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第1299章 不只有信仰之力吗?

没有经历过信仰之力侵蚀的人,绝对难以体会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伴随着信徒们自以为虔诚的祷告,不净的灵魂魔力如狂风骤雨般袭来,精神的海洋泛起巨浪,被污染的心念开始蚕食理智与记忆,依托人性与情感建立起来的堤坝也摇摇欲坠。在无止境的痛苦、迷惘与挣扎之中,你的人格仿佛被撕裂,一个陌生的自己从分裂的源头中走出,祂或者说它是信徒想象中的神明,也是信仰之力想要将你塑造成为的模样。在它身上你看不到任何属于生命的特质,理性与感性?记忆与情感?思考与抉择?不被需要的即不存在,它是为了回应信徒们的祈祷而诞生的,如舞台上的悬丝傀儡,无血无泪,无心无魂。

诚然,信仰之力并非只有缺点,在另一种意义上,它相当于锚点,帮助凡人在混乱无际的海洋中保持稳定的航向,这对于常常面临失控风险的超凡者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救命稻草。因此,当这一理论被提出后,东西大陆的宗教也如井喷般涌现,争夺数量有限的信徒。既然存在争夺,则必然存在立场;既然存在立场,则必然分出对错,于是,正教、邪教、异教、伪教……宗教与信义之间的纷争,简直比远古时代各族之间的纷争还要激烈。

少女王权也一样。

信仰之力作为锚点,能够将濒临失控的神明拉回现世,同样能够让不断转生的少女王权苏醒前世记忆、找回过去权柄。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两个字上,那就是“节制”。

唯有审慎且克制地使用这股力量,才能维持“侵蚀”与“锚点”之间的平衡,犹如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架脆弱的天秤,努力不让任何一方倾斜。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

争辩教义的对错、分出信仰的好坏、争夺信徒的归属、侵占他教的利益,狂热者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虔诚,非狂热者更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一旦牵扯到信仰之事,凡人难免走向极端。在这方面,秩序王权无疑是混沌王权幸运得多,由于王权本身的性质所致,秩序王权的信徒纵然走向极端,也会本能地维护秩序,只不过手段会更加偏激,行事会更加严苛、性格会更加刻板而已,这样的人固然让人厌恶,但还不至于被归类到“邪恶”一方。

与之相比,混沌王权的信仰下则聚集着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走向极端的一群人,这就像黑暗会孳生恐慌、腐败会吸引爬虫一样,与王权本身的意志无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种人走向极端后,往往更容易陷入疯狂,动辄掀起腥风血雨、带来杀戮毁灭。这般污浊沉重的信仰之力,非但无法成为锚点,反而会拖着混沌王权越陷越深,直至彻底沉沦。

卡拉波斯死过几次,在遇到天蒂斯之前。

第一次是死于那个男人的背叛,宁愿引爆圣器也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彼时少女王权皆投身于修复世界的法则,对他的背叛无动于衷,可以说为了众生自愿献上了第一次生命,这一点,无论是秩序王权还是混沌王权都无法否认。而之后数次,她已只有模糊的记忆了,印象中宛如睡了很久,总是在一处黑暗的深渊中醒来,冥冥中感觉到谁在呼唤自己,于是走出深渊,再次踏足尘世。

看见繁华美好的世界,心中既感到熟悉,又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为此失去过什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但自己为什么会将它忘掉呢?又为什么会将她们忘掉呢?她们……又是谁……

犹如一个死而复生的亡魂,夹在记忆与孤独的缝隙间痛苦不堪,已不知爱为何物。少女渴望找回自己遗失已久的眷恋,并坚信这世界上一定还有人知道自己是谁。如果能够得到答案,或许她将不再那么痛苦……

然而,转生后的灵魂遭到尘世杂念的污染,不再纯净,也难以控制自己的王权,导致黑暗的力量溢出,影响现世:时而如巨大的飞鸟吞噬太阳,时而有宏伟的鲸鱼饮尽星月,凡是她走过的地方,一半是沉寂,一半是安眠,人们惊恐不已,畏惧地称之为魔女……

明明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量,没有伤害任何人,仍被恶言相加,谎言驱赶。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很生气,大概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凡人是什么样的一种生物,未知的一无是处,可知的衡量价值,有用的来之不惧,无益的赠之亦弃。既然如此,不要接触人类就好了,她心想,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不去接触人类,自然就不会因他们的言语或行动感到不快,也不会被他们影响到。她没有意识到这也是许多年前的自己的想法,而那个她失败了,依然选择远离人群,独自流浪,一边寻求克制力量的方法,一边追寻遗失的记忆……

被散发出可憎气息的人找到,他们自称为黑暗圣者的追随者,自远古时代存续至今,一直隐秘活动,无人知晓。他们早已听闻魔女的传说,见证过种种异象,认定少女便是神的转世,命中注定将引领他们实现那遥远神圣的使命,于是匍匐在地,叩首哀求,唯有您能够消灭人心中的邪恶,用永恒的黑暗,带来永恒的安宁……

惊讶,疑惑,茫然,不能理解,可能是骗子,还是离他们远点吧……不要再跟着我了,为什么我走到哪里你们都能跟过来,暗中跟踪我吗……因为追随过我的前世,所以冥冥中有所预感,这是来自信仰的启示,也是神明的引导……好荒谬的说法,但他却说得信誓旦旦,难道发自心底相信这种说法不成?不能再拖下去了,总是要解决的,一直被这群人跟着,还怎么找回记忆?姑且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从那些人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事:千百年前,黑暗圣者垂怜世人,赐予他们力量,却遭到背叛,祂的信徒皆哀泣不已,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圣者陨落,从此镜星失去了长达五百年的日月。神的威严不容侵犯,凡人的罪恶更应偿还,如今时机已至,应由您来审判这尘世众生,让万物皆沉寂于黑暗之中,然后再造一个伟大的世界……

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空空如也;对那个人的背叛感到愤怒,却又觉得不该由所有凡人承担责任;比起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吧?故事中其他的神呢?那些和我一样来自天上圣堂的神呢?她们又到哪里去了?不管怎么说,我要先找到她们……

一再拒绝那些人的哀求,却被视为考验。为了向黑暗圣者证明自己的虔诚,他们做出了许多残忍的事情,那份纯粹基于狂热的恶意,深深地污染了还未苏醒的王权灵魂……

劝说,没有用;阻止,没有用;发怒,也没有用;战斗……只有战斗才是有用的。所以,战斗,想要阻止他们,可是,死了好多人;越是战斗,死的人就越多;死的人越多,那些狂热的家伙就越兴奋;他们从不在乎自己人的死亡,只要黑暗蔓延,创造他们想要的世界;不能再战斗了,可是,还有什么办法;身体,好沉重,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要死了吗?如果死去就能够结束这一切,那就太好了……

可是,死亡是无法结束这一切的。

所以,少女死去后复活,复活后死去,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她一直被自己不想要的信仰追逐着,不断向前逃跑,却怎么也逃不开凡人的欲念,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逐渐迷茫、甚至逐渐忘了自己是谁。

最后一次恢复理智时,眼前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她正用一种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轻轻用额头触碰自己的额头,帮助她唤醒了那些早已沉没在记忆海洋最深处的幻象。于是一瞬间,曾被称为黑暗魔女的少女回想起了全部的事情,包括天之圣堂与少女王权、包括图弥与灵祈祷会、自然也包括那场背叛还有后来的一切。

但她来不及对这一切感到愤怒与难过,而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有一名熟悉的少女,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脸上却是陌生得让人有些害怕的冷酷。她高高地端居于神座之上,蔑视或漠视脚下匍匐的每一个凡人,无数人为了得到祂的力量、为了得到人间的权势或地位、或干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愿提着无辜者的头颅作为牺牲、以一个国家的灭亡作为供奉、带来成千上万的灵魂作为祭品,祈求祂宽容的一瞥。然而祂并不在乎这些,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渺小,不值一提,祂说——

“从现在开始,让一切都归于暗吧。”

信徒不敢起身,匍匐呐喊,如海潮撞击在礁石上,轰鸣四散:“尊奉伟大的黑暗圣者的喻令,让一切都归于暗吧!”

他们说,他们是尊奉神的喻令才去做的。

可是,那究竟是神想要的,还是你们想要的?

那究竟是神?还是你们?

绝对……不是……我……

“你被凡人的信仰侵蚀太深了。”黑发少女同情地说道:“还好我来得及时,否则,就只能将你杀死,然后下一世再唤醒了。”

卡拉波斯不在乎她随口说出会杀了自己的话,如果她一早就得知自己竟会以神的名义自居、向所谓的信徒下达那些令人作呕的喻令,她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另一种模样更可悲的事情呢?

“其他……人呢……”她用虚弱的声音问道:“小夏、绯珥、蕾蒂,还有大家……”

“还没有找到。”黑发少女静静地看着她:“不过,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

“好。”

卡拉波斯没有问她想要什么、没有问她是怎么唤醒自己的、甚至没有问她的姓名和来历,一万年前她和她的姐妹在善意的驱使下相信了一个遥远的陌生人,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万年后,自己会重蹈覆辙吗?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在尘世间陷得越深的人,就越是没有选择。

……

后来,卡拉波斯和天蒂斯找到了其他转生于尘世之间的姐妹,一一唤回了她们的记忆和力量,她们中有些人受到的侵蚀比较浅,可以作为正常人生活,甚至有人还因自己的王权能力,在一些正神教会和隐秘组织中,被奉为神圣,得到凡人敬畏有加的礼遇,那是秩序王权的情况,而有些人受到的侵蚀却很严重,最严重的蒂梅丝甚至在苏醒之后重新封闭了记忆,宁愿一无所知,也不肯面对过去。明明同样是少女王权,为什么遭受的待遇却不相同呢?或许裂痕就是在那时候埋下的,只是彼时还无人发掘。

矛盾爆发于王权齐聚、天蒂斯向众人坦白了绝魔计划的时刻,有人觉得情况尚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她的手段也大可不必如此偏激;有人则支持天蒂斯的计划,认为无论手段有多么偏激,只要结果是好的就无所谓了吧?这一幕和她们当初争论是否要给予凡人王权之力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讽刺的是,当初王权彼此争论进行表决时,决定立场的是彼此的性格,所以身为混沌王权的法芙罗娜才会选择支持,而身为秩序王权的白夜却明确表示反对。

到了此刻,决定立场的反而变成了各自的身份。

秩序王权都选择反对,混沌王权都选择支持,已经不再关乎性格、不再关乎情感、甚至不再关乎正确与错误了,只是彼此都不能理解而已。

或许,当少女王权坠入尘世时,侵蚀和污染她们的,也不只有信仰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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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少女王权便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秩序的少女们坚信人的欲望并非只有贪婪、人的信仰也绝非完全自私,只要凡人能够理解力量与责任之间的关系,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调和的;混沌的少女们则认为改变世界远比改变人心简单,而凡人的情感总会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只要改变世界,就可以纠正一切错误的认知。

前者的办法是创建一个崭新的宗教,以创造世界的伟大女神为信仰对象,尝试依靠女神冕下的教义,洗涤人心中后天而生的贪欲;后者的办法更为直接且粗暴,那就是以武力手段消灭一切滥用信仰之力、或神明疑似失控的教诲,正教、邪教、异教、伪教……无一例外,无可幸免。

漫长的岁月中,光是覆灭在卡拉波斯手下的教会、死在她手中的神明,便有不知多少,很多过去的事情并不重要,黑暗魔女早就忘了,可唯独对这些敌人的名字记得一清二楚,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可敬,而是时刻警醒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放任这些家伙卷土重来:“隐者教会”的邪神夜之隐者、“永生仪会”的邪神永黯主宰、“黑色死潮”的邪神漆黑圣者、“无罪教团”的邪神噬罪魔王、“混沌黄昏”的邪神终末之兽、“深渊教团”的邪神宇宙灾厄……杀得她都有些厌烦、也有些疲倦了。

为什么会像虫子一样,怎么杀都杀不死呢?

最初,她们还只针对那些偏向混乱与邪恶的教会,因为这些人的信仰之力最不纯粹,被他们信仰的神明也最容易失控发狂;然而后来,灾祸神亚伯拉罕发现了吞食相同途径超凡者以稳定自身精神状态的现象,于是尘世之间的秩序陡然间变得更为混乱,连原本安分守己的正神教派都开始蝇营狗苟,逐渐堕落。魔女们的打击范围由此扩大到所有宗教,并因此与极力主张以温和手段解决此事的秩序王权彻底决裂,双方爆发战斗,那场战斗的结果,不必多言。

然而,混沌魔女赢得了这场战斗,却没有赢得太彻底,她们发现,自己那位优柔寡断的长姐或许在力量上不算突出,唯独对人性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她们,她曾说:“纯粹的暴力可以消灭罪恶,却永远无法消灭孳生罪恶的土壤。”

卡拉波斯不信,拼命想要证明她是错误的,或许也是生平唯一一次想要证明她是错误的,而从前,即便她决定将王权的力量托付给那个男人,卡拉波斯也仅是觉得不妥,没有觉得不对。

可是魔女结社用尽手段,借助魔女和哲人的力量、借助异世界的科技与制度、借助魔法与魔导两种体系的更迭……也只是堪堪将西大陆的信仰环境控制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而已。为了防止污浊的信仰之力继续侵蚀自己的灵魂,她们甚至不得不效仿秩序少女们的做法,创建教团联合,以七位虚构出来的正神和它们的教义,引导信徒的信仰之力,那些信仰之力最终都流向了天蒂斯的体内,被她吸收与承受,避免创造出第二位构想机神亚历山大。

身为魔女结社的领袖,天蒂斯向来很少出手,便有这方面的原因。从古往今来无数宗教的圣物与圣遗物中吸收的信仰之力、还有西大陆十几亿人向七大正神奉献的信仰之力……这股庞大的力量若是释放出来,甚至足以将任何一位魔女的灵魂冲刷空白,重新塑造为信仰的木偶。唯有现实王权可以不受影响,因为她从根本上就拒绝和否定了那股力量,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将其彻底消灭,因此,只能封印在自己体内。

可以说,混沌魔女们之所以能够在西大陆自由活动,完全是因为有天蒂斯在背后支持,为她们抵挡了信仰之力的侵蚀。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秩序的少女们也一样,因为曾经,西大陆信奉秩序之道的邪教与伪教不在少数,它们都被教团联合击败,信仰的圣地覆灭,信徒沦为囚徒,而教会世代传承、承载着万千信徒信仰之力的圣物与圣遗物则落入结社之手,并被天蒂斯吸收。若非如此,它们本该流向那七位秩序王权的,一旦她们轮回转生,便会受到这股信仰之力的冲刷,犹如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找到了锚点,记忆与力量固然恢复得更快,但灵魂和自我也迷失得更快了。

