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3.第1290章 一个都不许走吗?

这一顿早餐吃得没滋没味,明明是圣夏莉雅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大家却不怎么关心味道。至于真正关心什么,无需多言,总之你只需要知道,林格才是这张餐桌上最不自在的那个人就行了。

一方面,是圣夏莉雅无微不至的关照,一会儿问他汤的温度合适吗,一会儿又担心馅饼里的果酱放得太多了,不合林格的口味,要不是大家都在旁边看着,她甚至恨不得拿块手帕在旁边等着,林格吃一口她就擦一下,恩恩爱爱,甜甜蜜蜜,才符合她对伴侣之间的想象。

另一方面,则是来自大家的视线压力,其中一些目光还伴随着相当程度的主观情绪。比如奥薇拉,她一边瞪着林格,一边恶狠狠地咬下一口面包,仿佛将那块可怜的面包当成了一点都不可怜的年轻人,必须处以极刑才能泄心头之恨;比如萝乐娜,她依旧用十分优雅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解决盘中餐食,看似完全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偶尔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却总能让年轻人不寒而栗;还有依耶塔,这家伙的目光中充满了憧憬与探究的欲望,至于她究竟在憧憬什么、想探究什么,年轻人已经完全不想思考了。

其他人的眼神虽然没有那么情绪化,但也并不单纯,有人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比如酒保小姐和莉薇娅修女;有人笑容玩味,似乎在看一场好戏,比如女伯爵和老板娘;有人忿忿不平,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不满,比如蕾蒂西亚和小羊;有人神游天外,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比如爱丽丝和希诺;有人干脆将他视为变态,冷眼相待,这个人是谁就不用多说了;还有人啥也不知道,只知道吃饭,比如谢米。

惟一真心诚意献上祝福的人,只有梅蒂恩了。可惜她人微言轻,眼见兄长似乎犯了众怒,便不敢站出来支持他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格没事。

无论是白城的浪荡子还是墨托许的风流客,举凡出现在情感故事中的多情形象,似乎从没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的,通常情况下,不是死于女人之手,便是死于男人之手。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圣夏莉雅?那当然是因为她不需要担心啊。大家只会欺负弱者,对强者总是敬而远之,圣夏莉雅就是那个强者,至少目前,她对自己的妹妹们还拥有绝对的压制力,即便是胆子最大的那个人,比如某位炼金术师小姐,恐怕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圣夏莉雅的处境很安全,林格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所以他食不下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当肚中隐隐传来饱腹感的时候,他为难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发现还有一大半的食物没吃完。

虽然有一种可能是圣夏莉雅太过高兴而搞错了分量,但说实话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顿爱心早餐是她为了纪念这个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而做的,对少女来说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那么,她肯定也希望林格能够吃完吧?

林格不想让她失望。

虽说他一直扮演着被动的、承受的以及被期待的角色,但经历了昨晚那件事后,年轻人确实对身旁这位少女产生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责任感,和以往的所有感觉都不相同,它要更深刻些,也更忐忑些。深刻来自于人身关系的转变,在不知不觉中,双方就拥有了超过朋友、挚友、亲友乃至暧昧者的关系,似乎一下子跳过了许多阶段;忐忑则是来自于对这种新型关系的思索与信心,年轻人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的角色,所以,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扮演好它。

书上说,成家立业的男人就会变得成熟,似乎那是个自然而然、由因及果的过程,只要成家立业了,立刻就会变得成熟。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每个人都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磨合与转变,才能探索出最适合双方的相处方式。林格与圣夏莉雅作为同伴与友人的默契无疑是最棒的,可一旦这个关系开始转变,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心有灵犀、不言自明吗?

这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最有信心的人都不敢保证结果,年轻人也不例外,可他既然已经决定去做了,就会想要做到最好,那么,一个良好的开始无疑是最关键的。

就从这顿爱心早餐开始吧。

林格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决定拼尽全力解决这顿早餐,他知道圣夏莉雅表面上看起来很高兴,其实心中一定很不安吧,这是生命的本能,与少女对年轻人的情感无关。他想,面对战争,自己永远都有做不到也做不好的地方,但面对身边人的期待,至少还能通过这种方式,给她一些鼓励和信心。

大不了事后去找梅蒂恩,请她给自己开一些健胃消食的药方。

妹妹就是这么用的!

“呵、呵、呵!”

餐桌上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冷笑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众人闻声望去,却发现是爱丽丝正一脸阴险地笑着,语气幸灾乐祸:“吃不下了吧?吃不下了就别硬撑,还是让我来替你分担一点吧!”

说罢,她不待年轻人回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用手中的银制餐叉抢走了林格碗里的最后一块炖肉,放到了自己的碗里,还刻意挑衅地向后者扬了扬眉毛,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大家都被她这种迷惑行为给整懵了,怔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奥薇拉最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然后同样起身,迫不及待地从林格的餐盘里抢走了还没有吃完的面包,得意洋洋地说道:“爱丽丝说得有道理,这可是小夏姐姐亲手制作的爱心早餐啊,就算你吃不下了也不能浪费,让我们来替你分担吧、林格!”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原本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的萝乐娜放下了用来擦拭嘴唇的手帕,微微一笑:“那我也来帮你吧,林格,可不必太感谢我哦?”

海栖公主殿下优雅地伸出手,神色自若地取走了林格餐盘中的甜馅饼,里面夹着坚果、葡萄干、黑莓干与酸酸甜甜的果酱,算是她最喜欢的面点类食物了。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作为纯粹的肉食性生物,蕾蒂西亚显然不满足今天早上的肉食摄入量,于是理所当然地拿走了林格吃不完的所有肉类食物,包括烤香肠与烟熏火腿肉。女伯爵奈薇儿将孙女的挑食行为都看在眼中,微微挑眉,干脆将林格盘中还剩下一大半的蔬菜沙拉也取走,放到了蕾蒂西亚的面前,对苦着一张小脸的她表示:“挑食是不对的,乖乖把这些都吃完吧。”

“那我也……”

趁着大家不注意,依耶塔蹑手蹑脚地端走了林格的芝士焗土豆泥,浓郁的芝士与咸香的土豆泥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天使小姐想起了故乡的一道经典美食,她最喜欢的萨莉亚切司提,似乎又被它勾动了某种伤感的情绪呢。不过,因为年轻人不好甜食的缘故,这道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她想要一个人吃完,恐怕还是有点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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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连吃饭都要别人帮忙的地步吗,你这家伙。”白夜双手抱胸,横眉竖眼,本想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多骂两句,发泄一下心中不爽的情绪,但冷不防一双眼眸幽幽地看了过来,她顿时噎了一下,半晌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一边撇嘴,一边从年轻人的水果拼盘中拿走了最后两块苹果:“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变态配不上这么好的食物而已,还是让我来享受吧。”

一定要人身攻击吗?

林格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也来品尝一下小夏的手艺吧~”明明自己面前就有,但老板娘还是借着这个名义分走了林格的炖豌豆。

“我给你们送上了祝贺的礼物,这就当做是给我的报酬吧。”酒保小姐当仁不让地分享了林格吃不完的奶油蘑菇浓汤。

“我要吃点心!”谢米叫嚣着,强行夺走了林格的饭后甜点,几块香草蛋糕和一小碟曲奇饼干。

这是什么特殊的祝福仪式吗?梅蒂恩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一幕,说实话,不是很理解她们的做法,但既然大家都在做,小夏姐姐也没有反对,应该是合理的吧?于是她象征性地分走了兄长盘中的干奶酪,打算搭配自己的白面包一起吃。她还分给了莉薇娅修女一块,虽然让后者有些哭笑不得,但依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希诺原本没想掺和进去的,因为她的食量不大,自己盘中的食物就已经够吃了,没必要去抢林格的。但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奥薇拉,一直用灼灼的视线盯着希诺看,好像是在催促她尽快做出选择。无法承受如此灼热的注视,少女骑士最终还是妥协了,向年轻人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后,分走了他盘中最后的一点食物,一份洋葱圈,算是作为辅食搭配食用的。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圣夏莉雅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总算没有白费,虽然不一定都是林格吃完的,但这位大度的长姐似乎并不在乎,对妹妹们的举动也完全放任,只有年轻人还在对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发呆,心情复杂。

不管怎么说,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林格的心情有些复杂,但是他不愿被其他人发现,于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放下手中的餐具,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嘴唇,声音依旧平静:“我吃饱了。”

他起身,又说道:“马上就要到上课时间了,我先去学校准备一下,你们也早点吃完过来吧。奥薇拉,还有爱丽丝,记得不要迟到。”

被他点名的两个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敢还嘴。

“那我就……”

圣夏莉雅本来想说,那我就留下来收拾餐桌,顺便把餐具清洗干净后再去上课,说实话,她也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心情,毕竟孩子们的察觉能力可比大人敏锐得多,万一他们在上课的时候忽然询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呢,圣夏莉雅老师?那自己该怎么回答?隐瞒的话,不是老师应该做的事情,如实回答的话,又有点害羞呢。

她正浮想联翩的时候,林格犹豫了一下,忽然低头对她说道:“圣夏莉雅,你和我一起过去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餐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圣夏莉雅明显有些意外,似乎没有想到林格会主动邀请自己,不过她的表情很快就平静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嗯。”

牧羊少女将收拾餐桌和清理餐具的工作委托给老板娘,又安抚了虽然还没有吃完早饭但一定要跟着她一起走的小羊的情绪,将它留在了旅馆,然后才向等待许久的年轻人说了声抱歉,后者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就离开了旅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时两人一起行动的次数很多,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这次看在眼中,却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有人目光惆怅,有人出神思索,还有人跃跃欲试,想要追上去,但最后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残忍地打破了,因为老板娘已经双手合十,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给她们下了最后通牒:“大家,今天的早餐份量很多、味道也很美味,对吧?这是小夏特意为大家准备的爱心早餐哦。既然她这么贴心,你们是不是也该好好回应一下呢?所以啊——”

她目露精光,亮出险恶的獠牙:“吃完早餐后不要急着走,留下来陪我一起收拾餐桌和清洗餐具吧?我很需要大家的帮助,所以希望不会有人偷偷跑掉呢,记住,是一个都不许走,一、个、都、不、许、走、哦!”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磨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搭配那张温柔亲切的笑脸,竟让人不寒而栗。

“呃……”

少女们打着寒颤答应下来,没有一个人敢拒绝,连女伯爵和莉薇娅修女也不例外。(本章完)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令人觉得尴尬,恰恰相反,圣夏莉雅很享受这种氛围,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年轻人的呼吸,听见他的心跳,还有在草地上轻轻摩擦的脚步声,这一切既让她感到安心,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已无数次梦见过,如今不过是在现实中重逢而已。

林格也在享受这股沉默,同时利用它思索接下来的话题,他不断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想要将那些浮乱的想法诉诸于口,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便缄默如金。走到半途的时候,年轻人偶然抬起头,却瞥见熟悉的屋檐正从苍色古树的枝叶间探出一角,一瞬间他所有的思绪仿佛都找到了归宿,注定将在那个地方倾泻出来。

“圣夏莉雅。”

他停下脚步,回头,询问身边的少女:“在去学校之前,能先陪我去另一个地方吗?”

