地、坚决地、不可阻止地向前迈进,简直如同风暴、海啸或火山喷发等自然灾害一样,因为注定会发生,所以就这么发生了。当她到来时你无法阻挡,当她辗轧过去时你无法反抗,而当她离开后,也绝不会回头关注一下这些被自己的力量席卷进去的弱小蝼蚁。

至大的黑暗,至大的冷漠,以及至大的无情。

像这样原始狂暴的自然灾害,或许唯有用另一种自然灾害才能对抗。所以,卡拉波斯缓缓停下了迈进的步伐,黑暗凝固在原地,就像一片掀起的巨浪忽然被冰冻,峰口与浪尖都栩栩如生。黑暗魔女立于浪潮的顶峰,立于无数相杀和牺牲的生命之上,淡漠地注视着一条鲸鱼自云中而降,那庞然大物穿透低垂的、同样被黑暗浸染的厚重云层,如同神祇拨开帷幕,毫不畏惧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风吹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沉的呜咽,在凝固的黑暗边缘盘旋,仿佛濒死巨兽的喘息。但这风并非无形无质,它正以惊人的速度凝聚、盘旋、显现,如同一双巨手正从无到有,完整地勾勒出生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种概念:风是否拥有形状?气体是否具备质量?甚至更进一步,那些气流、尘埃和灰烬,又是否具有自我意识,就像真正的生命一样呢?此时此刻,它会告诉你答案。

在云鲸那庞大如山峦的身躯之下,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介质,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实体,无数道半透明的、流动着微弱光流的巨大气旋,正从云和雾中缓缓浮出样貌,有的四足行走,却高到连云雾都遮不住身形,有的背生双翼,振翼时风声若山川的脉搏……但那实则并非尘埃或杂质,而是在质与量上都足以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分庭抗礼的纯质魔力。在主人的呼唤下,它们仿佛真正地活了过来,每一次缓慢而深沉的呼吸,都带动着整片天幕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层层迭迭的环形风暴,向四面八方扩散,撞在凝固的黑暗冰浪上,发出沉闷如远古冰川碰撞的轰鸣。

具象化的风——那些巨大的、半透明的气旋——就像古老的史前巨兽般,沉默而缓慢地向前迈进。在轰隆移动的巨大声响之中,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甚至误以为神迹重生的一幕:战场上,无数被遗弃的武器、碎裂的砖石、坍塌的堡垒残骸、倾倒的街垒木梁,甚至是被冲击波抛飞的沉重铁块,都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在气流和风暴中飞舞起来。

死物岂可拥有生命?然而,在此刻的凡人眼中,一支无比森严的军队正从那些已经死去的躯壳中重生,它们追随在气旋巨兽的身侧,如同忠诚的卫队,簇拥着人世间最伟大的将军,向生灵难以抗拒的黑暗发起了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碎裂的砖石组成旋转的壁垒,挡在撤退的起义军残部与黑暗潮汐之间;扭曲的金属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无数细小的箭矢,汇入啃噬黑暗边缘的气旋洪流;沉重的工事残骸被风托举着,像一颗颗冰冷的陨石,带着惯性赋予的沉重力量,狠狠砸向那凝固的黑暗冰峰。每一次撞击,都溅起细碎的黑色涟漪,如同冰屑飞散。

它们配合默契,井然有序,然而一切的背后都是自发,没有任何外部意识的介入。气旋巨兽不过是纯质魔力的具象化,并不具备操控与指挥的智慧;而它们在实际意义上的主人,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乡下村姑罢了,根本不懂得那些高深的战争理念:配合、掩护、穿插、撤退……但武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像溪流知道要奔向大海,蜡烛知道要燃烧自己,因为它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的。

这就是“自由王权”的力量。

它们被赋予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可在卡拉波斯看来,所谓的自由也不过是另一种束缚罢了。世界上从未存在过完全不受约束的事物,人们总是在遵循某种规则和定律前进,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安心下来。所以武器获得了自由,依然会将自己挥动;铠甲获得了自由,依然会让自己挡在士兵面前……不那么做,自由就毫无意义。

从风暴中诞生的巨兽与滚滚而至的黑暗潮汐相撞,天地之间传来怒吼与悲鸣,但卡拉波斯已没有心情关注这两种自然灾害的狂野对峙,她淡漠的目光头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聚焦,落在了那个遮蔽天空的巨影上,可以感受到它的坚定与觉悟。