但这究竟是好是坏?是天蒂斯有意为之,还是推行绝魔计划中无意创造出来的结果,卡拉波斯并不知道,更不想深究,魔女与昔日的姐妹再会,无论是悲伤的再会,还是冷漠的战斗时,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双方怀着一种无言的默契,让这场无关对错、唯有立场的抗争得以持续下去。

在东大陆则完全不是如此。

作为宗教的发源地,东大陆的局势更为复杂,集体信仰根深蒂固,魔女结社接连发动了数次战争,前后跨度超过三千年,始终未能彻底铲除盘踞在这片大地上的神明。因此,无论是秩序的少女还是混沌的魔女,在踏上东大陆的那一瞬间,就会遭受来自信仰之力的冲刷,侵蚀灵魂与人性,对卡拉波斯来说,方才的痛苦虽然稍纵即逝,但绝非第一次,而是她抵达东大陆以外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就像感觉那样的感觉。

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冰冷触手,试图钻进她的脑海,搅动她的意志,将属于“卡拉波斯”的棱角磨平,涂抹上这片土地上千万种狂乱祈愿的色彩。被冲刷者唯有咬紧牙关,运用一切意志和信念去对抗,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理智,但代价是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灼痛和眩晕。

讽刺的是,这对混沌魔女来说是件坏事,但对秩序少女来说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还信仰她们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到只有神秘的乐园乡亚述,在妖灵和异类群体中还流传着一些关于创世女神教和七位圣者的传说。那如同涓涓细流的信仰之力尚不足以侵蚀她们的灵魂,却已能够作为锚点,帮助她们对抗诅咒,取回过去的记忆了。

东大陆的主基调是混乱和失序,那么,混沌王权必然受到更强烈的反噬。魔女结社分明如此重视这场殖民战争,为何上百年来只让纷争魔女法芙罗娜驻守海域,却从不轻易踏上陆地、进攻诸国呢?原因就在这里:所有魔女中,除了天蒂斯外,只有手握深红之剑的法芙罗娜处于完整状态,可以稍微抵抗信仰之力的侵蚀。

但是不要忘了,还在天之圣堂的时候,法芙罗娜对信仰之力的承受能力可是最弱的,也是众多姐妹中最早做噩梦、一度濒临崩溃的。而且,她的王权是什么?纷争。那么,东大陆现在又是什么状态?战火四起,纷乱无序。越是身处战争的泥潭,人们就越发渴望得到战争之神的青睐,对祂的信仰也会越来越狂热。尽管法芙罗娜不是战争之神,纷争的本质也是抗争而非战争,但世人愚昧或者说贪婪,只会依靠自己的需要曲解教义,然后反噬神明。

因此,法芙罗娜手握深红之剑,却只能在尼德霍格号上远眺这片罪恶的大陆,甚至不敢让旁人知晓真相。一旦知道扭曲亵渎的信仰之力居然可以反过来成为自己的护盾,阻止那位可怕的纷争魔女踏上陆地,以东大陆那群疯子神明的性格,恐怕只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吧?梵诺斯、亚伯拉罕、尤其是所罗门……不能小觑这些人的直觉,更不可幻想他们会有所犹豫。

不发动战争,就无法推行计划;发动战争,就注定受到信仰之力的侵蚀。卡拉波斯知道,法芙罗娜向天蒂斯自荐,成为这场战争的主要负责人时,内心的觉悟绝不会比此刻的自己更少,而此刻的自己,既然敢于无视信仰之力的侵蚀,踏上这片混乱的土地,就已经做好了留在这里的觉悟。

在此之前,没有谁可以阻止我。

连战无不胜的主骑士都不行,何况是那些潜伏在暗地里钻营苟且的小虫子呢?

卡拉波斯抬头眺望远方,唇角逐渐勾勒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那家伙大概觉得自己躲藏得很好吧,自从踏入灰丘地界后就一直尾随在身后,却不知道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腐臭气味,便是安瑟斯河中的一尾游鱼都瞒不过去。但自欺欺人也是这些邪神和伪神的管用招了,它到底要跟多久?卡拉波斯不关心,她也知道那家伙尾随自己的目的是想要吞噬自己的灵魂,修补损伤,甚至攀升至更高的境界。

但少女王权的灵魂对凡人来说不是补品,而是毒药。

早在远古时代,以亚伯拉罕那个疯子为首的人类众神便有过类似的念头,他们都已踏上序列1的神位,却无法窥见更前方的道路,为此焦躁不安。而亚伯拉罕突发奇想,既然人类的超凡力量是从王权之力中衍生,是否上限也早就被王权定死了呢?唯有吞噬王权,才能更进一步,甚至……取而代之。

但无论是远古时代的众神,还是今日尾随自己身后的那家伙,都不知道,王权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它们是世界法则的具象化,任何人尝试掌控王权,都会反过来被法则同化,最终成为它的一部分。少女王权之所以不受影响,是因为她们被更高一层的力量庇护着,也就是女神的力量。

除了创世女神,没有人能够让大公无私的法则诞生出人类的情感,尽管现在看来,法则拥有情感,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让它继续跟着吧,像只爬虫,阴暗地蠕动,贪婪地蛰伏。

自己还要赶路,没有时间搭理这种家伙。

如果它敢主动跳出来,向自己发出挑战,那黑暗魔女倒是要惊讶于它的疯狂、同时也敬佩于它的勇气了。可惜,据她所知,这片大陆的邪神与伪神们都不具备类似的品质,他们既没有深入迷雾探索的勇气,也没有为了信念献身事业的觉悟,精神高度与自己掌握的力量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此你会发现,任何时刻,任何一处战场上,无畏地站出来反抗侵略者的人,永远都是那些半神以下,被他们视为蝼蚁与薪柴的凡人。

不仅天生神明如此,连后天来到这片大陆的人也会被同化,所罗门就是典型例子。殖民战争进展到现在,除了最初那几年,轴心国军队从未在战场上捕捉到这位“现代魔法之父”的身影。

都很可悲。

卡拉波斯冷漠地收回视线,在原地平复了一下情绪,待信仰之力侵蚀的影响渐渐消退后,才缓缓升空,重新向灰丘之城苏亚雷的防线飞去。

夜色更加深沉,风卷过灰丘,发出空洞的呼啸。安瑟斯河浑浊的水流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死光。卡拉波斯走后许久,一滩形似淤泥、又如浓雾的巨大物体悄无声息地从夜色中匐行而来,散发出恶臭的漆黑脓肿几乎将整个河面占据,令人闻之欲呕。它庞大的、不定形的身躯缓慢地爬过河滩,所过之处,枯萎的草甸瞬间焦黑腐败,岩石表面留下粘稠发亮的腐蚀痕迹。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浓稠石油,时而边缘弥散成带着恶臭的瘴气,核心处隐约可见扭曲、破碎的肢体或器官轮廓,但又迅速被翻滚的淤泥吞噬。

一双空洞洞的眼眶茫然地张望着四周的黑暗,含糊不清的咕哝声自体内传来:“食物……”

“食物……在哪……找到……吃掉……”

令人不寒而栗的沙沙声中,那滩庞大的、可怖的、令人厌憎的淤泥状物体,逐渐爬远了,不见踪影。如果有人同时见过上次的它与这次的它,一定会发现,它的声音不仅虚弱了许多,也呆板了许多。

就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给点喵

根据帝国军事学院对士官们的教导,一座合格的野战营地至少应当包括壕沟、围墙、临时指挥所、沟渠、马厩、居住区域、厕所、两个进出口、方便取用的水源、以及易于把控视野的地形等,而灰丘之鹰虽没有系统性学习过西大陆的军事理论,但凭借自己多年来的作战经验,在他的指挥下搭建起来的营地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位来自异大陆的职业军官,就连身为正规军人的法兰山德将军,都对他的学习能力惊叹有加。

起义军的驻扎让这片平时罕有人至的地方变得热闹异常,林格与同伴们赶到的时候,正是中午,但天气并不算炎热,大家都还很有精神。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随处可闻的祈祷声、厨子做饭时传来的锅灶声、以及随军工坊中时不时传来的爆破声,在空气中交织着,化为一首节奏密集却不显得嘈杂的旋律,久久回荡在这片临时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祈祷的、擦拭铠甲的、保养武器的、喂马的、站岗巡逻的、做饭的、等着吃饭的……士兵们动作麻利,神情专注,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默默整理行装。武器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冷冽的光泽,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一切看似混乱,实际上井然有序,有一种外人无法融入也无法理解的秩序,在主导着这里的一切行为。

一路走来,林格见到了不少熟悉的人。

比如正在对峙的米契与凯尔,他们站在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旁,前者一脸微妙,后者的脚边则散落着几颗简陋的骰子,看起来刚刚应该是在进行某些青少年不该接触的东西,还被当场逮住了,而与他合谋的几个家伙早就跑得远远了,正缩在仓库后面,鬼鬼祟祟地看着这一幕,几颗脑袋若隐若现。

“我可没有在赌博。”凯尔把手一摊,笑嘻嘻地说道,与过去相比,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上添了几道伤口,但他却没有想过遮掩,显出一种放浪不羁的气质,连语气都变得油滑了许多:“只是,卡森大哥说了,在最终决战开始之前,让我们自己放松一下心态,不要太紧张了。所以我们才聚在一起……恩,娱乐一下,你应该懂吧,米契?”

米契表情稍缓,他的变化比林格想象中的更大,如果忽略身高和外貌,只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气质的话,说不定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其实是个身经百战、坚毅不屈的士兵,虽说事实的确如此:“卡森大哥确实说过类似的话,看样子你们也确实蛮放松的……”

“对吧,所以——”

“但这不是你聚众赌博的理由。”他幽幽道。

“所以说,这不是赌博,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赌注……呃,输得最多的人去打扫厕所算不算?总而言之,不要那么死板嘛,米契,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何不通融一下?”

“那你跟瑞吉娜姐姐说去吧。”米契面无表情道:“我只负责带你去见她。”

瑞吉娜是这座临时营地的军纪官,专门负责监察纪律,这还是灰丘之鹰效仿法兰山德将军率领的王国军而设立的一个职务,他认为解放者阵线既然要走向正规,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无状了。而瑞吉娜外表看似温和,常常追随他人的意见,没有自己的主见,但那只是因为她习惯了作为副手的定位而已,实际上,这位来自矿石镇洛斯特拉、被矿工们的老大指名道姓为矿工兄弟会继承人的红发少女,骨子就像石头一样倔强,只认死理,而且一旦发起火来,可比灰丘之鹰更让人畏惧,正是最适合担任军纪官的人。

设立军纪官后,解放者阵线内部的纪律果然有所改善,但讽刺的是,作为灰丘之鹰效仿的对象,王国军的内部军纪反倒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是因为它原本就是一支由奴隶和囚犯组成的军队。像山飞隼骑士团这种北境军出身的军团还好,其他军团可是闹出过不少欺男霸女之类的恶性事件,与之相对的,解放者阵线内部最严重的纪律问题,也不过是因为组织松散而导致的人员混乱、分工不明、以及其他的一些小问题罢了。

比如凯尔聚众赌博,只是玩闹性质,在王国军中虽然也违背了军纪,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基本上没有谁会较真的。他们真正监察的贪污腐败、走私军械等问题,在解放者阵线中反而不存在。

林格看着凯尔身上沾着尘土、略显松垮的旧制服,忍不住摇了摇头,战场果然是最改变人的地方,凯尔这才离开学校几天,就从一个青涩的学生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老兵油子。但年轻人只是感慨,并没有觉得这种改变就是坏的,他不是一个严苛的人,只要凯尔没有伤害他人,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那他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不必要指责。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往比较正常的方向蜕变,比如米契这样的。

这时,米契和凯尔也发现了林格一行人的到来,米契下意识扬起眉毛,明显很高兴,而凯尔一开始还试图回避,似乎有些愧疚的样子。他还下意识把脚边的骰子往杂物堆里踢了踢,但被米契用手肘捣了一下肋部后,还是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来,不打算逃避了。

林格向两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在意他的到来。然后不待两人反应过来,便带着同伴继续向前了,离开之后,似乎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米契和凯尔的争执声,前者一定要拉他去见瑞吉娜,而后者死活不肯,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你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见他们都这么有活力,没有因大战即将到来而紧张,年轻人便放心了许多。

再往前走,遇见了苍白骑士团的团长何塞先生,他正在马厩中为自己的坐骑擦拭身子,虽为骑士,却没有侍从,一切杂务都由自己亲自上手,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向来敌视人类的半魔物梦魇却对他信任有加,温顺地用脖颈蹭着主人的铠甲,场景无比温馨。

在山飞隼骑士团加入之前,苍白骑士团是解放者阵线中唯一的机动作战单位,曾在矿石镇洛斯特拉的攻防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今,虽然得到了王国军的援助,但他们的地位并没有因此下降,毕竟,山飞隼骑士团主要还是应对敌人的空中机动力量,比如机兵部队,而地面上的战车部队,依旧只能靠这些苍白骑士以血肉之躯阻拦。马厩旁,其他几名骑士也在默默保养着自己的武器和铠甲,金属摩擦声低沉而规律。

林格曾与这位沉默寡言的骑士在作战会议上见过一面,后者知道他是灰丘之鹰的友人,也知道他是解放者阵线最重要的盟友,但再次见面时依然没有展现出多么热情的态度,这或许是性格所致吧。他仅仅是向年轻人颔首致意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擦拭着爱马的身体,它像是刚刚跑了一圈回来,汗水淌过皮毛时,在日光下折射出灿烂的光线。

“他是个真正的骑士。”希诺忽然小声说了句,类似的评价,她在谈起自己的祖父时也曾提到过,只是真正的骑士究竟是什么样的,少女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含含糊糊地说道:“大概就是……一种精神吧?在他的骨子里,有一股骑士的精神。”

说罢,希诺还过去跟他交流了一些培育坐骑的心得,那匹除了主人以外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梦魇,却在少女骑士的手下温顺如同羔羊,让何塞有些惊讶。不过,得知希诺来自歌丝塔芙家族之后,他倒是释然了,看来白棘家族的名声远扬,即便遥远的东大陆亦不乏耳闻。

再向前走,遇到了矿工兄弟会的“老大”乔凡尼,正用力地拍着即将踏上战场的兄弟会战士的肩膀,哈哈大笑地鼓舞士气,那豪迈的笑声隔着几百米远都能听见。当然,他已经将“老大”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名号传承给了瑞吉娜,如今自称为一名平平无奇的老矿工,然而任何见过他那巨人般的体格以及磐石般的肌肉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林格甚至觉得他此刻提起一柄锤子就能上战场了,没准挥得还比其他人更有劲。