圣夏莉雅眨了眨眼睛,其实她已猜到林格说的是哪个地方了,却没有挑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至少此刻,顺从他的一切决定。

“走吧。”

林格说道,走在少女的前方,但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而是向后伸出手,重复了一遍:“走吧,小夏。”

察觉到年轻人在称呼上的转变,又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圣夏莉雅忍不住弯起了眉毛,无声地笑了。她同样伸出手,搭在年轻人的掌心上,那一刻传来的温暖触感让两人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不是在昨夜,而是在更久以前,远至现实只是一场梦境的时候。

就这样,年轻人牵着少女的手,一路向山坡上的小教堂走去。

但来到天心教堂的正门前,林格才发现它比自己印象中大了许多,让人感到意外。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梅蒂恩在重建教堂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可以占用的土地变多了就肆意扩张,而是维持着原教堂的规模,所以它应该一直都是年轻人记忆中的大小吧。曾经,他还十分嫌弃它的狭窄与逼仄,为了节省空间,连厨房和仓库都不得不安置在祈祷厅后面,有时候年轻人在前厅为信徒告解,梅蒂恩就在后面的厨房准备晚饭,炊烟升起,食物的香气幽幽传来,让人觉得不像教堂,倒像是旅馆或酒馆。

也嫌弃它的年代太过久远,隔音效果不好,梅蒂恩在楼上学习的时候,还时常被楼下传来的各种动静影响,虽说女孩本就专注,耐得住性子学习,但身为兄长的林格,总还想为她提供更好的环境,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除此之外的各种问题,大概时时都有吧,有时嫌弃外墙的油漆质量不好,墙体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剥落;有时嫌弃楼梯又窄又高,妹妹频繁上下楼,总会有危险和不方便的地方……可是,正如刚才的感慨,真奇怪啊。

明明和杨科先生一起生活的时候从没有那么觉得,那时候天心教堂给他的印象,简直比女王的宫殿还要宽敞舒适,虽说他也从没有见过女王的宫殿是什么样子,只偶尔在吟游诗人的小调中闻说。

如果说是生活在其中的人的缘故,杨科先生逝世后,兄妹两人的生活空间应当变得更余裕才对吧?如果说是心境不同的缘故,为何今日带着圣夏莉雅来到这里,又会产生与昔日相同的感慨呢?幼小的孩子总是活泼好动,觉得家外面的世界更加广大与美好,长大成人后终于见到了世界的模样,却只能在狭窄的记忆中感到安心了。

遥远的,接近的,时间的,空间的,成长的,未及的……复杂而多变的家啊。

“怎么了,林格?”

圣夏莉雅见林格将手放在天心教堂的大门上,却始终没有推开,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这句话将年轻人从关于家庭与时空的思考中唤回,他忍不住一怔,反应过来后轻轻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简单解释道:“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情。”

圣夏莉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年轻人都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她才微微一笑:“今天的林格好像很喜欢发呆呢,从早上开始就是。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和现在想的事情一样吗?”

她指的应该是早上起床后林格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和发呆,那时候他好像在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是。”年轻人镇定地移开了视线,不能被少女看到自己眼中的心虚。

总不能说自己在想白夜的事情吗,想她会不会拿这个“梦境”威胁自己,以及该如何反制她的威胁……虽然都合情合理,但唯独不符合当时的情景。

所以,埋在心底就行了。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年轻人也不希望她追问,于是赶紧推开天心教堂的大门,走入了这座自从梅蒂恩和莉薇娅修女离开云鲸空岛后就许久无人打理的教堂——原本还有一位冒牌修女格洛莉亚,但她似乎并不愿意孤零零地守着一间冷清的教堂,那样也太无聊了。

这从侧面印证了诅咒的力量确实在衰弱,连格洛莉亚都可以不遵守自己的角色设定了。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她扮演的原本就是这种“半吊子修女”,真相或许只有她本人知道吧。

来到祈祷厅最前方,祭坛上便是女神冕下的圣像,在原来的天心教堂中,女神圣像是杨科先生请来一位很有名的雕塑家刻成的,用世俗一点的说法,算是整个教堂中价值最高的事物了,而眼前这尊圣像则是木雕,且并非出自名匠之手,而是由梅蒂恩亲手雕刻而成,除此之外,谢米和蕾蒂西亚也帮了一些忙。

与之前那尊圣像相比,它无疑简陋了许多,但奇怪的是,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就像少女当初雕刻它的时候,随之将自己的记忆或情感也一并寄托在上面一样。

坐在距离女神圣像最近的座位上,仰起头时,圣夏莉雅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位温柔而慈爱的母亲,自坠落人间以来,关于祂的一切印象似乎都来自于刻苦回想,最后更是得知了母亲早已回归无光之海的噩耗。可圣夏莉雅并不觉得孤独,她始终感觉祂还在自己身边,正微笑地注视着自己,也注视着身边的爱人,一并献上美好的祝福。

林格也仰起头,对着女神大人的圣像怔怔出神,他在想什么呢?又想到了谁呢?是否和自己一样,朦胧间感受到来自天上的祝福,许多美好的期愿。可圣夏莉雅觉得,他想到的那个人应当不是母亲大人,而是他的养父才对,她一直都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年轻人的心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事实上,连自己都要感谢那位杨科先生,为这个残酷的世界培养出了多么美好的两个灵魂,或许将来,无数人会因此受益。

此时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教堂内,两个年轻人同时想起了他们已不在世上的亲人,默契在冥冥之中形成,最终归结于生命的一种情感。

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撞在教堂的墙上,一阵安寂的回响,圣夏莉雅听了很久才意识到那不是涛声,而是墓园中还未长成的橡树林在风中呼唤。继而又想到昨天,林格便是在那座墓园中独自待了很久,久到让人都很担心,希诺也是为了这件事来找自己,希望自己能想个办法安慰林格。但最后,自己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只自私地安慰了自己呢。

一时的爱,冲动的爱,自私的爱,看上去好像很有效果,可实际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解决吧?今日之事,明日也会继续,而爱是不可能一直热烈的,灼灼逼人,最终反而会冷却为灰烬。这么想的话,自己是不是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呢?

圣夏莉雅悄悄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不料他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的目光无声撞上,少女有些慌张,下意识躲避,却晚了一步。

“圣夏莉雅。”林格主动开口,喊出她的名字。

“啊?我、我在哦,林格!”牧羊少女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年轻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但没有深究,而是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道:“你之前说过,会对那件事负责的,对吧?”

“当然!”

圣夏莉雅不假思索地承认了,这原本就是她发自真心的想法,为何年轻人还要反复询问呢?难道他担心自己只是说说而已,又或是能力不足,难以承担那份沉重的责任呢?或许都有可能吧,但少女只想让他知道,那份爱中或许有着冲动,有着自私,有着因所有难以慰藉的痛苦而酝酿出来的酸涩情感,可绝对没有半分虚假。

“可是我刚才想了一下,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

年轻人说着,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还不安分地绞来绞去,他很少做出这样孩子气的动作,但此时的心情或许能与之共鸣:“像这种事,从来没有谁该承担责任、谁又可以置身事外的说法吧?我们都应该是自身行为的承担者,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所以……”

他欲言又止,圣夏莉雅却若有所思,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承担?”

林格悄悄松了一口气:“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圣夏莉雅忍不住弯起了眉毛,这听上去不就是结婚的意思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一定需要这对年轻男女一起来承担的呢?何况林格还是在天心教堂中说的,这是他生命中最熟悉的地点,唯有在此处,年轻人才能卸下心防,真诚地说出内心的言语。

连场景都如此吻合心境,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不过很快,牧羊少女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没有从年轻人的眼中看到羞涩和犹豫,便明白他绝不是因为难以启齿才说得如此隐晦,在这模糊的表达之下,隐喻着某位更为深沉的心情。

比人类的爱还要深沉。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她轻声道:“我会一直支持你,林格。”

正如过去她一直支持着他一样。

“谢谢你,圣夏莉雅。”年轻人真切地说道,他仿佛没有听出少女的言外之意,道谢之后又仰起头,却不是看向祭坛上的女神圣像,而是透过圣像、透过墙壁,透过一扇扇彩色的玻璃窗,看到了更远之外的地方,在那座初建起来的墓园中,每一个幼小的灵魂是如何履行了自己在人间的责任,回归天上的无光之海,从此享有他们在梦想中的一切幸福。

他无意识地呢喃道:“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那样,他或许就能承担起原本应尽的责任了。

可是你的那些责任中,是否包括这场战争、包括那些逝去的人与生还的人、包括一切超过了生命情感,逐渐可以被归结于神性领域的事情呢?如果一个凡人却想要承担起神明的责任,制止一切战争,结束一切苦难,那么他在世俗眼中无疑比野心家还要疯狂。可圣夏莉雅莫名觉得,林格能够做到,他已经在准备着做到了。

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能够创造奇迹。

于是,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情,少女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会一直支持你,林格。”

这回,年轻人没有再答复,而是回头,向她露出一个温和而安心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圣夏莉雅产生了一种冲动,却不是爱的冲动,而是孤独的冲动,仿佛那是从最热烈的情感中涌现出来的最空虚的情感。她想要问眼前的年轻人一个问题,因想起昨夜的事情而逐渐犹豫,却没有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将它问出口了。

“林格,你还在难过吗?”