鲸鱼从云中探出头颅,俯瞰海上那个渺小的身影,看见她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冷峻的笑意,却转瞬即逝,不留痕迹,不禁怀疑是否自己的错觉。在它短暂得可以说刚刚诞生的岁月中,并未有过太深刻的记忆,却唯独记得这个黑发的少女,记得她曾经在幽暗无垠的宇宙中将自己追逐,恒星的力量在她的指尖创造与寂灭,无数生命因此逝去,于是她一度成为主人心中最大的恐惧,连梦中都不敢面对。

像她这样的人,在像这样的战场上相遇,除了战斗、荣辱与生死以外,大概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怎么可能会笑呢?

还是说,魔女也会悲伤呢?

悲伤的时候,就会想要微笑,因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可是鲸鱼不这么觉得,它知道自己的主人也经常落泪,偶尔梦到过去的事情,总是无声地哭泣,温暖的泪水有时会滴落在它的身体上,流淌在它的血管中,最后延续到它的梦境里。可在它的心目中,主人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就用这场战斗来证明吧。

鲸鱼一声长鸣,震开云雾和气流,俯身向那黑暗的海洋坠落,如海中巨兽正坠入深渊。(本章完)

撞击并未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本源的声音,仿佛两个宇宙创生之初便注定在此刻摩擦、湮灭。凝固的黑暗表面,被巨鲸撞击的地方,瞬间荡漾开无数蛛网般的黑色涟漪,比最深的墨色更幽邃,无声地吞噬着接触点的一切——光芒、声音、乃至构成鲸鱼躯体的那股磅礴魔力,砂石与尘埃簌簌落下,犹如瀑布般从天泻落,植物的根须在瞬息之间泯灭融化,飘散为虚无的尘埃。

就仿佛是在与一个有形的意志角力,巨鲸庞大的身躯,正一寸寸地、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嵌入黑暗之海。它每一次的向前推进,都伴随着自身“血肉”的剧烈蒸发和黑暗壁垒的微微震颤。战场的地面随之呻吟,早已脆弱不堪的废墟在无形的压力下进一步坍塌,扬起的烟尘还未升腾,便被凝固的黑暗吞噬,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卡拉波斯立于浪尖,裙裾在鲸鱼掀起的、足以撕裂钢铁的无形风暴中纹丝不动,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她并未抬手,但黑暗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凝固的黑暗之海中,猛然探出无数条粘稠的、仿佛由纯粹虚无构成的黑色触须。它们无视物理法则,扭曲着缠绕上巨鲸的身躯,如同深渊巨蟒绞杀猎物。触须所及之处,构成鲸鱼躯体的岩石与大地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被迅速染上死寂的墨色,随即崩解。这些触须不仅吞噬物质,更在侵蚀云鲸空岛在主人的细心呵护好不容易才萌发的自由意志,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触点蔓延,试图冻结那燃烧的灵魂之火。

而鲸鱼则回应以震天的长鸣,悠长的鲸歌在黑暗与风暴的碰撞间隙回荡,仿佛呼唤着那些同样拥有自由意志的生命前来助阵。刹那之间,那些凝固在战场上、由环流与气旋构造出躯体的巨兽仿佛真正活了过来,它们庞大的身躯从静止到启动,带动着周围破碎的云雾剧烈翻滚,形成一道道旋转的云柱,而后轰隆隆地迈出脚步,在云和雾的深处勾勒出巍峨轮廓。

高耸入云的巨兽踏着无形之阶,四足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凝固的空气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下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簌簌掉落尘埃。云雾无法遮掩其躯壳,它们巨大如山峦的躯体由高速旋转的飓风构成,由于风速过快,远远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半透明的外壳下甚至犹如流淌着青白色的光流,奔涌着半透明的星河;背生双翼者,翼展遮蔽天空,每一次振翅都卷起横贯天际的狂澜,掀起的飓风将地面的碎石瓦砾卷入高空,形成一条条连接天地的、旋转的风带,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化作了如同古老山川脉搏般的低沉脉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整片天幕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层层迭迭的环形风暴。