不过老爷子本人不这么觉得,所以,当怀着类似念头的老伙计们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询问他要不要重回战场的时候,他仍是那样哈哈大笑着,毫不犹豫地摆手拒绝了,还表示像我这样的老东西,就乖乖地待在大后方吧,可不要再给年轻人添麻烦了。

大家都有些遗憾,倒不是觉得失去了“老大”乔凡尼的带领,他们就会败下阵来,而是他们觉得,乔凡尼老大好歹是安瑟斯地区最早一批对殖民者发起反抗的先行者,辛苦抗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曙光了,却不能亲身参与战斗,共同享受这份荣誉,实在是太对不起他过去的付出了。

老爷子不以为意,他看向这些年轻人的眼神中有满意、有期许、也有鼓励,唯独没有遗憾,这正是他所选择的道路。阳光落在他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显得格外平和。

简单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后,林格与同伴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帐篷区,在战地医院外看到了梅蒂恩。医院由几顶较大的、相对干净的白色帐篷组成,门口有简易的标记,医院旁边的空地上晾晒着洗干净的绷带,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如果撩开帐篷一角的话,还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整齐的病床和一些简陋的医疗器具。

与其他简单搭建起来的建筑相比,战地医院明显更为坚固,内部设施也更加完善。由于战争还未开始,战地医院也显得比较冷清,只有上一场战争的伤者还在这里接受治疗,他们的伤势有轻有重,但精神状态都还算不错,即便伤势最严重的人也在努力活着,没有怨天尤人,这让整个医院充满了一股坚韧的活力。

林格相信这一切都是梅蒂恩的功劳,因为他来到医院的时候,恰好看到自己的妹妹正站在外面的一棵树下,向那些聚集在树荫下的轻伤者宣讲女神大人的教义。她双手合十,温声细语,说实话,并没有传教者应有的激昂语调和振奋手势,但听众们听得都很认真,或坐或靠,神情专注而宁静,无人分心,年轻人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包括卡多拉。女孩坐在人群前排,背挺得笔直,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在米契上次寄来的信中提到过,这是她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而受的伤。

梅蒂恩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但因为正在传教,无暇分身,所以只是眯起眼睛,向他们笑了一下,然后便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使命。莉薇娅修女则走到众人身边,轻声说道,尤其是对林格说道:“不需要工作的时候,梅蒂恩一直都在向大家讲述女神大人的教义,但我相信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传教,而是希望伤者能够从女神大人的教义中得到安慰,不再那么痛苦。”

而眼前所见的一幕,证明了她的努力与成果。

林格轻轻点头,他看着妹妹专注的侧影,眼神柔和:“我知道。”

他看了莉薇娅修女一眼,颔首表示感谢:“辛苦你一直陪在梅蒂恩身边了,莉薇娅小姐。”

很多时候,自己这个兄长不方便关照梅蒂恩时,都是莉薇娅修女在照看她。不过后者从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使命。”

修女小姐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也一样。所以,请加油吧,林格先生,我和梅蒂恩会为你祈祷的。”

顺着她的目光,林格抬头望去,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外,卡森·博格正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一行人的到来。

给点喵

见到林格和他身后的两位同伴后,卡森·博格微微颔首,表示欢迎,但并未寒暄太久,而是马上带领他们前往北境军的驻地,法兰山德将军的指挥所就设立在那里。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北境军与解放者阵线的驻地向来是分开的,灰丘之鹰更是对解放者阵线拥有单独的指挥权,这种现象落在有心人的眼中,难免引发猜测。据说,起义军中已经有小道消息流传,收复安瑟斯地区后,王室有意恢复博格家族在这片土地的名誉,而卡森·博格身为这个高贵姓氏的继承者,又是众望所归的起义军领袖,自然有资格成为灰丘大地新的统治者。

流言一度甚嚣尘上,解放者阵线的态度是乐见其成,让知根知底的灰丘之鹰来统治灰丘,总比那个不知所谓的灰丘伯爵强;法兰山德将军的副官却很不满,因为他是北境伯爵的亲信,北境伯爵最初之所以踏足这摊泥潭,不就是因为王室承诺会将收复之后的灰丘也封赏给他作为领地吗?在副官看来,王室出尔反尔,背地里少不了博格家族的阴谋诡计,因此他这段时间对灰丘之鹰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还时常说些风凉话,只是后者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他一心想着胜利,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按照惯例,在明日的决战开始之前,法兰山德将军会召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讨论军事部署和作战计划。得益于起义军在安瑟斯地区的辉煌战绩,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到了此刻也终于下定决心,纷纷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动员人力与物力,向起义军释放善意。

原夜教会虽然衰弱,但余威犹存,一支全副武装的暗夜骑士团为起义军提供了极为稀缺的战场攻坚力量,就是不知道这些忠心耿耿的原夜信徒得知自己将与悖逆神明的前护教者并肩作战时,心中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沉默地列队在营地一角,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只有甲片在移动时发出沉重而冰冷的磨擦声。

立足于永夜林地的冒险者公会并不以战斗力而闻名,但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无疑是最合格的支援战力和预备队,其在社会各阶层中的人脉也为起义军建立起宝贵的情报网络。这些素来以明哲保身为人生准则的冒险者还是头一次踏上战场,更别说还是为了一个以前觉得很可笑的理由,他们穿着五八门的装备,或倚着武器低声交谈,或默默擦拭着匕首和弓弦,完全看不出半点大战之前的紧张感。

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铁匠行会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向起义军提供大量武器与铠甲,明珠之城巴托里的商人联盟更是无偿捐赠了包括军械、药品、食物在内的大批物资,崭新的刀剑和修补过的铠甲堆积在临时搭建的工棚下,炉火昼夜不息,叮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一车车覆盖着油布的物资在营地间穿梭,衣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商人代表们正与起义军的后勤官清点交接。

他们不是被肉眼可见的希望所打动,只是总想站在胜利者一方而已。

虽然这么说未免有些墙头草的嫌疑,令人不齿,但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就是要懂得与自己讨厌的事物共存,所以法兰山德将军对这些善意全盘接收,也象征性地在作战会议中为这些势力留下了一个位置。灰丘之鹰曾向年轻人提到,自己最佩服这位将军的地方,不是他的指挥能力,而是这种协调各方势力、明明每一方都心怀鬼胎、各有打算,却能在他的手中统合为一股战斗力的能力。

北境军、解放者阵线、教会军、佣兵、冒险者、铁匠行会、商人联盟……这支起义军的成分空前复杂,相比之下,林格一行人倒是有些不起眼了,一方面是因为他行事低调,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此次只带了两个人来参加这次作战会议:希诺与女伯爵奈薇儿。

两人都是这场战争中的关键战力,至于其他人,包括圣夏莉雅在内,都留在了云鲸空岛上,但并不是完全置身事外,在离开空岛之前,林格曾嘱咐后者,若战局陷入僵持,云鲸空岛将会成为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只是需要把握时机。但如何把握时机?他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完全将信任寄托在牧羊少女的身上,相信她知道该如何做出判断。

指挥帐篷内弥漫着硝烟、皮革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在中央的桌面上,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棋子。法兰山德将军正俯身在地图前,根据几位参谋提供的情报,移动这些棋子,实时更新部署。他的脸饱经风霜,眼神锐利而深邃,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疲惫和坚定。

这还是年轻人头一次见到这位以沉稳和善战而闻名的将军,当然,对方也一样。不过,两人的初次见面都没有给对方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仅是匆忙一瞥,互相打了个招呼罢了。法兰山德将军正忙着为自己的军队布置任务,起义军发展到现在,人数如吹气球般膨胀,光是在这片战场上等待命令的便有足足三万余人,其中还不包括随军工匠、辅兵与勤务兵。

但战争看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人,而是你能发挥出多少人的力量,倘若像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安德烈少将那样,手握一个军团的兵力,却只能发挥出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那么,此刻被围困在苏亚雷城中、焦虑等待尘埃落定的人,就不是他了。

如何将这庞大的兵力合理分配至整个战场,用少量兵力抵挡敌人的进攻,再用优势兵力重点击溃敌人的防守区域,战争的艺术说起来就这么简单,能够掌握的人却寥寥无几。

灰丘之鹰与他率领的解放者阵线被分配到苏亚雷城的东北区域,理由是他作为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比较熟悉。敌人在东北防线驻扎了三支步兵大队,一个炮兵列队,一支机兵列队与一支战车列队,解放者阵线的任务是拦截、最好消灭这支部队,防止其支援正面战场。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可以尝试对敌人的东北段防线进行试探性的进攻,但在发现并摧毁敌方的立场装置核心之前,不应冒进。

作为安瑟斯地区的首府城市,又是第十七军团的大本营,苏亚雷城本身便是一座高耸坚固的要塞,从地图上看,它像一个巨大的、盘踞在灰丘大地上的钢铁怪物,城墙厚重,炮塔林立。为了维持这座钢铁要塞的正常运转,光是占用的人力与物力就难以想象,敌人还一直在收缩兵力、补充城防,时至今日,城内究竟囤积着多少兵力与物资?那一定是个夸张的数字。

在没有得到具体情报的前提下,法兰山德将军将这场战争定义为一场持久战、拉锯战和攻防战。他坚信敌人的防守力量虽强,但战斗意志却不算坚定,只要将时间拉长,迟早会出现破绽的,反正除了苏亚雷城以外,安瑟斯地区大部分城市都已落入起义军手中,此刻,起义军才是手握优势的一方,有充分的战术余裕。

林格却想起了那支全军覆灭的圣教军舰队,理智告诉他,法兰山德将军的作战思路是正确的,即便圣教军在得知舰队覆灭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向安瑟斯地区派遣了第二支援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到。理论上起义军确实有非常充裕的时间,慢慢和城内的守军打拉锯战,直到他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刻。

这么做是最稳妥的,也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就怕没有那么简单。

作战会议上,林格与希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但两人都没有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一来没有根据,二来也没有用处,这场战争牵扯到了无数人的命运,为此消耗的金钱、器械、物资乃至人命数不胜数,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的忧虑便停下。

战争的车轮滚滚向前,凡人的命运也随之而动,或为泥尘,或为血污。

无论如何。

年轻人心中默念,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说道:尽力而为就好。

……

当城外的起义军召开作战会议的时候,城内的第十七军团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各类战前事项,狭窄的街道上,士兵们行色匆匆,运送着弹药箱和修理器械,沉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魔导机械运转时特有的金属味、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与起义军的乱中有序相比,这里的节奏显然更加紧凑,以至于有些压迫。安德烈视察的时候甚至发现有一位魔导工程师错误地将本应安装于【以太防御立场】的魔导水晶安装到了【魔能防御立场】中,二者同为立场装置,名字又如此相近,但作用却完全不同,对魔导水晶的魔力能级与回路数量也有明确的区分,安装过程中的细节失误很可能在战场上酿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本就心情不好的安德烈少将勃然大怒,将这位魔导工程师臭骂了一通,并下令严格加强对各式魔导器械的保养与安装,绝不允许再发生类似情况。若非魔导工程师是稀缺兵种,在技术上无可取代,说不定安德烈少将还会拿那个粗心的魔导工程师当做典型,严加惩戒,以求在决战开始前狠狠震慑这群心存怯意的士兵,好让他们明白,战争并不是畏怯就可以逃避的,现在对自己负责,总好过在战场上丢掉性命的时候后悔。

尽管他心中明白,这样做的效果其实不大。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轴心国的军制,或者说这场殖民战争的本质,无非是为了皇帝、为了贵族、为了商人……为了许许多多的人攫取利益,唯独不是为了自己。此前,局势还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的时候,这种心理还不明显,毕竟,他们虽然无法上前线建功立业,但待在后方好歹安全;而现在,他们明明没有享受到战争带来的利益,却要承担同样的风险,甚至极有可能死在战场上,自然会心怀怨怼,愤懑不平。

像这样一支军队,既没有军心,更没有斗志,战斗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身为帝国军校的毕业生,安德烈少将好歹是有点傲气的,难道他就心甘情愿将苏亚雷城以外的大片战略区域都拱手相让吗?总归是因为手里能打的牌太少了,必须集中起来,才能发挥奇效。

虽然安德烈已将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传达了下去,勉强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也稳住了城内各方势力的情绪,但援军有多少?何时抵达?是否有把握将敌军击退?这些问题他统统无法回答,难免又让人怀疑。

他也不可能像城外的起义军那样,说些“为了灰丘”、“为了自由”或“为了和平”的口号,便一呼百应,众志成城。无法实现的口号只会让人觉得可笑,“为了皇帝”?皇帝陛下从来只在乎自己头顶的王冠与史书中的功绩,冷酷的目光并未在他的士兵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眼,士兵们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为了生存”?严格来说,他们才是侵略者,夺走无辜者的土地,压迫着他们的生存空间,这一点每个人都很清楚,所以,即便是最无耻的人也不可能喊出这样的口号;至于“为了指挥官”,就更不用说了,本质上,安德烈也是既得利益者的一员,他从这场战争中收获的利益,从奢华得被人称之为“大剧院”的总督府就能看出来了。

安德烈也曾考虑过将总督府内的财物发放下去,激发士兵们的斗志,但最后不得不颓然承认,这种办法不适合自己,因为他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多么慷慨大方的指挥官,治军方针也是以严苛为主,贸然做出施恩的举措,反而会让士兵产生恐慌,觉得局势果然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吧?