“……偶尔会吧。”

只是偶尔。

给点喵

“嘿咻!”

奥薇拉吃力地将一摞碗碟抱进橱柜,又轻轻将柜门关上,看着这些细心擦洗过的餐具在玻璃橱窗后闪闪发亮,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辛苦大家了哦!”

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手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技艺高超,已经掌握了如何不沾一滴水就将餐具清洗干净的绝招,而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有干活,全程都在旁边围观,谁若是手脚慢了,还要被她点名批评,活脱脱一副黑心监工的模样!

旅馆的老板娘居然让客人做家务而自己在旁边看着,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过没人敢说什么,毕竟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她们这些客人好像从没有交过房租也没有交过餐费,一直都在白吃白住来着,稍微有点廉耻心的人,都应该对此感到羞愧,何况只是帮忙干点家务活呢?

“好啦,既然活都干完了,那么大家就休息一下,然后准备去学校吧。”老板娘看起来心情不错,语调轻快地对厨房内的少女们说道:“毕竟你们还要去上课——或者给孩子们上课,万一迟到了可不太好。”

奥薇拉悄悄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想早就迟到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呢?

恰好,怀着相同念头的人似乎不止她一个,奥薇拉和她们对视一眼,隔空传递信息,达成共识,便趁着老板娘不注意,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厨房。来到大厅后,天才玩家便迫不及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愤愤不平地叫出声来,声音大得好像刚才在厨房里被老板娘各种指使却不敢有半句怨言的人不是她一样:“上课上课、天天都是上课!我才不去了!”

说罢,她很有气势地往椅子上一坐,仰头抱胸,脊背挺直,大马金刀,威风凛凛,可以被打败,但绝不可以屈服!

但坚持了还不到半秒就垮了,捂着自己的肚子叫苦连天起来:“啊,可恶,腰好酸,居然让我蹲着擦了半个小时的碗,谢丝塔,你这家伙……”

“说腰酸的时候应该捂着腰,而不是肚子。”

路过的奥薇拉指出了她的失误,然后随手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她的表现没有爱丽丝那么夸张,但贝芒公主出身尊贵,又备受宠爱,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做过家务,唯一一次亲自动手,想要让父王母后感受一下自己的孝心,结果累计摔碎了两面镜子、打翻了三个橱柜顺便还整坏了一个灯架,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动过类似的念头了。今天机缘巧合,反倒在老板娘这里将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全部弥补了回来,却并不是很高兴,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疲惫:“话说爱丽丝你不是女仆吗,怎么也和我们一样生疏,还差点打碎了盘子,害得我也被谢丝塔小姐骂了两句。”

“不是所有女仆都擅长家务的。”爱丽丝一脸深沉地说道,虽然她努力想要使自己的话语显得有哲理性,仿佛可以引人深思的名言警句,不过结合她半瘫在椅子上的坐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我只知道一定没有女仆只擅长玩游戏的。

奥薇拉悄悄翻了个白眼。

“腰酸的话,需要我给你配一些药吗?”萝乐娜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难以揣测的笑容:“虽说我不是梅蒂恩那样的医师,但炼金术制造的药水或许更有效果哦,保证药到病除。”

药到病人除吗?爱丽丝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果断拒绝了她的提议。

萝乐娜也不在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似乎并不急着赶去学校。同样是家务受害者,但她的表现可比爱丽丝和奥薇拉强多了,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或许是孤身居住在洛特丹娜市的那几年,练就了海栖公主殿下的自理能力吧。

这时候,眼尖的蕾蒂西亚发现了两个正偷偷摸摸向外走去的身影,当即拍着桌子叫了起来:“依耶塔、希诺,你们要去哪里?”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同时僵住。

“嚯嚯嚯!”爱丽丝眯起眼睛,盯着两人的背影,连连怪笑:“该不会是要去学校吧?林格一个月给你们多少钱啊,这么自律?”

“爱丽丝。”自知被盯上就难以轻易逃脱,希诺回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自律是靠内心的道德约束,林格也没有给我发钱,是因为孩子们在等着我去上课,我才感到责任深重的,难道你没有这么觉得吗?”

“就、就是啊。”依耶塔从希诺背后探出脑袋,大翅膀在背后一扇一扇的,看起来就像在点头附和希诺的说法,顺便落下了不少羽毛,把天使小姐辛苦擦拭干净的地板又弄脏了,可惜她本人毫无自觉:“上课明明那么有意思,爱丽丝你为什么总是逃课呢?不如和我一起去上课怎么样?”

“不怎么样。”天才玩家撇撇嘴,不为所动。

依耶塔眨了眨眼睛:“我刚才还帮你分担了一些工作呢。”

别看天使小姐外表柔弱,实际上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姑,甚至可以下地干农活,区区家务,对她来说还不算什么。再加上心地善良,被爱丽丝那么一哀求,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了。

她试图用恩情唤回天才玩家心中所剩不多的良知,可后者最擅长的不是知恩图报,而是挟恩求报——挟他人的恩,求自己回报:“就是因为你帮了我,我才为你着想,懂吗?”

她义正辞严,表情甚至庄重得可以直接摆在天心教堂的祭坛上,取代女神大人的位置了:“你想想,我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干完了家务活,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林格那家伙却强迫我们去上课,忍受无聊的课堂时间和无用知识的摧残,这难道不是很过分的一件事吗?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反抗,让那家伙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没错没错!”蕾蒂西亚不安分地拍打着桌子,积极响应爱丽丝的号召:“不去上课、不去上课!”

她也就仗着奶奶回去补美容觉了,才敢如此猖狂。要是梅蒂恩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劝两句,可粉发少女并没有被留下来做家务,吃完早饭就赶回起义军的营地了。虽然决战还未开始,但小规模的冲突接连不断,伤者的数量也在增加,她身上的任务依旧繁重。莉薇娅修女和谢米则是少女的帮手,前者自不用说,后者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曾有照料草药园的经历,对草药习性很了解,只是单纯打打下手的话,还是很可靠的。万一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那时灵时不灵的妖精魔法,或许也能起到一些作用吧。

奥薇拉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希诺啊,还有依耶塔,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学校又不是缺了你们两个人就运转不了,那不是还有林格和小夏姐姐在吗?”

“还是说,”她眯起眼睛,阴阳怪气道:“你们也想要抛下我们、自己偷跑呢?”

“呃……”

希诺总觉得“偷跑”这两个字不太适合形容眼下的情况,但对上奥薇拉似幽怨似谴责的眼神,却又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她和依耶塔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无奈地选择了妥协:“好吧,我明白了。”

她迟疑地收回了脚步:“今天就暂时不去上课了,相信林格和小夏会理解的?”

“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依耶塔嘀嘀咕咕,可是没有人理她,奥薇拉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对了嘛,所谓上课,就要自己高兴才行,不高兴的话,还上什么课?哼,林格理不理解又怎么样,高不高兴又怎么样,他不让我们高兴,我们当然也不能让他太高兴!”

我只看出你不高兴。还有,高兴就上课,不高兴就不上课,那不就是纯粹的坏学生吗?贝芒公主啊,要是你的老师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面对希诺意味深长的目光,奥薇拉的脸颊红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情绪化了,但依旧嘴硬,死不认错:“我、我可没有说错,你们看,格洛丽亚也没有去上课,她一定也赞成我的话呢!”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企图将某位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的灰发少女也拉下水。

后者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白夜。”

“呃!”奥薇拉噎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说实话,她面对白夜的时候总有些心虚,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在她的面前,总有一种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的感觉,但贝芒公主确信自己将那个秘密保守得很好,不可能被人知道。

绝不可能!

“而且,”白夜略作停顿,然后纠正了奥薇拉的说法:“我不去学校,并不是因为看那个变态……咳咳,看林格不顺眼,只是不想放任格洛丽亚误人子弟而已。”

“胡说!”脑海中传来格洛丽亚不忿的声音:“我哪有误人子弟?而且你明明一直都看林格不顺眼吧,人家不就是把你气哭了一次嘛,干嘛这么斤斤计较,记仇到现在。白夜,你实在是太小心眼了,还颠倒黑白,连正义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这个小笨蛋这么为人家说话,总不会是因为他抱了你一次吧?充满友情的拥抱,让你感动了?”

“啊这……嘿嘿,也没有这种事啦。不过林格确实是个好人呢,连你这种讨厌鬼都愿意给一个温暖的拥抱,你以前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吧,都是多亏了我哦。”

“你是笨蛋吗?他抱的人明明是你。”

“诶,可是我们共用一具身体,抱我不就等于抱你?”