风暴而生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它们行进的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被庞大的风压扭曲,最终不可抗拒地撞在了那片黑色的海洋上。它们虽然从王权的力量中获得了自由,外貌也形似野兽,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生命,因此既无法挥出利爪,也不会咬下尖牙。关于战斗,它们唯一的本能是碰撞,风的本质是虚无的,但只要碰撞,就会产生能量。

当风与风互相碰撞时,原本紊乱无序的风速、风力乃至环流轨迹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协调、同化、最终共鸣,也就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狂风、暴风乃至飓风;而当风暴与它们的敌人互相碰撞时,成千上万道风速相同、风力一致、连在大气中环流的轨迹都一模一样的风刃,将会在一瞬间以惊人的频率横扫它们的敌人,无论是最坚固的山川,还是最茂盛的森林,都会在这股灾害的力量下被辗轧、被摧毁、又被征服。

身为大自然最狂野的意志,它们本就不需要学习凡类生物的战斗技巧,只要遵循本能,释放出内心的冲动就够了。

最简单的碰撞,最极致的毁灭。

轰隆——!

沉闷如远古山脉崩塌的巨响终于撼动了天地。风暴巨兽与黑暗触须的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肉眼可见的环形震荡。这些并非空气的涟漪,而是空间本身被两种至强力量粗暴蹂躏后产生的可怖褶皱。波纹如同无形的巨犁扫过下方战场,残存的街垒、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尸体、乃至焦黑的土地,都被高高掀起,又在空中被后续的波纹震成更细碎的齑粉,最终被席卷的黑暗或风暴吞噬殆尽。

在战场边缘,被冲击波扫过的区域,女伯爵奈薇儿以蝠翼升起的银月孤岛剧烈摇曳,月光明灭不定,庇护圈被迫收缩,边缘处被逸散的黑暗与风暴力量撕扯得滋滋作响,庇护下的生命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摇曳欲熄;灰丘之鹰卡森·博格枯槁的身体被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掀飞,他像一片枯叶般在空中翻滚,撞断了一根半塌的、焦黑的石柱才停下,碎石和尘土将他掩埋了大半,骨骼碎裂声刺耳如折断朽木,但这极致的痛苦反而让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被外力刺激出的清醒,模糊地“看”到了那超乎想象的碰撞。

战场上,无论是被黑暗催生兽性、疯狂劈砍的守军士兵,还是被绝望笼罩、濒临崩溃的起义军战士,都在这一刻被属于人外之理的伟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移动的风暴与绝对的黑暗瞬间压倒了他们的本能,他们如同狂风中的草芥,被抛飞、被挤压、被震得七窍流血,只能在本能的恐惧中蜷缩、发出无声的哀嚎,感受着生灵在自然灾害面前连尘埃都不如的渺小。

风暴巨兽的冲击如此震撼,但同时也如此悲壮。它们在撕碎黑暗之海中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触须的同时,自身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崩解、被黑暗吞噬。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伴随着一头风暴巨兽的彻底湮灭。有的被黑暗触须彻底绞碎、同化,庞大的身躯化为翻腾的暗色气体;有的在撞击黑暗之海时耗尽了全部力量,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无声崩解,只留下漫天飘散的、带着微弱意志的尘埃光点;还有的为了掩护云鲸,主动迎向最密集的黑暗触须,在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化作席卷一切的风暴乱流,短暂地撕开一片空洞,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填补。

圣者图弥曾在他的游记中记录了天外灾兽生死搏斗的奇景,但恐怕连那一幕都远远比不上今日发生在苏亚雷城的这场战斗,此刻的战场,已然超越了凡俗战争的范畴,更像是两位行走于世间的神明,在倾泻着足以重塑地貌、撕裂天空的伟力。

当少女王权毫无保留地爆发出自己的力量时,连天地都在哀鸣,宇宙为之恸哭。却不知道是为大地之上的战火与永无止境的牺牲感到悲伤,还是想起了它们的创造者,那位已回归无光之海的女神,是否又在梦境中看到了这一幕呢?