思来想去,没有稳妥的方法,倒是有几个比较冒险的方法。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城市,远处城外起义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即将燎原的星火。冰冷的玻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安德烈并不喜欢冒险。

如果他还有选择的话。(本章完)

谁都没有想到,率先发起进攻的一方,居然是被围困在城中的第十七军团。一支小队趁守军疏于防备时进行偷袭,摧毁了正在建造中的防御工事后退去。其后,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那位安德烈少将罕见地表现出了强烈的进攻性,似乎想趁起义军还未站稳脚跟的时机干扰他们的行动,为己方创造优势。

这对于起义军一方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虽说法兰山德将军原本的战略就是打消耗战,但必须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也就是说,必须由起义军决定何时进攻、进攻何处、以怎样的频率进攻,而第十七军团只有被动接招的份。如今情况反过来了,进退两难的一方却变成了起义军。

根本原因在于,第十七军团是依托苏亚雷城进行防守的,高耸坚固的要塞城池不仅本身就能作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笼罩整座城市的魔导立场更是让守城方先天上就立于不败之地。法兰山德将军选择暂缓攻势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为了找到魔导立场的薄弱之处,惟有先击破敌人的立场装置,正面强攻才具备可行性。

而那位安德烈少将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并及时做出了应对。不仅如此,在互相试探的间隙,他还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策:将原本居住在城郊地带的贫民驱赶向起义军的阵地,大量贫民的涌入让起义军阵地进入了短暂的混乱状态,虽然后续很快就安排人手对他们进行了安置,但这并不是一项短期内可以完成的工作,在此之前,起义军的攻势又将被拖延一段时间。

驱赶老弱病残出城,甚至有意引导他们冲击敌军的阵地,即便在封建落后的东大陆,依旧是一种极不体面的战术,但并非人类首创。早在远古时代,诸多种族为争夺大陆霸主的权威,纷争不休,在一场尘精灵与镜精灵的战争中,前者不仅将老弱病残者赶出城池,甚至试图用族人的血肉之躯填海造陆,搭建出一条攻向敌阵的道路;而后者也没有手下留情,掀起巨浪将这些被驱赶过来的老弱病残统统淹没,还用风暴的力量将死者的躯体卷入高空,坠落至敌人的城池内,打击他们的士气。

那无疑是世界上最绝望的死法,被同族抛弃,又被敌人碾碎,生前犹如蝼蚁,死后则为尘土,都不堪一提。而这场战争也颠覆了人们对精灵种族的一贯认知,当高贵优雅的精灵也要向战争妥协时,你便会明白所谓的人性不过是凡人的自以为是,他们总是被外界决定着,而非被自身的意志所决定。

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当前局势下最好的选择,安德烈少将做出了一个基于理性的冷酷决定。战争的本质是一门调度资源的艺术,因此,一切无法成为资源的事物都将被清理,包括人——或者说,尤其是人。

这些老弱病残留在城内,不仅会浪费资源,同时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们甚至可能受到起义军的蛊惑,在城中制造混乱,给守军带来麻烦,一张传单,一句口号、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暗示,就可能点燃绝望的引信。然而,安德烈不可能为了一件还未发生的事情便对他们挥下屠刀,即便只是一群居住在城郊的贫民,也会引发城内民众的恐慌乃至抗拒,这对于需要军民一心的守城战而言是不利的。

因此,他决定将这个问题抛给敌人,如同抛出一枚烫手的火炭,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起义军甚至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他们的宗旨是解放安瑟斯地区、为这片土地的人民带来自由与和平,成立之初便将自己与民众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由此取得了民心与声望。时至今日,这依然是起义军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只要他们还想在战争结束后建立新的统治秩序,就不可能随意挥霍这份财富。拒绝被驱赶而来的贫民、放任他们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对于起义军的名望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甚至极有可能引发内部矛盾,其他人且不论,灰丘之鹰就绝对无法做出置之不理的决定。

安德烈倒是无所谓,毕竟殖民者的统治从来不依靠民心与声望,唯有强腕罢了,帝国的鹰徽之下,只信奉铁与血的力量。

“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女伯爵奈薇儿回来后对林格和希诺说道:“以前可没见他有这么多手段,重要的是,他居然真的敢动用这些手段了,令人惊讶。”

她受灰丘之鹰的委托,深入敌军防区执行侦察任务,主要是为了找到敌人魔导结界的核心所在。自两军接战以来,苏亚雷城的魔导结界日夜不停地运转着,半透明的天穹立场以苏亚雷城为中心,笼罩方圆近百公里的范围,甚至已经触及到了起义军的驻地。

这是由四个大型立场装置共同构筑起来的防御体系,【以太防御立场】从外形上看是一道粗壮的、凝实如液态般的蓝色能量光柱,从聚焦器冲天而起,在数百米高空处如同伞盖般向四周均匀扩散、摊薄,无数细密的蓝色能量丝线从扩散点向四面八方延伸,使立场笼罩的范围内犹如下起了一场淡蓝色的小雨。这些雨点实则为高能态凝聚后可视化的魔力因子,由于内部魔力扩张而获得了影响现实物质的能力,它主要通过能量共振的方式,大幅度削弱乃至瓦解来自远距离的物理性攻击,如箭矢、炮弹或投石机的抛射飞石等。

【魔能干扰立场】则形似尖塔,屹立在苏亚雷城广场的正中央,高耸入云,它的主体由深蓝色魔力流构筑,高度凝实的魔力从肉眼上看甚至犹如水晶般透明坚固,处于低能态状态的魔力汇聚于塔尖,形成了一个深邃而扭曲的漩涡。与高能态魔力蕴含的充沛能量相比,低能态魔力的特点是沉降与凝固,当侦测到范围内出现大规模的魔力波动时,低能态魔力漩涡将会尝试对这些魔力进行干扰,甚至将其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主要是针对半神以上的超凡者与带有强大能力的圣遗物。

至于剩下的两种立场装置,则分别为【共振增幅立场】与【魔力探测立场】,它们便是肉眼所见的笼罩着整个苏亚雷城的半透明天穹,其作用也很简单,前者主要是增幅己方的能量输出功率和稳定性,在立场范围内,一切由魔力能量驱动的魔导机械,包括魔导机枪、魔能炮塔、构装机兵与魔导战车等,其能量频级都会在它的增幅下提高一到二个能级,对于个体来说增幅不算明显,但若是着眼整体,无疑是恐怖的提升;后者更是顾名思义,通过对立场笼罩范围内的异常魔力波动进行侦测与排查,确保任何高威胁目标都无法潜入己方阵营执行斩首行动,同时它还有另一个隐藏效果,即通过刺激灵性的方式增幅范围内所有类人个体的精神防护能力,以抵御来自外界的心灵控制、幻术和精神冲击等。

这是从过往经验中得到的教训,殖民战争初期,由于缺乏对超凡者的了解,轴心国军队针对他们的战争预案是以西大陆的魔法师为标准的,然而超凡者相较魔法师,不仅肉身更加强大,所掌握的超凡能力也更为诡异,防不胜防。因此,时常出现半神以上的超凡者仰仗自身伟力,潜入轴心国军队,对重要目标执行斩首后又施施然离去的案例。此外,部分超凡者与圣遗物还掌握着针对心灵与精神的能力,这是轴心国军队最大的弱项,难以用装甲和堡垒弥补,历史上甚至出现过一整支军队都被诡异心灵能力控制,自相残杀而导致全军覆没的例子,自那之后,针对心灵和精神的防护措施就成为了轴心国军队的必备项目。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使用心灵能力控制军队的超凡者属于【诗人】途径的序列2【心灵作家】,位列天使之阶。心灵作家的超凡能力【开幕】可以指定一类情绪,如恐惧、愤怒或悲伤等进行创作,范围内越受此类情绪感染的对象,越容易按照该剧本行动。再结合诗人途径在踏入半神时获得升华的超凡特质【情感共鸣】,不仅可以随意操控自己的情绪,也可以用自己的情绪感染他人。二者相辅相成,这个能力几乎防不胜防。

但或许是创作者的脑回路都异于常人,在制造了这一起屠杀事件后,那位天使不仅没有低调做人,反而明目张胆地向教团联合挑衅,行事太过嚣张,以至于引起了教团联合中某位圣者的关注,并派遣大军围剿,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她陨落的消息。这也是殖民战争爆发以来阵亡的第一位高序列超凡者,从此以后,那些自以为序列等级够高、不会被凡人战争波及的半神强者都意识到轴心国军队确实掌握着杀死自己的力量,便都退于幕后指挥,再无人敢于出现在正面战场上,这也是多年以来,同盟军始终节节败退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现在的起义军中并没有任何人掌握着心灵方面的能力,因此这个【魔力探测立场】最难缠的地方反倒在于它的侦测能力,身为暗夜中的主宰、最擅长隐秘行动的种族,女伯爵奈薇儿仅是稍微靠近了一些就被发现了,要不是跑得够快,说不定已经被城墙上的魔能炮塔当成活靶子了,就算是半神级别的血族,面对十几座魔能炮塔的狂轰滥炸也讨不了好的。

除此之外,无论是【以太防御立场】的物理削弱、【魔能干扰立场】的魔力干扰还是【共振增幅立场】的功率增幅,都堪称绝对的战争利器,在这四大立场装置的防守之下,苏亚雷城虽然还算不上坚不可摧,至少足以抵抗数倍于己的敌人。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同时维持四个立场装置的运转,需要消耗巨量魔力,也不知道苏亚雷城中究竟储备了多少魔导水晶,才能支撑起这种程度的消耗。

不过,考虑到第十七军团驻守安瑟斯地区的原本职责就是向中部战场输送物资,如今输送物资的渠道已经被起义军截断,那些物资运输不出去,都堆积在苏亚雷城的仓库中,想必是个不小的数字,指望敌人的魔导水晶储备耗尽、立场装置不攻自破,多少还是有些理想化了。

难怪法兰山德将军会采取保守策略,前期优先试探和侦察,以确认敌人的立场装置核心所在的方位为主。他心中十分清楚,不解决笼罩着苏亚雷城的魔导立场,这场战争就算不上稳妥,即便最终能够胜利,恐怕也只是一场惨胜。相反,只要解决掉立场装置,哪怕只是其中之一,便能造成连锁反应,己方的优势将无限扩大,而敌人再无反抗的余力。

恐怕,苏亚雷城中的安德烈少将比法兰山德将军更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一反常态,主动出击。

“他要是早点这么做的话,也不至于被逼到这种地步。”奈薇儿如此评价那位少将:“非要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愿意改变,或许这也是人类的通病吧。”

林格与希诺对视一眼,心道未必如此,安德烈少将未必是被逼到绝路才孤注一掷,恰恰相反,他可能是见到了希望,所以才会做出改变。无论是派遣人手袭击起义军还在建造中的工事、驱赶老弱病残拖延起义军进攻的步伐、不顾巨大的魔力消耗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功率运转魔导结界……这些决策的背后都隐隐反映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就能赢得胜利吗?或者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拖延时间能够赢得胜利?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本章完)

战争的精髓之一在于如何让敌人按照自己的意图行动,那么反过来说自然也成立,不管敌人要做什么,你都反其道而行之,如此,虽然无法取得胜利,至少也能立于不败之地。法兰山德将军深谙此道,他或许并不知安德烈少将正在等待一支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援军,但同样察觉到了后者拖延时间的企图,于是在自己的指挥帐中轻飘飘地下达了命令,战争的节奏开始提速。

就像两个老练的剑客在决斗,早已蓄势待发的一剑挥出,立刻引发了激烈的反应,双方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爆发了大大小小八十余次战斗,争夺这一百多平方公里上每一处战略要地,小到一片土丘、一段矮墙乃至一道壕沟,大到一座营地、一方堡垒乃至一个还没来得及疏散的村镇,凡是枪声响起的地方,必然会留下一地枕籍的尸体,血流成河,染红了黑色的土地。

围攻、突袭、拦截、渗透、防守、撤退、反击、偷袭……战争的手段也伴随烈度不断升级,起初是士兵与士兵之间的对抗,防守方倚靠人力修筑堡垒、挖掘壕沟,用尽一切手段阻碍敌人前进的步伐;而进攻方则推倒堡垒、填平壕沟,在愤怒和斗志的驱使下,沉默无言地向前推进。短兵相接之时,子弹会撕裂咽喉,箭矢也可以贯穿胸膛,双方都已经抛弃理智,一切行动只为了杀死自己的敌人,这种歇斯底里的进攻性,有时候连创造出他们的神明也会感到忌惮。

可是,人类屠杀人类的效率,始终远远不如他们的创造物。战争爆发的第二日,一日之内丢失了二十公里防区的安德烈少将被迫出动战车部队。钢铁洪流碾过焦土,发出刺耳的尖啸,包裹在核心单元中的魔导引擎喷薄出灼热的魔力流,嶙峋履带森森辗轧,将泥泞与碎骨一同踏入深坑。森冷空洞的炮管缓缓抬头,幽蓝的光流在炮膛深处急速汇聚,发出令人不安的蜂鸣声,紧接着,在指挥官的号令下,一轮闪耀的齐射瞬间洞穿了迎面而来的人潮。

起义军的部队早在战车炮管积蓄能量的时候便开始分散,然而人的脚步如何能快过机械的运转和能量的涌动?伴随着耀斑爆发般的炽烈闪光,一道道粗壮的魔力光流在苍穹上交织为横贯天地的流星雨,精准而致命地坠入起义军的阵型之中,集束爆发的能量不仅将所有妄图正面抵挡它的敌人直接汽化蒸发了,甚至足以扭曲空气、熔化大地,只留下一片片晶化后的残骸。

魔导战车的炮击是最纯粹的能量攻击,被高能态魔力直接命中的生命体连残渣都不会剩下,只有边缘区域侥幸未被核心能量波及的躯体,才会在瞬间的高温高压下扭曲、碳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晶化的玻璃态,维持着生前最后惊骇欲绝的姿态,随即在冲击波中化为齑粉。甚至有人在冲锋的过程中被光炮擦了一下边,半个身子便融为灰烬,而另外半个身子仍在向前,不断地向前,仿佛只要冲入敌军的阵型,就能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的造物。

战场上传来一声声凄厉得不似人类的尖啸,那是亲眼目睹战友化为灰烬的起义军士兵发出不甘的怒吼,可冰冷的钢铁造物无法感受人类的愤怒,驾驭战车的人也无法透过厚重的装甲层听到他们的怒吼声,于是,钢铁的洪流仍平稳向前,犹如海啸般,剧烈而又谨慎地涌过原野、涌过山林、涌过土丘与已经残破的防御工事,将一波又一波袭来的起义军击退,甚至一度形成了反攻的趋势。

此时,法兰山德将军在指挥帐内听着传令兵的汇报,移动了一下作战地图上的棋子,语气简洁而又平静:“让骑士团的人顶上去,其他部队作为掩护。”

起义军中有两支骑士团可以支援地面作战,一支是由民间起义者领袖之一的何塞·阿谢尔率领的苍白骑士团,一支是原夜教会向起义军释放善意后派遣过来支援作战的暗夜骑士团,前者除了身为团长的何塞是序列8的超凡者以外,其余人几乎都是凡人,而后者则全都是超凡者,最低者是序列9,最高者是序列7。

按理来说,此时应当由后者出战,更为稳妥,当既然法兰山德将军没有明确表示是哪一支骑士团,那其实就是在说……都要出动。

指挥帐内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决战,因此,已经没有保留的余地了。

两位骑士团长都沉默地领命,然后沉默地走出指挥帐,彼此之间甚至没有任何沟通与交流,而是直接率领自己的士兵奔赴战场。这样的举动看似鲁莽,但如果从天上俯瞰的话,会发现两支骑士团的行军路线形成了一种惊人的默契,仿佛他们不需要交流便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又该如何去做。以正面作战能力较强的暗夜骑士团为锋矢,正面扛住了敌人的推进,魔导战车的炮击如流星雨般迅疾闪耀,但这些披着黑色重甲的骑兵总能如幽灵般隐入黑暗,无声无息地避开敌军的齐射攻势,而燃着漆黑火焰的枪刃每次划过钢铁战车的装甲,看似孱弱的攻击却总能留下一道道腐蚀般的伤痕。