“……果然是笨蛋。”

白夜无语,懒得和这家伙继续掰扯下去,心神回到现实,却发现大家的讨论声已经沉寂下来,大厅内唯有一片安静。奥薇拉正趴在桌子上发呆,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爱丽丝无聊得数着自己的手指玩,似乎她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有几根手指;蕾蒂西亚一手托肘,一手托着下巴,一脸凝重地思索着什么,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几分诙谐感,很难严肃起来;萝乐娜随意地把玩着桌上的杯子,晶莹透明的玻璃杯在五根白皙纤长的手指中反复拨弄;希诺在闭目养神,阳光从门口的方向照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金灿灿的像披着一层薄纱;依耶塔倒是有些不安,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的模样,总觉得自己正在虚度光阴。

虽然这不是感觉,而是事实。

其实,就算不去学校,她们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奥薇拉要完善自己的小说,照顾小园中的紫罗兰;爱丽丝可以继续琢磨自己的游戏,钻研修复的办法(除了圣夏莉雅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爱丽丝的游戏机与卡带已经落入了林格手中);蕾蒂西亚可以去帮梅蒂恩一起照顾战争中的伤者,虽然以她的性格,可能更喜欢战斗而非救人;依耶塔要照料自己的樱草田,写那本总是写不完的日记;萝乐娜和希诺更是大忙人,整天不是在研究炼金术就是在锤炼武技,明明在各自的领域都已经拥有斐然的成就,仍日夜勤耕、不曾懈怠,忙得让人以为她们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对比,白夜发现自己还挺闲的,无所事事。

不对,无所事事的人是格洛莉亚才对!

和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说到底,还不都是那家伙的错?自顾自地抛下一个惊人的消息,又自顾自地走掉了,只留下大家在这里凌乱,连吧台那边都好久没传来调酒的声音了,而女伯爵看似回去补美容觉,谁又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这件事的刺激,正在偷偷摸摸翻弄书架上那些三流爱情小说呢。

果然是个变态!

给点喵

白夜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她始终认为爱是一种很无聊的东西,但不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爱,恰恰是因为感受得太多,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在过去,她人生的每一段记忆中,都曾体验过来自他人的爱意:身为王族之女时,凭着高贵的身份而饱受宠爱;身为风靡一时的歌剧演员时,享受着来自观众与崇拜者的疯狂热爱;即便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中最普普通通的女儿,也能感受到来自父母与兄弟姐妹们的关爱。

看起来她的生命中从来不缺少“爱”这种东西,可恰恰如此她才更明白它的虚假与脆弱。每当对上他们真诚恳切的眼神时,每当听见他们嘘寒问暖的声音时,白夜都会觉得讽刺,尽管她知道那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没有谁可以抵挡少女王权的力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些人知道自己宠爱、热爱、关爱的对象,仅仅是一个存活于记忆而非现实中的幽灵吗?他们是仅凭一个身份,就天然地拥有了对另一个人表达爱意的资格吗?可如果那个身份仅仅是伪造出来的,那他们的爱便也失去了根基,就像没有地基的高楼,终有一日会轰然崩塌吧。

记忆可以虚假,所以爱也会虚假;身份可以伪造,所以爱也是伪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脆弱,或许只是某一次睁开眼睛醒来,你的生活中就失去了那个曾对你无比重要的人,可你茫然未觉,仿佛生命中从未有过她的存在,所以那样的爱也是脆弱的,灰飞烟灭了。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不会说爱很可笑,但对她而言,至少确实是很无聊的,就像在海边玩沙子,无论是你抓得有多紧,那些细小的事物最终还是会从指缝间一一滑落,然后留下来的只有那种粘腻的触感,合上手掌时觉得它们还在,硌得生疼,张开手掌却又什么都看不到,终日疑神疑鬼,惶惶不安,那样的事情想想就很无聊吧。

那么,林格与圣夏莉雅之间的爱,也具备相同的性质吗?

白夜很想给出肯定的答复,甚至可以找到无数个理由,比如,他是人类,而她是少女王权;比如,他注定会随时间沉寂,而她的灵魂却在无数次轮回中崭新如初;又比如,他是来自现实的,而她只属于一个美好的梦境……白夜曾见过那个梦,却没有记住。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证据,来证明少女的观点。

每当她想说,爱是虚假的,脑海中就会想起林格那张认真的脸庞;每当她想说,爱是脆弱的,耳边就会回响起圣夏莉雅温柔的呼唤;每当她想说,爱是怎样怎样的,似乎总会被一个事实打破,而现在,他与她居然已经跨出了最后一步,是否可以说明,在爱的面前,身份、性格、实力、寿命、甚至连虚无缥缈的命运,都无力阻止呢?

白夜不理解,她从来没有想过去爱,也本能地排斥被爱。

或许小笨蛋格洛丽亚很乐意接受吧,她原本就是从孤独和自我封闭中诞生的人格,自然更渴望被人爱着。

虽然……

脑海中的念头还未浮现便被掐断,白夜彻底失去了兴致,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返回了意识空间,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格洛丽亚。后者没料到她突然整这么一出,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便接管了身体,陡然间感觉身心都沉重了许多,下意识“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一瞬间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格洛丽亚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你怎么回事”的眼神,她下意识摆了摆手,寻找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那个,没、没什么啦,我只是在想,林格和小夏现在在做什么而已……”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大家反而更沉默了。

可以理解你想找话题缓解尴尬的意图,但能不能不要找这么敏感的话题?

“还能在做什么,当然是在学校上课啊。”趴在桌子上的奥薇拉哼哼两声,打破了这股诡异的安静:“现在可是大白天,就算他们恋奸情热……咳咳、干柴烈火?也不对!是情投意合?哎呀不管啦,总而言之,就是不可能做那种事情就对了。”

“那种事情?”

依耶塔好奇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眼中写满了求知欲:“什么事情?”

这句话比格洛丽亚刚才那句话还要震撼,一下又把大家整无语了。

呆了半晌,见天使小姐的表情不似作伪,奥薇拉才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不知道吗,依耶塔?”

“呃,我应该知道吗?”来自萨莉亚原野的乡下村姑有些惶恐,难道这是什么人所周知的知识,唯独自己孤陋寡闻、一无所知?可她确实想不出来,只知道林格和小夏姐姐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好了些,如果说以前是默契无间,现在就是心有灵犀了。那样的关系,让天使小姐感到十分美好,仰望、羡慕以及憧憬。

至于究竟是羡慕哪一方,林格或是圣夏莉雅?就不得而知了,可能都有吧。

“这——”

奥薇拉与其他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忽然虎躯一震,缓缓挺直了脊背,投给众人一个“交给我吧”的眼神,然后便在大家一点都不放心的注视之下,唤了一声依耶塔的名字,让她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紧跟着,天才玩家慢慢竖起左手的食指,又慢慢将右手拇指与食指弯曲,构成了一个圆圈,最后,一脸凝重地将笔直的食指朝圆圈探去……

“哇啊哇哇哇!爱丽丝你脏死了!快停下来啊!不要向依耶塔传播这种错误的知识了!”

奥薇拉鬼叫起来,上半身几乎扑到了桌子上,手忙脚乱地拦在爱丽丝和依耶塔之间,挡住了后者的视线,保护天使小姐纯真的心灵不受玷污。作为知识的传播者,爱丽丝很不满:“什么叫错误的知识?明明这是最简单、最生动也最形象的比喻了,你觉得不行,那你就从自己的图书馆里找一种更简洁明了的解释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奥薇拉双手叉腰,坚决拒绝这种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举动,再说她的图书馆是用来干这种事情的吗?

“你这是阻碍知识的传播!”

“我这是捍卫正义的道德!”

“暴政反对!”

“反对无效!”

见两人在那里吵个没完,依耶塔不禁歪了下头,思索起来,手指和圈,分别代表什么意思呢?

在缺乏相关知识的情况下,这样的思索注定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当然,吵架也是,所以到最后奥薇拉和爱丽丝都吵累了,瘫坐在椅子上暂时休战。而从头到尾一直都默默旁观的萝乐娜看到这里,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她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耐人寻味的眼神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最终流露出一抹笑意。

“我说,”她轻声道,甜美的声音就像童话故事中海妖的低语,魅惑人心,“你们难道不会觉得……很不甘心吗?”

宛如按下了定格键,大厅内的气氛骤然一滞。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萝乐娜仿佛没有感受到她们的警觉与尴尬,自顾自地说道:“多少还是有一些不甘心的吧,否则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唉,看见他人的幸福,首先是羡慕,然后才是嫉妒,这其实是人之常情,无需自责。”

“我才没有羡慕!”奥薇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便有些心虚,讷讷地补充道:“当然,也没有嫉妒哦。”

“就当做是那样吧。”

萝乐娜依然笑眯眯的,她总是这样,让人看不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总要行动起来吧,不然的话,以后可是会吃亏的。”

奥薇拉眼神闪烁,明显有些意动,但同时也有些心虚:“……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了?”萝乐娜反问:“我们又不是要做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

咦,难道我们要做的不是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吗?