镜星大气圈外,希诺挥舞圣枪白棘,枪刃凝聚出万千道霜华的弓矢,犹如漫天箭雨般浩荡升起,迎向那道毁灭的赤色流光。冰与火的碰撞没有剧烈响动,只有无声的能量湮灭与狂暴的粒子流爆发。堪比恒星燃烧的高温在一瞬间汽化了这些犹泛着寒气的箭矢,逸散开来的热雾与魔力残渣在星球上空形成了一片横跨三个国家与两片沙漠的积雨云,阳光被这突兀形成的云层遮蔽,大地陷入一片提前到来的充满压迫感的昏暗之中,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令那些渺小的生灵皆战栗不已,叩首祈祷。

但融尽了所有冰霜之后,戴森球号发射的阳离子歼星炮亦消耗了大部分能量,已是强弩之末,甚至不需要希诺强行拦截,便慢慢在大气层外停了下来,残余的部分能量在高空中引发了一次小规模的殉爆,爆炸的光芒并不刺眼,橘红色的火光迅速膨胀又坍缩,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能量的倾泻与湮灭,最后在原地留下了一个短暂存在的、斑驳模糊的日冕形光环,看上去就像奄奄一息的太阳,带着衰败和腐朽的色彩,正为自己的命运而悲叹。

天空中那道戛然而止的绯色轨迹仿佛预示着这场战争的结局,包括所有人的结局。

希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这念头是如同某种预感,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宿命感,让她握着白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能感受到戴森球号的能量强度正在下降,每次所发射的阳离子歼星炮,威力都比上次更弱一些。是因为黑暗魔女将大部分魔力都用于地面上的战斗了吗?即便如此,戴森球号自身也应该储备有充足的魔力才对,否则,如何支撑起这样密集而不间断的炮击呢?

她眉头紧锁,毫无头绪,但这时,在遥远的大地之上,风暴如同信使,带来了震撼的回响,也打断了她的思考。少女骑士匆忙回头,仓促一瞥,视线穿透稀薄的外层大气和下方那层诡异的能量云,投向那颗蔚蓝色的行星。在这个距离上,东大陆已经变成了镜星板块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拼图,至于昂德瑞尔次大陆、诺亚王国、灰丘地区,就更渺小得只能用尘埃来形容了。但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战场上的景象,包括风暴与黑暗相撞,巨鲸在海中艰难跋涉的那一幕。

在战斗开始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吧,第十七军团所等待的援军,居然就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更不可能想到,最后站出来与卡拉波斯对抗的人,居然是依耶塔,那个温柔的、软弱的、却又很坚强的少女。

看起来,卡拉波斯没有说谎,少女王权的力量便是心的力量,所以,只要下定了决心,连从来没有认真学习过战斗的依耶塔,都能用这种笨拙得近乎莽撞的方式挡住黑暗魔女的攻势,甚至伺机寻找反击的机会。可是希诺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爱马布兰迪也叫了一声,叫声中充满了不安和忧虑。

“你说得没错,布兰迪。”少女骑士拍了拍爱马的脖颈,感受到布兰迪肌肉的紧绷和传递来的焦躁情绪,轻声安抚自己的伙伴:“依耶塔……她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我们更得加快脚步了。”

她望向天外,目光越过正在消散的太阳余晖,戴森球号的巨影已在无尽的黑暗中浮现出轮廓,如此宏伟巨物,悬浮在镜星的界外轨道上,竟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对镜星的天象与气候产生什么影响,完全是依靠着卡拉波斯的力量。

黑暗犹如帷幕,掩藏灾星之影,但是,如此透支力量,黑暗魔女难道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失败的可能性吗?

还是说,正是为了确保必胜,她才会如此透支力量,哪怕代价极有可能是……卡拉波斯似乎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之大,令人难以想象。

微微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抛出脑海,现在不是深究敌人动机的时候,此地可是战场,身为骑士,关注眼前的战斗就好了,至于以后之事,就以后再来想吧。

骑士策马掠过繁星,踏着无形的天外之桥,再度向那颗深红色的灾星发起冲锋。

……

与希诺和布兰迪的看法不同,依耶塔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好,甚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身体是如此轻盈,就像风在托着自己前行;战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心中充满了觉悟;就连眼前的黑暗,都轻薄得像是一张白纸,只要轻轻跃起,便可以跨过这道曾经认为不可逾越的阻碍,然后,实现大家对自己的期待。