至于实力较弱但机动能力更胜一筹的苍白骑士团,则作为侧翼进行掩护,他们在何塞·阿谢尔的率领下,在混乱的战场上来去如风,时而从敌军的视野盲区杀出,为正面作战的友军吸引火力;时而与步兵协同,在小范围内形成兵力优势,反过来压制了敌军的火力。他们的进攻能力不如暗夜骑士团,但作战风格悍不畏死,首领何塞·阿谢尔凭借精湛的骑术,总在毫厘之差躲避敌人的炮击,吸引了最多的火力,受他鼓舞,苍白骑士们士气高涨,除了冲锋仍是冲锋,仿佛不知道何为后退,何为畏惧,甚至有一名苍白骑士为了掩护战友,竟主动将手中长枪插入了敌军战车的炮管之中,引发了一次猛烈的炸膛,恐怖的轰鸣声掀起气浪,席卷了整个战场。

在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之中,威胁最大的反而不是敌人的火炮,而是自身的体力与意志力。不断有疲惫的骑士从马上坠落,连人带坐骑一起被钢铁的洪流辗轧而过,沦为履带下的一捧血泥;但同样的,也不断有战车被这股洪流所抛下,或是魔导引擎报废,呜咽着停留在原地,孤立无援;或是被敌人的枪刃贯穿了装甲,驾驶员还没有察觉到痛苦,意识便湮灭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骑士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履带的辗轧声、炮管的轰鸣声、坠马者看到死神降临时的悲泣声、钢铁战车报废前发出的呜咽声、风声、厮杀声、祈祷声、绝望的声音、哀求的声音、爆炸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大地哀鸣的声音……在一切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者落泪的声响中,战争的脚步依旧向前,无可阻挡。

第三日,面对战术地图上一退再退的战线,安德烈少将面无表情,额头上却已布满了汗水:“战车部队维持原部署不变,出动机兵部队,将敌军攻势阻拦在第三防线之外。”

第三防线再往后,是以外城墙、棱堡、临时防御工事和驻防城镇组成的第二防线;第二防线再往后,便是以主城墙、魔能炮塔和四个立场装置组成的第一防线,也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安德烈绝不容许敌人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法兰山德将军也在自己的指挥帐内下达了命令,他的神色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憔悴,这种互换底牌的战斗看起来就像下棋,无非是你一颗棋子,我一颗棋子,实际上真正承受的压力往往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让山飞隼骑士团出动吧,法师团也做好准备,半个小时内,抵达预定的部署位置。”

当建造于苏亚雷城西北侧的魔导军事基地缓缓开启大门,一台台高逾四米的银白色骑士机兵陆续升空,从背后的魔导炉中喷涌出混杂着灰白色蒸汽与星蓝色魔力流的气体,从街道、房屋乃至城墙的上空滑翔而过,黑压压的犹如一群银白色的鸟儿正飞向战场的同时,起义军阵地的后方,真正的群鸟正在翱翔。

诞生于北境风雪之中、却拥有如翡翠般华丽羽毛的山飞隼在骑士的驾驭之下,拍打着延展超过十米的巨型羽翼,在一阵又一阵清亮的鸣叫声中腾空而起,向着远方那座钢灰色的城池飞去,隼背上的每一名骑士都武装精良,除去铠甲和骑士长枪以外,还携带着超过两百发箭矢、三十枚银矛以及六根尾部绑着铁爪的锁链——这是为了在山穷水尽的时刻抓住敌人的空中单位、强迫对方与自己近身搏斗所用的。

虽然此次面对的敌人,既不是北方风雪中的咬雪飞龙,更不是隶属于其他几位实权领主的天马骑士、鹰骑士或翼蛇骑士,而是一群冷冰冰的钢铁机兵,但这些骄傲的山飞隼骑兵依然坚信,一切没什么不同,他们终究会取得胜利。

一个小时后,第十七军团的构装机兵部队与起义军的山飞隼骑士团,在战场的高空中不期而遇。阳光刺破硝烟,将冰冷的银白装甲与华丽的翡翠羽毛一同照亮,勾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面貌。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当彼此的身影填满视界的瞬间,致命的舞蹈便在苍穹之上骤然展开。

勇武无畏的山飞隼骑士率先发起进攻,驾驭者以嘹亮的口哨代替号令,翡翠色的隼鸟猛地收拢羽翼,裹挟着刺耳风啸向下俯冲,羽毛在汹涌气流中竟如同钢铁般哗啦作响,隼背上的骑士抓住时机,将特制的银矛狠狠掷出,数十道银色流光撕裂空气,尖啸着扑向下方的钢铁阵列。

银白色的构装机兵反应迅捷,它们背后的魔导炉爆发出更加强烈的蓝光与更加炽燃的蒸汽,修长身躯在魔导引擎的推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在空中急停、侧移、翻滚,类人的金属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肩部或臂部的炮口则迅速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汇聚,发出高亢的蜂鸣。

“齐射!”来自指挥者的指令简洁冰冷。

炽蓝色的光网覆盖了山飞隼骑士团的前进路线,四面八方,无处可避。

密集的魔力光流精准地拦截了大部分银矛,剧烈的能量碰撞在半空炸开一团团刺眼的光球和灼热的金属碎片。少数漏网之矛撞击在机兵的钢铁装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留下深深的凹痕和迸射的火星,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但山飞隼骑士的冲锋并未停止,他们一边不间断地投落一波波的箭雨和银矛,一边在它们的掩护下俯冲贴近,手中蓄势待发的锁链末端,铁爪闪烁着寒光,目标直指机兵的腿部关节、魔导炉排气口或炮管基座。经验丰富的山飞隼骑士深知,对付这些钢铁巨物,远程轰炸必定是劣势,毕竟敌人的炮击只消耗能量,而己方的箭雨和投矛不仅消耗武器,更消耗自身的耐力与意志力,唯有近身搏杀才有胜算。

“近战阵列,分散!”机兵指挥官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构装机兵们放弃了密集阵型,如同炸开的蜂群般四散,背后蓝焰喷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整齐的弧线,主动迎向俯冲而来的骑士。敌人想要近身肉搏,这些构装机兵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坚信血肉之躯绝对难以抵抗钢铁的洪流,人的意志力也难以与坚韧的装甲媲美。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缠斗阶段。

一只山飞隼在俯冲末端猛地拉升,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擦着翅膀掠过的光流,背上的骑士怒吼着,奋力甩出锁链,铁爪死死扣住了一台机兵肩部的炮管连接处。巨隼拍打双翼,试图将这台钢铁造物拖拽失衡,然而被锁住的机兵魔导炉功率瞬间提升,由于超载而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喷射口蓝色焰光如熔浆般喷涌而出,不仅抵消了下坠之势,反而开始拖着山飞隼骑士向上爬升。

骑士奋力拉扯锁链,隼鸟发出痛苦的嘶鸣,羽毛在巨大的拉力下片片飞散,另一台游弋的机兵冷酷地调转炮口,一发光束精准地洞穿了奋力挣扎的隼鸟腹部。翡翠色的羽毛瞬间被焦黑和血肉取代,骑士连同坐骑发出凄厉的悲鸣,翻滚着坠向大地。

战斗的烈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至顶峰。银白色的机兵阵列与翡翠色的骑士洪流相互渗透、撕咬、搏杀、压制,不断有燃烧的翡翠巨鸟哀嚎着坠落,骑士与坐骑一同在撞击中化为肉泥;也不断有银白色的机兵失去平衡,冒着黑烟砸向地面。钢铁的碎片与华丽的羽毛一同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飘荡,双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沦为这台战争机器的养料。但肉眼可见的是,山飞隼骑士的阵亡速度远远超过了构装机兵的坠毁速度,几乎五六名山飞隼骑士的阵亡,才能换来一台构装机兵的坠毁。

远远地站在总督府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安德烈少将不安地想到:赢了。

同一时刻,指挥帐内,法兰山德将军疲惫而又释然地叹了一口气:赢了。

下一刻,火焰冲天而起,燃烧着整个天空。

你怎么知道我szb上钻石了

(本章完)

为这场战斗划上句号的,是法兰山德将军提前部署于两侧高地的法师团:冰幕、灼炎与风鸣,这三个法师团加起来的人数堪堪过百,平均实力也不到序列8,却是北境伯爵在军事力量上的最大倚仗,因为他们所使用的超凡能力独立于人类的魔药体系与魔法体系之外,是来自于北境萨满的传承。

以人类对萨满教义的浅薄认知而言,这种呼唤元素之灵、掀起自然灾害的力量更加贴近传统幻想作品中对魔法的定义,火焰、冰霜或风暴,纯粹的自然元素往往也象征着最纯粹的破坏力,而在战场上,如果想要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没有什么方式比破坏和杀戮更加高效了。

萨满教义诞生于古老的大森林中,据说与万物有灵论中的德鲁伊教存在一定的渊源,极有可能是后者的原型,而诺亚王国中北境蛮族萨满教仅是其中一个分支。但德鲁伊教的教义从根本上讲,是用人的思维去定义文明与自然的关系,本质上依然是以人为主,而萨满教的教义更加原始,也更加野蛮。人类无法理解元素之灵的语言,注定无法成为萨满教的信徒,除非他们愿意抛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哪怕仅是将其割裂。

所以,北境伯爵麾下三支法师团中没有一个纯血人类,他们都是人与精灵的混血儿,并且身体中的精灵血脉明显压制了人类血脉,才使灵性足以理解复杂的元素语言,成为一名传统意义上的萨满教法师。然而,北境伯爵制造混血精灵的方式明显不太友善,因此引发了相关种族的强烈敌视,在现实压力面前,他虽有心,却不敢肆意扩张法师团的规模。除此之外,半精灵混血儿虽然能够释放萨满教的法术,但先天血脉上的缺陷注定他们在释放法术时会承受更加强烈的精神压迫,频繁施法甚至有可能遭到元素之灵的反噬,那是类似超凡者的侵蚀与失控、但相对温和的一种现象,并不危及生命,却会使遭受反噬者失去元素之灵的庇佑,从此不再具备施法的能力。

对北境伯爵来说,这种现象恐怕还不如侵蚀和失控吧,至少,失控的超凡者还是超凡者,必要时刻可以作为一台无差别杀戮的战争机器,威慑敌人;而失去施法能力的法师,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种种限制导致北境伯爵将三支法师团视为自己的秘密兵器,若非关键战役,绝不会轻易登场。此次之所以慷慨解囊,派遣这三支法师团援助灰丘,也不过是早就将灰丘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欲加速结束这场战争、早日收获自己应得的利益罢了。饶是如此,在大军开拨之前,他依旧私下叮嘱自己安插进起义军中的亲信、也就是现在法兰山德将军的副官,令他严格管制法师团的行动,绝不容许自己手中的最大杀器却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刃,甚至真的为了收复灰丘而拼上性命,那样,到头来吃亏的人还是自己。

于是这位亲信也确实忠实地履行着北境伯爵的嘱托,屡次在军议上与法兰山德将军唱反调,一再反对法师团出战的计划,导致原本一些可以轻松攻克的城池,却额外付出了许多牺牲才拿下来。到目前为止,除了最初登场、收复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那场战斗之外,三支法师团几乎没有再踏上过战场,不少人对此颇有异议,而法兰山德将军却默不作声,默许了副官的一切行为,似乎他也觉得这三支法师团太过珍贵,不值得浪费在这处战场上。

可副官阻止法师团出战,只是在完成北境伯爵的命令,为领主保存实力而已;而法兰山德将军一直不让法师团踏上战场,则是为了隐藏底牌,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刻。

无疑就是此刻了。

被严密保护的隐蔽高地之上,施法阵列中的每一位法师,体内都充盈着澎湃而又狂野的魔力,激荡的魔能粒子甚至不受控制地从施法者的口鼻、耳朵、双眼乃至每一个毛孔中溢出,并在与外界接触的一瞬间染上了熊熊不息的深红。就像是将自身化为火炬般,肉体和灵魂都在尖啸,那是真实无虚的被灼烧的痛楚,使整个施法过程看上去不像是操控元素的力量,倒像是在举行某种残酷的献祭仪式。

与超凡者和魔法师不同,萨满教施法者的魔力并非来自自身,半精灵血脉的灵魂驳杂,灵性污秽,也不足以容纳太多魔力,真正的魔力源泉在于天空、在于大地、在于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施法者以自身为媒介,沟通灵魂与自然,元素之灵正在低语,将魔力转换为另一种足以改变物质的形态——这是萨满教的说法,但谁都不知道所谓元素之灵具体是什么东西。一道意志?一种法则?乃至一位无比强大的神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羽精灵的风魔法、镜精灵的海魔法乃至妖精们神秘莫测的妖精魔法,都与之有关。

纵然平均实力只有序列8,但在统一施法阵列的引导下,由元素之灵汇聚起来的魔力,依然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轰——嗡——!!!”