放在剧本小说里,就是嫉妒长姐的妹妹们暗中使坏,破坏心地善良的女主人公与英俊正直的男主人公之间的爱情,最终的结果肯定是阴谋算尽却无功而返,闹不好还要被戳穿真面目,剧里剧外同时承受着围观群众的唾骂。即便放在童话故事中,这样的人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比如灰姑娘的继母与几个恶毒的姐姐。

奥薇拉可是写童话故事起家的超人气新星作家(自封),又怎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对此,炼金术师小姐有不同的见解。

“我们只是在争取自己应有的权益而已。”萝乐娜的语气充满了自信,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她的话:“抛开事实不谈,就算小夏姐姐与林格真的变成了那种关系,她也不可能一直霸占林格吧,因为我们也有自己的需求啊。”

说罢,她看向贝芒公主,直言不讳:“奥薇拉,你不是总向林格征求一些写作方面的建议吗?如今小说还未写完,创作的思路也时常变动,一旦遇到这方面的问题,岂不是又得向他讨教?难道小夏姐姐还能为此阻止你吗?“

“是,是哦……”

奥薇拉眼神闪躲,明显心虚。毕竟,她可不只是讨论写作这件事需要依靠林格,还有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不方便向大家透露呢,姑且埋在心底比较好。

萝乐娜没有注意到她的隐瞒,扭头看向天才玩家:“爱丽丝,你不也总是找林格陪自己玩游戏吗?唔,这倒算不上什么正经事,但偶尔娱乐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嘛,我想小夏姐姐应该很乐意见到林格放松心情才对。”

“这个嘛……好像有些道理。”

虽然对萝乐娜评价玩游戏这件事为“不是什么正经事”很不满,但爱丽丝还是若有所思起来,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林格陪自己一起玩游戏的经历。虽然两个人玩游戏没有自己独自玩游戏那么集中,也没有大家一起玩游戏那么热闹,但感觉……似乎还不错呢。

“还有你,小蕾蒂。”

萝乐娜看向正朝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小蝙蝠,心知自己上次利用她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但没有关系,她是一个精通人性的炼金术师,自然知道小蝙蝠的软肋——或者说她性格中的缺陷在什么地方:“上次被小夏姐姐教训之后,你想靠林格变成大人的事情就没有下文了吧?难道你真的打算输掉这场比赛?”

输?听到这个敏感的字眼,蕾蒂西亚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怎么可能会输!?”

骨子里好强的性格让她不肯服输,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萝乐娜说的是什么比赛,嗯,可能是和谢米较量谁能更快变成大人的比赛吧?“她这一次主动去帮梅蒂恩的忙,为起义军救治伤者,虽说并不是发挥主要作用的那个人,但老板娘还是夸了妹妹两句,认为她经历了长时间的旅途之后,总算有所成长了,这也给蕾蒂西亚带来了一些危机感。

如果总是被大家当成宠物的谢米都快变成大人了,那自己呢?

她无法允许自己输掉这场比赛。

一定是这样的!她用这个理由解释了自己心中突如其来的求胜欲望,因为逻辑上足以自洽,原本就更喜欢用拳头代替大脑思考的小蝙蝠,便直接认定了这个事实,不再细究。

“还有你,依耶塔!”

萝乐娜将矛头指向下一个人,赫然是一脸茫然的天使小姐,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当头棒喝,唤起依耶塔的好胜心,后者便缩了一下,将身体用翅膀团团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无辜的小脸,弱弱地说道:“那个,我就没有必要了吧?”

给点喵

“不需要,为什么?”

萝乐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连手指和圆圈分别代表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傻妹妹,本以为她应该是最容易忽悠……咳咳、我是说最容易说服的人,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因为小夏姐姐和林格都是很温柔的人啊。”

依耶塔抱着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蔚蓝色的眼眸轻轻眨动,偶尔飘过窗外一抹洁白的云影,犹如晴空,清澈无暇:“萝乐娜姐姐,你们是担心小夏姐姐和林格的关系变好之后,自己会被忽略吗?可他们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呀。就像以前,无论有多忙,小夏姐姐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们,而林格也总是在忍受我们那些无理的要求,我想,以后一定也会这样吧。”

“所以,我们只要维持现状就好啦。”

说着,她轻轻歪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却像是阳光一样把整个大厅都照亮了:“每天都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甚至一直都在一起,努力把握那些平淡却珍贵的情感,总有一天,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的结局吧?”

因为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

而天使小姐也曾是这么做的。

她一度得到幸福,在萨莉亚原野的小村庄中,看见了流浪者的归宿,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在此驻足。然而由于过度渴求那份幸福,最终反倒以一种令人悲伤的方式失去了她,所以直到现在,天使小姐都铭记着那句来自村长爷爷的箴言,它告诫世人,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足,止步于膨胀的欲望之前,正是获得幸福的必要条件。

索求无度,超出了人所能够承受的上限,最终只会失去更多。

萝乐娜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依耶塔,海栖公主殿下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承受他人的期待,却从来没有被塑造为她们想要的模样,只是不顾一切地向着自己的目标游去,就像一条看见了流星的光芒而尝试追逐的小鱼。不断尝试用炼金术治愈身上的顽疾是这样,苦苦追寻净化海洋污染的方法是这样,就连不顾家人反对坚决前往人类的城市生活也是这样,她本以为这样的性格是没有错的,想要什么东西就依靠自己去争取,总比一味地停在原地等待天上掉馅饼要好。

那么,依耶塔的说法无疑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上,来自阿维尼翁的风之天使受到诅咒,此生注定只能停留在一个地方,虽然在那位年轻人的帮助下,她不知不觉间走出了那座风车塔房,可过去的经历似乎让她养成了等待的习惯,并且也习惯了等待。只是有些人在等待天上掉馅饼,而她在等待自己早就埋下去的那颗种子破土发芽而已。

海栖公主有种莫名的预感:她才是对的。

当她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说着幼稚却充满理想的话语时,连自己都心生怜惜,何况是向来心软的小夏姐姐与外表看似冷淡、实则更容易被他人打动的林格呢?细数每一个故事的末尾,你会发现像这种类型的角色往往都能获得一个不错的结局,也许不如主角那么美好,但也不像反派那么糟糕;也许不受作者青睐,也不被观众所注意,但不知不觉中,她们就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该怎么说呢?从境界上,自己就已经输了呀。

依耶塔被她看得有些忐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惴惴不安的时候,萝乐娜忽然噗嗤一下,伸出两只手轻轻揉捏着天使小姐软软的脸颊,听着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嗯声向自己求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本以为你什么也不懂,没想到你才是最懂的那个人啊,依耶塔。”

诶?

是、是这样吗?

我懂了什么?

被揉得脸颊变形、耳根都有些发红的依耶塔,眼神仍是那么懵懂、那么清澈、那么纯真。

萝乐娜忍不住笑了两声,这才松开手指,放过了天使小姐的脸颊,忽然又板起脸,一脸严肃地说道:“话虽如此,但安于现状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依耶塔,难道你不想和林格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吗,就像……小夏姐姐和他那样亲密。”

“我可以吗?”依耶塔微微意动,但又不是那么自信。

毕竟,那可是小夏姐姐啊。

不可战胜的。

“可以。”萝乐娜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我们联合在一起,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这句话说得颇有气势,围观群众也纷纷响应。这边爱丽丝凑上来附和一声,那边奥薇拉热情邀请她共襄大业,很快天使小姐就被忽悠地找不着北了,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成功将依耶塔也拉下水后,就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不过,格洛丽亚没等萝乐娜劝说,便主动举起手来,一脸兴奋地表示:“我加入、我要加入!”

“你这笨蛋!”意识空间内,白夜没好气地骂道:“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瞎凑什么热闹?”

但格洛丽亚理直气壮地表示:“谁说没有关系的?我也想和林格变得更亲密一些啊!”

“喜欢和变态打交道吗,有点意思,格洛丽亚。”

“林格可不是变态,都说了那是你的偏见!”

“你才是被他的伪装给欺骗了吧?我可是为了你好。”

“是不是伪装,得深入接触后才知道。”格洛丽亚振振有词:“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林格有什么变态的表现,倒是白夜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了,我会让你改观的!”

“……”

要是能够操控身体的话,白夜保准翻两个白眼给她看了。这算什么,那家伙强迫无辜少女的时候你装作没看见,只是抱了你一下就把你收买了?用爱丽丝的说法,你这好感度也太容易刷了,跟旁边那只傻兮兮的天使有什么区别?

不过她没有再说什么,心中觉得格洛丽亚只是因为最近太无聊了,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而已。况且,以这家伙毛毛躁躁又笨手笨脚的性子,能做成什么事吗?肯定没过几天就哭哭啼啼地跑来求自己帮忙了,到那时候再奚落她两句也不迟。

见她没再吭声,格洛丽亚自以为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便向萝乐娜比了个耶的手势。

海栖公主殿下没想到她居然能说服这个最难缠的里人格,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便笑嘻嘻地比了个耶作为回应,两人看起来有点臭味相投的意思。

至此,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没有搞定了。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希诺的身上。

“……”

正在喝水的少女骑士动作僵硬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逃避这个话题后,她慢慢放下水杯,无色的液体经阳光照耀,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折射出刺目的眩光,伴随着她摊手的动作与无奈的语气:“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吧?我觉得自己和林格的关系已经够好了,没有更进一步的必要。”

“关系够好,没必要更进一步?”萝乐娜眨了眨眼:“好自信的语气啊。”

“别瞎猜,萝乐娜,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方面。”希诺停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我现在唯一的目标,便是击败魔女结社,完成自己的使命。在完成这个目标之前,其他事情,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以使命为重吗?”