果然,只要和姐姐、和伙伴、和大家在一起……

就没有什么好害怕了。

给点喵

依耶塔头一次知道,回应他人的期待去战斗,其实也是一件很满足的事情。在生命的每个阶段,被人期待都是不变的需求,而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被人期待,则会将这种满足感成倍放大。依耶塔不擅长战斗,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要逃避战斗,可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当大家的期待都落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时,少女反而会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

归根究底,是来自同伴们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她。如果没有林格的耐心陪伴,她可能永远不会走出这间风车塔房,永远只能在这个孤独的牢笼中默默寥落,就像樱草在冬天枯萎;如果没有小夏姐姐的悉心呵护,她本就迷茫脆弱的心灵将永远无法从对过去的愧疚中走出来,更不可能鼓起勇气,重新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而如果没有大家的细心照料,由林格和小夏姐姐在她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恐怕也很难发芽生根吧?就像村长爷爷说的那样,人是田野之间最易生养的作物,可如果缺乏了阳光和雨水,便不可能茁壮成长,在这片大地上繁衍众多。

爱是阳光,泪是雨水,在爱与泪之间,孤独寂寞的天使小姐重新找回了曾为人类时的情感。时至今日,种子生长为大树,为了回应播种者与浇灌者对她的期待,是时候结出让世人为之惊艳的果实了。

四足的气旋发出咆哮,双翼的环流搅动漩涡,一只又一只诞生自风暴的巨灵,在自由意志的指引下,前仆后继地向着黑暗的海洋涌去,用自己的身躯开辟出一条道路。气压冻结了海水,气流撕碎了坚冰,最古老的鲸鱼紧随其后,分海跨浪而来,当它乘着最巨大的一个浪头,从海中一跃而起时,那耀眼的姿态恍惚间让人以为看到了它在两百个世纪之前的先祖,那时的深海虽被黑暗笼罩,却一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据说所有生命都诞生于一条鲸鱼的尸体上。

俯首望去,依耶塔看到了那个藐小的身影,孤独而又高傲地屹立在漆黑海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为了她而存在,当裙裾飘扬、无数黑色的水珠像瓣飞舞而过时,天使小姐确信她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这短暂的对视让少女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因为忽然间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梦中见到时那么可怕,身上的气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这或许说明,她其实并非不可战胜的吧?

只要在这里击败她,战争就会结束,所有人都会得到拯救,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回应大家的期待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激励着天使小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操控着云鲸,毫不犹豫地俯冲而下,朝着海上那个渺小的身影撞去。就像从气旋与环流中诞生的巨兽并不具备生物本能,所以战斗方式只有最原始粗暴的冲撞一样,依耶塔也没有任何关于战斗的知识,对她来说,所谓的战斗大概就像七百年前自己呼唤风暴吹走山脉那样,只需要用最简单、最直接、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就够了。

从某种意义上,创造者与她的造物何其相似,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卡拉波斯仍然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弹,静静地望着云鲸从天而降,她的眼眸中好像有些怀念,又许是对云鲸自海中跃出的景象感到震撼?隔着太过遥远的距离,彼此之间的对比又太悬殊,使依耶塔很难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尽管如此,天使小姐仍会忍不住去想,她在发呆吗?为什么不躲开?难道已经放弃了抵抗吗?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

如果她愿意乖乖束手就擒的话,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没有人再因此受伤,对于依耶塔来说,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你可以不要抵抗吗?

怀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云鲸的影子漫过海上,犹如黑夜涌过,温柔地将卡拉波斯吞噬了。

但黑夜,原本就是黑暗魔女的领域啊。

于是,在即将相撞的那一刻,依耶塔看见了卡拉波斯的笑容,这一次却看得很清楚,细微勾勒出来的弧度,就像是对故事书中的某段情节感到有趣,但又没有有趣到足以令自己开怀大笑的地步,便露出了这样浅淡的、漫不经心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笑容。