并非单一的爆炸声,而是一种如同无数根琴弦被同时绷断、又如同将坚冰投入滚沸油锅般的、混合了高频尖啸与低沉轰鸣的可怕声响。天空骤然变色,无数道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犹如从大地深处刺向苍穹的审判之矛,瞬间撕裂了弥漫的硝烟,精准无比地射向那片正在与山飞隼骑士团缠斗的银白色机兵集群。正在与山飞隼骑士进行惨烈肉搏的构装机兵们,其内置的魔导感应器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空气中急速攀升的魔力浓度含量就像死神发出的警示——这股能量已经远远超出机体强度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执行紧急机动!规避!”指挥官冰冷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急促的颤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驾御翡翠色巨隼的骑士眼见胜利在望,自然不甘放任敌人就此退去,他们甚至不顾自己也处于魔法的打击范围之内,近距离的山飞隼骑士纷纷向最近的构装机兵投出钩爪,以锁链和山飞隼自身的重量将其拖拽牵扯在原地,而较远距离的山飞隼骑士则咬牙挤出身体中最后一丝力量,奋不顾身地掷出手中银矛,银色长矛如暴雨般哗啦落下,击打在构装机兵的装甲外壳、关节连接处乃至背后的魔导炉排气口上,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尖啸。

山飞隼骑士的拼死拖延为灼炎法师团的魔法打击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毁灭的火焰已然降临,第一波接触是无声的湮灭,处于魔法打击最核心区域的几台构装机兵,连警报声都来不及完全发出,其坚固的银白色装甲就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在接触到被灼化为深红色的元素魔力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熔解、汽化。内部的魔导炉核心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过载的高能态魔力引爆,化作一团团骤然膨胀又急速熄灭的刺眼火球。没有碎片,只有瞬间被高温和魔力的焦黑残骸,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扭曲的光影,随即便像燃烧殆尽后的陨石,缓缓下坠,于天边划出了一道惨淡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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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机兵魔导炉的殉爆,其产生的冲击波和魔能爆炸往往会波及邻近的数台,就此引发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连锁反应。天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焰火表演场,只不过这炽燃的火纵然在大白天也显得过于耀眼,以至于令人感到悲壮。一团团殉爆的火球此起彼伏地亮起,将周围的机兵残骸和不幸被卷入的山飞隼骑士一同吞噬,翡翠色的巨隼残翼与银白色的钢铁残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燃烧的尾焰,砸落在焦黑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二次爆炸。

幸存的构装机兵四散逃离,背后的魔导炉喷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蓝焰,不顾一切地加速。然而,依然不断有火柱从地底升起,犹如火山的喷发般笼罩着整个战场。逃离的机兵一旦不慎被火柱触及,无论是装甲还是魔力护盾,都如同纸糊般破碎,机体瞬间被狂暴的元素魔力侵入、肢解,化作一团失控燃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黑烟轨迹坠向远方。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那片被魔法打击所覆盖的空域,原本密集而充满压迫感的银白色机兵阵列,已然化为一片燃烧、坠落、解体的钢铁炼狱,残余的机兵数量锐减至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且大多伤痕累累,机体强度已不足以支撑起高强度的战斗,全然没有半分之前的冷酷与致命。

但这并不能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能说是惨胜,因为第十七军团同样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损失在空战与魔法余波中的山飞隼骑士团且不提,作为主要施法阵列的灼炎法师团在超负荷施法后已接近报废,几乎每个人的灵性与魔力都被这一波施法给压榨殆尽,元素魔力灼烧肉体与灵魂的痛楚更是让他们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犹如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脑海中浮现出任何思绪都会导致撕裂般的疼痛,个别精神负载能力较弱的法师甚至直接被元素魔力所反噬,永久性失去了施法能力。

基本上可以认为,这支法师团已彻底退出了接下来的战斗,法兰山德将军的副官看着这一幕,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眼神中既有不安,也有颤栗。即便在北境,面对那些凶恶残暴的蛮族和强横冷酷的魔兽时,灼炎法师团也从未施展过如此超规格的魔法,因为北境风雪凛冽,环境恶劣,不适合大规模会战,更多的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和伏击战,法师团很少出现在正面战场上,更多是作为威慑性力量而存在。作为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北境伯爵的亲信,这位副官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法师团在大型战场上所能发挥的效果。

而北境伯爵麾下的三支法师团,平均实力也才序列8而已,据说东大陆最强大的雅拉斯帝国,甚至组建过一支由半神强者率领、平均实力超过序列6的法师团,至今仍活跃在中部战场上……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一股多么恐怖的力量,而能够与之对抗、稳居上风的轴心国主力部队,又该是多么强大。

总督府的瞭望台上,安德烈少将面色苍白地看着自己视为最后筹码的空中力量,在对方法师团的一次联合施法下,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崩溃瓦解,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底牌尽出,却不能阻止对方向前推进,接下来能够作为防线的,只有苏亚雷城自身的城墙,以及四个大型立场装置而已。看似依旧坚不可摧,可实际上,被动防守永远只会露出破绽,更别提敌军最强大的战斗力,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接近半神的灰丘之鹰、还有已确认为半神的神秘血族。

自己真的能够坚持到援军抵达的时刻吗?或者说,此时此刻,就算援军及时抵达,真的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吗?明知不该,可安德烈少将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这时,他的副官克里修斯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避开了其他军官的视线,轻声对自己的长官说道:“还没有结束,将军……出动飞空艇部队吧。”

安德烈少将扭头紧盯着他,第十七军团的飞空艇部队早就被调往中部战场,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

“仓库中,历年来因各种原因损坏、报废或退役的飞空艇不在少数,战前,我已调集一批工匠,对这些老旧的飞空艇进行临时改造,虽然还未达到战时标准,但至少……可以作为应急。”克里修斯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擅作主张的行为必然引起长官的不满乃至忌惮,但对于这场战争来说,紧急预案是很有必要的,不能仅将希望放在还未见到影子的援军上,否则,就会犯下和自己的长官一样的错误:“敌军的法师团数量不明、动向不明、方位不明,必须用飞空艇将他们逼出来,接下来的防守战才有胜机。”

安德烈少将微微皱眉:“你怎么确定敌军的法师团会再次出动?若是他们按兵不动呢?”

“那我方飞空艇部队便可以与残余的机兵部队配合,占据制空优势。”克里修斯早就想好了:“这对我军的重要性,甚至远远超过了摧毁敌军的法师团。您没有发现吗,将军,除了那支飞隼骑士团以外,敌军没有任何空中力量。”

而那支飞隼骑士团,早已在与机兵部队的贴身搏杀、以及己方的魔法打击余波中损失惨重。

安德烈少将心念转动,很快做出了决定。或者说,事到如今,他不做出这个决定也不行了:“好,那就出动飞空艇部队!”

他眺望天边正在重新整队的机兵阵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令机兵部队不必休整、直接配合飞空艇部队行动,以压制敌军的空中单位、摧毁法师团为优先目标!”(本章完)

苏亚雷城深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金属磨擦声划破了短暂的死寂。并非一两声,而是成百上千道锈蚀与扭曲的钢铁呻吟汇聚而成的低沉咆哮。位于城市后方飞空艇基地的巨型仓库闸门轰然洞开,伴随着蒸汽与陈旧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庞大的阴影缓缓滑出。

那不是崭新锐利的战争机器,而是钢铁所铸的幽灵舰队,它们曾在灰丘的天空上翱翔,轻而易举地翻越在灰丘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安瑟斯山脉,为前方战场送去最重要的人员与物资补给;也曾临危受命,在民间抵抗阻组织最为猖獗的年代,如铁铸的巨箭般划破长空,向负隅顽抗者的头顶投落带来死亡的火焰和炮弹。那片笼罩大地的阴影,时人畏惧地称之为“龙翼”,唯有用这种背生双翼、利爪尖角、口能吐火、嗜好金银与宝物、在无数故事中都以毁灭者与破坏者的身份登场的古老巨兽来形容它们,才足以宣泄内心的恐惧。

然而辉煌只是过去,今日呈现出来的唯有颓废与沧桑,这批老旧的飞空艇中,服役年代最久远的一艘甚至可以追溯至轴心国联军刚刚成立、殖民战争还未彻底爆发的年代。大概,它在失去外壳与吊舱、折断骨架与尾翼、安静地躺在无人光顾的仓库中等待生锈落灰的时刻,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还能重新踏上战场吧。这对武器来说是一件好事,它唯独在此刻才能获得生存的价值,但对于挣扎在战场上的人们,无论是敌是我,都未必如此。

一艘艘伤痕累累的飞空艇挣扎着升空,它们的外壳布满修补的痕迹,铆钉裸露,拼接处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骨架。作为平衡装置的两侧气囊不再饱满,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粗糙的补丁,在风中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早已不堪重负的老旧魔导引擎发出哮喘般不稳定的轰鸣,从排气孔中喷吐出浓烟、火星与污浊的魔力流,显然远未达到最佳状态。

这些由报废退役舰艇拼凑起来的部队,如同从钢铁坟墓中爬出的亡灵,带着一身破败与迟暮的气息。

然而,数量弥补了质量的不足。当它们艰难地爬升,最终遮蔽了苏亚雷城上方的大片天空时,宛如形成了一片移动的、布满孔洞和锈迹的黑色乌云。阳光艰难地穿透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巨大阴影。在艇身侧面,依稀可辨被草草涂抹覆盖的旧番号和徽记,用明德利亚斯文字书写的“第十七军团所属无畏号飞空艇”的字样早已锈蚀剥落,模糊不堪。

它们笨拙地调整着队形,没有精锐部队的整齐划一,却带着一种让人感到心悸与恐慌的压迫感,携带着总督府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反击力量,缓慢而沉重地扑向战场。唯有最老练的驾驶员才敢于操纵这些报废年头甚至比自己的服役年头还要久的老家伙,同样的,也只有最勇敢的士兵才敢将生死置之度外,半蹲在摇摇欲坠的悬挂舱中,费劲地操控着临时架设的炮台,将炮口对准了远方第十七军团所在的方向,尤其是那片刚刚释放过毁灭烈焰的隐蔽高地。

天空上,刚刚承受过一次超规格魔法打击的机兵阵列接收到新的指令,纷纷放弃休整,重新集结,数量上的凋零使这片银白色的鸟群变成了一块渺小的黑影,看起来有些孤独和凄凉。但不管什么时候,执行任务都是军人的天职与使命,于是他们来不及为战死的同伴哀悼,背后引擎喷射出星蓝色的魔力尾焰,迅速攀升至与飞空艇平齐的高空,如同忠诚的猎犬般,护卫在这支庞大却脆弱的飞空艇集群的侧翼。

魔导引擎的集体轰鸣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雷声,压过了战场上零星的爆炸和哀嚎。它们开始笨重但坚定地向前线压去,庞大的身躯碾过仍然滚烫的天空,投下的阴影如同移动的山峦,覆盖了焦黑的大地。阳光被彻底阻挡,战场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白昼提前结束。飞空艇正下方悬挂的、大小不一的投弹舱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部黑黝黝的、填充着临时改装爆炸物的狰狞口器。

……

林格见过飞空艇,准确地说,是见过教团联合的飞空艇,在冷夜之城凄雨港,当年迈的老狼冈达鲁夫于黑暗中掀起暴乱、令城内人心惶惶之时,便是那些银白色的箭矢如月华般从天而降,穿过峡谷和桥梁,带来了宝贵的光明。它们身形修长、姿态敏捷,即便在狭窄的山谷环境中亦能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机动,就像是海中最灵敏的一群海豚;而与之相比,眼前这片飞空艇群则更像是一群受伤的鲸鱼,庞大、笨重、无法灵活动作,只能一点一点缓慢地向前移动。

这或许是技术原因,身为魔导科技的开发者,教团联合掌握的飞空艇技术自然比诸国自行研发的技术更加先进,然而以战场上的实际感受来说,年轻人觉得后者带来的压迫感要远远超过了前者,因为庞大就意味着难以匹敌、而缓慢则会带来心理压力,向带来毁灭的巨物顶礼膜拜,是人类文明中自带的天性之一。

他本以为,法兰山德将军以牺牲一个灼炎法师团的代价,重创了敌军的机兵部队后,这场会战就已经分出了胜负,余下的不过是漫长冗余的攻城与守城的时间,然而却被一股雷鸣般的轰隆声惊动,抬头匆忙一瞥,却从窗口中看见受伤的鲸群正浮出火海,漂流而来。年轻人正在清洗手术刀与绷带的动作不禁一滞,他来不及思考,匆忙对梅蒂恩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情况”后,便离开了战地医院,来到外面。

随着战争爆发,伤者的数量也日益增加,每天、每时、每刻,甚至就在这一秒钟,都有人抬着担架急匆匆地走入医院,或抬着已经失去呼吸的死者离开医院,他们会统一安置在临时设立的停尸房,直到战争结束再决定葬于何处,但更多人的命运是融化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酒精味、消毒水的味道和伤者的哀嚎,仅靠梅蒂恩和几位志愿者已无法回应如此频繁且集中的治疗需求,年轻人自觉待在指挥帐中亦无事可做,便主动来到战地医院帮忙。当然,也可认为他是存着一种逃避的心理,只是究竟在逃避什么,连年轻人自己都不知道。

但战争如影随形,无论躲在何处都逃不过去,走出战地医院的年轻人一抬头便看见了那群受伤的鲸鱼,它们奄奄将息,迟缓得就像随时都可能解体散架,但仍然坚定不移地向着战场迈进,仿佛有一股神圣伟大的力量正在召唤,让它不得不屈从于生命的本能。可自相残杀难道就是凡人诞生的意义吗?想到这里,年轻人的呼吸不由得一滞,他来不及思考,见证了毁灭的一瞬间。

庞大的飞空艇集群,如同移动的锈蚀山脉,终于抵达预定空域。它们沿着战场上空缓慢游弋,巨大的阴影彻底吞噬了士兵眼中最后一丝天光,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种末日黄昏般的压抑之中。魔导引擎的嘶吼与气囊漏气的尖啸交织,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投弹舱门在齿轮的咬合声中冰冷开启,没有精确的瞄准,没有战术的指示,只有最简单、最原始、最残酷的命令——倾泻火力!