萝乐娜若有所思,忽然,她的唇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知道吗,希诺,类似的话,我曾经也听另一个人说过哦,还是你很熟悉的人。”

“谁?”希诺下意识问道。

从海栖公主的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林格。”

“……”希诺一下沉默了,不得不说,这个答案虽然出乎意料,却又很符合那位年轻人的性格。

大概是在刚刚集齐了七位少女王权、却还没有来得及登上天之圣堂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或者说一天天时光流逝后的水到渠成,让林格察觉到少女们对自己的心意,但那时他曾表示,自己现在只想以大局为重,至少在成功抵达天之圣堂、见到女神冕下之前,不会考虑情感方面的问题。

但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爱是一种无可阻挡的情感,又不是风球赛,你说暂停就可以暂停,它是滴水穿石,日积月累,最终迟早会凿破那层坚固的防壁。圣夏莉雅不就是这样吗?当她所爱的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只需要一句言语、一个眼神、一时冲动,便可让火苗熊熊燃起,直至燎原。而今天早上,年轻人的反应很值得深思,有疑虑、有茫然、有坚定、有觉悟……唯独没有抗拒。

因为他已知道某些事情是不可抗拒的,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

希诺既然说出了和那位年轻人一模一样的话,就说明他们其实是一模一样的人吧?那么一模一样的人,焉知会不会走上一模一样的道路呢?冥冥之中,不是命运,而是人的身份、性格、成长经历、思考方式……在主导着这一切。

面对海栖公主意味深长的眼神,希诺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毕竟,虽然是能够战胜一切的骑士,又怎么能战胜未来呢?圣枪白棘可以抹杀一切敌人的性命,唯独不能将可能性抹消为零。

……

最终,希诺还是被萝乐娜说动了。

但她并没有打算入伙,最多是个被拉进来当挡箭牌的。未虑胜,先虑败,萝乐娜早就考虑好了事情败露的下场,并顺利说服希诺,“自愿”成为了妹妹们的守护者。万一计划失败,她就会主动站出来,将一切责任包揽在自己身上。当然,我们都知道,圣夏莉雅是不可能为了这件事而责怪希诺的,如果说她对其他妹妹是宠爱中带有严厉,那么对希诺的态度无疑要更加宽容一些,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懂事的、成熟的、不需要自己过多操心的妹妹。

看在希诺的面子上,小夏姐姐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包括萝乐娜在内,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虽然希诺本人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但难得妹妹们向自己提出一个要求(如果不是拿她当挡箭牌就更好了),她还是愿意尽力满足她们的,就像过去她一直不吝于满足库洛艾的小小愿望一样。

“不过你们要把握好度,可别做得太过分了。”希诺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爱丽丝拍着胸脯保证:“难道你还不了解我们吗?”

奥薇拉和格洛莉亚在旁边连连点头,蕾蒂西亚更是一脸不屑,她大概觉得希诺这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吧,她根本不了解自己。

希诺暗道,就是因为了解才不放心啊。

另一边,柜台后面,谢丽娅和希诺有同样的疑虑。

“真的没问题吗?”她问自己的姐姐:“不阻止她们的话,可能会有些危险吧?”

当然,她说的不是圣夏莉雅会有危险,而是在座的各位,甚至包括她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很危险。

“放心吧,小夏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哦。”谢丝塔笑眯眯地回道。

真是如此吗?酒保小姐心中暗自嘀咕,虽然她从没有体会过爱的感觉,但无论是书上的描述还是旅途中的见闻,都确凿无疑地告诉她,人类的爱有多么强烈,就有多么自私,别说分享了,甚至不容他人觊觎。

唯独在爱这件事上,自私不再是一个贬义词。

“或许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不要忘了,小夏不是人类哦。”

谢丝塔回头看了妹妹一眼,轻轻眨了眨眼睛:“她对妹妹的感情,可一点都不比对林格的感情少呢。如果一定让她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她一定会两者都选吧?”

谢丽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阅历还是知识,或是对那位牧羊少女的了解,姐姐都远在自己之上,所以,或许她才是对的。

不过。

酒保小姐突发奇想:“大姐,如果有一天,你也必须在我和爱人之间做出选择……”

“哎呀,谢丽娅。”老板娘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你怎么会问出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呃,啊……是,是呢……”

普通和理所当然到底是什么呢?

反正她没有说出答案。

谢丽娅不敢再问了。

给点喵

今天,又有几名学生向林格提出了退学的请求,这当然与起义军脱不了干系。随着后者在灰丘地区展开攻势,第十七军团的战略防线也在不断后撤,接连失去了数座重要城镇与要塞后,军团指挥官安德烈似乎已打定主意,要在灰丘之城苏亚雷进行最终决战,为此正逐步收拢兵力,颇有孤注一掷的气势。

拜他所赐,起义军在灰丘地区的攻势何止顺利,简直可以用不可阻挡来形容,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卸甲投降,纵有顽抗者也难以掀起太大风浪,看起来胜利已触手可得,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受此鼓舞,起义军迎来了一波拥军热潮,加入起义军作战,反抗西陆佬的殖民统治,让灰丘重新回到灰丘人的手中——这几乎成为了每一个有志之士的共识,当然,也有可能是野心家的共识。极具讽刺性的是,在这时你已经很难分辨有志者与野心家的区别了,毕竟,当他们打出旗号,声嘶力竭地喊着反抗殖民者的口号时,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正义,每个人的声音都是那么勇敢,即便是传说中擅长读心的妖精,恐怕也很难读出他们真正的心声吧?

无论如何,民间的抵抗组织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连远在黑森林中的云鲸空岛亦受到了影响,学生们的上课热情被另一个热情席卷,无论是走廊上、庭园中还是操场上,你总能看到他们聚集在一起讨论战局的身影,狂热得不可思议。

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本就对战争拥有更高的敏感度,何况这些孩子还拥有一个最好的榜样:米契和他带领的少年军。后者受到了灰丘之鹰的嘱托,成为了这些战争遗孤的监护者,虽然后来将他们送到了林格的学校中,但自觉仍负有一定责任,因此,虽远在前线,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后方寄来信件与物品,大多是在战场上缴获的东西:带着血迹的书本、尺寸不一的衣物、还有没舍得吃完的果之类的。

而他们寄回来的信中,永远只提到自己又参与了一次重要的行动、又消灭了许多顽固的敌人、又解放了几处被殖民者统治的地区……却从未提到除此之外的事情:面对敌人的炮火时是否感到害怕?子弹贯穿敌人的胸膛时是什么感受?战友呜咽着倒下时又是什么心情?而战死者的骨灰送入墓园之时,这些年幼的孩子也还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学习,见不到那些未长成的橡树下,阳光背后的一抹阴影。

同龄人的光辉事迹就在眼前,自然会引来无数效仿,凯尔更是他们借鉴的例子,当他们想要效仿那个勇敢的男孩时,并不知道那时跟随他一起离开的同伴中,有两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回归了女神大人的拥抱。

基于种种考虑,这一回,林格无一例外,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学习吧,不要想太多了。”

他用一贯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对自己的学生说道:“战争一定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的声音中仿佛带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原本怀着满腔热情而来、暗下决心即便林格老师不同意自己等人的志向、也要像凯尔他们那样表现出坚决态度的这些学生,不禁面面相觑,渐渐打消了据理争辩的念头。他们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眼前的林格老师与过去那个他不一样了。他的言语、他的眼神以及他的态度,无不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对战争胜利的信心,可这股信心似乎并非基于对起义军的信任,而是来自于某种更为深刻的事物。

面对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眸,很少有人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不为所动。于是,这些本就是被冲动驱使着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学生,都被年轻人劝回去了,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念头。可他们也仅是这么多学生的其中几个而已,而这座学校里的学生相对于整个安瑟斯地区而言,也仅是寥寥之数。在他们之后,一定会有更多人产生这种念头、更多人想要踏上战场、更多人将出于主动或被动,面对一种残酷的抉择吧?那些人的命运,不是年轻人所能拯救的。

没有谁可以拯救所有人,自战争中而生的信念,必将因战争而死。

送走这批学生后,年轻人孤独坐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沉默地坐了许久。这时,圣夏莉雅便站在庭园的一棵树下,从窗口中看见了他的影子。课余时间,孩子们都在庭园中嬉戏打闹,欢笑声离得很近,却隔得遥远,圣夏莉雅恍如未闻,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窗边的年轻人,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从熟悉的脸孔、眉宇与发丝间,仿佛还传递过来一阵令人颤栗的温度,可是它冷却的速度却比第二日的太阳来得更快。

她看到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张银白色的卡带,双手合十攥于掌心,默默地祈祷起来,那神情虔诚得不似凡间俗子,而是圣者再临。

只是这一位圣者,究竟会将凡人带上救赎之路,亦或是……毁灭自己呢?

看到他的指缝间有光溢出,少女的脸上难掩忧伤。

……

到了晚餐时间,大家的目光仍不住地在林格和圣夏莉雅的脸庞上轮流扫过,其中的含义既有好奇,也有探究。除去少数生来就拥有完整人生经历的人,比如希诺以外,其他少女王权对凡人的情感定义其实很朦胧,这都是因为她们没有切身经历过。就像阿维尼翁村的村民对上天所赐的天使小姐呵护有加,却也不乏一丝尊奉神明般的敬爱,因此从不会告诉她任何涉及情感禁忌的事情,以免玷污纯洁的羽翼,导致她思索至今仍没有明白“手指”和“圆圈”究竟是什么意思;而总是在轮回中失去记忆的小蝙蝠,就更加难以理解为何身与心的结合会被凡人视为情感道路上的最后一道阻碍,标志着彼此关系的彻底转变那样,一切都是未知的,值得观察与借鉴。

所以,她们都很好奇,当圣夏莉雅与林格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进入了人生之旅的新阶段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童话故事中只提到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却从没有提到他们的幸福生活究竟是整天恩恩爱爱如胶似漆,还是家长里短彼此嫌弃啊。

一切如常。

林格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晚餐,圣夏莉雅也没有像早上那样,为他精心准备爱心晚餐,恰恰相反,她对妹妹们的关心似乎远远胜过了对林格的关心,这边帮依耶塔擦一擦嘴巴,那边把蕾蒂西亚偷偷挑出来的蔬菜重新放回去;奥薇拉发呆太久她会细心询问是否饭菜不合口味,就连白夜偷偷接管了身体只为尝一口最爱的豌豆汤和甜酱派她都看得出来……一切如常的意思就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林格平时吃饭也是这么安静的,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咋咋呼呼;圣夏莉雅平时在餐桌上也是这么关照妹妹们的,似乎对她来说照顾妹妹的重要性远比填饱肚子的重要性更优先。

可是如果相处方式和平时一样,那所谓情感关系的转变,好像就没有意义了?