天空的岛屿落下,大地的鲸鱼即将回归海洋。

但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碰撞并未发生。

就在鲸鱼的头颅即将触及海面、将渺小的魔女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间——

卡拉波斯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开一缕飘到眼前的发丝,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掌,在云鲸遮天蔽日的阴影下,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是这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俯冲而至的云鲸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从天而降的巨兽,裹挟着足以撞塌山脉的恐怖动能,却被那只外表看上去还属于人类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吸收了。所有能量随之湮灭,以一种同时违背了科学与魔力定律的方式消失了。于是,不再有巨物碰撞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只是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了另一张纸片上;不再有魔力爆发时席卷而过的犹如涨潮般的波动,仿佛只是一缕呼吸温柔地接住了另一缕呼吸;甚至连魔女脚下那片漆黑的海水,都只是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便恢复死寂,沉沉的邃渊之中,仿佛凝固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巨大与渺小,狂暴与静止,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依耶塔的心跳,在目睹这一幕的瞬间漏了不止一拍,明知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忽然间想起了奥薇拉曾给自己看过的一本童话书,书中描绘了一个勇敢的小孩如何在妖精的帮助下,使用魔法的力量与巨人角力,最终战胜并驱逐了他、保护了村庄和亲人的故事。她记得这篇故事还有一幅插画,画中的巨人比山还要高,小孩却比树苗还要矮,正因如此,双方的角力才如此震撼,以至于让依耶塔念念不忘。后来她听奥薇拉分析,人类总是对超出自身想象的伟大巨物怀有一种复杂的心理,既崇拜着它,想要追随;又畏惧着它,想要驱赶,这篇童话正是其精神的体现。可依耶塔没有那么高深的感悟,她只是觉得,小孩很勇敢,巨人很可怕而已。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命运就像故事书中妖精的恶作剧,让插画上的那一幕变成了现实,只是依耶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扮演着巨人的角色,而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才是那个勇敢的小孩。这究竟是说明角色定位和外表没有任何关系,还是早已预示了这场战斗的结局呢?

一旦产生了这样的联想,怯懦和犹豫的心理又开始占据上风。自始至终,云鲸空岛没有停下,依然凭着坠落时的惯性,不断向那个渺小的身影撞去,但总是被隔在她的手掌之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冲破。

卡拉波斯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云鲸,它没有眼眸,不是真正的生命,却能够发出与真正鲸鱼一般无二的悠长鸣叫,身体中植物的根须似血管,涌动的泥土如血液,最坚固的岩石构成了骨骼,最澎湃的呼吸则凝聚为它的心脏。从每一个细节中,她都感受到了主人塑造它时的热情、期待和信心,为此欣慰。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心情。

”你拥有的——“

苍白而单薄的唇瓣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细,却清冷地回荡在了整个战场上:“不错的力量,不差的决心,以及,不够的觉悟。“

决心与觉悟,是两种东西。

为了什么而下定决心去战斗,那样固然是很好的,可如果只是追求着胜利的话,还远远算不上觉悟。

“杀了我,依耶塔。”卡拉波斯的声音如幽灵低语,诡异地在耳畔飘浮,让天使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为了谁而战胜谁,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并且想要做到;但是,为了谁而杀死谁,这样的概念从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因为,杀死一个人……就等于剥夺了她的一切,不是吗?

“你做不到。”黑暗魔女遗憾地看着云鲸,像是隔着这座庞大的岛屿,与另一个人对话着:“和过去一样啊。既然如此,你永远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去吧,离开这里吧,让真正拥有觉悟的人来当我的对手,让她——”

“她来和我战斗。”

卡拉波斯知道,在这群温柔善良而又优柔寡断的秩序王权中,唯有两个人能够彻底割舍过去的牵绊,将今生今世的理念分歧,视为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一旦踏上战场便不再犹豫,不再迷茫,只以杀死自己的对手为目标。那两个人中,一个人是胜利王权希诺,但另一个人却很难想象,既不是爱丽丝,也不是奥薇拉,更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故作凶狠、假装冷酷和自以为很坚定的人。

而是她。

黑暗魔女正是为她而来的。

正因如此,她才以戴森球号为诱饵,将希诺调离战场,又对依耶塔的进攻无动于衷。她有着最明确的规划和最清晰的认知,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战斗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自己又该与谁为敌?这些她的对手没有想过的问题,卡拉波斯自始至终不曾忘记。

所以——

“不是你。”