一阵令人心脏骤停的、密集到无法分辨的金属摩擦声和锁链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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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化作暴雨,从天而降,其形其势,比之方才灼炎法师团召唤出来的火焰魔法亦不遑多让。人类的魔导科技在这时与古老神秘的元素之灵分庭抗礼,而互相抗争的结果往往是互相毁灭。

不是单一的爆炸,而是无数爆炸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由烈焰、冲击波和致命破片组成的毁灭之墙。密密麻麻的魔能炸弹、小型引力爆弹、炼金炸弹、燃烧弹、甚至填充了碎石和铁屑的简易临时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无差别地覆盖了下方每一寸土地。

起义军的士兵们,无论是正在冲锋的步兵,还是驾驭着战马的骑兵,都被这灭顶之灾瞬间吞噬,甚至连第十七军团的士兵也不例外。魔导战车的殉爆将爆炸规模扩张至更远范围,火光连成一片,每一次闪光都代表着数十条生命的消逝。冲击波横扫而过,脆弱的人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的玩偶般四分五裂,坚固的掩体也在持续的轰击中崩塌、粉碎。燃烧弹点燃了一切可燃烧之物,火焰如潮水般蔓延,吞噬着血肉、旗帜和辎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硝烟味。

视野所及,只有不断腾起的烟柱、疯狂跳跃的火焰、以及被气浪抛向空中又重重摔下的残肢断臂。绝望的惨叫在最初的爆炸轰鸣后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后续更猛烈的爆炸声所淹没。这就是战争科技的力量,它总在推动凡人往更加高效的屠杀路线前进,这些旧式飞空艇甚至不是专门用于战斗的型号,没有搭配专门的炮击系统与制导系统,在工匠的日夜修复下也只是勉强恢复了飞行机能,但只需要简简单单的投掷和引爆,便足以点燃战场,带来数不尽的伤亡。

固然,飞空艇自身也在这密集的投弹中剧烈颤抖,每一次炸弹脱离挂架,都让本已不堪重负的艇身发出痛苦的呻吟。老旧的结构在反作用力下扭曲变形,铆钉崩飞,骨架撕裂,漏气的气囊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有些飞空艇在投弹完成前,魔导引擎就冒出滚滚黑烟,甚至迸发出失控的火,拖着歪斜的姿态,如同折翼的铁鸟般缓缓下坠。它们巨大的残骸在火光和浓烟的映衬下,砸向下方同样被火焰吞噬的大地,引发新一轮的爆炸和毁灭。

没有人会说它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但这就是安德烈少将想要看到的,战争的本质是考验资源的置换与消耗,起义军缺乏制空手段,那么原本只会令自己成为活靶子的飞空艇轰炸战术就能够消耗敌人更多的资源,为自己置换更多的优势。

如果将这些飞空艇全部牺牲,能够换来起义军的攻势延后一个星期,那么安德烈少将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推上棋盘,正如他现在所做的事情。

大地熊熊燃烧,如同被战车犁过,天空则浓烟滚滚,不断有鲸鱼被大部队甩开,呜咽着走向死亡终局,这一幕看起来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飞空艇群仍坚定不移地向着起义军的阵地移动,它的目标是早已暴露在视野中的敌军高地,灼炎法师团释放完法术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失能状态,无力撤退。

作为起义军中唯一的空中单位,山飞隼骑士团奋不顾身地扑向鲸群,试图将其拦截在高地之外,但残余的构装机兵同样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来,对他们进行了反拦截。双方在天空上游击、缠斗、对射、轰炸,犹如一绿一银的两群沙丁鱼,围绕在鲸群周围残杀吞噬。

指挥帐中,法兰山德将军看着这一幕,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像自己的副官那样,正愤怒地质问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不是说敌军的飞空艇部队都调往中部了,为什么这里还有一支”,而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随后做出了决定:“通知冰幕和风鸣两支法师团,准备对空施法。”

“将军!?”副官大惊,想要劝说,这是基于立场,而不是实际局势。三支法师团是北境伯爵手中的中坚力量,为了这场战争已半报废了一支灼炎法师团,假如剩下的两支法师团也遭遇损失,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回到北境后要如何面对伯爵大人的愤怒。

但法兰山德将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压迫感便令副官呼吸凝滞,不敢再言。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不是北境伯爵的附庸,而是王国的将军,他指挥过与轴心国军队的会战,在那一战中亲口下令牺牲的军团不知有多少,才为王国赢得了一场保住尊严的胜利。北境伯爵视为手心肉的三支法师团,对他来说或许也没什么特别的,都属于可以牺牲的行列。

“等一下、将军!”忽然有人急呼:“或许您应该来看看这个!”

包括法兰山德将军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人短促而着急的语气给吸引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战场的方向,随后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呆滞。

他们看到了鲸鱼。

另一条鲸鱼。(本章完)

依耶塔独自坐在风车塔房外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小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田出神,满地的樱草在田垄与田垄之间盛放,绚烂的瓣随风飘扬,犹如下起了一场七色的雨。这唯美的一幕足以引发诗人的多愁善感,可是远方的天空硝烟弥漫,大地战火四起,风穿过黑森林而来,为她带来士兵的祈祷与武器的悲鸣,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的诗篇黯然失色,只余最古老的悲伤,远至生灵初次诞生、学会如何伤害他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最癫狂的诗人亦不会歌颂战争,歌颂杀戮和毁灭,即便它们一直都存在。

每一声炮火都会让天使小姐感到颤栗,继而内心产生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惶恐与畏惧。尽管早就知道这场战争是必然的,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天使小姐仍忍不住思考,为什么生灵一定要用互相伤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还是说,互相伤害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恰恰是导致问题的结果,当一个人谋求什么的时候,无论他的本意是好是坏,其实就已经在伤害另一个人了。

就像当初,她想要帮助阿维尼翁村的大家获得幸福,这应当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心愿了吧?于是,天使小姐吹走山脉,带来风雨,滋润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温暖的季风和湿润的气候终于使原来的不毛之地蜕变为令无数人憧憬向往的丰饶之土,她为此感到自豪,或者说无比的骄傲。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天使小姐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得知,自己当初吹走的那座山脉落入海中,引发了名为“贝尔巴妮萨大海灾”的灾难事件,无数人为此流亡,失去家乡。

这不是依耶塔的本意,却是她亲手酿成的恶果。但究竟为什么会导致这种情况呢?她思考了很久才勉强想明白,因为生灵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立存在的,总是被种种情感与羁绊联系在一起,所以,当你做一件事的时候,必然会有另一件事受到影响,互相关联才是世界的本质。

但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后,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为什么这种影响一定是坏的呢?

草木想要成长,于是拼命汲取阳光、水源和养分,却挤占了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一株百年古树下不知道埋葬着多少腐烂的种子;野兽追求生存,于是磨砺自己的爪牙,趁夜狩猎弱小的生命,饮下温热的血液,吞吃饥渴的骨肉;文明需要发展,于是凡人挥舞斧头、举起猎弓,砍倒大树,狩猎野兽,乃至对彼此挥下屠刀……

明明成长、生存和发展都不是坏事,为什么造成的结果总是坏的呢?还是说,那位素未谋面、只在记忆中有模糊印象的母亲大人,在创世之初便为宇宙赋予了一种神秘的法则,规定一切物质、现象和情感,都必然由好的走向坏的、由善的走向恶的、由美好的走向破灭的、由存在的走向消逝的……呢?

依耶塔觉得不是那样的,可她又无法解释,被夹在人性的缝隙间,迷惘不已。

远远地又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怒吼,那是炮弹落在大地之上的声音,战场太近了,近得依耶塔甚至能看到随尘土一同飞扬起来的血雨,看见翡翠色的巨隼骑士和银白色的构装机兵在高空中交错和厮杀,诞生于北境风雪之中,美丽高贵的鸟儿,它的血液洒满了苍穹,而象征人类最高科技水平,无数科学家和工匠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杰作,此刻也燃着滚滚黑烟坠落。

如果不是战争,他们本应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可讽刺的是,他们恰恰是为了战争而生的。

天使小姐不想再看到这些景象,她悲伤地低下头,轻轻用翅膀盖住了身体,就像有时候受到了委屈,难过得想要哭泣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刺猬一样蜷缩着,努力不暴露出柔软的肚皮,唯有如此才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要是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战争总会改变很多事情,尤其是改变人的性格,而天使小姐讨厌那样的改变。在她心目中总是那么冷静坚定的林格因为这场战争,皱眉的次数比过去多了好多;一直都乖巧懂事的梅蒂恩,虽然说自己在战争中收获了成长,可依耶塔觉得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而已;就连温柔体贴的小夏姐姐,有时候也能看到她一个人默默发呆的身影,虽然她总不肯向妹妹们透露自己在思考什么,可依耶塔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情,一定是很难受的吧,比自己还要难受……

如果战争只是改变了这些东西的话,那依耶塔宁愿不要有任何改变,大家还是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村长爷爷也曾说过,人生中最大的幸福是懂得知足,自己过去因为不懂得知足,贪求更多幸福,才导致了阿维尼翁村的悲剧;如今终于学会知足,心中唯有一个小小的愿望,那就是让大家都停留在幸福的原地,不要离开,也不要拒绝,这应当……不算很过分吧?

——才不是那样!

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愤怒地斥责这种念头:你根本就没有知足!还是那么贪得无厌!明明只是想独占大家的爱而已!

依耶塔被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否定:“没、没有,我才不是、不是那样想的……”吧?

“依耶塔,你在跟谁说话?”

熟悉的声音将天使小姐唤回现实,她呆滞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圣夏莉雅正站在自己面前,用一种担心和忧虑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还微微俯下身子,轻轻将手掌贴在了依耶塔的额头上,大概是觉得她发烧生病、脑子被烧糊涂了吧。

否则,怎么会对着空气说话?

“没、没有!我没有在和谁说话,只是在……唔,自言自语而已!”

天使小姐闹了个大红脸,她慌忙挣脱姐姐的手,把脑袋缩回了翅膀的包裹下,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颊,上面写满了忐忑和难为情,一方面害怕自己刚才的想法被小夏姐姐知道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慌慌张张地否认,实在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自言自语?”圣夏莉雅没有相信妹妹的解释,依然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依耶塔,你真的没问题吗?不如就回旅馆,和大家待在一起吧?”

战争开始后,圣夏莉雅就暂停了岛上的一切活动,包括为学生们上课。她将那些孩子送回灰烬游击士的营地,交给留守的起义军战士照顾后,又将岛上其他人都聚集在了旅馆。虽说这里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起义军又是进攻方,短时间内战火应当烧不到黑森林中,更别说云鲸空岛了,可牧羊少女还是觉得让大家待在一起会比较好,至少不会那么紧张和焦虑。

但是依耶塔坚持待在自己的风车塔房中,考虑到这里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可能也更有安全感,圣夏莉雅便没有强迫。只是到底有些不放心,所以才过来看看她的情况,结果一来就看到自己的傻妹妹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表情一会儿伤心,一会儿慌张,一会儿点头确信,一会儿又摇头否定,就像有人格分裂似的,那画面着实有些惊悚。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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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姐姐的质疑,依耶塔支支吾吾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不过,圣夏莉雅到底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姐姐,见妹妹脸颊涨得通红、就差没哭出来了,顿时于心不忍,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了一下依耶塔的脑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道:“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是记得,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知道吗?”

“恩恩!”依耶塔连连点头,心中用力地松了一口气。

经历了这么一段小插曲后,她一时间也忘了思考刚才那个声音究竟是谁了,或许是她自己的心声吧?可天使小姐本能地不愿承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承认了,不就等于她自己也认同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了吗?可是,天使小姐绝对没有那样的想法。

她只是希望,大家不要被战争改变而已,尤其是那种会令人感到不安和悲伤的改变。

想到这里,依耶塔忍不住悄悄瞥了身旁的圣夏莉雅一眼,果然又看到她在皱眉沉思的模样。小夏姐姐以前也很喜欢思考,可是以前的她就算思考,给人的感觉也很温柔,如果依耶塔问她究竟在思考什么,少女一定不会介意和自己的妹妹分享;但现在不是,现在的她就像藏着许多心事,不愿意被妹妹们知道,或者说,不能被她们知道。

那样的小夏姐姐,总让人感到很不安。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暖的气息,天使小姐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但圣夏莉雅的直觉如此敏锐,岂会察觉不到妹妹心中的迟疑和犹豫?她回过神来,扭头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依耶塔?”

“啊?那、那个,我没有想什么啦,只是,只是……”

依耶塔支支吾吾,似乎在组织语言,可惜以她单纯的脑回路和不高的文化修养,实在很难准确表述出自己的心情,思来想去了半天,她只憋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很天真的问题:“我只是有点奇怪,人一定只能通过互相伤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问题却让圣夏莉雅陷入沉思,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倒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格曾对自己提到的一件事,或许年轻人早就忘了吧,可少女始终放在心上,因为那是年轻人头一次主动向她提起自己的过去,在那个圣夏莉雅从未了解过的家庭中,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杨科先生吗?”

她将这个故事转述给自己的妹妹:“他是林格和梅蒂恩的养父,也是女神大人遗留在西大陆的最后一位牧师。以前,林格一直觉得,自己身为杨科先生的养子,就应该继承他的事业,成为天心教堂的下一位牧师。但那时,杨科先生却对他说,却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不要被他人的期待左右,只是唯独要铭记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伤害他人,也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林格当时是怎么想的,最后又是怎么做的,但我觉得,他已经达成了养父对自己的期待,就算过去有多么迷惘,或者有多么悲伤,但至少从此刻开始,他绝不会用伤害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因为其他人都在通过互相伤害的方式解决问题,你就必须随波逐流,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你想怎么做、你是否知道该怎么做、以及最后,你已经下定决心去做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见妹妹眼神依旧迷茫、似懂非懂的模样,便笑了笑:“当然,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以后一定会明白。在此之前,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了。”

她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妹妹的额头上,眼眸在咫尺的距离间,传递她的鼓励与温暖:“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句话就像一段记忆的开关,一瞬间,许多遥远的景象涌上脑海,却又迅速褪去,无端的情绪起伏比时间的潮水还要猛烈,却寻觅不见痕迹。依耶塔渴望找回那段过去,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看见的片段,而每一个身影都模糊不堪,像早已泛黄的旧相片。

可是冰冷的现实世界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当记忆的碎片像玻璃般一片片掠过眼底时,起伏而震撼的爆破声吞没了两人的思绪,天空燃起火焰,风中传来哀嚎,就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为那一幕发生在战场上的惨剧献以低沉的哀悼。

依耶塔与圣夏莉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远方的战场望去,却看到天空中,一群由老旧钢铁、报废气囊和扭曲骨架构成的鲸鱼,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游弋,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那群鲸鱼……”

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天使小姐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它们看起来好悲伤的样子。”

就像,过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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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群呜咽着飞过天空,它们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从半报废的魔导引擎中发出嘶哑的悲鸣,气囊漏气的尖啸则像是艰难的呼救,渴望在临死之前回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坟墓,故老相传深海中每一条鲸鱼最终都会回归的故乡。可武器的意志并不来源于自身的操控,而是被他人左右着,于是,当那群受伤的鲸鱼缓缓张开巨口,露出黝黑森冷的投弹舱门时,依耶塔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没有预兆,钢铁的暴雨倾盆而下。

刹那间,远方的地平线被一片连绵不绝、刺目到令人晕眩的爆炸火光彻底吞噬。那不是零星的炮火,而是无数毁灭的火同时绽放,连成一片不断翻涌、向前推进的死亡之墙。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地在轰鸣中剧烈震颤,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天使小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脉动,如同大地痛苦的心跳。每一次爆炸的闪光,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敲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空气中,风送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香或硝烟味,而是混合了焦糊、血腥与某种金属熔化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气味浓烈得如同有形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依耶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纯白色的翅膀不安地收拢了一些,洁白的羽翼边缘在带着烟尘的风中轻轻拂动,沾染上细微的灰烬。她听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哀嚎与祈祷,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穿透风的屏障,扎进她的脑海。

“那群鲸鱼……”依耶塔喃喃道,澈蓝色的眼眸里映出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她的心本能地揪紧了,不是因为对战争机器的恐惧,而是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悲伤,正从那些破败的钢铁身躯中弥漫开来,融入风里,灌入她的耳中。

“它们看起来好悲伤的样子。”