还是说,两人的关系转变其实并不体现在餐桌上,而是体现在大家不可能看到的地方,比如,夜深人静之时,大家都已熟睡,沉默的房间,孤独的男女,月光落下的床榻,还有微微起伏的喘息声……奥薇拉忽然往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下,遏制了这种胡乱散发的想象力。

一定是被早上爱丽丝的污秽举止影响到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可恶的天才玩家,把我也变脏了,不可饶恕啊!

贝芒公主忿忿不平,这时忽然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才意识到刚才反常的举止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小夏姐姐还投来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怜悯,似乎在关爱一个智力不佳的傻妹妹。

奥薇拉有苦说不出,脸色数度变幻,最终还是选择埋头吃饭,姑且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待到小夏姐姐移开了目光,其他人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身上时,她才悄悄抬起头,向萝乐娜投去一个催促的眼神:你还在等什么?赶快行动呀!

海栖公主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表示是该行动了,但不能由我发起,那样就太明显了。随即她将目光投向天才玩家,微微挑眉:之前商量的时候你不是还信誓旦旦吗,说什么冲锋在前、绝不后退,现在可以如愿了,快冲锋吧,爱丽丝。

但爱丽丝只想冲锋,不想冲塔,便假装没有看到萝乐娜的眼神,很自然地将锅甩到了某位正在喝豌豆汤的灰发少女身上,暗道:不是我未战先怯,只是真正的王牌往往要到绝境才会登场,在此之前,还是先派几个炮灰去打探情报吧。

你骂谁是炮灰呢?白夜的嘴角抽了一下,心想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跟这几个家伙一起胡闹也算是臭味相投了,还没行动就开始互相甩锅、出卖队友了,所谓的大计真的能够成功吗?秉持着怀疑精神,她决定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反正决定入伙的人是格洛丽亚,而现在操控身体的人是她,小笨蛋格洛丽亚的事情,跟我白夜有什么关系?

蕾蒂西亚倒是蠢蠢欲动,可惜被奶奶牢牢压制着,动弹不得。女伯爵听说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乖孙女可是嚣张得很,甚至数次扬言除了奶奶以外,云鲸空岛上没有人能管得住自己。既然如此,她这个唯一能管得住蕾蒂西亚的人,就能者多劳,暂且替其他人分担一下这个麻烦吧。

依耶塔就更不用说了,指望她站出来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而且天使小姐只是有点呆,又不是傻,甚至她对危险的敏感度比其他人还要高,就像一只早早察觉了冬天临近的松鼠,已经将自己缩在了羽翼的保护下,只露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正滴溜溜地打转,警惕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甩锅,互相推诿,闹了半天都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最终,少女们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希诺的身上,因为她们逐渐发现,她才是最适合出头的那个人啊!既有勇气,也不乏智谋,在小夏姐姐和林格的心目中都有不错的形象,如果是她开口的话,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希诺眼角抽搐,有种上当了的感觉:不是说好来当挡箭牌的吗,怎么又变成出头鸟了?你们出事了我要帮忙说话,你们没出事我也要帮忙出头,这和带头人有什么区别?万一事情暴露了,我也要承担责任的好吧?

可是好妹妹们拼命眨眼:不听不听,希诺你是姐姐,难道不该为妹妹出头吗?

希诺更加无语:这时候倒想起我是姐姐了?

一旁的谢丽娅也很无语,就这几个家伙,欺软怕硬,欺善怕恶、趋炎附势,胡作非为,狐假虎威……总之就各种贬义词都可以形容的货色,真的能够整出什么好活儿吗?大姐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小夏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妹妹在她的心目中和林格同样重要。我是小夏我也不放在心上啊,毕竟都没什么威胁,放着不管,她们自己就会内斗的……

谢丝塔笑而不语:一切联盟的本质都是内斗,正如一切情感的本质都是畏惧孤独。这个道理太过深奥,谢丽娅虽然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巡礼,但毕竟太过年轻,一定不会懂的吧?

希诺大抵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最前方的那位年轻人,直接开口:“林格,今天晚上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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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希诺的声音时,林格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抬头对上少女骑士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看情况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么?”

“恩。”希诺轻轻点头,她坐在餐桌另一端,窗外是永夜林地渐沉的夜色:“解放灰丘的最后一战,马上就要打响了,虽然从声势上看,起义军是优势,但我看第十七军团最近的动向,不像是丧失战意的样子,估计苏亚雷城中的守军还打算负隅顽抗。既然如此,这一战恐怕会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想,是时候与卡森·博格阁下,还有那位法兰山德将军见一面了。若不知根知底,恐怕他们很难放心将此等重任托付在一介外人身上吧。”

虽说是为了陪妹妹们胡闹,但希诺还是找了个相对正经的理由。何况,这件事就算今日不提,过几天她也会向林格建议的,现在说虽然显得有些急切,但也情有可原,相信林格和小夏姐姐都能理解吧?

希诺暗中思量。

林格自然是理解的,毕竟这个计划原本就是由他提出,由云鲸空岛为起义军提供情报与物资,帮助他们打开在安瑟斯地区的局势,而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则负责在最关键的战役中登场,奠定胜局,同时也为林格这一行外来者积累声望,方便后续与可能知晓乐园乡亚述情报的另一支起义军接触。尽管如此,随着时间推移,林格逐渐对这个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因为战局进展得太顺利了,在情报、物资与王国援军的帮助下,起义军几乎没什么难度就解放了大半个灰丘,如今只剩下一座苏亚雷城而已,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安德烈看起来也不像个有能力的人,他能够阻止起义军攻下苏亚雷城吗?

若是有这个能力,就不会一直当缩头乌龟了吧?

既然起义军自己就能攻下灰丘之城,那么,也就不需要希诺登场了。虽然那样做会导致计划出现偏差,云鲸空岛无法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扶持起义军以获取声望的路线也将彻底失败。但随着战争的进行,此时林格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已不再奢求那些世俗之物,只希望战争以最平淡的方式落幕,不要再出现牺牲者就好。

至于后续与另一支起义军的接触,无非是多费一些时间与精力,重新取得他们的信任罢了。餐桌边缘,壁炉里最后几块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着年轻人沉静的侧脸,唯独在这一件事上,林格颇有信心。

希诺可以理解林格的顾虑,然而,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或许可以用四个字解释:“有备无患。”

林格闻言,抬头远望,视线仿佛穿透了旅店的木墙,望向苏亚雷城以及那支正在遥远海上沉默巡航的圣教军钢铁舰队,他若有所思:“你觉得,就算损失了一支舰队,圣教军仍不会罢休吗?他们后续还会继续向安瑟斯地区派遣援军,而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正是收到了消息,才决定顽抗到底?”

“我不敢肯定。”希诺摇摇头,面色凝重:“但最近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格。”

战士的直觉不可小觑,尤其是她作为胜利王权,冥冥中与战争有所呼应,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在这个混乱的漩涡之中,何等巨物正在酝酿。

林格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今晚,我们到灰烬游击士的营地去。法兰山德将军据说还在前线指挥作战,但卡森先生与瑞吉娜小姐仍在,姑且,先说服他们吧。”

至于能否说服,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希诺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力量,连来势汹汹的圣教军舰队,都已成为一堆在安瑟斯河上漂流的破铜烂铁,做梦都想要结束这场战争的灰丘之鹰,不会拒绝如此强大的助力。

年轻人心想,就算灰丘之鹰知晓了胜利的诅咒,恐怕也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吧。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坚定太多了。

“对了。”少女骑士忽然想起什么,踟蹰地看向林格旁边的那位少女,圣夏莉雅安静地坐在林格身侧的阴影里,烛光在她翠绿色的发梢跳跃,为她恬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小夏,你……”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圣夏莉雅放下碗筷,一脸平静地说道,她面前的餐盘干净整洁,一如她此刻的语气:“对于战争的事情,我了解不多,去了也没什么用,所以,还是留下来帮谢丝塔收拾厨房吧。”

老板娘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她正端着一摞空盘准备走向后厨,这都是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家务活了,她干起来驾轻就熟:“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圣夏莉雅却笑了笑:“一个人的话,就太累了。”

她意有所指:“多几个人帮忙,肯定收拾得更快吧。”

餐桌上,萝乐娜与其他几名少女面面相觑:小夏姐姐的反应,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

饭后,林格便带着希诺前往灰烬游击士的营地,年轻人提灯走在前方,希诺紧随其后,火光幽幽,如飞舞的萤火虫,在林间时隐时现。随着步伐深入,离开云鲸空岛后,提灯的光芒犹如流水蔓延,向前方一段距离铺开了一小圈晃动的光斑,勉强照亮了盘根错节的小径,四周是高大乔木沉默的黑影,枝叶在夜风中摩挲,发出沙沙的低语。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格心中还想着圣教军是否会继续派遣援军的事,无心多言,希诺则是暗中观察着年轻人,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林格的侧脸时,她的脑海中总会回想起萝乐娜的话。

暂时只想专注于自己的使命,无意考虑情感之事……吗?