卡拉波斯拒绝了依耶塔,她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推,上一秒还凝固在半空中、奋力挣扎的云鲸空岛,下一刻便成为了一颗随手掷出的石子,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悸、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岩石巨鲸在天空中翻滚着后退的影子,就像是被一帧一帧定格下来的画面。第一帧时,它飞越了那片被黑暗和死亡所淹没的死寂海域;第二帧时,它飞越了那些悬停在半空的冰棱与浪,它们看起来像是尸体的形状;第三帧时,天空的阴影掠过依耶塔有些失焦的眼眸,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此刻天翻地覆,一切都将被打碎。

最后一帧,云鲸坠入黑森林中,激起了一圈呼啸的巨浪,席卷而至的风暴将整个森林犁了一遍,被吹倒和折断的黑死木犹如被某种人类不可预知的力量吸引着,纷纷向坠落中心点倒伏,墨色的叶片漫天飞舞,和烟尘一起弥漫开来,就像大暴雨过后,海上狼藉的鸟羽。

来自天空的巨鲸伏倒在地上,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让人听到了粗重的喘息与虚弱的哀鸣。比岛屿还要庞大沉重的身躯正缓慢地陷入由枝干、泥土与腐败殖质所构成的深海之中,它的岩石骨骼在撞击时碎裂变形,像搁浅的海洋生物般触目惊心,而黑森林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已犹如贪婪的海兽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迅速包裹上来,吞噬着它庞大的轮廓。

四周散落着坍圮已久的金属残骸,锈迹斑斑的骨架半埋在倒伏的黑死木下,或斜插在泥土中,反射着幽微的光,如同深海巨兽磷火般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这位迟来的同类。那是曾受云鲸的驱赶、坠毁于此的飞空艇,它本以为自己在帮助这些同类回到故乡,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来到它们的身边。这或许说明每一条鲸鱼都有相同的归宿,但那不是它们诞生的地方,天空、大地或者海洋,而是一座古老神秘的墓地,在捕鲸人和水手的口耳相传中逐渐被遗忘了。

风穿过折断的枝桠和扭曲的金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是这片深海为这些迷失的巨物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尘世间陌生而又熟悉、群聚而又分离、彼此相伴却永不交流的事物。

它们的名字叫做墓碑,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即孤独。

正如此刻,依耶塔所感受到的孤独。(本章完)

依耶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就像曾有一场风暴在此肆虐,天空仍旧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將光线死死捂住了,只透出一点惨澹的微明。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尘埃与草木被强行撕裂后渗出的苦涩汁液气息——正如少女此刻的心情。

大地被翻开,无数道丑陋的疤痕,就像捕鯨人用锋利的鱼叉贯穿鯨鱼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慢慢放血,等待它彻底疲惫放弃、向命运俯首称臣的时刻。在那些被割裂的血肉中,深黑的土壤里,混入了许许多多的杂物:被碾碎的落叶、苔蘚、腐败殖质、虫子的尸体、早已腐烂的种子、断开的草根……依耶塔无意识地蹲下身,抓起一捧,在指间近距离地凝视著它们存在时的哀伤、生机、挣扎、沉沦、憧憬、痛苦与不安,这让天使少女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还在阿维尼翁村生活的那段时期,每到播种的时候,犁开大地,见到的便是这一番景象。

最初时,少女还很惊讶,没想到在孕育著庄稼与樱草的土地下,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生机勃勃的一幕,而是充满了死亡、悲伤与逝去的生命。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做轮迴,如果没有死去的,就不会有新生的,那么,从某种意义上,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来的所有的崭新的生命,其实也就相当於继承了那些埋葬於此的生命的意志,它们是一体的。

轮迴不会总是相同,就像虫子的尸体腐烂后流出的营养物质,可能不会变成下一只虫子的养料,而是被用於培育新的樱草。养分在土壤中无声地流转,滋养著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虫子和樱草是两个物种吧?这就是说,即便继承了同样的意志,有著同样的灵魂,能够感受到同样的情感,其本质也是不同的。

依耶塔想,按照这个理论,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一定是不同的。

可是,卡拉波斯却对她说:“和过去一样啊。”

她的语气有些感慨,也有些遗憾,就像见到了一位熟悉的故人,却不是那么激动人心的再会,也不可能笑著说一句好久不见,將过去的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因此,只能用这种语气来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

在黑暗魔女的眼中,两位天使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在战斗这方面。

她们都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战斗的决心、却没有杀死某人的觉悟。剥夺他人的一切对她们来说是太过痛苦的事情,因为天使是美好和光明的象徵,註定要为世人带来幸福——在信徒们为她编纂的福音书中,如此记载。