就像她自己曾经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中感受到的那种悲伤,庞大而无声。

“它们不是鲸鱼,更不是活物,依耶塔。”圣夏莉雅静静坐在妹妹身边,清澈的眼眸同样注视着那片钢铁乌云。她的神情比依耶塔更沉静,却并非无动于衷。或许是被王权赋予的某种神圣本能正蠢蠢欲动,牧羊少女能清晰感受到风中传递来的信息,更加复杂而尖锐的呼叫——那是绝望、疯狂、以及孤注一掷的冰冷意志交织而成的漩涡。

鲸群的阴影之下,是无数鲜活生命的聚集之地,如今,他们正在逝去。

“所以,”少女以姐姐的口吻,轻声而坚定地安慰妹妹:“武器并不可怜,更不会感到悲伤。”

依耶塔呆呆地看着,目光茫然地追随着那些在烟云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轮廓,她知道圣夏莉雅才是对的,那根本就不是鲸鱼,而是一艘艘老旧的飞空艇,它们看起来是如此惨淡,外壳剥落,铆钉裸露,底下锈迹斑斑的骨架正随着飞行的动作,不断发出扭曲的呻吟,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模样……与天使小姐记忆中那些欢快、活泼、友善而又纯真的海洋精灵截然不同。

可不知怎么,她依然固执地将二者的形象联系到一起,并总是忍不住地想起自己还在流浪时遇见的那群鲸鱼,在难以想象的、漫长而又孤独的生命中,它们是唯一主动向少女释放善意的生灵,并热情邀请她与自己一同踏上旅程。尽管出于种种顾虑,依耶塔遗憾地拒绝了它们,可这群活泼善良的海洋精灵,依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是憧憬和向往的起始。她憧憬它们总是无忧无虑的姿态,向往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追随风与洋流的方向自由远航,直至不再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自己的时刻。

她与那群鲸鱼同行了三个月,少女沿着海岸线跋涉,鲸鱼们则在海中亦步亦趋地跟着,既像是在追随,又像是在保护。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中断了彼此的联系,依耶塔永远失却了它们的消息,直到现在,她都无法肯定那场暴风雨究竟是否为自己而来,并因此感到愧疚;再后来,她在阿维尼翁村找到了新的归宿,可依然时不时想起那群鲸鱼,想它们是否已安全渡过了暴风雨,是否在狂涛与巨浪之中仍坚强地前进着,是否又回归了往日那种平静而又自由的生活?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它们冲出暴风雨后、浑身伤痕累累但依然笑着、雀跃着、欢快地在海面上跃起落下时的场景,想象着它们伤痕累累的皮肤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尾鳍拍打出欢腾的浪,悠长的鸣叫穿透清新的空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那是她在遇到林格等人之前,单纯的脑海中所能想象出来的最美好的结局,就像小孩子最爱看的童话故事。

可童话中没有告诉少女,伤痕累累的鲸群也许会感到愤怒、也许会对友人的不辞而别与大海的喜怒无常充满失望,又或者它们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恶意,于是以平等的恶意作为反馈。它们离开赖以为生的海洋,飞上高高的天空,投下燃烧的炮弹,刹那间,呼吸融入尘土,生命化为残骸。

海中而来的鲸鱼飞在天上,大地而生的人们葬于火海。

圣夏莉雅姐姐说,它们不是真正的鲸鱼,甚至不是活物,所以既不可怜,也不会感到悲伤。可死物就真的没有情感吗?天使小姐对此应该最有发言权,因为她的脚下便驾驭着一条没有生命的鲸鱼,它完全是由岩石和泥土构成的,只是被依耶塔用自己的王权之力塑造为如今的模样。没有生命,或许也就没有情感了吧?可依耶塔仍时不时感受到它的心跳,想象自己的呼吸正在它的血管中流淌,又从风中听到了它的心声。

她操控它飞上天空时,它高兴得就像是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放任它在云海中玩耍嬉戏时,会听见它撒娇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感;让它沉入地底、重新回归大地的一部分时,又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失望和沮丧,不得不安慰它这只是暂时的,马上就会重新让你飞上天空,它才终于振作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这些都是虚假的,是自己在梦中产生的错觉与幻觉吗?相比这种冷冰冰的说法,天使小姐更情愿相信,每一条鲸鱼都是渴望自由的,它们既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被别人伤害,只想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随心所欲地流浪、旅行、抵达目的地、然后继续流浪和旅行,直至最后再也没有力气踏上下一段旅程了,便抛开一切,独自游向古老传说中鲸群的墓场,自出生以来就注定归去的故乡。

每一条鲸鱼都是这样,无论是海中的、地底的、还是天上的。

圣夏莉雅忽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依耶塔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她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片炼狱,眼神深处是深沉的悲悯。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区域发生的一切:生命的火苗成片成片地熄灭,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烛火;坚固的意志在无差别的毁灭面前崩溃;天空沉默地坠落,大地哀伤地呻吟。她看到了火焰的潮汐,看到了冲击波掀起的泥土和残骸,也看到了那些在爆炸中如同纸片般脆弱飞散的身影。这一切的一切曾让她感到窒息,如今却只余下一种释然般的觉悟。

“所以,”她回过头,询问身旁的少女:“你想要拯救他们吗?”

不仅是生的,也包括死去的;不仅是活物,也包括死物;不仅是那些正在炮火轰鸣中随风飘散的人们,也包括那群伤痕累累的鲸鱼。它们是作为武器被创造出来的,但武器的命运不该只是伤害他人,如果它是真正的鲸鱼,就应该自由自在地翱翔,无忧无虑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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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耶塔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仍旧那么不自信,她总是在闪退,在畏惧,在逃避,但那不是因为她没有勇气,只是需要他人帮助自己坚定信心而已:“我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圣夏莉雅轻声道:“你拥有那样的力量,别忘了林格走之前是怎么说的。”

这句话确实让天使小姐回想起了那位年轻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你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所以不要拒绝,依耶塔;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伤害他人,但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希望你能够使用这股力量,帮助我们走向胜利;最后他还说,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留在这里吧。

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他笑起来就像日光般温暖,让那颗渺小而敏感的心,为此深深颤抖着。

如果,这是他的愿望……

如果,这是大家的愿望……

如果,这是自己的愿望……

“不要害怕,依耶塔。”这时,圣夏莉雅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犹如最猛烈的潮汐,在记忆的海洋中无可阻挡地袭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犹豫的堤坝。天使小姐悄悄抬起手,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脑袋:“如果、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试一试……不,请让我试一试吧,小夏姐姐!我一定、一定会……”

一定会怎么样?她没有说清楚,但或许这时候不该说出过于武断的承诺,只要尽己所能就好了。于是,圣夏莉雅在她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松开了怀抱,起身走到了一旁,将空间让给了面前的白发少女,眉眼弯弯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了,依耶塔。”

拜托你了……天使小姐不是第一次从他人身上感受到期待的重量。很久以前,当她来到一片生机荒芜的不毛之地,看见人们麻木的表情与愁苦的面容时,曾经承诺会为他们带来幸福,于是,一双双期许的眼眸都在注视自己,最年长的村长爷爷代表全村人,郑重其事地说出了那句“拜托你了”;时间向后追溯,七百年后,她为惩罚自己一时犯下的错误,枯坐深谷塔中漫长岁月,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袭击了过去的家乡,一位有着银色短发和淡金色眼眸、分明对什么事情都很关心却一定要装作对什么事情都很冷漠的年轻人,他问自己是否还怀念过去的时光,是否还记得那些人的模样,是否想要拯救他们留在这片土地的希望?如果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就“拜托你了”,他说出了那四个字,让少女恍惚间回到昨日。

人世间的每一幕景象都很相似,区别在于,时间不是轮回,而是向前。

于是今日,轮到依耶塔来说这句话了。

她缓缓蹲下,六片柔软的羽翼轻轻盖住了肩膀以下的部位,洁白的羽翼形成一个温暖的、庇护般的茧,将她小小的身躯和身下的土地温柔地包裹起来。她将小小的手掌按在大地上,仿佛从中感受到了谁的心跳声,还有一种无比雀跃的心情。她的嘴角忍不住勾勒出一丝笑意,远方的天空被染成病态的暗红与铁灰,硝烟形成的巨大云团正缓缓升腾,遮蔽了阳光,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一场伟大的风为这片战场带来革新与改变。

所以。

“拜托你了。”

天使小姐轻声道,对着自己脚下的大地,还有大地中孕育的伟大生命:“鲸鱼啊,请飞起来吧。”

许多年后,历史学家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描述这段故事,“时人惊闻,自永夜林地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而亢亮的鲸鸣,而后天地翻覆,巨大的神兽遮天蔽日,不可目视。但那条鲸鱼究竟来自何处?为何会从地底飞出?甚至它是真是假?至今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些问题。或许可以认为,它是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给点喵

依耶塔低语的回音尚未在风中消散,她掌心所抵的大地便开始了回应。

最初是细微的震颤,如同酣眠的巨兽从梦中翻身,带着慵懒的脉动。紧接着,这震颤迅速变得深沉而有力,在这古老的灰丘大地深处,一颗巨大却温柔的心脏被唤醒,开始擂动鼓点,噗通噗通、那心跳声仿佛共鸣着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正需要一种伟大的力量来告诉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意志的力量,足以塑造奇迹。

天使小姐身下那片被羽翼包裹的土地,忽而向上温柔地拱起,肉眼可见大地的轮廓正在抬升,坚硬的岩层不再是冰冷无情的壁垒,它们在她的意志的抚触下,奇迹般地软化、流动,如同粘土在无形巨匠的手中重塑。

“咔嚓——”

一声悠远而宏大的裂响,并非破坏的哀鸣,而是诞生的宣告。大地开裂,深邃的裂缝如同蜿蜒的巨蛇向两侧蔓延,露出下方幽暗而充满原始力量的地层,无数泥土、岩石、沉睡的矿脉、盘结的古老树根,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意志下被轻柔地唤醒、拆解、再编织。它们挣脱了千万年重力的束缚,遵循着天使小姐心中那庞大而温柔的生命蓝图,向着天空,向着那片从未想象过的遥远海洋生长、汇聚、塑形。

先是巨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吻部刺破了地壳的穹窿,仿佛一只好奇的巨兽初次探出水面呼吸空气。泥土簌簌落下,犹如瀑布哗啦倾泻,露出其下光滑如打磨过巨岩的轮廓。接着是宽阔如连绵丘陵的头颅,其上天然形成的岩石纹理如同神秘的图腾。再是那庞大到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躯干,粗糙的岩石外壳覆盖着肌肉般流畅的隆起,裂缝处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嶙峋丛生的树木根须,如同它体内奔流不息的生命力。

当巨鲸完全挣脱大地的怀抱之时,其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它庞大得仿佛一片移动的大陆,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一片黑色的森林。生机勃勃的樱草在阳光下飘洒,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为这岩石与泥土的巨兽披上了一层梦幻的外衣。它的尾鳍轻轻摆动,每一次拂动空气,都带起低沉如地鸣的风声,卷起尚未落定的尘埃,形成一道道环绕其身的洋流。

“呜——”

一声悠长、低沉、穿透灵魂的鲸鸣自它体内发出,这声音浑厚如远古的号角,清澈如山涧的溪流,带着撼动灵魂的共鸣,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轰鸣与悲泣。

森严之影从古老的海中浮出水面,坚定不移地向着那片血色的天空飞去,庞大的身躯在布满烟尘与火光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庄严而沉静的轨迹。它微微仰起头颅,用一种仰视却更近似于俯瞰的视角,窥见了战场的样貌,在它漫长得仿佛大地诞生以来就已存在、却又短暂得仿佛初次降临这个世界的记忆中,从没有见过那样悲伤的一片海洋,还有那样悲伤的一群同类。

如果海水在燃烧,那么其中成为燃料的又是什么?如果钢铁会呜咽,那么驱使死物去伤害活物的情感又是什么?这条追随主人走过了一段漫长旅程的鲸鱼尚不明白,因为它自诞生的那一时刻起,被赋予的期待与愿望便是拯救。

它是生命的渴望,也是救赎的微光,是天使小姐对于那段美好岁月的追忆,或是内心总在蠢蠢欲动的不安。它懵懂地诞生、茫然地探寻、最终坚定地向前,只要它心中还向往那片海洋,向往如真正的鲸鱼般自由自在地漂流,那么,谁都不可能阻止它的步伐。曾经,受行者与无数狂信徒的祈愿所塑造出来的地母灵神泰坦不行,教团联合最精锐的告死鸟部队与龙骑兵团不行,今日,它那些悲伤而可怜的同类也不行。

鲸鱼背上,依耶塔向姐姐投去探询的目光,目光中带着一丝寻求肯定的意味,圣夏莉雅却后退一步,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天使小姐。她的裙摆被鲸鱼飞行带起的强风吹拂,向后飘扬,温柔的眼神中传递出一种无声的鼓励,就像在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天使小姐的信心前所未有地高涨,同时,结束这场死物与活物互相伤害的战斗的意志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她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现出过去的画面,枯萎的樱草,悲泣的大地,不再转动的风车,还有一再受到伤害的人们。

人啊,如果从幸福的美梦中惊醒,就会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或者说,不敢去做。这种软弱有时会让人很难过,而有时则会成为信念的源泉,当内心的情感如不定潮水反复涌动,告诉依耶塔你可以做出选择的时候,天使小姐决心不再重蹈覆辙。

远方,被爆炸与浓烟笼罩的焦土上。

一个蜷缩在弹坑边缘、满脸血污的士兵,正麻木地填装着所剩无几的弹药,他的军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渍,动作也如上好发条的人偶般刻板僵硬,仿佛这不是一场充满了光荣意义的解放之战,而是生命面对自身无法抵抗的毁灭绝境时,所剩无几的机械本能。若说最初踏上战场时,他的心中尚怀着几分崇高的战意,也早就被炮火、子弹、履带的辗轧声、同伴临死前的呻吟声、乃至头顶那频繁响起的鲸咽声所淹没了。

忽然,穿透灵魂的鲸鸣如同无形的巨浪席卷而来,震得他手一抖,从战友尸体上捡来的子弹撒落一地,屈服于焦黑的泥土和血泊之中。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被硝烟熏得模糊的护目镜,看到了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庞然巨影。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战场上喧嚣的炮火声、轰鸣声、呼喊声乃至风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只剩下那震撼灵魂的鲸鸣和遮蔽天穹的巨影。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是什么?是幻觉?是敌人的新式武器?还是某种他贫瘠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来自神明的奇迹?恐惧与敬畏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连逃跑的本能都遗忘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森严庄重的巨影缓缓掠过焦土,如同古老的神祇行过人间。

“巨神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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