这是她发自于心的想法,只是没想到林格也曾说过。如果将时间追溯到更久以前,大概自己的父亲,那个被人称之为偏执者的男人也是这么想的吧,直到他遇见了自己的母亲。

无论是林格还是父亲,他们的觉悟都是如此坚定,可是遇到那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时,又转变得如此自然。对于凡人来说,一切情感都是厚积薄发,所以希诺从不认为他们的转变只是基于一时冲动,那实则是许多没有被当事人发掘的细节日积月累后的必然结果。

若有一天,自己面临人类不可阻挡的情感洪流的冲刷时,也会像他们一样,在忐忑与茫然中接受吗?希诺无法想象那样的情景,至少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始终是也只能是一名骑士,无法变成其他的什么身份。被爱着的?爱着他人的?依偎着的?眷恋着的?都太过遥远,难以想象。

这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教育所塑造出来的人格,或许是担忧少女会走上她父亲的老路,年迈的祖父凡因德鲁·琴·歌丝塔芙在培养孙女的时候,尽管为她填充了诸如正直、善良、怜悯、勇敢等美德,使她变得像故事般美好,可以是一名高尚的骑士、一位忠诚的友人、一个热心的同学、一名优秀的学生……却唯独忘了告诉她如何用真挚的情感爱上某人,或者被某人爱着,所以她无法成为一个很好的伴侣。

一切与爱有关的情感最终都会被她的骑士信条取代:伴侣须彼此忠诚,但她更忠诚于自己心中的道德与骑士精神;伴侣须互相信赖,但她显然更信赖从小一起长大的乖马儿布兰迪以及手中的圣枪白棘;伴侣须对彼此负起责任,然而少女所肩负的责任似乎比个人的爱更加伟大,那是骑士对主君的爱、战士对战友的爱、以及少女王权对这个世界的爱。

大爱与小爱当然是可以一起存在的,但希诺没有学会这项技能,这是她仍然不够完美的地方。

协调二者的关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有些人是大爱胜过了小爱,最终失去了人性,就像混沌的魔女们,希诺相信她们不是没有感情的,血与泪都还存在,于呼吸与肺腑之中扩散,可一旦大爱胜过了小爱,在她们的心目中,任何事物的价值都比不上母亲大人所创造的世界,那么为了它倾覆万物、甚至杀戮无数生灵,便成为了唯一的道路;有些人是小爱胜过了大爱,导致无法承担起太过艰巨的使命,比如她的父亲雷纳德,他对妻子的爱、对女儿的爱,远远胜过了对家族、对人民乃至对自己身为歌丝塔芙骑士所身怀的使命的爱,他踏上战场面对残暴的合成魔兽奇美拉时,那些渺小的羁绊牵扯着他,让他无力刺出反抗命运的一枪,最终折戟沉沙,沦为遗憾。

在这两个鲜活的例子面前,希诺不再有信心,她觉得不够完美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无需考虑那些复杂的情感,大爱与小爱之间的关系,只要一直前进、取得胜利就好了。但林格又是怎么想的呢?他的心中存在着大爱吗?那些远比人类命运更为重要的事物正在血管里涌流不定,等待燃起的时刻;他更加眷恋圣夏莉雅给予的小小的温暖的爱吗?足以令坚冰融化的温柔,同时也融化了他的孤独。

如果说,世界上有谁能把握好它们的关系,会不会林格就是其中之一?尽管他只是个最微小的凡人。

怀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希诺再度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林格正专注地辨认着林间小径,提灯的光晕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晃动,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夜色太深,若是走错路了难免会有麻烦,但这一次,林格的感觉却很敏锐,他回头对上少女骑士的视线,问道:“怎么了,希诺?”

“没什么。”希诺摇了摇头,微笑道:“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呢,林格?”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抽象,但年轻人很神奇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想了想,回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身上的责任可能更重了一些吧。”

好普通的回答。

不过从林格的口中说出来,却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希诺又问道,夜风吹拂着她的额发,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眸:“对小夏的责任感吗?”

“不。”林格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是对所有人的责任感。”

希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禁哑然失笑:“如果这句话被小夏听见了,她恐怕不会很高兴的。”

倒不是说圣夏莉雅是个很自私的人,想要占有林格全部的责任感,而是年轻人这种无条件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行为,会引起她的不满,甚至用更严重的说法,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她那么渴望站在年轻人的身边,难道仅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爱有多么炽烈吗?其实是为了与他一起承担责任。

共同分享,也共同承担,这才是爱的真谛。

林格听到这句话,脚步却下意识一顿,停在了原地,提灯的光晕随着他的停顿而剧烈晃动了一下,照亮了脚边几丛低矮的蕨类植物。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希诺。”

“所谓责任,就是做一些自己未必想做、他人也未必高兴的事情。”

“如果它与人的愿望相悖,那么我们所能做的,唯有心怀歉意,然后继续前进。”

“仅此而已。”

说罢,他重新迈出脚步,向森林深处的篝火亮光走去,隐约浮动的火焰犹如雾气,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叫人有些看不清他的侧脸了:“到了。”

希诺还留在原地,林间微冷的空气包裹着少女,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在那个方向上,林格的影子被提灯拉得很长,投入前方被篝火映亮的林间空地,渐渐与那片喧闹的光明融为一体。

给点喵

与灰丘之鹰的交流很顺利,尽管后者对战争的结果充满信心,坚信无论第十七军团藏着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阻止起义军向前推进的步伐。但多年来的战争生涯让他始终保持着谨慎的习惯,如果有一个堪比女伯爵奈薇儿的强大战力加入,或许也能降低一些战损吧。

基于种种考虑,林格并未将希诺单枪匹马歼灭了一支圣教军舰队的事情说出,毕竟那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了,很难让人相信。所以,直到现在为止,灰丘之鹰依然只是将希诺视为与女伯爵同一级别的半神战力。半神强者出现在战场上,固然能够鼓舞人心,也能够带来转机,但鲜少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这是由东大陆特殊的战争历史所决定的,早在远古时代,诸神之间的战争发源于此,此后一段漫长的时间不曾停歇,对东大陆人来说,神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想象。想要达到扭转一场战争的地步,或许只有远古时代苟存至今的几位至上神明可以做到吧:白金山的无限龙神巴哈姆特、至今不知所踪的灾祸神亚伯拉罕、以及那几位据说仍存于世但无人见过的圣徒……

至于西大陆人就更不用说了,教团联合所发明出来的立场装置,便是为了应对这些个体实力远远超出凡人极限的“神明”,或许有些自视甚高者不以为意,心中觉得不过是蝼蚁的渺小伎俩,但自殖民战争爆发以来,因自大而死的神明甚至远远超出了战报上的记载,连统治者灰丘的原夜之神都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而将他驱逐的灰丘之鹰甚至一直在克制自己的力量,不曾踏上神的门槛。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片被神明所统治的大陆上,人的意志才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简单沟通了一下,与灰丘之鹰达成共识后,林格又和他聊了一些其他话题,比如米契等人的近况,得知他们已经被安排去较为偏远的地区执行任务了,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任务,以少年军在战场上积累的经验,应当不至于出事。灰丘之鹰无意让他们参与这场最终决战,所以故意用执行任务的名义将他们调走,但林格心中觉得,以米契那倔强的性格,恐怕不会如他所愿吧。

但在这场战争中,谁不是倔强的呢?

连自己也是。

想到这里,林格有些意兴阑珊,他向灰丘之鹰道别,然后与希诺一起踏上了返回妖精深眠旅馆的道路。原本他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和圣夏莉雅商量,结果等两人返回旅馆的时候,少女居然已经回房间睡觉了。

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林格有些困惑,这个时间点不算太晚,以圣夏莉雅的日常作息来说,应当不会这么早就睡啊。

“谁知道呢?”面对年轻人的疑惑,老板娘谢丝塔眨巴着眼睛,一副“虽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就是不告诉你的”表情:“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你要去看看她吗,林格?”

林格总感觉她的笑容别有深意,因此没上当。

“既然她已经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林格停顿了一下,又问:“其他人呢?”

“也睡了哦。”谢丝塔笑眯眯地说道:“可能大家今天都有点困吧。”

真的是这样吗?林格对她的说法表示怀疑,圣夏莉雅且不论,奥薇拉、爱丽丝、格洛莉亚、还有萝乐娜,哪个不是熬夜惯犯?就连被奶奶牢牢管教着的蕾蒂西亚,也经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呢。估计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会按时睡觉的人,就只有依耶塔了吧。

不过林格也懒得去探究原因了,尝试对这些问题少女追根究底是没有用的,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思考方式迥异常人,即便是他,有时候都很难理解。

此刻的年轻人,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接下来的数日,林格发现这些问题少女的破事变得出奇的多,尤其是到了晚上,几乎总有人打着各种各样的名义来找自己,占用他的空闲时间。而且往往一占用就是几个小时,等他处理完的时候,几乎都已经是半夜了。

第二天晚上是奥薇拉,她支支吾吾地表示最近自己的创作遇到了瓶颈,需要年轻人为自己提供一些建议,不管你有没有空,总之今晚必须帮我就对了。她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圣夏莉雅的反应,似乎很害怕她忽然就提出反对的意见。然而青发少女什么都没有说,表情沉静如常,这让贝芒公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怀疑,难道坐在那里的小夏姐姐只是个替身,否则,面对自己明目张胆的挑衅,怎么会一句话也不说呢?

于是林格就为奥薇拉提供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写作指导,不过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贝芒公主的写作水平与她最初尝试创作的时候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故事逻辑还是情感渲染,都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年轻人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指导她的了,尽管如此,奥薇拉还是强行将他留在了房间里,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走。

第三天晚上是萝乐娜,她在餐桌上一脸微笑地表示自己最近研究炼金术,积累了不少灵感,但还需要一个人协助才能将这些灵感付诸实践,虽然这个实验助手谁来都无所谓,但如果是林格的话就最好啦。说着,她还悄悄瞄了一眼旁边的圣夏莉雅,但后者只是自顾自地喝着汤,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海栖公主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内心已经有些惴惴了。

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何萝乐娜一定要指名自己当这个实验助手,但考虑到她的炼金术确实很有价值,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林格便答应下来了。不过后来他才发现所谓的实验助手只不过是苦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他就是被喊过去搬材料的,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他觉得爱丽丝也能做到,何必非得指名自己呢?

第四天晚上是蕾蒂西亚,小蝙蝠的态度很嚣张,甚至根本不找什么理由了,直接表示我找你有事,今晚你哪都不准去,然后向圣夏莉雅投去一个说好听点是试探、说难听点就是挑衅的眼神,然而后者大概把这当成是小孩子的玩笑了,表情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没回一个,让小蝙蝠又惊又疑:难道我的霸气已经到了这种水平,连圣夏莉雅都要被我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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