该如何评判对错呢?或许在情感这方面,永远都没有对与错的说法,只是人与人之间天生就存在差別而已。依耶塔唯独可以確定的事情是,自己输了。

怀著坚定的信心,想要改变故事的结局,却输得那么惨。童话中与巨人角力的小孩之所以能够胜利,除了想要守护村庄与家人的信念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吧?可依耶塔不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只是强迫自己变得坚强而已。

天使少女怔怔地抬起头,世界在她眼中一片狼藉。

她很喜欢萨莉亚原野,喜欢阿维尼翁村,喜欢村外绵延无际的樱草田,那足以称之为故乡的风景,即便后来遭遇背叛、战爭和离別,这样的喜欢也一直没有改变。所以,哪怕为了逃避诅咒而自我封闭的时候,依耶塔也没有想过离故乡太远,她唯一一次为了自己而使用自由王权的力量,是为了將村中属於自己的那一间风车塔房吹到了罗寧裂谷的最下方,在那里,风的力量庇佑著一切,令四季如春,生机蓬勃。

樱草绚烂盛放,蟋蟀在丛中鸣叫,树上棲息著娇小的灰嘴雀和凶猛的剑梟,还有无视季节规律繁荣生长的树木:春之藤木,夏之野樱,秋之板栗,冬之雪松。藤蔓缠绕著板栗树,野樱的瓣飘落在雪松的枝头,四季的色彩在这里和谐交融,只要生活在它们的包围之中,少女就会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家乡。

可是现在,她喜欢的,她在乎的,她最想要的,都已经被毁掉了。

森林早已不復旧日模样。曾经茂盛如潮水、风一吹过就哗啦作响的冬雪松的树冠,已在风暴中凋零殆尽,只留下无数光禿禿的枝椏,如同无数伸向铅灰色天空的断臂残肢,无声地控诉著;根系发达的秋板栗被齐根劈断,如同巨人的骸骨般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连带著把盘根错节的根系也掀翻出来,泥土飞溅,如同大地被撕裂了皮肉,裸露出狰狞的伤口;总是瀰漫著春天气息的春藤木和夏樱树,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过,枝干扭曲断裂,树叶凋零殆尽,唯有几根柔韧的藤蔓,在残骸间摸索著,试图缠绕攀援,编织起新的绿网。

田的毁灭最为彻底。

那片曾经在阳光下翻涌著七色的浪,仿佛將整个春天都融化在其中的樱草田,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荒芜。仿若有一只狂暴无形的巨手,將它们从赖以生存的土地上粗暴地连根拔起,又狠狠地揉碎、践踏、拋洒。视野所及之处,再也见不到它们充满生机的模样,只有大片大片倒伏、破碎的植株,如同被蹂躪至死的蝶群,无力地匍匐在泥泞里。

唯有几株最靠近风车塔房的樱草,奇蹟般地残留著些许残破的枝叶,在死寂的风中微微颤抖。它们细弱的茎秆几乎完全折断,遍布褶皱的瓣却顽强地不肯凋零,仍轻柔地抚过依耶塔的掌心,仿佛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依耶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残破瓣毫釐之处凝滯,微微颤抖,不敢触碰它们,就像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一样,生怕这样会让某些人失望,比如过去阿维尼翁村的村民们,或一直信任鼓励她的同伴们,当然,还有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

“没关係的,依耶塔,没有关係。”

一双手温柔地將她揽入怀中,长姐的声音在耳边低喃,犹如抚慰的乐章:“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不要责怪自己,好吗?”

明明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的,失败就像梦,醒来后只是迷迷糊糊而已,可是被圣夏莉雅如此温柔地安慰著,依耶塔却忽然有点想哭,肺部像吸入了许多冰冷的空气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小夏姐姐,我,咳咳,我……”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著,边哭,边哽咽,边咳嗽,瘦小的肩膀在姐姐的怀中剧烈地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圣夏莉雅肩头的衣料,好像要把这辈子受到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哭声中夹杂著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给人一种隨时都会中断的感觉:“我本来、本来想要帮上大家的忙……可是,可是,却一点用都没有,咳咳!对不起小夏姐姐,真的,咳咳!真的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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